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在这十分艰巨磨人的日子里,我迎来了美国人每年一度的盛大节日──情人节(Valentine’sDay)。我称这二月十四日的情人节为“盛大”一点都不夸张。通常,美国一年中有两个最重要的“全民送礼日”,一个是人人皆知的圣诞节,另一个就是情人节了。
以我们中国人的思维来想,这情人节,顾名思义就是“有情之人的节日”。这情人通常被我们理解为“在谈恋爱的两个人”才叫情人,一般是指结婚前的男女之情。然而近些年风气大开,又有了婚外情,地下情,一夜情什么的。无论怎么样,这后三样都是见不得天日的。并且,象是结了婚的夫妇,或是父母对子女,子女对父母,全都不再归属到这“情人”之类,这就是我们中国人含蓄的国民性了。
然而美国人民却大不一样,你问他什么是情人?除了真正谈恋爱的男女之外,无论婚里婚外,还是老夫老妻,都是情人;父母子女之间,哥哥姐姐之间,兄弟姐妹之间,祖母外孙之间,老师同学之间,通通成了情人;而唯一不是情人的是员工与员工之间,老板与员工之间。你说奇怪不奇怪?于是按照统计数字来讲,圣诞节是第一个送礼大节,因为除了情人节的各种“之间”之外,连员工与员工之间,老板与员工之间全都要送礼。那么,情人节当然就要领先于“母亲节”(只送礼给当母亲的女士)和父亲节(只送礼给当父亲的男士)而成为第二大送礼节了。
那么,再来说我们气球店。我们跟圣诞节那列“特快列车”是搭不上界的,因为美国人圣诞节是要送“实礼”,而不是“虚礼”的。什么是实礼?什么是虚礼?实礼就是那日常生活不可或缺的物品,大到洗衣机微波炉小到鞋子袜子汗衫;而虚礼呢,就是中看不中用的东西,即那些可以满足虚荣心和给面子的礼品了:大到几十克拉的钻戒,小到一朵玫瑰花,通通都是拿来提升面子,拿来向世人炫耀:“要问我爱你有多深,爱你有几分?只要看这钻戒值几分,那玫瑰值几分。无论是钻戒也好,玫瑰也好,全都代表我的心!”
这才是美国人真正的可爱之处。谁说美国人大大咧咧,乐天知命,风流而不浪漫?中国人的恋爱是在屋子里偷偷地“谈“出来的,而美国人的恋爱则是轰轰烈烈地“显”出来的。这“谈”与“显”之间,如果用一个“钱”字来衡量的话,那必然是象癞蛤蟆跟天鹅肉一样,没得比。
凡是在我们这一行如花店,巧克力店,气球店的人都知道,情人节的到来就意味著我们是要吃天鹅肉而不是啃骨头的日子到来了。因为据说情人节的收入要占这年收入的一半。由于我是新入行的,对各种程序一头雾水,临到情人节前两个星期,才听说所有同行的商家早在三个月前就已进足了货,备好了货架,如今是万事具备,开始收订单了。我刚从那猫捉老鼠的游戏里凯旋归来,但在一夜之间,却发现自己变成了热锅上的蚂蚁。只好这里进一箱长毛狗熊,那里进一堆甜心巧克力,过后才发现货进得不得要领。也许是安妮供奉的那位上帝可怜我,让我突然想起咪咪来。在经过三次追踪电话之后,咪咪出现了,但不是真的出现,而是在电话那头出现:
“帮忙?好啊。钟点费怎么算?”咪咪一点都不跟我寒暄,单刀直入。
我知道她目前的工作是百货公司的售货员,最多不过五块半一个钟头,那么我就狠狠心,咬咬牙,给她加一倍总可以了吧:“十快钱!”
