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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颓废,在古汉语里是男人“阳痿”之意。人年青的时候,平素稍做一些放任自己的事情,或表述一些新潮、激进的想法,总会有年纪比你大的白痴或看上去比你年纪大的白痴痛心疾首地说你“颓废”。青年人对“颓废”一词颇有好感,五十年代“垮掉一代”,六十年代的嬉皮,七、八十年代的“旁克”都被冠以“颓废”的称谓,当然,如果人们知道古汉语的“颓废”是阳痿,大家非要暴跳不可,我们这个时代“颓废”的人们不仅性欲亢进,精神上也不阳痿,他们自称已经洞悉了所谓历史、强权、正义、高尚、勇敢等等品质形容词,“颓废”已成为一种近乎纯洁道德,一种杨朱不拔一毛以利天下的真“小人”心态。宁如此,也不愿作吃亏受累最终目的想沾大便宜的伪君子。 出门逛逛街,在黄昏时分,总会发现刚刚出了牢笼的小职员们那张张愁苦的脸、呆板的脸、畏惧的脸、强颜欢笑的脸和不怀好意的脸。过了二十五岁,岁月将按日地侵蚀肌体,毁损容颜,内心的忧郁和愁苦会象钢刀一样戳残光洁的脸蛋,岁月之手慢慢地一根一根拔掉浓密的长发,使腹部长出过剩的赘肉,从各个孔洞和腺体排出岁月腐蚀的臭味。被命运鞭打,忙忙碌碌、营营苟苟,为了不被鄙视和轻蔑,饱受尊严受挫的耻辱,强颜欢笑地继续生活下去,在钢筋水泥的城市中苟延残喘,灵魂日趋干瘪,无形的桎梏锁住渐行渐远的美好意念,学会了乞求、逃避、出卖周遭的同类,日趋驯化和服从,所有的嚎叫和诅咒都埋藏在心底,以避免潦倒、穷困和被排挤的命运。每当午夜我失眠,从一扇窗子中放眼望出去,观察并眺望这半梦半醒的城市,总能觉察到白天的戏剧是多么荒谬、可笑,那一栋栋鬼影幢幢的摩天大厦那样脆弱不堪,象堆松脆的卡夫饼干,不用载满油料的飞机,用仇恨的意念手指似乎轻轻一推就会立刻崩塌幻灭,梦如云烟…… 在我年青时代,大约在二十岁左右,从意识深处一直觉得有一天自己会成为“somebody”,不会一事无成以小人物的身份碌碌终生,但生活的打击使无数年青的梦幻逐一被灭。倒不是因为周遭太多的强人而失去信心,而是由于当你看见那么多智商低下、行为卑鄙、长相猥琐的傻B依次地命交华盖、飞黄腾达、吆五喝六之时,那种灰心真是无法言表。终于有一天我会坚信,自己永远是Nobody——当然这就是成熟的标志,还证明剩下一些做人的良知,还在内心深处有一挂对与错的无形天平。只有当一个人只追求目的并毫无道德感时,才有可能在投入其中享用其中的过程中获得这个世界的“优待”——终于成功了。当然我只会觉得自己逐渐被“侵蚀”,并没有什么肝肠寸断、痛不欲生的自悟。我很会随波逐流,这是我惟一的生存智慧。进化论者说得多好,最后在林莽中生存下来的不是最优秀者,也不是最强壮者,而是最适应者,而我,在雄心大志飞速毁灭之后,抱定了决心要做一名“适应者”。 “啊,真好,so nice,so attractive,真是企业家和成功人士的《圣经》。”沈飞燕啧啧称奇。 “什么书,那么让你着迷。”从新西兰留学归来的麻上游博士一脸坏笑,放下手中砖头一样的《资产治理》,大灰狼一样问沈飞燕。“……噢,《谁动了我的乳头》,嗬,哈哈,好名字,好名字,写什么?” “流氓!流氓!”沈飞燕马上作气愤状,啐地一声摔书出桌,小姑娘似地撅起嘴,肉脸蛋子挤出愤嗔的表情。“是《谁动了我的乳酪》,瞎搅什么呀,瞎念什么呀,臭流氓!” “啊,你看,不怪我嘛,你末指头遮住了最后一个字,我看不见吗,按逻辑猜的嘛。”已经三十七八岁年纪的麻上游毛头小伙子一样故弄玄虚,嘿嘿朝沈飞燕坏笑。 “为什么不猜是《谁动了我的乳牛》,嗯?