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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袖添香 > 小说 > 言情小说 > 那时花开 > 第六章 
第六章    文 / 荷样年华

(1)
阳台上散发着湿润的洗衣粉的清香,晾衣架上悬挂着的刚洗好的衣服幸福地承接住了冬日清晨阳光的浅淡光辉。克莱德曼的钢琴曲回旋在屋子的每一个角落里,流淌的音符从黑色的音箱里倾泻而出,瞬间融化在温暖如春的屋子里。
这是一个难得的休息时间,前阵子童韵为了学校的艺术节忙得天昏地暗。眼下,艺术节顺利地闭幕了,领导特意批准童韵好好休息一天,说是休息,童韵也没让自己闲着,先是把嫣嫣送到了幼儿园,回到家又是洗衣,又是拖地擦桌子,直到看着满屋子亮堂把活儿全干完了,童韵这才打开饮水机,给自己泡了一杯绿茶,坐在沙发上环视着洁净的家,什么也不想,心里很是舒畅。

就在这时,拐角茶几上的电话响了,童韵拿起话筒喂了半天没有人应声,正疑虑着要放下话筒的时候,电话那端响起了呜咽的抽泣声,童韵心慌慌地侧耳聆听了好几秒钟,终于听出是章晓月的声音。遂急急地低声问过去,“晓月?是你是吗?怎么啦?说话啊!”
电话那头终于停止了哭泣,传来章晓月有些嘶哑的声音,“童韵,我要离婚。”
“……”
“你出来,我要见你,”晓月不等童韵反应过来,又接着说,“在上次我们去的那家茶室等我。”
“嗳?等下!”等童韵终于从愣怔中清醒过来开口询问晓月的时候,晓月已经放下了电话,只剩下断续苍白的忙音声在童韵耳边回响,童韵拿着话筒一动不动地坐在沙发里,想着上个礼拜二晓月还在大清早就急匆匆来她家说是有急事要借三千块钱,那时也没见她说要离婚的事,怎么这就突然想到了离婚?
童韵一时间恍惚了,时间也好似在瞬间凝固起来,那些历历在目的往事渐渐就浮现在了她的脑海里,童韵想起了她骑着单车满昆明城的给晓月买结婚礼物,想起了婚礼上新郎被她们这帮晓月的死党整得一副惨兮兮的样子,想起了晓月和林涵之来她家玩,要走时,林涵之弯腰给晓月系鞋带的样子,想起了当时晓月那一副不为所动的从容地享受着爱人给自己宠爱的模样。
怎么这一切都变了吗?发生了什么事情?让晓月想到了要离婚?现在回想起来上次晓月突然来借钱的事就有些蹊跷,难道是和那次借钱有关吗?坐在出租车上的童韵百思不得其解,再细细回味刚才晓月在电话里的声音,那真是一种哀莫大于心死的声音,想着想着,童韵不寒而栗。

一下车,冷风就掀起了童韵大衣的衣角,钻进了她的身体,童韵看着茶室明晃晃的外玻璃窗映出的自己,才发觉自己刚才出门时太仓促,干活时一直随意夹在头发上的发卡也忘了摘下来。
服务生引领着童韵上了二楼的雅室,一推门,就看见了早坐在了那里的晓月,不看还好,童韵一看到晓月的样子,心倏忽间就酸了起来。晓月是一个温婉却不失坚强的女人,这一点,早在学校读书时,童韵就发现了。现在的晓月无比端庄地坐在那里,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只是从她那憔悴的神色上能看出她的心里隐藏了多少的痛。
服务员关上门走了,童韵一言不发地快步走到晓月对面坐下,伸出手握住了晓月搁在桌子上的纤细冰凉的手,只是这轻轻地一握,晓月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无声地哗啦啦顺着白皙的脸颊往下淌,童韵憋着话,从包里拿出面巾纸起身给晓月擦泪。
把泪擦干了,童韵还是不说什么,只是用关切的眼神望着晓月,晓月忧伤的大眼睛里依旧蓄满了泪,好象一眨眼就会随时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噼里啪啦地掉下来。
看着童韵,晓月终于动了动嘴唇,开始了她艰难的诉说,“童韵,有很多话,我一直没有跟你说过,因为我觉得那些最好放在自己心底,可是,今天,我再不对你说出来,我会憋死。”说到这儿,晓月抬眼看了一眼童韵,童韵点了点头,示意晓月继续说下去,晓月拿纸巾使劲擦了擦眼泪,喝下一口茶,沉默了一会,房间里便响起了她娓娓道来的述说声,仿佛游丝一般,把这个寂静的屋子填充得更加清寂。

童韵,我不说,你永远不知道我的新婚之夜是怎么过来的,有多么可笑。那天夜晚,我和林涵之第一次同房,结果,我居然没有见红,呵呵,我居然没有见红,可是,为什么没有见红我也不知道究竟是为了什么,林涵之就问我,你是不是在和我之前和别人有过这种事?童韵,你说在他之前,我认识谁呀?!我说没有,我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不出血,他还是半信半疑的样子,我受不了他这种不信任,就跑了出去,他去追我,对我说讨好的话,再怎么说,也是新婚之夜,我也就原谅了他。
后来,我以为这件事,就会淡淡地过去,可是,让我难过的是他总是不经意的时候就表现出他那种处女情结,我知道他没有看到从我那里流出来的血是他一辈子的遗憾,可是,我向天发誓,我从头到尾只是属于他一个人的啊!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也知道,我们的孩子舟舟也都快要上学了,可,我总觉得他一直在乎着,就好象一片乌云一直一直不声不响地压在我的头顶上,虽然不打雷不下雨,却让我有种始终生活在阴影里,压得我喘不上气来的感觉。
童韵,最可笑的事情终于发生了,还记得上个礼拜二我一大清早去你家借钱的事吗?那是我在为他凑赎金!他嫖娼,被派出所抓到,他们给我打电话,说是让我拿着一万块钱的现金去领他回来,否则就通知单位,让单位领回来。你说,我能不管他吗?我拿着从你这借的和从别处撒着谎东拼西凑借来的钱去领他回来,我问他为什么要这样,你知道他说什么吗?他说,那是朋友介绍给他的一个处女小姐,他只是想尝尝处女到底是什么滋味!他妈的!我难道没有出血就不是处女了吗?
童韵,我听完他的话,快疯掉了,我不知道以后再怎样和这个不可理喻的男人共同生活下去,我不能一辈子生活在他这种遗憾的阴影下,我会真的疯掉,再这样下去,我会崩溃了!于是,我向他提出离婚,他不同意,他一定不同意,我知道。但是童韵,我是真的不想和他再过下去,我现在只想领着舟舟单独过简单的生活,哪个男人也不想爱!

