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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之间,这气球店已开了三个月了。自从赶走“血腥玛丽”之后,生意日渐好转,一个人忙前忙后,忙里忙外,的确还是需要一个帮手。但是我这回有了前车之鉴,不再在窗子上贴“招人”广告,而是在当地的小报上登了那么小咪咪的两排字。这下,让我等了好些天,才有一个黑女人上门来。 这位女士名叫“肯妮娅”。我想她的祖先或许是从非洲那个叫“肯尼亚”的国家来的,要不然怎么会有这么个与众不同的名字呢?但是肯妮娅看上去与一般美国街上的黑人中年妇女没有什么两样:肥肥的脸,圆圆的腰,加上厚厚的嘴皮。而与一般黑人妇女不同的地方是,她把自己那一头细羊毛卷黑头发全刷得直直的,然后捏成一个包,紧绷绷地捆在脑门心上。由于人肥,所以走起路来时绝对不会象“血腥玛丽”那样屁股一翘一翘的,而是在地上一擦一蹭地走。 “这是三封我前雇主的推荐信。”她怕我不雇她,所以表现得非常积极。 我仔细地读过那三封对她赞赏有余的推荐信后,忍不住这样问她,“那么,你为什么不留在他们那里做工,而要到我这里来找事呢?” “你看!”她伸出棕黑的双手,再在我眼前那么一摆又一翻:手板心上竟然全是干沽了的老□,老□旁边又是些新的水泡。“那些工厂里的装配活根本就不是女人干的!我们站在流水作业线上,一分钟要组合十个塑胶箱子。我,我,我实在是干不下去了──”话还没有说完,她就“呜呜呜”地,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哭成一团。 “好了好了,你就在我这里试试吧!”我的心一下子就软了,心想,但愿这个肯妮娅不是第二个“血腥玛丽”。 一个礼拜很快就过去了。到也还风平浪静。其一,这位肯妮娅的动作虽然慢得出奇,但也还总算是在学著做点简单的如擦桌子扫地的事;其二,则是最重要的一点:还没有发现她偷钱。 又过了一个礼拜,每当肯妮娅从我身边一磨一蹭地擦过去时,我就会闻到一阵十分恶心的发臭的鸡蛋黄味道。在仔细地观察了她一阵子以后,我就这样对她如是说:“肯妮娅,你的那件汗衫是不是该换一换了?”记得她刚来应征的那一天,就是穿的那件绿汗衫,现在掐指算算已至少有十几天了。 想起小时候在中国,由于懒,也是不想换衣服。家父总是苦口婆心地对我说:“女儿呀,你一个女孩儿家,那个衣服怎么一个礼拜都不脱下来给阿姨洗?你看,你胸口面前那块布都快脏成抹桌布了!” 我自己低头一看,果然,面前那块衣襟早已是油亮亮的一大片,象个小叫化子。从此以后,我的衣服再怎么穿,到了一个礼拜七天,绝对要换。好了,现在遇到这位黑人肯妮娅,让我们来看看她怎么说吧。 “老板娘,我没有钱去买洗衣粉,你是不是可以先预支我这个礼拜的薪水?” “好,没问题!”这薪水迟早都是要发给她的,早两天与晚两天其实也没有多大差别。 肯妮娅拿了钱欢天喜地地走了。 第二天,她来了。还是那身脏衣服。 “你怎么没有去买洗衣粉洗衣服呢?”我忍不住问。 “啊,你说那个洗衣粉啊?我冰箱里的东西都被邻居的小混混偷吃光了。我得买吃的去。” 好吧,得饶人处且饶人,反正钱到了她的手上就是她的钱,她要怎么花,我怎么管得着。 又过了好些天,不仅是当她经过我身边时味道怪异,就连整个店都被她熏得! “肯妮娅,我看你的那个头该洗了。”我又忍不住对她说。 “我的头?”她十分不解地摸摸她的头,“我的头发从来都不会脏的,为什么要洗?”她十分认真地回答我。 “别人的头发都会脏,你的头发就不会脏吗?”我觉得十分荒谬。 “老板娘,我们黑人的头发与白人和你们黄种人的头发就是不一样。我们的头发一点油都没有,一点点都没有。不信你来摸摸?”她伸过脖子来,“我们的头发从来不用洗,天生就是干净的!”我根本就不相信她的话。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子。即便她那头发不用脑袋上的油去长,哪怕是一把草,东擦西逛一个月下来,也会象衣服那样脏得出油了。 算了,我还是得饶人处且饶人,自己拿了香精将店里熏熏了事。 其实,无论是这位肯妮娅的脏头发也好,脏衣服也好,比起以后在她身上所展现出的那些让人瞠目结舌的特点来,真的要算是“小巫见大巫,”不足挂齿了。 事情是这样的。在肯妮娅正式成为我店里的员工后的第三个礼拜的第三天,早上十点已过,肯妮娅还没有出现。我心想,她可能是迟到吧。可是到了早上十一点,居然还不见她的踪影。我心里又想,怎么还不来,迟到这么久,也应该打个电话来啊。到了十二点,还是人也没有来,电话也没有来。我心里开始有一种不好的预兆。到了下午,又是整整一个下午,她还是芳踪全无。此时我已做好思想准备:可能这肯妮娅老小姐要放我鸽子了。不过,我也想得通,既然你不愿意在我这里扫地抹屋赚轻松钱而要回工厂去磨水泡,也是你的自愿罗。 下午六点正,正当我心里一边嘀嘀咕咕,一边准备关店门的时候,突然电话铃声大作。我赶快抓起听筒,“老板娘!”“老板娘!”话筒那头传来一阵哀嚎声。 “啊,肯妮娅,是你!发生什么事了?”我的心都悬起来了。 “老板娘,我,我,我被房东,被房东赶出来了。他们正在往外丢我的东西。呜呜呜,呜呜呜──” “啊,房东,丢你东西?!真是岂有此理!”我全身的血都冲到脑门心上来了。 “老板娘,呜呜呜──我们黑人,我们穷人──呜呜呜──” “肯妮娅,你不要哭,不要哭──” “唔唔唔──”肯妮娅反而哭得更厉害了,一边哭还一边又哽哽咽咽地说,“老──板──娘──,你可不可以来──帮──帮我?” “好,你稳住,我马上就来!”我这心里没有半点犹豫,拎起包包就往外边冲。 当我跳上车子,要往城南方向开时,抬头往天上一望,才赫然发现:暴风雪已来了! 我们美国中西部这个暴风雪,不来则已,一来,必定是狂风夹著飞雪,满天横扫,疯狂极了!五步之外,就见不到人影。而我,是前进,还是后退?这个问题,只让我想了一秒钟:在人生的道路上,我苏辛蒂只能在进攻文学那条路上后退,那就绝对够了。除此之外,在其它人生的种种道路上,我苏辛蒂只能是全方位地前进,绝对不能再后退半步! 有了这种英雄气慨,我双手紧紧地抓住方向盘,不管暴风雪在窗子外边怎么扑打、怎么将我的车身吹得颠颠簸簸摇摇摆摆,我还是继续地往前,往前,再往前! 然而毕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这短短的一里路,居然让我开了二十分钟。最后,我才在昏头昏脑的状态中抵达我们黑人员工肯妮娅的宅邸。 “啊?!”眼前的景象才真正地让我目瞪口呆,简直说不出半句话来! ──我的黑人员工肯妮娅此时正蛐卷在她门口那一堆用烂塑胶袋裹起的杂物中!她虽然穿了一件雪服,但是那暴风雪早已将她死死缠裹起来,眼睛、鼻子、头发,全都埋在雪与冰中早已分辨不清,象个圣诞老公公。更为恐怖的是,那暴风雪,呼地从左边来一下,撕开几个塑胶袋,又从袋中呼地卷走她的一些家当;然后又从右边也呼地来一下,席地一卷,又卷走她更多的家当! “天啊,肯妮娅!”我一步奔过去,眼泪早已唰唰唰地掉了出来,“出什么事了?” 我的眼泪是掉出来了,但是肯妮娅的眼泪并没有掉出来。我心想,也许是她早先已把眼泪流干净了的原因吧。 “老板娘,”她抱成一团,卷缩在那一堆垃圾中间,双手抄在雪服的袖子里,嘴皮已冻得由原来的黑红色变成了黑白色,“他们把我──丢出来了!” “丢出来?他们凭什么把你丢出来?我马上叫警察!” “老板娘,算了吧。”肯妮娅那黑白相间的嘴角露出一丝讥讽,“就是警察把我丢出来的。因为我没有交房租。” “没有交房租就可以把你丢出来?”我的肺都气炸了。 “嗯,这就是我们美国啊!”肯妮娅见惯不惊地如是说。 “那你为什么不交房租?”我转念一想又一问。 “老板娘,我穷啊!呜呜呜,呜呜呜──”说完这话,肯妮娅才终于嚎啕大哭起来。 我看看天上──天上是暴风雪,银蛇乱舞;又看看她身后那座在暴风雪中摇摇欲坠的破屋──窗子上连玻璃都没有。那些个挡风用的黑塑胶布早已被暴风雪撕裂,在“呜呜呜”的风声中一掀一落;然后再看一看眼前这无家可归、在垃圾中苟延残喘的肯妮娅: “这个社会要吃人啊!”我的全身都在发抖,脑海里则抖出那首“茅屋为秋风所破歌:“八月秋高风怒号,卷我屋上三重茅──,床头屋漏无干处,两脚如麻未断绝,自经丧乱少睡眠,长夜沾湿何由彻。──安得广夏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呜呼!何时眼前突见此屋,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 ──这是小时候,家父强迫我背诵的杜甫杜工部的一首诗。为什么家父要强迫我背诵这一首诗呢?“这是让你对什么是真正的贫穷有一个真正的感觉!”可惜那一种感觉我从来没真正有过,直到眼前这一时刻、此一瞬间:贫穷以那么狰狞恐怖的面目出现在我眼前! “好哪,老板娘!”肯妮娅一下子打断我的意识流,“我都快要冻死了!可不可以请你开车把我载到救世军避难所去?” “哦,还是有个避难所啊?”当我正在想,是不是应该依照杜工部的诗里写的“安得广夏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尽欢颜,”将我们可伶的肯妮娅载回到我那“豪宅”里去住。但我突然间又想起我和司马本来是假结婚,如果将这肯妮娅收容到家里,不是就等于让她知道真相了吗?没想到肯妮娅这句话,让我顿时如释重负──看来这个社会不是要“吃一个人,”而只是要“吃半个人”──毕竟还有个救世军,救世军毕竟还有个收容所。 于是,我就将肯妮娅那堆杂物通通塞在车里,又将她本人塞在我旁边的座位里。由于车里暖和的缘故,肯妮娅全身的冰啊雪啊慢慢地化开来。她看上去再也不象个圣诞老公公,又是个黑胖胖的小店员。 这时,暴风雪那最残忍的部分已经过去了,车窗外只零零散散地飘著一些小雪花。 “嗨,老板娘,我,我,”当我们的车子推进到已依稀可见麦当劳叔叔的那个高耸入云象巨奶的大招牌时,肯妮娅打破了沉默。 “肯妮娅,你怎么了?还是不舒服吗?”我斜过头去,仔细地看看她。心想,经过这暴风雪一吹一裹,她不感个冒发个烧才怪了。 “我,我,我饿了。我们可不可以去麦当劳?”她的厚嘴皮翘起往正在向我们迅速靠近的麦当劳那个方向努了努嘴。 “麦当劳?”常话讲,胜败乃兵家常事,当然这饿呀饱的乃人之常事。“好,麦当劳就麦当劳!”我的车头一弯一抬,就从那黄黄的M字形的巨奶招牌下,进了麦当劳叔叔的家园。 由于刚下过暴风雪,整个麦当劳叔叔的餐厅里鸟无一人,只有肯妮娅跟我两只小猫。待脱去雪服在那显得十分豪华的软皮椅子上坐定之后,肯妮娅吞了一口口水,“老板娘,我可不可以吃一个大麦克套餐?”问完我之后,她又吞了另外一口口水。 不要以为肯妮娅这句话是简简单单普普通通可以让你掉以轻心的那种话,她的这句话才不可以让你调以轻心呢。为什么呢?