看来你骨子里下流人种,脑子里百分之八十都是下流意念。臭流氓!臭流氓!”沈飞燕得理不让人,坐在外联部的接待用大沙发上愈发大声嚷嚷。 麻上游脸上有些挂不住,他左右望了望外联部正副总监在开放式大办公室两边的小房间,悻悻地半自言自语半骂大街似的低声抱怨:“Fuck,我又不是谁动了你的乳头,着哪门子急呀。” “说什么?说什么?” 沈飞燕甘肃小镇的执拗和京片子不饶人的脾气又混窜上来。她肯定没听清麻上游刚才低声骂她的话,只是凭直觉认定麻上游又在说些不该说的话。 外联部另外两个“海龟”和我均坐在各自的座位上低头窃笑,抱着幸灾乐祸的心理听这一老一少斗嘴。麻上游也归属那种老不正经之流,见了女人,不管大姑娘小媳妇,他总是或明或暗开些不咸不淡的下流玩笑,三十岁以上的老娘子们很受用,爱听,爱借此言辞同他打情骂俏,像沈飞燕这样年纪青青的小女人精从来嘴上面上都不吃亏,沾她的便宜肯定是没门儿的事情。 麻上游一米七五左右的个头,胖胖的腰身,很壮肥的那种,只是由于驼背家加上短脖子,侧影望上去象一头肥壮的猩猩。老哥们一身的气味十分难闻,可能是在新西兰的几年一直在牧场边剪羊毛边自学,羊骚羊脂已渗入他每个细胞,回国近二年了也没有挥发干净。平时和老哥们聊天,他喜欢翘起二郎腿边讲边摇腿,两只大皮鞋的内侧总是沾着小便时溅滴的尿水,点点滴滴,显然前列腺已经老旧,已淋漓不尽地四散喷射。在新西兰、澳洲混了十几年没混出人样,好不容易趁“海龟”潮扑腾上岸,找到如许养老混吃的好部门,还不加倍珍惜,大庭广众之下和号称“领导小棉袄“的丫头片子沈飞燕天天唇枪舌剑,我真替麻上游这老英雄捏了一把汗。沈飞燕在哪个领导面前吹吹桌上风枕上风,肯定够麻上游喝一壶。 沈飞燕对麻上游一顿抢白之后,心情舒畅,已自又摇头晃脑地捧着那本《谁动了我的乳酪》细读。我也真佩服外国骗子和中国骗子们声势浩大的联手炒作,这么薄薄一本两三万字寓言类的故事,不过是讲两只耗子怎么有危机感,以及怎么有忧患意识,最终能天天吃到新鲜奶酪,无非是“须未雨绸缪,毋临渴掘井“的意思,楞能排成一本书,十八块一本,一印就是上百万,几乎一夜之间每个傻B总裁经理二道贩子都人手一本,甚至电视台还组织了几个知名大企业的老总在屏幕上出洋相,哼哼唧唧地讨论个不停,暴露出极其低下的智商和凭直觉和经验做事的真实现象。尼采说过,寓言是专门给女人和儿童等心智未成熟的人看的。大概只能以形象思维来带动和开发抽象逻辑思维。就这样一本小薄书,如此浅显二百五都一看就懂的道理,竟也能举一反三,到处流传,让商界、金融界、地产界大小头头脑脑趋之若骛,人手一册,并且企业集团式购买员工也人手一册,估计最乐的是原作者和引进版权的文化公司,钞票滚滚入怀之余,会欣喜无限地大叫:傻B真多! “多么深刻的哲理啊,so deep ,so deep。” 沈飞燕又不停叹息,摇头晃脑,中英文一起逬涌。估计再看几页纸,非得喊出:“oh yes! Deeper! Cool! Harder! harder!”
(10) 名士阁公寓的首层,有间面积达五百多平米的咖啡馆。尤其是周六周日早晨晨练完从门前走过,闻见里面飘出浓郁的新磨咖啡味道,恍惚间会觉得是在美国或欧洲某间酒店正经过早餐Buffet的大厅。周日下午四点多,我总喜欢买份报纸到公寓下面的咖啡馆慢慢消磨,叫一份西冷牛扒,配一个橄榄油蔬菜色拉,然后喝一杯巴西的小杯浓咖啡,权当一顿健康的晚餐。史德有时也会在5点半左右穿着睡衣下来,往往要一个水果色拉当晚餐。他吃东西很讲究,估计是为了保持体型。 我正品啜咖啡,史德臂下夹着本台湾印制的《古玉图集》走进来,径直走到我对面坐下,和我打招呼的时候满脸笑意,看上去今天的心情很不错。他穿一套两截的棉制无领睡衣,脚下着一双软羊皮拖鞋。 