当最后一句话从晓月嘴里脱口而出,眼泪已是蔓延了满脸。
童韵怔怔地听完,有种失语的感觉,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掉进千年冰窖一样僵硬了四肢。晓月看着童韵奇怪的表情,哑着嗓子喊了声,“童韵?”
“……晓月,我在想,做女人怎么这样悲哀?!”童韵终于说出话来,一颗偌大的眼泪随着冲口而出的话语一并滑下,掷在原木的桌面上浅浅漾开没了声息,“晓月,原谅他,好吗?原谅他吧,就算你是为了舟舟着想,不行吗?”
“童韵,我做不到,你想象不到那么长时间的压抑早已让我对他的感情变了味道,若不是这次他出事,我早晚也会和他离婚,真的,这次的事情只是个催化剂。懂吗?童韵?我已丧失了爱他的感觉!”
童韵低着头默默无语,许久抬起她的头来,眼神里是淡淡的绝望和忧伤。摆在她们面前的茶水早已消散了热气……

(2)
这些日子,已快靠近年根了。
走在大街上,偶尔在身边炸响的鞭炮声总是炸得童韵一阵阵的伤感,又是一年了,不再是小时侯那个等着大年初一穿新衣跟着母亲挨家挨户拜年换回一口袋糖果的小姑娘了,经历了风,经历了雨,不知不觉三十而立了,有了自己的爱人,有了自己的宝贝,不再只是为自己和父母活,还要为着自己的宝贝和爱人活。单位里的姑娘们都叫自己“姐姐”了,头发上时不时地窜出几丝白发毫不留情地提醒着她有年纪了。照镜子时,稍微一耸眉,就能看见脑门上几条淡淡的皱纹。
这样一来,过年就成了一件沧桑的事情。

捂着一杯热茶,隔着办公室的窗户看淡蓝的夜幕下纷纷的雪花坠落,没有风,大片的洁白雪花悠然自得地自高空舞动旋转着飘洒到人间,整个世界都空灵洁白起来。童韵的心也跟着沉静下来。
童韵喜欢这种宁静。这种时刻这种情景,总是能让她心思沉淀下来,想想那些过往以及那些不可知的未来。所以,办公室的人都走光了,童韵还不慌不忙地在这里啜饮清茶又赏雪。
其实,是难得的清闲。因为明天是周末的原因,嫣嫣被姥姥姥爷从幼儿园先接了回去,纾杰又打来电话说今晚又要赶一个活儿,大概就不回家睡了。扣了纾杰电话的当儿,童韵还没觉得怎样,现在看着漫天的飞雪,她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好久没有这样清闲了,一时间就起了玩性,想起很长时间没有去书店逛逛了,于是麻利地拎起背包就锁上门下楼打上的直接到了万叶书屋。

万叶书屋和其他一些商业机构一起处在这个城市的最繁华的地段,虽然已是傍晚时分,天上还飘着雪,街道上的人却一点也不见减少,路两旁的店铺灯光明亮,生意兴隆。书屋里的静谧恰巧与街道上的喧哗形成极大的反差,但是,这并不影响顾客的阅读,或站或坐埋头自顾自地看着喜欢的书。
童韵不是很喜欢看时尚杂志,她先是看了看专业书籍里的最新音乐教程,就一头扎进文学书籍里浏览起来。还是肚子咕咕叫的抗议声提醒了她到现在还没有吃饭,她这才拿着早就想买的张爱铃的作品全集去了收银台交款。
推开书屋的门,一阵寒意夹杂着雪花迎面袭来,童韵冻得不禁打了个寒战,街道对面正好是永和豆浆,温暖的光晕从透明的大玻璃窗里直泻出来。三三两两的路人从那扇玻璃窗下经过,童韵的目光不经意间就惊诧地停在了两个人的身上,那个男人她认识,那是她的爱人蓝纾杰,说今晚有活要干的蓝纾杰。那个女人的面孔很熟悉,长长的披肩直发,瘦削的身材,自信的表情……
是林谖。童韵想起来了,没错,就是她。童韵曾经看到过她的照片。童韵曾经羡慕她是纾杰最美的初恋,童韵也曾经在纾杰不在家的时候好好欣赏过这个女子的照片。现在,这个女人就走在离童韵几米远的街道上,和自己的男人肩并肩亲密地边走边交谈着。

童韵的腿有些拔不动了,就好象被钉在了地上一样,拎着书袋的手突然就没了力气。
一片雪花飞过来,正巧落在她的睫毛上,顿时如杨花般糊住了童韵的视线,于是她的一只眼睛只看到了白花花的一片,良久,这片雪花终于变成水珠融进了童韵的眼睛里去,又顺着她冰凉的脸颊一路滑到了被大雪覆盖的地面上。
耳边响起了一声巨响,是水珠砸进雪里的声音。

