门

第二天，幼慈刚打开手机便接到郑印天打来的电话，说她已经上了各大报纸，虽然不是头条新闻，倒足够吸引人眼球的了。记者拍到了她侧面的照片，但是他们显然已经不满足于对事件本身的报导了，而是将触角延伸至电台、体制……说好端端摆着主播的位置不做，跑去干记者的工作，是不是主持人的地位一落千丈，要跑到街上去当义工和见义勇为者了。不过除了一份报纸这样讲外，其它几份都评价得较为客观，或根本就没提及幼慈的名字。

郑印天在电话里用一种失望万分的语气说道：“我看小慈你真的脾气很倔，跟你讲不要听的，现在出了事情了吧，我早上电话都快被打爆了。”

这怎么就成了她的事了呢？幼慈想想真的有点委屈，明明是对工作负责，明明是想实地考察去贴近事实真相，明明是做了好事，为什么突然间她倒不被人所理解了呢？挂上电话后一时间真有点想不通。她随便弄了些吃的，然后匆匆去了电台，路上顺便在报摊买了一大堆报纸。还好，只有一份报纸刊登了她侧面的照片，不是很显眼，报纸上写得都是很正面的，不知为什么郑印天怎么会发那么大脾气。

翻了报纸后的幼慈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而后将车子停到地下车库。那个保安小陈躲在阴凉角落冲着她笑，小伙子很精神哪，跟个实习的学生似的，脸膛晒得黑黑的，笑起来憨憨的，幼慈也朝他笑了笑。

现在已经是七月炎夏了，不到十点室外已经像个大火炉般，路上行人很少，走路的都撑了蘑菇似的伞，骑车的全副武装一如SARS期间防病毒的装束。幼慈撑了伞急匆匆从热气流中穿过，一头扑进冷气强悍的大楼里面。

乘电梯到20层，刚拐了个弯，就一头撞上人。竟然是小刘，看样子有点不太开心的模样。

“你去哪儿？”幼慈手里拿着伞，肩上背着包，墨镜戴在额头上。

小刘回头看她一眼，撇了撇嘴说：“在发脾气呢，你来这么早，去挨训啊？”

幼慈听她这么一说，便跟在她身后。“怎么了，我们是见义勇为，他为什么要不高兴？”

“是因为你事先没听他的指示强行去采访，他很没面子，别人添油加醋说几句，火就烧旺了。”

“欸，我问你，没跟那司机说我做什么的吧？”

“你好烦啊，跟你说过没有啦没有啦，现在你还顾这些，报上都写了，瞎子聋子都知道了——还有，电视台那边估计晚上会播放关于昨天的事情，刚才老郑电话确认过了。”

“让他们不要播吧，”幼慈说，“我不想被别人认出来。”

“本来老郑也说了，但那个岳扬天说这对电台来说是好事，播了也没什么影响。”

“我找他去，在办公室吗？”幼慈问。小刘点了点头，她皮肤真是堪比那个保安小陈，两姐弟似的。

幼慈走到郑印天办公室的门前时，已经把包和伞放到自己的储物箱去了。她在更衣室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妆容，才走到靠最里边的主任办公室。那扇门是厚重而涂成乌木颜色的金属材料制成的，有时敲门只会敲痛手指骨，而里面没听到响动。门旁有个红色小按钮，按两三下，门就“喀嗒”一声自动开了。真够高档的，郑印天随时拿起桌边的遥控，一按，门就自动开了。

这扇门据说很有用处，一是隔音效果奇佳，找人秘密商议，只需关上门，就算你长了千里耳趴在门上听上一个小时，你也听不见里面一句话；另外，据说有一次被开除的员工的家属来找他理论，门一关，任他们再大吵大叫都影响不到他。

门开了以后，幼慈看到郑印天坐在宽敞的一张乌木办公桌后面朝她看了一眼，她进去后，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很轻的叹息似的响声。墙上挂着乌木画框裱就的一幅泼墨画，是杭州西湖全景图，墨荷簇拥在断桥下，如同抢食的孩童，而桥上，纸鸢横飞，天，是一派气爽神清的高远。办公桌前摆放两张沙发一张茶几，郑背后的那堵墙被挖了个壁龛，边上装着灯管，桔黄色灯光一打，墙上挂满的电台的荣誉奖章、证书、水晶奖杯便熠熠发光。墙角，一盆绿油油的发财树兀自默默的生长着。

郑作了手势让她坐到沙发上，放下手头的事，眼睛开始目不转睛的盯着她的脸。

“主任，听说电视台那边……要播昨天的事？”幼慈一出声，郑印天就懂了。

“是啊，刚才和电视台那边的副局长通过电话，他让下面的记者打了电话给我，说是正面报导没有什么。报纸你看了吧……”

幼慈不知道郑是什么意思，早上明明是他批评了自己，转而间怎么又希望电视台去播报呢？“可是，主任，我并不想上电视……”

“现在可不是你我都能说了算的事了，报纸上有点说偏，我是很窝火，但幸亏电视台那边和他们领导还是有点交情，再加上岳扬天也是……刚从那边调过来，有点人脉关系，你就不用多说了，其实……人家来报导你，你应该积极配合才对，不过我明确跟岳扬天奉劝过你，采访的事是记者干的，你为什么偏偏不听我的指示呢？万一你出个三长两短，台里的主持工作谁来接替？”

他说到这里，把眼镜从鼻梁取下来用眼镜盒里的绒布细心擦了擦。幼慈只看到两个粉红色的坑留在他的鼻梁上，他的眼睛则变小了，看起来有些疲劳的样子。

“郑主任，我是不想被人知道，看到我的模样……我记得，以前跟你说起过家里的一些事……”幼慈垂下头，几近哀求的模样。

“哦，你和家里还一直不联系吗？”郑印天表露出诧异的神情，他把眼镜重又戴上，盯视着她。

“他们只知道我在城市里工作，不晓得我在电台，我让舅舅帮我瞒着他们。”幼慈穿了条云彩般的纱裙，大概是漂染过，色彩朦胧而艳异，她的两肩裸露着缩在一起，样子看起来楚楚可怜。

“他们应该……不会看到，这是当地的电视台，不要太挂在心上，而且据说你的镜头不多，大部分都是采访受害人和家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