“Forgetaboutit!(想都不要想)”她说完就要挂电话。
“噢,咪咪,那你说呢?”我一下子急了。
“我的手艺值二十块一个钟头!”咪咪电话那头的口气简直不给我半点讨价还价的余地。
“好吧。你明天就来上班!”我的牙再一咬,想这美国杂碎也会象我们中国人说的那样“趁火打劫”啊。这好的事情从来都不会东西贯通,倒是那些人性中坏的东西从来就是中外一致。
第二天,咪咪果然来上班,重新坐上“气球西施”的交椅了。由于有了跟她买店的教训,我也长了一些见识。这次,就和她斗起智来。我的目的很明确:第一,要确保我赚钱;第二,要保证我当老板的尊严。如今,我是老板,她是员工,这气球西施早换成我而不是她了。我得让她搞清楚这一点,而咪咪显然一开始,还就是搞不清楚这一点。
她坐在店里那唯一的一把交椅上,把电脑打开,装模做样,一会儿翻翻进货的书,一会儿查查电脑,一会儿又修修指甲。
“咪咪,基本定价算出来了吗?”我沉不住气地问。
“哪里有这么快?我又没有长七只手八只脚!”咪咪没好气地回敬我。
倒也是。我干吗这么沉不住气呢。
又过了一天,咪咪还是坐在那把交椅上,查查电脑,翻翻书,喝喝可乐。
“咪咪,你算出来了没有?”我终于又忍不住问,心想,我给你二十块钱一个钟头,你还在磨洋工,这钱真的也太好赚了吧。
结果到了第三天,她又把我辛辛苦苦进来的巧克力一颗一颗翻出来吃。
“咪咪,你到底算出来没有?”我简直受不了她这副德行。
“快了。”咪咪一边吃,一边用舌头舔著指头。
都什么时候了,她还在敷衍我。我全身的血液一下子冲到脑门心:
“你算不出来,就不要在这里算好了。我看你只值五块钱,就不要给我说你值二十块!”
咪咪一下子楞住了。一双灰眼珠往天上一转,往地上一转,又往左一转,往右一转,就这样转了一遭,也没有转出个什么名堂来。因为我这的话意思再明确不过:你要么做,要么走人!
下一分钟,不,下一秒钟,我就知道,美国人也知道“识相”这两个字的确切意思。请看我们的咪咪,糖也不吃了,咖啡也不喝了,指甲也不修了,定价单在一个钟头内整整齐齐地交在我的手中。这才叫“英雄有了用武之地”吧。
“哈哈哈哈!”我真正地笑了,心里开开心心地笑了个半死。原来这美国杂碎也是外强中干的纸老虎,表面上张牙舞爪,其实也不堪一击。连咪咪这种厉害的角色都被我三下五除二地给制服了,还有什么别的杂碎,敢再给我叫板。
情人节的气氛是越来越浓了,离那个吃天鹅肉的大节还差一个礼拜了,我们绝对需要帮手──这是我和咪咪的共识。
但是,在这火烧眉毛的时候,到那里去找帮手呢?雇人又不是去拣垃圾,俯首即拾就行了。一想到拣垃圾,我居然有了一个好主意:垃圾大王劳伦斯蔡切儿先生不就是现成的人选,正等著我这位女神去征召吗?
果然,劳伦斯.蔡切儿先生是招之即来。其实,他是所有美国杂碎中最好说话的一个,谈到薪水,根本没有和我讨价还价。很快,他就进入状态:专门帮我收货送货,里里外外地跑。瞧他那乐滋滋的样子,我心想,他为什么偏要窝在家里做那个劳什子的作家兼垃圾大王呢?干吗不正正式式地找份工作,高高兴兴地做工领钱呢?嗨,搞不懂这些美国人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情人节只剩下五天了。订单象潮水一样涌来,那间小店的门铃声,叮叮当当,从开门到关门,就没有断过。
“我们还需要人!”我和咪咪再次达成共识。我才领会到:这人,不管是什么样的人,都是多么重要的一个因素。在这大战迫临的时候,没有人,就等于是光杆司令,坐失良机。得赶紧找人。平常是人算不如天算,如今是人定胜天,有人才有天,有天才有钱。
“辛蒂,你什么时候变得这样铜臭?一天到晚,手里摸的是钱,眼睛里看的是钱,嘴巴里讲的是钱,心里想的是钱,就是说梦话,也在念叨著钱、钱、钱!”