(3)
夜里,童韵满身汗水地从梦中惊醒。
梦里,满园子的玫瑰骄傲地盛开着,从那些诡异的娇艳花蕊中渐渐就淌出一滴滴红色的泪,红色的泪越积越多,慢慢汇成一条河,红色的河水像条蛇一样蜿蜒着流啊流的,朝着童韵站着的方向流去,童韵慌张地回头就跑,却怎么也抬不起脚步,踉跄着摔倒在红河里,水,渐渐淹没了她的身体,她的肩膀,她的嘴巴……
就在童韵即将被覆没的时候,恶魇中的她终于醒来。

又是一个似曾相识的梦境。

一声冷汗的童韵拥着被子呆呆地斜靠在床头的靠背上,银白的雪光从窗外犀利地洒落下来,映衬得房间更加得萧索寒冷。
逐渐从梦中抽离出来的童韵悲哀地意识到这些天关于蓝纾杰有些反常的种种举动终于有了答案。她不无嘲讽自己似的把林谖和纾杰的在一起归结为纾杰长久以来一直对她那件事的不满意。她退后一万步地想,离婚吧,没有谁会去在乎一个离了婚的女人是否是处女。
这个念头一从脑海里闪现,童韵立刻觉得自己好象走进了一个怪圈,她觉得自己快要被那汩红逼疯了。
……

清早醒来,童韵异常得平静,她不慌不忙地打开衣橱找出一条淡咖啡色的羊毛裙配了一件高领的白色毛衣对着镜子穿上,这是纾杰最喜欢的童韵的一身打扮。童韵自己也弄不清自己是什么心理一定要在今天穿一件纾杰喜欢的衣服。
走到水池边,她旋开洁面乳挤在手心慢慢揉搓出泡沫,闭上眼睛用蘸满泡沫的手轻柔地抚弄着,良久,一睁眼,看到了镜子里被白色泡沫覆盖着的只剩下一双大眼睛无辜似的小丑一样的脸。
简单吃了些早饭,童韵就往学校赶去。
冬日的校园因着年青人的四处活跃跳动的身影,而没有显得和季节一样得沉闷。童韵一路走来,迎面不断碰上她的学生们和她的同行,童韵微笑着向他们点头致意,一直以来,童韵知道自己的魅力所在,笑薇也经常夸奖她身上的女人味道,过去童韵听着笑薇他们这样说自己,也都是淡淡地一笑而过,可是,今天早晨,她走在校园里的时候,突然就有了悲哀,她恍惚觉得自己是一个已经失去了丈夫的爱的女人,纵有再妖娆的美丽也是空谷幽兰无人欣赏了。

晚上,纾杰按时回到了家。嫣嫣把在幼儿园里画的画拿给爸爸看,童韵已经看过了,是画的《我的一家》。嫣嫣的画就好象全家福照片的翻版一样,爸爸妈妈各坐左右,嫣嫣坐在他们中间。虽然是孩童那种稚嫩的涂鸦水平,却丝毫不影响嫣嫣画面里幸福滋味的传达。纾杰看了自然又是抱着宝贝亲了又亲,嘴里一个劲地说,“遗传啊,遗传……”接着又转向正在厨房里忙活的童韵说,“小韵,你说是不是啊?”
正在切菜的童韵听见纾杰还像往日一样这样亲密地叫自己,心里不禁咯噔一下,一阵心酸泛了上来,心酸自己的强装笑颜,心酸纾杰的言不由衷。

很深的夜了,纾杰估摸着嫣嫣已经睡得香甜,就去轻轻推开了童韵和嫣嫣的卧室门,自从童韵生下嫣嫣,纾杰就不得已自己去了小屋睡觉,这会儿童韵正斜靠在床头看书,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哪儿是看书啊?满眼的汉字跳动着,麻麻得一片。
看到纾杰进来,童韵嘴角牵起一个笑来,纾杰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趴下身子俯在嫣嫣的小脸蛋上温柔地亲了一下。
“别把她吵醒了。”童韵小声叮嘱着。
“小韵,来一次吧。”纾杰抬起身子,手伸进童韵的被子里,寻到童韵的大腿抚摩着。
童韵心里一阵发紧,惶惑。纾杰对她的态度使她觉得自己昨晚看见的难道是幻觉?
纾杰的手已经伸到童韵柔软的乳房,眼睛像个孩童似的撒娇一样看着童韵。童韵昨晚竖立起来的像刺猬一样的却并不坚硬的毛刺在这时再也无法尖挺竖立,她乖乖地从被窝里出来,跟着纾杰到了小卧室。

(4)
小卧室的床头灯已经被纾杰调到最佳亮度,温暖的橘色光芒照在两个人的身上。纾杰在和童韵的性事上一直是个温柔的人,今夜他依旧像往日一样对童韵百般呵护,柔情似水。在纾杰的温柔攻势下,童韵渐渐感觉自己快要化成水,在隐隐的痛及无限深的快乐中,想起昨晚的情景,眼泪流了下来。
黑暗中,眼泪像雨滴一样砸到纾杰的身体上,纾杰快速地用手抹了一下童韵的脸,他在探摸这水滴是否来自童韵的眼睛。他果真就摸到了一手的温热的眼泪。
“怎么了?哭啦?”纾杰扳过童韵光洁的肩膀,调皮地问。他以为童韵也许是快乐得才这样,但也是很奇怪,因为童韵过去从没有这样过。
……
黑暗里童韵沉默着不出一声,这下纾杰真的着急了,“怎么了?到底怎么了?你说话啊!”
“纾杰,最近有林谖的消息吗?”童韵猜想着这时纾杰的脸上一定是惊讶无比的表情,她不给纾杰回答的机会,接着往下说,“我知道林谖在你的心里一直很美好,虽然当初是她负了你。”
说到这儿,童韵长呼了一口气,然后她听到自己说,“纾杰,我在想,如果,你和她相遇了,想一夜情了,我,理解。”
一直用胳膊揽着童韵的纾杰有一分钟的静默,在这短暂的一分钟里,童韵不再说一句话,随着时间一秒钟一秒钟地滑过,房间里寂静到能听到空气流动的声音。
童韵心中的伤感排山倒海地涌来。