首先,这句话的第一层意思是,“我”可以不可以给“她”买饭吃。第二层的意思是隐藏在“大麦克”之后的两个字:“套餐”上。如果麦当劳叔叔不发明那个“套”字的话,那么“大麦克”只需要让我的腰包里掏出三块钱。而麦当劳叔叔偏偏又发明了“套”字:大麦克套上一客小薯条再套上一小杯饮料──这么如此一套,就要从我的腰包里套出个五块钱来。 “苏辛蒂啊苏辛蒂,五块就五块!这有什么好心疼的!既然那‘安得广夏千万间’的大事已被救世军做了,那么我们这升斗小民能够帮助的这么五块钱,真的算是芝麻小钱,有什么值得计较的呢?况且家父早就教诲过我‘计较则辛苦’,我何必跟这个可伶的肯妮娅计较那么多呢?不说吃一个麦当劳叔叔的大麦克套餐,就是两套、十套,今天只要她吃得下去,我照样掏钱出来请她通吃!” “老板娘,你要不要也来一套?”肯妮娅一直在察言观色,看我起身去给她买大麦克的那一瞬间,追著我的背影这样问。 “我吗?”我心里马上这样问自己,“苏辛蒂,你的确也是饿了,对不对?但是你要不要花五块钱也给自己来一套呢?”只用了一秒钟,我的大脑里就得出一个完整的计算公式:5块钱=50个气球。NO!我这一吃一套就等于吃掉我那小店里五十个气球。不行,绝对不行!” 于是,在我向麦当劳叔叔的那些个穿制服的快脚快手、笑容可掬的小姐们定完了一客大麦克之后,其中一个金发碧眼脸上有些雀斑的小姐一边朝厅堂里肯妮娅的身影望去,一边又小心翼翼地问我:“就一份大麦克套餐?” “是的,就一份。”我也小心翼翼地这样回答她。我想,这美国小姐一定心里在想,“怎么你们两个人只吃一份饭呢?” 只有当那份大麦克套餐摆在肯妮娅面前时,我才顿时后悔,没有给自己也来一份。因为当那肯妮娅将那大麦克的纸盒子盖子一掀开来时,且不说那香气扑鼻的大牛肉了,单就是大麦克上边铺排的那些个芝麻,都要将我电昏过去!然而非常出乎我意外的是,肯妮娅此时并不猴急著去啃那大麦克,而是先拿起那杯红红的饮料,用根吸管“嗦嗦嗦”地猛吸了几大口。抹了抹嘴,然后又将那小纸袋里烫手的薯条全数倒在餐盘上,拿起装番茄酱的瓶子,双手使劲一挤再一挤──红红的番茄酱此时顿时象世界地图一样摊在金黄香脆的薯条上。我一连吞了三口口水。 就在肯妮娅云里雾里地吃完了薯条,正要将那大麦克本尊拿起来咬那第一口时,她突然将手上的动作停下来,抬起头,看看我,“老板娘,你真的不饿啊?” “啊,我啊,我等一下回家去吃!”我又一连吞了三口口水。 肯妮娅摇了摇头,再也顾不得跟我说长道短,双手抬起大麦克,两只厚嘴皮上下大大地一开又狠狠地一合──大麦克已去掉了五分之一。接著又是第二口,第三口──。在整个这个过程中,我都强忍著不要再往下吞口水,将自己那双眼睛往麦当劳叔叔墙上那幅“美女与野兽”的宣传画上死劲地去看。以前许多次都没看懂过麦当劳叔叔的宣传画,居然这次才真正看懂了麦当劳叔叔的意思:他的那些汉堡大麦克当然是当之无愧的美女,而我们这些吃客,当然也就是当之无愧的野兽了。这美女与野兽在麦当劳叔叔的城堡之中当然是绝配,我们还有什么话可说! 我当然是没有什么话可说,可这并不代表我们肯妮娅也没有话可说。就在她的大麦克还剩下最后一小口──即剩下最后一块象火柴盒那么大的一小口的时候,肯妮娅小姐将那肥屁股在有限的皮椅子上费劲地扭了扭站起来,又将“最后的那一口”大麦克放在塑胶餐板上,双手端起,就摇摇晃晃地往柜台那边走去。还没等我搞清楚状况,就已有了以下精彩片段: 肯妮娅将那装著“一口”大麦克的盘子往柜台上使劲一放,那个金发碧眼的高中生模样的小丫头一边擦手一边忙不跌地跑过来。 “你们这大麦克是臭的!”肯妮娅的话里还带著满腔的怒气。我的大脑“轰”地一下。