当我去找司马和安妮帮忙时,司马这样讽刺我。
“我这钱钱钱的还不是为你去挣钱。要不,你就永远不要指望我还你那二万块钱了,你也永远不要指望我还你的房租钱,垃圾钱,还有你那个鸳鸯床的大钱了!”有了钱,一个人才能有做人的尊严。这条真理,在我踏上美国土地的第一天就学到了。
“好好好,你不要罗嗦那么多了。我们去帮你不就行了!”
总算又赢得了一次胜利。一赢就是两个。我在心里想,不知道该把司马和安妮归入杂碎类呢还是另给他们安插个地方。嗨,这类要费些脑筋的事情还是留到以后去想吧。
因为,现在真的是箭在弦上,一触即发了。我们这团队已经有了五人,但是还不足应付那些蜂拥而来的男女老少的情人们。
记得有句在中国流传很广的诗句:“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但是能达到这样境界的中国人屈指可数,而能真正实践这个学说的倒是在这金钱万能的国家:请看我们伟大的美国人民,他们才真正明白什么叫“爱情价更高”呢。
第一个黑人向我订了十块钱的气球送给他的情人;
第二个排在他后面的黑人向我订了十块钱的气球外加一盒五块钱的巧克力;
第三个排在他后面的白人向我订了二十块钱的气球再加上一盒十块钱的巧克力再加上一个五块钱的小狗熊;
第四个排在他后面的白人则向我订了二十块的气球,加上二十块的香水巧克力再加上一只巨大的会唱猫王情歌的价值三十块的大狗熊;
第五个排在后面的黑人则向我订了一个四十块钱的气球,三十五块钱的假玫瑰花,十块钱的巧克力,然后,他扭了扭他那高大壮硕的身躯,四下望了望我那巴掌大的小店:
“我说小姐,你这里卖不卖钻戒?”此言一出,店里那挤在一起等著买气球的人全都鸦雀无声,个个伸出头竖起耳朵,看我这气球西施如何回答。
“对不起,您得到百货公司去买!”一听到钻戒,我心里的气就不打一处来,我马上想到司马买给我作假结婚用的那个小金圈儿,如今还放在我那婴儿床的枕头下,简直就是一种羞辱的标志。司马在旁边,看出我的神情不对,赶紧就溜到外边,半天才回到店里来。
这一阵,我们小店每天都是门庭若市,人挤人,塞满了一屋。货架上的东西,刚一拿出,马上就被订走。还有的客人挤不进来,干脆就在店门外,抽烟,聊天,喝汽水;小孩子或在店内大人们的腿下钻来钻去,或是在停车场上打闹嬉戏。我们店内的几路人马几乎不吃不喝好几天了,我们接的订货单放在纸袋子里排在架子上,已经超过二百多份。这些全都是要在情人节当天送出去的,而至今为止,还不过是情人节的序幕而已。真到情人节当天,还不知道要疯成什么样呢!
美国人真的比我想象的要疯狂几十倍。这种让我看起来十分无聊的情人游戏,值得这么花钱吗?这样攀比吗?在这个国家,其实钱比情重要得多了。人们花大笔钞票,不是为了显示自己是多么有情,而是要用情来显示自己多么有钱!一个最简单的事实就能证明我这个理论:我眼前的这堆美国男女至少有一半以上的人是结过两次婚以上;有三分之二是处于单亲状态;最多只有那么10%,可伶巴巴的十分之一,才是我们中国人推崇的“白头到老,从一而终”的情人。但是美国人不象我们中国人那么多愁善感,凡事速战速决象快餐:找个情人象快餐,结个婚象快餐,生个孩子象快餐,离个婚象快餐,离了婚,无论是再找个情人或再找个太太再生个孩子再离个婚,无一不象速食快餐。啊,美国人!