“小韵,你相信我说的话吗?”纾杰终于开口,搂住童韵肩膀的手臂更加用力地箍着,好象怕一撒手童韵就滚落下悬崖一样。“小韵,其实,林谖现在就在我们这个城市。是半个月前来的,她现在在深圳做市场销售,出差到这里调查他们公司的商品在这里的销售情况。一开始,我并不知道她来了,是她去我的公司找到的我,她在这里已经没有什么朋友,我就想着多帮帮她吧。一直没有告诉你,是怕你多想,我和她其实没什么的,你别多想,好吗?”
童韵一直安静地听,心里半信半疑。努力使自己镇定下来问,“她结婚了吗?”
“结了,又离了。”
听到纾杰的回答,童韵刚刚有些回落的心倏忽间又吊到了嗓子眼那里,“她想和你重修旧好,是吗?”问完这句话,童韵更觉得自己的悲哀,她怎么就和那些书里描写的怨妇一个形象了,苦苦拽着丈夫的爱,这又有什么意义呢?
又是一阵沉默,纾杰又不说话了,童韵恨死自己了,为何要把自己的情绪栓在自己男人的身上,但是,在又一次的窒息般的寂静中,她随着纾杰的沉默真的怕了,她怕纾杰会告诉她,是啊,小韵,我最爱的人还是她,她也对过去的事情忏悔了,我们又好了,原谅我吧,小韵……
纾杰的声音在童韵还没有完结的臆想中响起,“小韵,先对我说你一定相信我,好吗?”
童韵的心里又是一股难以言状的挣扎,最终她还是选择了说,“纾杰,我信你。”
“其实,小韵,自从这次林谖在我的公司里找到了我,她对我就一直有那种表示,但是,小韵,你要知道,在我的心里,只能放下你和咱们这个家,对于林谖,有的只是旧日朋友之间的牵挂和祝福,昨晚我和你撒了谎,其实是她约我出去玩玩,然后,我送她回公寓,她执意要让我上去,我没有,我告诉她我不能做出背叛你的事情,她听完哭了,自己上了楼。我也没有再回家,直接去公司休息了。”
纾杰说完话,头一歪纳闷地问童韵,“小韵,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些来了?你就对你老公就这么没信心啊?”
早已经内疚得不得了的童韵此时破涕为笑,转而却又是嘤嘤地小声哭着说,“是你自己最近不正常了嘛!还有昨晚我去万叶书店买书……看到你和她了,你和她挺亲密的样子,能让我不多想吗?!”
听到这儿,蓝纾杰长舒一口气,又气又怜地抱紧了童韵……

(5)
这些日子,春风一日一日地和煦起来,草地上渐渐就有了孩童嬉闹的身影,高高的蓝天上渐渐就飘满了各式各样的风筝。柳冒出了鹅绒一样的细芽,早开的月季吐露着热烈的芬芳,桃花也粉红了一张俏脸,整个大地上到处都充满了生机。
四季里,童韵虽然最喜欢的是秋天里的秋高气爽,但是,对于冲破寒冷给人们带来温暖和希望的春,她也是满心欢喜着的。
眼下,这个愉快周末的午后,童韵一家也加入了草地上的放风筝大军,纾杰放风筝算是个好手,偌大的金鱼风筝不一会就在纾杰的掌控下飞上了天,稳定好了方向之后,纾杰让童韵来试着放,水平不高的童韵战战兢兢地拿着线轱辘,眼睛一刻不停地望向高空里的金鱼,手紧张地随着风向一放一拽线轴,生怕一个闪失让金鱼摔下来,嫣嫣也在一旁拍着手叫着喊着,又咋呼着她也要亲自放风筝。

太阳的光辉刚刚有一些些黯淡时,童韵一家就收拾好风筝准备回家去。家里今天晚上有客人要来玩,说是客人,其实有些见外,因为是童韵的死党章晓月。晓月前不久终于成功办成了离婚,为了清净一下纷乱的心境,在办好了离婚证明的当天,她就拖着行李箱飞往了海南。
很早以前,童韵就听晓月说过她最想去的地方就是天涯海角,晓月说她喜欢天涯海角这个名字的感觉,在晓月看来,天涯和海角在现实生活中是不存在的,可是地球上就是有这么个地方给世上喜爱浪漫的人们一个惊喜,一个梦境。
晓月在天涯海角流连忘返,待那些海浪和细沙逐渐把晓月最想忘掉的痕迹逐渐抹平时,她方才回归站定在了现实生活的舞台中。

回到家里,童韵就开始忙活,纾杰在旁边看着手忙脚乱的老婆,不禁开玩笑道,“至于吗?小韵,是你的老同学嗳!又不是联合国秘书长。”
“哈,你说得轻巧,人家可是千里迢迢风尘仆仆归来的人,能不把接风宴搞得隆重点吗?”童韵嗔怪着蓝纾杰。
纾杰嘴巴是这样说,行动却不敢怠慢,麻利地挽起了袖子接过童韵手里正洗着的鲤鱼,开始刮鳞。