史德坐稳,正待叫菜,尚喜仁忽然从我斜后方窜过来,一股浊气夹带而来。“史德,我给你介绍朋友认识……噢,魏延,你也在这里,他妈的坐在这沙发靠背后面也不动也不出声,我一直没发现你。好,介绍个朋友给你们俩认识,我一位搞艺术的朋友!” “拉广告?跑小道消息的?不必了吧,我不喜欢你那些朋友。”史德声音很轻,但拒绝的音味很明显。 “我们又给不了你那些朋友生意,再说‘艺术家’脾气又怪,见面多别扭。”我也表示异议。 “怪吗,艺术家也是人啊,真性情呵。你们觉得我怪?不会吧,咱们在一起多愉快啊,我们艺术家也好似平常人,只不过多一点点天真和童真。”尚喜仁用手指捏成“点点”状,脑门的油光加上眼镜里的闪光都透露着自信与狡黠。 “我那朋友也是开酒吧的,兼搞平面设计,名叫区安,在咱们市里也是鼎鼎大名,他最擅长的就是搞酒吧酒廊咖啡馆设计,还得过香港设计‘醒目奖’呢。”尚喜仁一屁股坐在我身边的空座上,很认真很耐心地劝说我和史德。“不瞒你们说,我这朋友还是个情种,很艺术很小说的那种。哥们儿刚在广州呆了两个月,他在网上结识了广州美术学院一个女孩子,几天飞鸿往来,立即堕入情网,放着生意不做,撇下经营的酒吧,飞奔到火车站坐火车直奔广州,在学校外面租了套房子,每天亲自摘一枝玫瑰,送到女孩子上课的教室,亲自送,双手捧着送!……” “这情节和韩国时下的流行电影《我的野蛮女友》情节很雷同,你瞎编的吧,没什么新意。”我说。 “我靠,你这大俗人,这么令我感动的爱情你也不动心,你他妈的还是人吗?”尚喜仁额上青筋直冒,真有点儿急了,估计手上要有板砖非得拍我一家伙。 “好了,你把那朋友叫过来认识认识,有什么大不了的,这么激动。”史德呡了口冰水,不耐烦地挥挥手示意尚喜仁赶紧走开。 “这就对了,群英会嘛,我这朋友你们见了面肯定大大的吃一惊!” 对,不仅仅是吃惊,还差点吓了我们一跳。这位名叫区安的小酒吧东主相貌猥琐,一米六左右的个头儿,肉脖子直往上长,好象脑袋直接长在肩膀上的感觉。两只没睡醒的小猪眼,胖泡眼袋上下呼应,一副四、五千港币的德国制钢边近视镜也遮不住满眼的凄闷愁绝。断定他不是为了玩深沉才剔光头而是早秃使然,发际极其靠后,是秃了大半边之后的绝望反正之举。 小油胖子点头哈腰,浑身商人气息,普通话也说不好,原本讲潮汕话,故而一口近似台湾大舌头的小男人音调。 尚喜仁的朋友大多长得没有人样,在我印象种似乎连稍稍像样的正常人也没有,平日里他带到公寓去开艺术Party的“艺术家”们男不男女不女,男艺术家们要不就是长发过腰,要不就是唇上根毛不长,有几个脑袋小贼亮,净是些大胖子小瘦子还有两个分别是左右腿不一样长的瘸子,就那样满客厅里跳舞让我刚进门看见他以为客厅里的地板多出几个坑来。那些“女艺术家”们就更怪,中山装,对襟袄,有的露出长满脓粉刺的大后背,鼻子上、嘴唇上镶着金属环,说话粗声粗气,就差脑门子上按个老二博人喝采了。即使这样,我看了十遍也记不住那些人的长相,他(她)们太平庸了,相貌俗扁平涩,除非屁股长在肩膀上两只脚丫子变成脑袋,否则我就记不住他们的真实面目。惟一让我吃过一次惊留下深刻印象的是尚喜仁带到公寓参加“设计沙龙”的女发型师,老姐姐一身贴肉短打扮,性感妖艳,衣料看上去薄若蝉翼,迎风婀娜也不见云裳飘摆。走得近前细观,才知老姐姐完全光着屁股,浑身的小衣裹都是画上去的,是另外一个“人体绘画艺术家”的杰作。如果不是那暖壶塞一般大的乳头挺突颤动,如果不是另一个瘸艺术家拍她屁股时蹭下一手颜料,我真以为她穿了件挺前卫挺合身的艳服晚装。 “听说您家里是高干出身,还喜欢收藏,我也喜欢收藏,鼻烟壶、玉器、紫砂壶、算盘、烟盒、火柴盒……”小油胖子区安对我一脸媚笑,打断了我的意识流。 “不,不,这位是史德,史公子。”尚喜仁指着史德介绍。 “哎哟,我肚子疼。”史德没有握区安那只伸过来的小胖手,他皱着眉站起身,作出痛苦状,伸手掏出一张百元钞票放在桌上。“我告辞了,马上要去厕所。”言毕,史德快步走出咖啡馆。 “您是……”区安把小肥猪脑袋转向我。那么小的小眼睛,眼白占了五分之四,黑豆子一般的小眼珠滴溜乱转。 “这是魏延,证券公司工作,也和我住同一个公寓。”尚喜仁很不满史德的拂袖而去,把一腔怒火撒在我身上。“我把真正的艺术家,真正的性情之人介绍给你们,竟然连句招呼都不打!走,咱们到老干酒吧找圈子人喝酒去。” 走出没两步,尚喜仁回转身把史德扔在桌上的钞票拿起塞进篼里。“冰水是免费的,这种公子哥就知道摆谱牛逼!”言毕,搭着小油胖子的肩膀两人扬长而去。 我独自一人喝着咖啡。烦人精终于不见了,可以轻闲自在地享用晚餐了。牛扒煎得正好,七分熟,因为国内咖啡馆的牛肉都不太新鲜,太生的牛肉会吃出病来。我用右手拿着叉子,很快就把一客牛肉吃下肚子,并把碟子边上四块煮得半生不熟的西兰花也胡乱嚼嚼咽了下去。西餐惟一的好处就是东西吃下去不困,又能搪时候,感觉精力充沛,不像热乎乎丰盛的中餐,进几菜加上热汤,吃后脑部血液忽地涌入胃部,顿觉恹恹欲睡。 推销Heniken啤酒的小姐身穿绿色间白色的裙装制服,很小声地向我推销啤酒。这种啤酒确实品质优良,泡沫细腻,对于真正好啤酒的人不失为一种好选择。但对于大多数中国人来讲,它的味道太苦,价钱又太贵,一般餐馆卖25元,咖啡馆要卖40元,几乎能在小卖部买10瓶本地的金瓦啤酒了。看着推销小姐殷切的目光,我点头表示要一支。推销的女孩子千恩万谢的样子,急忙从吧台后面拿出一支冰冻过的高脚杯,帮我把啤酒斟上,然后羞涩地冲我笑笑,转身离开。女孩大概也就十八、九岁,一米六八左右,身材十分苗条,匀称,皮肤呈淡淡的象牙色,细眼睛,单眼皮,鼻子和嘴唇长得很精制,十分耐看的那种类型,典型的良家女子,可能是听信了朋友或亲戚的游说想到这个南方城市挣大钱或是看了什么狗屁杂志想实现什么“个人价值”,总之我能想象到她们每个人的背后都有一段辛酸的往事,都有闻之令人着迷的曲折故事。其实我从心底敬佩这样的女孩子,她们如花的容貌,如花的年纪,毅然离开父母孤身一人千里迢迢跑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寻找梦想,这需要多大的勇气呵。我深知她们周遭有那么多的诱惑、陷阱,那么多不怀好意的色迷迷的中年人在充满着阴暗之中伺窥着,垂涎欲滴,以各种美好的借口加上怜悯关照的话勾引她们。我只希望这些女孩子能多坚持一天,保持那份梦想,在每个疲惫的夜晚孤身一人呆坐空旷的公共汽车回到拥挤的宿舍中时还能憧憬些什么,相信明天会有奇迹发生,会在梦中让笑声为泪水所浸湿。尽量延长那一天的到来——堕落的那一天,不得不屈从于物质生活的那一天,哪怕那一天晚来一天、一小时、一分钟,使这青春年华延长些美丽。我们,没有哪个人会挺到最后,正如我自己正在或将会失去自尊、青春的朝气、希望的梦想一样,这些女孩也一定会向物质投降,最终会倒入某位大腹便便、有车有房、看上去前途无量腰缠万金的中年胖子怀里,将会在某个苦涩的夜里失去贞操、憧憬和那蓝色的少女梦幻。我们每个人都避免不了那一天,都会在某个时刻感到理智与成熟的沉甸甸。当转天醒来,天空仍旧蓝得让人心痛,南方的云会更洁白地在天边飞舞,葱绿的植物也将更优雅地盘旋于每个隐秘的角落,但是那一刹间你会猛然意识到:有些事情发生了,一切都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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