“不行,我们还得添人手”。我和咪咪同时意识到。
中国人说:“病急乱投医”。在情人节快来的倒数第二天,我已是病入膏肓,只好又请来了“血腥玛丽”。自从离开我的小店后,她到处求职碰壁,最后,在一家工厂找到一份装配工的工作。她到我店里来的时候,一双手一伸出来,就跟肯妮娅那双手一模一样,全是水泡。这些水泡就是对她最好的教育。我让她重新回到这个小店工作,她居然变得敬业起来,干活非常地卖力,尾巴也夹得紧紧的,一点血腥味也闻不到了。
好了,我、咪咪、肯妮娅、蔡切尔先生、司马和安妮,再加上血腥玛丽──整整七个人,本来我想再找一个人,凑成8字图个吉利的,但是我的小店实在太小,员工加上顾客,店都要挤爆了。想来想去也想通了:钱,放在那里,该是你的,就是你的;不该是你的,你挣破了头皮,也不是你的。算了吧,有多少人就做多少事,就拿多少钱。
二月十三号,我们七个人,共同迎来了情人节的前夕。那一天白天就不必说了。那一天晚上八点,我们已将店门关了,还有顾客在外面打门,要求进来。我们七人象开派对一样,叫披萨店的人送来披萨,汽水,便开始通宵达旦地吹气球,包礼品。
在凌晨三点钟时,我去上厕所,居然发现我们的安妮公主坐在马桶上睡著了,而其余的同志们加上我,却没有一个人叫累的。为什么呢?为了钱!
“有钱能使鬼推磨”,“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咪咪一小时二十块,其余的人是每人一小时十块,司马更是急于要收回借我开店的那二万块。而我,想要钱的欲望大于任何人,因为我不仅要付进货的钱,员工的钱,还要还司马的债。如果我这情人节做砸了,我绝对是要么跳楼,要么宣告破产。所以,在我们这帮乌合之众中,只有信奉上帝的安妮不想要钱,也不要我给她工钱。所以她才能够坦然地在马桶上睡起觉来。这人跟人就是不一样呀。
二月十四日,情人节。
清晨六点半,就有人来打门。来人一脸哭相:“我怕你们生意太忙,今天没货卖给我,我可就彻底完蛋了。”
“我们这种老店怎么会没货卖呢?”咪咪一双眼肿泡泡的,头也没有梳,牙也没有刷,就象菜坛子里拖出来的腌咸菜;司马的西装跟领带都不见了,连脚上那双007的皮鞋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上了一双白运动鞋,上面污成一团;而我们的安妮公主呢,显然是拜“睡了一觉”的福,笑容可掬的跟客人说着客气话;我们的那位“血腥玛丽”,虽然血腥味道早已没有,但是右嘴角边却多出了一道鲜红刀疤的印子。我凑上去仔细一看,才发现是她头天晚上吃的披萨番茄酱留在那里做的纪念。可见她挣钱忙得分身乏术,连擦嘴的工夫都没有。再放眼看看我们的垃圾大王蔡切尔先生,今生今世中再也没有任何人能象他这样让我刮目相看的了:
劳伦斯蔡切尔先生居然穿了一套黑色的笔挺的燕尾服──即在那屁股上开叉的燕尾服。燕尾服里是一袭雪白的丝绸衬衫,衬衫领口上配著一只黑色丝绸的蝴蝶结,燕尾服的胸前还别著一只金灿灿的胸针。不仅是衣服焕然一新,就连他的头上也是旧貌变新颜,也不知道蔡切尔先生从那里弄来一顶假头套,除了有模有样有型,还散发出一股高贵的香水味──总而言之,他就这么摇身一变,从一个垃圾大王变成了一个白马王子。
“蔡切儿先生!”我、安妮、甚至玛丽、肯妮娅,一齐忍不住向他喝彩!