两个人忙得正不亦乐乎的时候,门铃响了,童韵一边用围裙擦着手一边喜笑颜开应着“来啦,来啦!”奔过去给晓月开门。
门打开了,一张如花笑靥绽放在童韵面前,嫣嫣在童韵身后开心地喊着“晓月阿姨,晓月阿姨。”晓月笑着把背包放下,换了拖鞋,弯腰抱起了嫣嫣,狠劲亲了一口,“嫣嫣最乖!看看阿姨都给你买什么好东西来了。”
“出那么远的门,自己一个人散散心就行了,还买什么东西啊,看看你大包小包的,我都替你累。”童韵看着晓月鼓鼓囊囊的背包埋怨着。
“唉!也没有买什么,都是些小玩意。”晓月放下嫣嫣和一直站在厨房门口看她和童韵姐俩说话一直没有插上嘴的蓝纾杰说,“呦,我的面子还真不小呐,大厨师亲自下厨啦!”
“呵呵,那是当然,今天我全包了,你们就等着吃吧。”说完纾杰就又一头钻进了厨房叮当叮当地忙了起来,姐妹俩听着厨房里传来的锅碗瓢盆交响曲相视一笑,晓月忍不住说,“童韵,你真有福气。蓝纾杰确实是一个好男人。可要好好珍惜,知道吗?”
“遵命,我的晓月大人。”童韵把冲好的西湖龙井递到晓月手里,“怎样,这趟玩得开心吗?”
“恩,很好。很久没有这样无牵无挂自由畅快地玩了,就是辛苦了舟舟的姥姥,她这些日子因为我离婚的事没有少操心,这下又要帮我带孩子。唉!其实,我觉得自己真是一个自私的人,为了自己的心情,说离婚就离婚,一点也不考虑老人的感受……”晓月说到自己的妈妈眼圈不自觉就红了起来。
“好了,别自责了。你的妈妈也不想你委屈着过日子的。”童韵拿起晓月的杯子走到饮水机那里给晓月添了些开水,滚烫的开水激起了杯底的嫩芽,在清澈的水中翻腾卷舒着。

“童韵,我有个新决定。”晓月轻轻呷了一口清茶,似乎是小心翼翼地对童韵说道。
“恩?”童韵抬起眼睛疑问地望着晓月,她突然觉得晓月的表情好古怪,是那样一种千言万语欲诉却无声的表情。
“童韵,你也许不知道舟舟爸爸的近况。他……他现在需要人的照顾。”
晓月吞吞吐吐的话语更使童韵觉得蹊跷,“怎么了?生什么重病了吗?”
“呵呵,你想象不到,不是重病,是绝症。”
“绝症?!”童韵差点从沙发里腾空跳到客厅中间去,“可是,他?他的身体不是一直很好吗?什么病?怎么发现的?”
“爱滋病。单位组织职工献血时发现的。”晓月苦笑了一下,接着说,“还记得前阵子被《三角洲晚报》曝光的那个利用假处女身份拉嫖客的妓女吗?那个女人,上个月死在医院里,病因是爱滋病,林涵之唯一的一次嫖娼,圆他所谓的处女情结梦,就是和这个女人。”
有那么几分钟时间,童韵的思绪停止了一切转动,她不相信晓月说的话,她觉得命运怎会如此捉弄人,这惩罚是不是太残酷了?
“我已经想得很仔细了,念着夫妻这么多年的情分上,我要回去照顾他。”晓月迎着童韵惊愕的表情一字一句坚定地说,“病情发展得很快,我不忍心看他就那样孤单地死去。”
……

厨房里传来纾杰快乐地吆喝“开饭了”的声音,楼下花池的月季花香在浓重的夜幕中顺着半掩的窗溜进来,洒了一室的清香。这一切,看上去都是那样得美好。

(6)
罗立斌和顾妍的学校在五一长假期间组织大家去爬泰山,两口子早早地就报好了名,计划着带着孩子好好欣赏一下泰山的雄伟壮观,他们的儿子已经上二年级了,很聪明的小家伙。顾妍直后悔提前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他,害得她这些天老是要被迫听儿子的催问声。
事不凑巧,第二天就要出发了时,顾妍居然提前来了月经,她从卫生间走出来,拎着沾着经血的内裤一脸遗憾地对着在阳台给玉麒麟浇花的罗立斌说,“立斌,我去不成了,你看啊?!”
罗立斌停止了浇花,盯着那暗色的血渍茫然地说,“啊?那不是带儿子爬泰山就成了我一人的事了。算了,我和儿子也不去了。”
“别呀,有你这样的吗?”顾妍眼睛一瞪,嘴一撅说,“离了我就不能过了啊?!咱儿子就盼着这次爬山呐,你可别叫他失望。”
“哦……”罗立斌不置可否地哦了一声,算是对顾妍的妥协。

顾妍见罗立斌没有因为自己的突然有状况而改变计划,转身去卧室给爷俩收拾明天出行的东西了。
罗立斌看着自己老婆扭动着轻盈的腰身和丰腴的臀部在自己面前一闪而过,目光渐渐就收不回来了,顾妍已经在那屋开始拉开大衣橱的门翻衣服了,罗立斌还是愣怔了一样盯着刚才顾妍转弯的那堵墙恍惚地看着,在这个五月阳光温暖四溢的下午,罗立斌突然觉到了这些日子他的老婆比过去有了很大的变化,变得更爱美了,变得舍得花钱了,变得有些甜蜜了,变得让他不可捉摸了。
这变化多多少少让罗立斌有些慌张,有些不安。
所以,当那棵可怜的玉麒麟快要被罗立斌浇涝死时,拿着喷壶忘我地思想着的他终于想起他老婆上次月经是这个月的八号来的。
也就是说,顾妍的这次月事整整提前了一个星期的时间。