刚才我明明闻到那大麦克奇香无比,这肯妮娅怎么会说它是臭的?难道这美国穷人吃饭是要“吃香说臭”啊? “臭的?”那小丫头的脸“唰”地一下子粉红。照我的中国思维方式,我想如果我是那小丫头,此时就会拿起那“一口”大麦克在鼻子尖上闻一闻来鉴定一下。但是我的中国思维方式在美国绝对行不通。那小丫头一溜烟跑到后边去,马上一美国老嫫嫫紧紧跟随她而出来。她先看看肯妮娅:肯妮娅这时斜靠在柜台上,下巴高高地扬著,一双眼睛也那么斜斜地看着她。老嫫嫫又看看盘子里那“一口”孤零零的大麦克,只说了一句话:“去,赔她一个大麦克!”那小丫头象拿了鸡毛令箭一样,一跳就跳到厨房里去,一跳又跳出来。 等我的黑人员工肯妮娅重新往我面前一坐时,她那塑胶盘子里的“一口”早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另外一个崭新的更加香气扑鼻的大麦克! 看着盘子里的大麦克,我的一双中国眼睛瞪得有半个鸡蛋大。 “不要看了,老板娘,这个就是你的了!”肯妮娅将大麦克往我面前一推,对我挤了挤眼,然后舔著她的厚嘴皮,象孩子一样开心地笑起来。 “肯妮娅,你,你?”这时我的手已等不及我的大脑去明辨是非,早已伸过去将那满盖著芝麻冒著滚滚热气的大麦克抓住,一口咬下去──那滋味──哦──肯妮娅──哦──麦当劳叔叔──哦──美国! 好了,自从在那一出“茅屋为秋风所破歌”的节目中吃了肯妮娅的一个大麦克之后,我从此就成了肯妮娅的车夫。她住在救世军的避难所里,我一天要开车去那里接送她三次:早上接她上班,中午接去吃饭,晚上送她下班。不仅成了她的车夫,更成了她的银行。救世军那避难所并不是人人可以去白吃白住的。象肯妮娅这种既不伤残又不拖儿带女的强壮劳动力,救世军也要每个礼拜收她的钱。 于是,就经常听到肯妮娅这样问我:“老板娘,我还可不可以支下个月的薪水?” “你下个月的薪水不早就予支完了吗?” “那么我可不可以预支再下个月的薪水?” 就这样象鸡跟鸭斗,没完没了。最终有一天早上,当肯妮娅来上班时,两个眼睛全都哭肿了。 “老板娘,我完了!”她一屁股坐在我店里的凳子上。 “完了,什么完了?”我心里又一惊,又想起那一幕“茅屋为秋风所破歌”来,是不是她又被救世军给扔出来了。 “呜呜呜,呜呜呜,”还没等我问清楚,她又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哭起来。 “哎,我说是不是又被丢出来了?” “呜呜呜,比那个更惨。” “什么?”看来我的心又要准备再破碎一次了,因为天下居然还有比那更惨的事? “我,我,我,我昨天又‘上船’了。我不想那么做,但就是忍不住,就是忍不住,呜呜呜,呜呜呜──” 真相大白──所有有关肯妮娅的贫穷和她的悲惨世界,现在全找到了答案! 诸位是否有兴趣让我苏辛蒂再给你们讲一讲我们美国这“上船”两个字所具有的“国粹”意义: 这世界上大多数人都知道,美国有个国粹叫FOOTBALL,即“美式足球”。而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的人都不知道我们美国还有个国粹叫RIVERBOAT,即“游河船”。大家可千万不要被这三个字的表面意思所蒙蔽,认为是那种乘大船游江游河的人间美事。这美式“游河船”的真实含义叫“赌船”。肯妮娅所说的“上船”即是“上睹船”。为什么需要上船去睹呢?这说起来话也长。因为在我们这中西部,有些美国地方政府明文规定,赌场不准开在陆地上。因此,就有那么一些头脑精明的商人将那睹船开在水上──这就形成了美国一大奇观“游河船”。那种象长江邮轮一样宏伟壮观的大客船就成了上上下下几层楼高的大睹场。