“哈哈,呵呵!”劳伦斯一边得意非常地笑着,一边踏著十字花舞步,一跳一跳地走将过来。一手挽起安妮,一手挽起我:“怎么样,小姐们?”看我们一脸茫然的样子,他又问:“我今天象不象一个大众情人?”
“哦,你迷死人罗!”肯妮娅一下子扑过去,对著蔡切尔的瘦脸就是一阵啪啪地乱啃。甚至连咪咪也凑上去,伸出双手搂住他的细脖子。
“好了,还不赶快做事,都什么时候了!”随著司马先生的一声巨吼,我们顿做鸟散状,各自回到自己的岗位,然后眼巴巴地望着我们的大众情人跳上我们那辆专门用来送货的白车,欢天喜地上路招摇去了。
“我一生中最讨厌的就是这种人!”司马冲著他的背影骂道。
“他这样去送气球,不会把美国小姐吓晕过去吧?”我有些担心。
“咳,晕是要晕一下的了,不过不是吓晕的,而是被电晕的!没有想到这老儿招摇撞骗起来倒是国际一流的。”
我们这番评头论足之后不到一个钟头,就见蔡老儿怎么开著车回店里来了。“怎么这么快?”我忍不住问司马。
我的话音未落,劳伦斯.蔡切尔先生已经挤进门来,奇怪的是,他那两只腿几乎是夹著在地上走的。我想,他一定是尿急了,想找厕所。没想到他气喘吁吁地对我说:“嗨,老板娘,不行了,不行了,我非得向你借个袋子来装那玩意儿!”
如果此时此刻有一旁观者的话,一定会把我形容为“神情错愕”!其实,我还远远不止神情错愕,而且是头皮发麻,全身激出鸡皮疙瘩──他那玩意儿,他那玩意儿,还要向我借袋子来装!
“不,不,不,老板娘,你不要误会。”蔡切尔先生看我脸色不对,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唰”地搂起他那燕尾服的两只尾巴来,“忽”地一下子转过身来,将屁股对准我们。
“哗……”,满屋子的人全都呆了──原来他的屁股上的两个西裤口袋装的不是尿,而是钞票!那些皱巴巴的美国钞票鼓涨涨的,把蔡切尔的裤袋都快撑破了!
我们全都摇著头,不敢相信。
“嗨,你们瞧见了吧?我这大众情人不是白当的吧?哈哈哈哈……”他象个十足的小人得志者,疯笑着。
“辛蒂,不要去□慕那个杂碎!”司马一把把我拉过去,“他那些钱来得贱得很。不过是他去出卖色相巴结别人别人给的口水费而已。等一下,你的钱不知道要比他多多少倍!”说完这话,他又暗暗地骂了句“杂碎”!
好在咪咪还有一个八寸见方的小手提包,于是就马上借给蔡切尔先生去装钱。只见他接过那女士小包,我原以为他要把它捆在裤腰带上,没想到他将那细带子往自己脖子上一挂,然后顺手又将那包包塞进燕尾服的领口里面。一下子,他的胸口鼓囊囊起来,好象安上了假乳房。
“蔡切尔先生,你这样儿不太好看吧?”安妮小心翼翼地说。
“谁说我不好看!”他那双牛眼睛一鼓又一转,“我劳伦斯有这样的胸部才真的叫那性感!”他说完,在原地踮起足尖飞快地打了三个转之后,又摆出个玛丽梦露的姿势,这才又一冲,冲出门,跳到我们那送货车上,一溜烟不见了。
这才叫个真美国!真叫人难以置信的美国人!
别忙,更好看的还在后头:请问,在你一生当中,有没有见过花花绿绿的美钞象雪花一样朝你扑来?