想到这儿。罗立斌就有了把正在忙活的顾妍叫过来问清楚的想法,于是嘴巴张了张,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来,再试着努力出声时,又是哑了音。
也许是这个月天气开始变暖和,让老婆的月经期有些紊乱了吧,罗立斌懂不少女性方面的知识,他这样想着。
转念再一琢磨,好象老婆的月经一直很规律,正因为老婆的月经周期一直很规律,顾妍才一直没有戴环避孕,顾妍听好朋友说戴上环会有很多不适应不舒服的症状,生了孩子后就一直和罗立斌采取了安全期避孕法,倒是很准,一直没有出现意外状况。怎么这下突然就不准了?
罗立斌放下喷壶,弯下身盯着眼前的玉麒麟看着,心思早跑到了爪哇国。

第二天一大早闹钟一响,顾妍就爬起来了,学校定好了早上六点准时在校门口发车,她要给那爷俩准备好早餐。
顾妍起了床,先往卫生间去了,罗立斌随后也从被窝里钻了出来,拿过衣服对着镜子穿着,镜子里的那个人白花花的一身臃肿的肥肉,头发凌乱不堪地竖起着,那是自己吗?罗立斌不禁皱了皱眉头,三下五除二快速地穿上衣服,顾妍刚好打开卫生间的门,从里面出来了,罗立斌赶紧钻了进去,他打小就有个憋不住尿的毛病,尤其是早晨刚起床这泡尿,是一刻也憋不得的。为此顾妍没少拿这事取笑他。
卫生间里散发着洗发水沐浴露的香气,罗立斌解开纽扣眼睛一闭,痛快地撒起尿来,突然他想起什么来似的,猛一睁眼睛,看向全是他黄黄尿液的马桶——没有。他不由得低下头,整个身子快趴在了马桶上——还是没有?!
他再仔细地一回想,刚才顾妍从卫生间出来时并没有冲马桶的啊?怎么一丝血迹也没有?过去顾妍要是来了月经,他若不小心看过来,往往会倒吸一口凉气,马桶里鲜红鲜红的血总是让他有种触目惊心的感觉。
顾妍在撒谎吗?她为什么要撒谎?
联想起自己老婆最近的变化,罗立斌的心忽悠忽悠地渐渐沉了下去,就连外面顾妍叫他快些出来洗脸刷牙吃饭的话也没有听见。

罗立斌就这样忧心忡忡满怀心事地和儿子踏上了开往泰山的汽车……

正当罗立斌耐不住瞌睡,在车上渐渐进入梦乡时,那个叫做宇的男人轻轻敲响了他的家门。
早已在门后等待的顾妍疯狂地扑了上去,不管不顾地抱住宇一边亲吻一边呓语般地说着我想你,想死你了。
这次的宇依旧打扮得干净有味道,稍长的头发衬托着他白皙的脸庞,真维斯的T恤儿和仔裤,他已经有很多天没有和顾妍相会了,为了这次相聚,他和顾妍绞尽脑汁编造出了提前来月经的谎言,眼下,他紧紧地箍住了疯狂的顾妍,狂风暴雨般的吻落在了顾妍的唇舌间,让顾妍渐渐说不出话来,渐渐迷醉。

是不是放纵的爱才刺激?是不是偷来的情才热烈?
做完爱躺在宇臂弯里的顾妍突然有了这样的想法,回想她和宇逐渐走到了一起的历程在顾妍看来,简直是一步一惊心。
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做出这种离经叛道的事,从她最开始的纯粹因为无聊空虚想寻求刺激的目的和宇在网络里认识,到现在她发现自己真得放不下宇,她真的有些惶惶不知所措了。她不知道宇是不是也像她一样开始对这段以寻求刺激为目的的感情认真,她只能感觉到宇对她贪婪却又炽热的爱恋,她享受着这种被人爱恋的感觉,而这种感觉是罗立斌从发现她不是他的处女之后就再也没有给过她的。
“宝贝,想什么呢?”宇扯了扯顾妍的耳朵翻身又爬上了她的身体,顾妍回应给宇一个甜蜜的笑脸,刚才的思绪转瞬消失无踪。
快乐着眼前的快乐吧。
当宇再次进入到顾妍的身体里时,顾妍闭着眼睛告诉自己。

(7)
童韵的乳房上长了一个肿块,这是她感觉难受了几天以后的某个早晨对着镜子查看发现的。这下,她自己还没有很着急,蓝纾杰倒是慌了神,催促着童韵赶紧去医院检查一下。童韵嘴上不说什么,心中也是隐隐的担心,她知道乳房是女人疾病的多发地带,所以,也不敢很耽搁,向单位里请了假,大清早就乘车去了宁凝所在的那家人民医院。蓝纾杰说要跟着一起来,叫童韵硬是阻止了。她有隐晦的想法,她想若万一是什么不好的病,她也不想立刻让纾杰知道。
眼下,已是初夏了。清早的阳光很纯粹地洒在大地上,夏天的阳光总是这般热烈,制造出来的光与影有着强烈的对比,看着阳光透过梧桐树洒下来的光斑与那些枝干与叶子的影子,是那样的踏实又明朗,再和着微微的晨风从敞开的车窗吹入,童韵默然却强烈地觉到了生命的美丽。

这次还没有进门诊大楼,童韵就在楼前的白求恩雕塑那里看见了宁凝,好朋友间又是好久不见,宁凝看上去憔悴了一些,看见童韵大清早的来了,宁凝大概猜到可能是急病,匆匆和身边的同事们嘱托了一下,就飞奔过来。
童韵看着穿着白大褂的宁凝还是像年少时那样帅气,眉宇间透露出一直有的勇敢无畏,随着她的跑动,白大褂忽剌剌地往身后飘动着。恍惚间,童韵好象看见了许多年前在自己家楼下紧紧拥抱着她,说别忘了我的宁凝。
转眼间,这么多年过去了,沧海横流,物是人非,而她们却还保持着纯真的友谊,这该是一件令人多么欣慰与感动的事情。
童韵说了自己的病情,宁凝一听心里一惊,但还是装做一副一定没事的表情,带着童韵去妇科做了检查。
忙活了一顿,没有确诊是什么病,治疗方案却制订了下来,下周二,做切除手术,一并做切片检查,鉴定良性还是恶性。

