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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那时候我妈刚过世,爸爸带着一个陌生的女人回家,告诉我那是我的新妈妈。 你不知道那时候我有多恨,恨我爸,也恨那个女人。 她跟我说话,我就瞪她,当没听见;她想关心我,我就骂她,把她关在门外;她做饭给我吃,我就把饭桌都掀了。 我故意和她对着干,想把她气走,最好永远也不要回我家来。 她也真坚强,凭我怎么挑衅都包容着我。 终于有一天,我把她惹火了,她看着被我弄得满地狼籍的家,忍无可忍,就和我打了起来。 之后,你也知道的,我身上几乎天天带着伤。 后来有一天我索性不回家了,夜里就在街上晃荡,跟着一群小混混四处鬼混。 天快亮的时候,我小妈出现在街头,她的样子狼狈极了,头发乱糟糟的,两只眼睛泛着血丝,手里还拿着一根拳头般粗的棍子。 我从来没见过外表那么糟糕的女人。 就在那个时候,我突然意识到她是在找我,是在为我担心。 一个女人,彻夜未睡,像疯子一样的在大街上找我找了一整夜,我还能说什么呢? 她说,允修你跟我回家吧,是我不好,我不该打你,只要你跟我回家,你说什么我都答应,我不逼你叫我妈妈,也不逼你吃我做的饭,行吗?要不,回去我马上跟你爸爸离婚,行吗? 她边说边哭,好像受了很大的委屈,哭的嘴角都裂开,流出血丝了还在哭…… 我被震憾了,问他,那你是怎么回答她的? 他笑笑说,我就对她说,你哭的样子难看死了,这世界上除了我爸,谁还有胆量娶你啊?快点回家做饭去,你想饿死我啊? 我一笑,吐了一口长气,然后对他说,这还真像你说话的口气。看不出来,你和你小妈互相接纳的过程这么复杂。 季静霆摇一下头,又说,我本来是不想接受她的,可是没办法啊,谁叫她哭了呢?我妈活着的时候对我说过: 这个世界上,还有人肯为你哭泣是一件值得感激和高兴的事。不管那个人是谁,都说明他是爱着你的,至少是在乎你的,你要记得向那个人说声谢谢,这样你才对得起那些为了你而流下的眼泪。 他说的时候,我嗤之以鼻,嘲笑他的恶心。 可现在我明白了,他说的是真的。 ——眼泪原来是一种债。 我的心口隐隐作痛,仿佛雪子老师的眼泪滴落的不是地上,而是我的心上,红红的发烫。 我不知道我和雪子老师这样面对面的站了多久,也不知道周围有多少人从这里经过,又有多少人在旁边围观。 世界在这一瞬间变得不再那么重要,我的眼睛里能看到的人只有雪子老师。 过了很久,她的哭声渐渐弱了,停了。 我哑着声音对她说:“走吧。” “去哪儿?”她眼眶通红,哭音还停在喉咙口。 “去你喜欢的地方。” 我拉着她的手,坐公交巴士一路带着她到了海边。 海风悠悠的吹抚着海浪,海浪轻轻的拍打着海岸。海面上空的颜色和记忆中的一样湛蓝,一样明媚。 雪子老师抬头望着我,眼睛里流露着恋恋不舍,好像我是她穿越了无数个时空寻找了已久的恋人。 “夏知桐。”她柔声叫着我的名字。 我低头看向她,还她一个干净的笑容。 “知道我为什么会哭吗?” “是因为我吗?” “嗯。”她唇边泛着浅笑,淡而悠远。 “我在公园旁的大树下,远远的看见你狂奔而来的样子,忽然就明白了这四年来你的心情。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四年前丢掉了最贵重的东西,心里酸楚得要命,眼泪一下子涌上来。我拼命忍住泪水不想让它掉下来,可是当你回头看见我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回事,明明已经忍住的眼泪还是掉下来了……” “……是因为松懈了吗?” “说不清楚。感觉像是心里一直压抑着紧绷着的一根弦突然断开了,一下子失控了才会哭的。吓到你了?” “没有。” “我哭的时候,样子很丑吧?” “不,没那回事。” “是怕我伤心才这样说的?” “不是的。” “你呀……” “怎么了?” “真是的,不知道该说这是你的优点呢还是缺点,有时候太善良了,反而不是一件好事。” “善良?你……是在说我?” “当然。不然你以为我是在说谁?” “怎么会?你可不要乱说。” 我这样的人,也算善良吗? “我没有乱说。这只是因为你自己不觉得自己善良而已,并不能说明你不善良啊。 你知道吗,夏知桐?不是只有表现出来的善良才是善良、表现出来的温柔才是温柔哦。 那种出于本能的善良也是的善良,看不出来的温柔也是温柔哦。而你的善良和温柔就是这样的。 你总是把自己看得太无所谓,不自觉得就会为别人着想。 可是,也就是这种本能的善良和温柔,有时候却会变成一件坏事,伤人也会伤得更深。” “我不太懂。”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一个只会为自己着想的自私的人。 温柔善良什么的,都是我刻意表现出来的一种自我保护的屏障,是一种有意识的作态。 我从来没有隐藏过这一点,光明正大的欺骗了所有的人。 我想向她解释:不是的,我不是你想象的那么善良的人。 虽然这么想,可是现在的我却说不出口。 “没关系,这种东西用不着弄懂。我之所以会说出来,也是因为我自己的私心。你知道吗?其实刚才我很想让你说出被我吓到了或者是我哭的样子很丑之类的回答,那样我就可以让自己讨厌你一点点,对你的留恋也会少一点点。可是你太温柔了,连一句会让别人伤心的话都不会说。你这样反而让我更痛苦。” “……对不起,我不知道。” 不是的,雪子老师,我一点儿也不温柔。 在别人面前,我的嘴巴一向很毒的。 “又不是你的错,你不需要道歉。我就是喜欢这样的你呀。 不过要是再这样下去的话,我会真的很难忘掉你的,那样就麻烦了。 夏知桐,你知道吗?这次我来见你,就是来和你告别的。” 原本轻松的语气因为她最后那一句话变了质。 可能我还学不会完全掩饰自己的难过,所以忧伤的表情立刻爬上了我的脸。 她伸手想要触摸我的脸,但手停在空中半天,终究没有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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