在美国有卖那么一种所谓的“乐透彩卷”,但那种中奖的机会听说是五百万分之一,我显然碰不上那“之一”的大运。但如今我这个小气球店老板却正在经历象中了“乐透彩卷”大奖那样的疯狂。
在我象疯子一样扑前扑后,扑上扑下地招呼客人同时又汗流浃背地吹气球时,那个收银机的“嗒嗒、嗒嗒、嗒嗒答”的声音从清晨七点响到晚上十点,从来没有间断过。如果你算术好的话,请你算一算,多的不说,那收银机一秒钟响一下算一毛钱的话,那么一分钟有60秒,即有六块钱,对不对;那么一个钟头有60分钟,即有三百六十块钱;而一天十五个钟头,则意味著五千四百块钱!试想,如果这五千四百块钱以一秒钟一块钱的速度向你扑来,是不是会象雪片那样飞来?我没有夸张吧?
更没有夸张的是,那银箱里的四个格子,每过一小会儿,就满得水泄不通。“快,又满了,快去拣!”司马不时气急败坏地提醒我。我提著布包大钱袋奔向银箱,这样一抓,一捞,是一大把钞票;一抓,一捞,又是一大把钞票……
直到最后,眼睛也花了,嘴巴也歪了,手也酸了,脚也跛了,腰也弯了,那满屋满坑的人潮才渐渐退去。这时才见劳伦斯蔡切尔先生一颠一跛地回来了,那白白的丝绸衬衫上印满了口红印,他的蝴蝶结领带也飞了,假头发也飞了,有一只脚上连鞋子也不见了。只有那胸前,鼓囊囊的:“不行了,这会儿我真的顶不住了。”
我想他这回该不是要我再借他一个包包来装钱吧?没想到他这回是真的往厕所那个方向猛冲过去,在抽水马桶一阵哗哗响声中,我们的情人节正式落幕!
记得小时侯外婆每次发糖果给我们小孩子吃时,总是叫我们“排排坐,吃糖果!”如今,当我的六个同志往我身边的地上那么一瘫一坐,又用那种既充满疲惫又充满欲望的眼神望着我的时,我立即想起了那ABC教授给我们讲的中国“庄子”里的一个故事。说的是有一训猴的老头儿,养了一群调皮的猴子。有一天,当他考虑如何分配香蕉给他们吃的时,他说:“你们每只猴子每天上午吃两根,下午吃三根。”坐在他身边的猴子都鼓噪起来,非常地不满意。“好,那么我们这样办:每天上午吃三根,下午吃两根!”哗,猴子们全都欢呼起来,以为捡了一个大便宜,高兴得又蹦又跳!
我就是这样能拎著我那装满了钱的布袋,一百元一张的免了,五十元一张的也免了,二十元一张的也免了,只是将那十元一张的,五元一张的,一元一张的小票子捆成厚厚的象砖头那么大一叠一叠的,将它们象小山一样堆在一起。所有的人,包括司马甚至安妮,当眼睛接触到这座小山时,都不能免俗。这才是人性,对不对?
“好,这是咪咪的!”最大的一块砖给了咪咪;“这是肯妮娅的!”“这是玛丽的!”血腥玛丽是唯一的一个还有力气清点钞票的人,当著我们的面,沾著口水就三下两下地数起来。
“老板娘,要不要比一比我们谁赚得多?”这里居然还有一个有力气数钞票的人──蔡老儿!他将他那小钱袋里的钱往地上一抖:不仅是钞票,连铜板都滚得一地都是。
“哈哈!这下我可以给我们的公主们买真正的玫瑰花了!”说完,他朝我挤了挤眼,又朝安妮挤了挤了眼,真的是个十足的杂碎!
等一帮人都走尽之后,安妮也说累著了,得回家休息去了。店里只剩下我和司马,我们这才坐下来。我的嘴皮全干裂开了,司马的嘴皮也干裂开了;我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司马的眼睛里也布满了血丝;我的一双手上全是发黑发紫的水泡,司马的一双手上也是发黑发紫的水泡;不管怎么样,我们真正开始数钱了。
这个时候我想要是有一瓶酒就好了,无论是一瓶中国的高粱酒也好还是美国的香槟酒也好,反正是酒就行。居然司马也说:“咳,要是有一瓶酒多好!”奇怪,我们从小到大,这是第一次有了一模一样的想法。
司马帮我把袋子里的钱慢慢倒在地上,先捡一百块的放在一边,又捡五十块的放在一边,然后又将二十块的,十块的分堆摆好。在一阵东算西算之后,司马用笔在自己的手板心上写了一个数字。
“辛蒂,”他转过头来对我说:“你猜猜这里有多少钱?”