每次在岸边把睹客载上以后,睹船就开始驰离河岸,一旦游到河面上,便马上发牌开睹,叮叮当当,灯红酒绿,好不热闹。但是两三个钟头以后,船一靠岸,赌场马上关闭,所有睹客无不是灰头土脸地下得船来,荷包早已空空如也。 好,现在又回过头来听听我们这位女睹客肯妮娅小姐如何说。 “老板娘,呜呜呜,你今天得救我一命,呜呜呜──” “我已经救过你一命了,对不对?” “你那次救的是死不了人的命,是救穷!这一回才是真正要救命!” 原来那一回把她从暴风雪横扫的街头救起来救的还不是命还只是救了个穷。我真的有些糊涂了。那么,又让我苏辛蒂洗耳恭听,这回要怎样才能真正救她的命。 我上船是借的是DJ黑道的钱,我现在还不出来,他们要派人来砍我!” “真的会来砍你?”我半信半疑。 “呜呜呜,老板娘,这次真的是人命关天,这是最后一次求你救我了,真的是最后一次了,PLEASE,PLEASE,PLEASE──” 在她那么多声泪俱下的PLEASE下,我苏辛蒂心不甘情不愿地从包包里掏出了肯妮娅明年的薪水。 “肯妮娅,如果你要我现在救你的话,你得给我保证,从今以后绝对不再去‘上船’了!” “好好好,绝对、绝对、绝对不敢去了!” 美国人总是说,“上帝救助那些自救者。”此话怎么讲呢?即,如果一个人不自救,连上帝也救不了他,何况我凡夫俗女苏辛蒂。 还好,这肯妮娅果然一诺千金,从此改过自新不去睹了。当然,我说的“改过自新”,并不是她所有的恶习都改了。她还是三天两头地叫我“预支”薪水,并且我还是她一天三次忠实的“马车夫”。 到如今,我才又幡然醒悟,这个肯妮娅虽然不象“血腥玛丽”那样明抢,但也至少也是在“暗夺”,一点一点地“啃你一下”,“又啃你一下”,看你受得了还是受不了。这美国杂碎还真的是道高一尺,魔高两丈,现在她才在我这里做了几个月的事,薪水已支到明年。到时候她越歉越多,根本无力偿还。而且这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事,你还能把她告上法庭不成? 是请她走还是不请她走?这个问题象“鸡生蛋还是蛋生鸡”一样难搞定。我万般不得其解时,又将问题交给司马诸葛亮来请教。 “苏辛蒂,你怎么到现在都还没搞清楚,在这美国,凡是在餐馆打工、在办公楼扫地、在店里站柜台的,无一不是杂碎。因为凡是那些那怕有丁点儿能耐的美国人,在这个充满机会的社会里都会混得象模象样的。凡是这些剩下的爬不上那梯子的人,必定天生就是当杂碎的命。你昨天请走了玛丽杂碎,今天又请走肯妮娅杂碎,明天你请来的还是一个美国杂碎。这就要看你的本事,如何去对付这些杂碎。如果没有这种‘化臭腐为神奇’的本事,就不要当什么老板娘了!” 司马的话虽然讲得尖酸刻薄,但也的确讲得入木三分。杂碎必须靠我们而生存,而我们也必须靠杂碎才把生意做得下去。那么,怎样才能象司马讲的那样“化臭腐为神奇呢?” 首先,我与肯妮娅约法三章:预支薪水不超过一个月,还要收利息;并且,当她一次车夫,照市价收两块钱。这一招果然厉害,不要看这小钱,要从她包包里掏出来,还真的让她心疼得要死,从此便不再找我预支薪水也不再找我当车夫了。 就在这种看上去粗俗无聊的游戏里,我觉得我在成长,我在学习──学习美国人那种从最贫贱的底层一步一步往上爬的不屈不挠的乐观精神和精明强干的应对能力。如果要在这个社会里成为一个成功者而不是失败者,这两种素质可以说是绝对缺一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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