宁凝看着有些忧郁的童韵使劲抱了抱她说,“放心吧,一定没事的!老天会保佑你的!”
“呵呵,但愿老天能看到地上可怜的我。”童韵努力使自己振作着,和宁凝开着玩笑。
宁凝截住一辆出租车,送童韵上了车之后,一直站在原地目送着好朋友。车已经驶出好远了,童韵转身往后看,还能看到宁凝默默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童韵的眼角就有些潮湿了,半晌她才回想起今天的宁凝好象有很不开心的事情在烦扰她,她能觉出宁凝的不开心不只是源于自己的病情,她记起今天早上看见宁凝的第一眼时,宁凝那不曾舒展的眉头。
想到这儿,童韵就开始自责,自责自己为何忘了问问宁凝这段时间过得好不好,问问那个贾坤是不是和她划清界限各走各的路……

正当童韵住进了医院开始做动手术的准备时,曾经频繁出现在她的梦里让她一次次尝到屈辱滋味的罗立斌此时正举着闪着寒光的菜刀,青筋暴起,血脉喷张,愤怒到了极点。
自从那次泰山之行,罗立斌妻子的谎言在他的不依不饶的追究之下,真相一点一点浮出水面。
先是在五月中旬里他在厨房的垃圾袋里发现了没有被顾妍包严实的沾满经血的卫生巾,然后是他成功截获了宇发给老婆的肉麻短信,再就是他秘密跟踪了一次老婆和宇的相会……

很多个夜里,他看着身边熟睡的自己的女人,心痛自己怎么这样窝囊,竟让老婆给自己戴了绿帽子,他受不了这个刺激,他开始寻思怎样才能给他们这一对奸夫淫妇制造机会,好让他抓个现行。

美滋滋继续享受着和宇的刺激之爱的顾妍哪会想到自己的事早已败露在老公的眼皮子底下,所以当罗立斌提着行李走出家门,告诉她要去上海出差十天八日时,她迫不及待地拨通了宇的电话。
她在罗立斌身上已越来越感受不到一点爱了,尤其是这些日子,罗立斌对她更加的冷淡,这竟让顾妍生了和他离婚的心,只是宇还没有打算和自己的老婆离婚,所以,她也就将就着先这样把偷情继续下去。

悄悄返回悄悄打开家门的罗立斌的本意不是想结果了叫宇的那个男人的性命的,他也知道杀人偿命的道理。
但是,当他就那样出其不意地突然出现在卧室里,看到了在那张属于自己的大床上,那个属于自己的女人正被别的男人占有时,看到自己的女人竟发出和自己做爱时都不肯发出的叫床声时,看到两具白花花的肉体正无耻的纠缠勾结在一起时,他的念头只有一个,杀了他!杀了床上的男人!杀了这对不要脸的东西!

在这个鸣蝉阵阵的初夏的午后,这个叫做罗立斌的男人忘记了自己是谁,他高举菜刀过头顶,咆哮着疯狂地对着床上那个赤身裸体惊恐万分还没有反应过来的男人一刀一刀地砍去,顾妍凄厉的声音响彻夏日午后,罗立斌耳朵里听不到任何声响,床上的男人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音在一刀一刀的杀戮下渐渐成了血人,渐渐瘫软了身体,没了气息。

鲜血——染红了罗立斌和顾妍睡了十年的床,鲜血——砰溅了意识全无脸色煞白的顾妍一身,鲜血——顺着菜刀滴答滴答流下来,浸湿了罗立斌的手掌。
罗立斌看着床上的没了呼吸的血人,再看看血人旁边那个还会喘气的血人,他看到了那个女人眼里愈来愈强烈的惊恐,折射了他面目狰狞杀红了眼的惊恐。
这惊恐刺激了他,他干嚎了一声,落下的菜刀瞬间就让床上的女人的胳膊绽开了花,花儿开放在自己的胳膊上惊醒了犹如噩梦中的顾妍,她猛地跳下床,想绕过罗立斌飞奔到门口,罗立斌抢先一步堵住了去路,着了魔一样的他挥舞着不停滴血的菜刀向着他的老婆身上砍去。

“罗立斌,你这个混蛋,你听清楚了,你不就是在乎我不是个处女吗?好,我今天告诉你,我十二岁时,就被别人强奸了,呵呵,这下,你开心了吧,你以为我想吗?!你做什么要耿耿于怀,你做什么娶了我却不爱我?!”
眼里渐渐露出绝望神情的顾妍看着出口被罗立斌挡得死死的,身上的肉体之痛已经麻木,在她心中构建的空中花园瞬间訇然倒塌,泛起的尘埃笼罩了整个世界。
尘嚣中,她仿佛看见了十八年前的自己,那个哀求着挣扎着不让恶徒进入到自己身体里的自己。
她多么希望自己患上失忆,她闭口不提这段屈辱的往事,她想就在自己心里把它埋葬,她甚至为此忍受了罗立斌随之而来的猜疑,冷淡。她一直天真地想,一切都会过去,一切都会向着太阳升起的地方安稳地走着,她以为她能看到希望……
可眼下,这希望在罗立斌的刀下被硬生生地斩成血淋淋的几截,那些希望残缺不全地裸露在地上。
耳边依然是罗立斌的歇斯底里的咆哮声,顾妍回头望了一眼窗外明媚的阳光,她嘴角一牵笑了,她退后着,退后着,捱到了窗边,她一翻身,跃然而下,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如丝如缕地在空气中漂浮着——罗立斌,我不会原谅你……