“五千块?”我心里开始跳动。
“不对!”司马得意洋洋地说。
“六千块?”我的心又猛烈地跳动一次。
“不对!”司马更加得意洋洋地说。
“七千块!”我都快晕过去了。
“还是不对!”司马又说。
“你是不是在逗我。我们只做了三千块,对不对?”我已有些想哭了。
“你这个人看起来那么鬼机灵的,怎么对数字一点概念都没有?”司马难以置信地那样讲:“辛蒂,你把眼睛闭上!”
我乖乖地闭上眼睛。“你可以睁开了!“司马的手心放在我的眼前──五万四千块!!
“天哪!真的?!”我的心和血全凝固了。司马象我老父亲那样十分严肃地对我点点头。
“情人节万岁!美国万岁!万岁万岁万万岁!!!”
当司马一把抓住我将我拖回地上坐下后,我靠在他的肩上哭了。那么多的眼泪,那么多的眼泪。从小到大,一辈子都没有流过这么多眼泪。这时,司马轻轻地哼起了一首歌谣:“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位好姑娘,每当人们走过她的帐篷,都要把她想望……我愿做一只小鸟,守在她身旁……”
事后查明,那“情人节”当天收银机每“滴答”响一下,不是意味著一毛钱,而是一块钱。在除去进货用的一万五千块,员工薪水五千块,又还掉司马借我开店的那两万多块之后,我还有一万块的进项放进我的包包里。
什么叫著无债一身轻?我现在是既无外债又无内债,但感觉并没有一身轻来,反而变得一身重来。因为包包里有了一万块之后,我整个人就摇身一变从美国的贫民无产阶级变成有产阶级。
据说,70%的美国人都靠借债过活。我们平日所见他们住的大洋房,高档车,全是从银行借钱买下来的。所以,大凡在银行帐号上有个几千块钱的现金可以拿来周转的美国人,已是属于那种非常有脑的美国人了。而我,居然还挣下万把块钱放在那银行里睡得安安稳稳的,给我每天下金蛋生利息,可见我这“有产阶级”的头衔是名至实归的。
然而,随著这腰包里有钱而来的事情,可是我万万没有想到的:其一,我苏辛蒂立即在这巴掌大的小镇上成了名人。何以见得?因为至少有三个黑人对我说:“辛蒂,你该竞选!”
“选什么?”我一头雾水。
“竞选市长呀!”他们异口同声地说。
“你们是叫我帮你们竞选市长?”我还是一头雾水。
“不是,是叫你竞选市长。保证一选就中!”
“噢,我的上帝!”当司马听到我跟他煞有其事地商量竞选市长这事时,这样说,然后又伸出一只手来摸摸我的额头。
“司马,你别误会,以为我是那种小人,一天贪幕虚荣,想做武则天,慈禧太后什么的。”我赶紧替自己申辩。
“那你的意思是说,你不是个小人,对不对?可你别以为你当了市长就是一个大人了。”
“怎么跟你讲都讲不清!”我也生气了。
“辛蒂,政治这碗饭不是你这号小人物吃得下来的。好好好,我看这样吧,如果你答应我不去竞选市长,我就从此包下洗碗!”
“不用了。”
“那我从此不仅包下洗碗还包吸地?”他又试探性地问。
“也不用!”
司马见我完全不为所动,就又象下了好大的决心:“要不,再加上洗衣?”
“好!一言为定!我气球西施苏辛蒂就暂且不去当那个市长了!”
你看,我先前说得对不对,在这美国,有钱才有尊严,有尊严才有地位,有了地位才可以不用洗碗洗衣,整个乾坤从此就这么扭转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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