拿着刀闭着眼没命砍着的罗立斌听着顾妍的话好象是天外来音,他睁开眼想听清楚这个女人究竟在说些什么,于是,在他睁眼的当儿,他看到一条白影从自己家窗台一跃而起,在蓝蓝的天幕下划了一个不圆滑的弧线直线坠了下去,于是,三秒钟之后,他听到了沉闷的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
随着这沉闷的一声响,罗立斌手里的菜刀“咣铛”一声落在了鲜血遍染的地板上……

(8)
病房里异常安静,蓝纾杰极力镇定着自己,他不能把自己的焦急忧虑表现出来,他知道自己是妻子的支撑,再过半个小时童韵就要被推进手术室了。这个时候,她需要的是镇定,信心和勇气。
床头柜上的玻璃花瓶中用水生着盛开着的娇艳的太阳花,旁边摆放着蓝纾杰为了给童韵解闷特意买的CD,    这个时辰,童韵也没了听音乐的心思。蓝纾杰站在童韵床前微笑着望着童韵。
眼下的童韵心里犹如打翻了五味瓶,从她生病的这些天来她想了太多的事情,有太多的话想对蓝纾杰倾诉,人生无常,生命真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上帝之手牵走,对于自己爱着的蓝纾杰,她一直心存遗憾,遗憾自己不是他的处女,遗憾没有把完整的自己交付给他……

“小韵,放心吧,没事的。”蓝纾杰握住童韵的手说,“等你好了,我们带着嫣嫣去海南过春节。”
看着蓝纾杰晶亮的眸子,这些天来一直压抑埋藏在童韵心里的那些情绪岑然间就化做了清亮的泪水顺着她的眼角淌了下来,“其实,纾杰,我一直有句话没有对你说,我一直想说,却一直没有说。”
看到自己心爱的女人有泪流下来,蓝纾杰有些慌了手脚。童韵没等蓝纾杰开口说话,继续说到,“纾杰,下辈子,还想要我做你的老婆吗?”
蓝纾杰使劲地点了一下头,童韵就笑了,神往地说,“那我下辈子一定好好地看管着自己,在和你相遇之前,谁也不爱,只等着你来爱我?好吗?”
蓝纾杰知道童韵想说的是什么了,原来那件事情在童韵心里一直是这么重,他后悔自己曾经还因为这个问题冷落过童韵,看着面前面色苍白的自己的爱人,他不由得心疼起来,他刚想做个手势示意童韵不要再说下去了,童韵却执意要说下去,于是在这个安静的病房里,蓝纾杰听到了童韵梦一般的声音。
“纾杰,来生,我一定把完整的自己给你。”
蓝纾杰扭过头去,他不能再控制住自己,泪眼中病房角落里一盆吊兰正恣意地生长着,那么青翠,那么洁净。

手术是顺利的,被推回病房里的童韵能做的一件事只能是煎熬地等着切片检查结果。然而童韵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她先等来的竟是宁凝被抓的消息!
确切地说,是宁凝自己报的案。
她割下了贾坤的下体。然后,镇静地分别打了120急救和110报警。根据前去接警的警察说,当时宁凝是在贾坤的住处,现场调查结果是宁凝是在和贾坤的做爱过程中用锋利的手术刀割下了受害人的下体。做案现场鲜血淋漓,惨不忍睹。

这消息不啻一声惊天霹雳差点把童韵炸晕过去。童韵想起了最后一次见到宁凝时她的表情,童韵埋怨自己没有好好和她说说心里话就匆忙离去。以她对好朋友的了解,宁凝必是应了贾坤的要求上了他的床,然后借机给自己报了多年的仇恨。
关于贾坤想和宁凝重修旧好的事情,宁凝曾经以非常厌恶的表情告诉过童韵,童韵知道贾坤的这一举动更引起了宁凝心中的仇恨,她还曾经劝解宁凝不要去理会他。没想到这下宁凝竟利用了贾坤的贪婪和无耻平息了自己多年的怨恨却也把自己的自由随之葬送掉了!

漫山遍野的花儿眩着童韵和宁凝的眼睛,夕阳西下,风中芦苇摇晃着婉转细细的腰肢,小河里的流水哗哗地向着前方流淌,水底优柔的墨绿水草顺着水流的方向舞动着绸缎般的叶片,天空偶有晚归的鸟儿啁啾啼叫着急急回巢……
童韵和宁凝笑着闹着在山坡上采摘着鲜花奔跑着,耳朵里灌满了风声水声鸟鸣声与欢笑声。
是这样的快乐。
天,却突然黑了下来。没有任何预兆,太阳像被巨石坠下去一样刹那间就跌进了山坡下失去了踪影。大片大片的雪开始落下来,狂风夹杂着雪花蒙住了童韵的眼睛,一片荒芜中,宁凝消失在童韵的视线里,剩下童韵一人站在这箫杀的山坡上。
“宁凝……宁凝……”
童韵竭力地呼喊着,风旋转着呼啸着淹没了童韵焦急的呼唤,雪花砸在了童韵的身上脸上,又藉着她的体温消融成水,童韵觉得好冷,她不由得哭起来,绝望地倒在了白雪覆盖的草地上,草尖扎得她生疼……

“小韵,小韵!醒醒啊!”
万般混沌中,童韵睁开紧闭的双眼,面前是纾杰关切焦急的面容,却分明又写着按捺不住的愉悦。
“小韵,做梦了吗?”蓝纾杰握紧童韵满是汗水的手,“结果出来了,良性!听见没有良性!”
从一种伤悲瞬间走向另一种极大的幸福,童韵有些懵了。
“纾杰,这么说我没事了,是吗?”
蓝纾杰狠狠地点了点头,“恩!没事了。我们可以出院了,嫣嫣想死你了。”
“纾杰,我梦到宁凝了,我把她弄丢了。”说着,童韵的眼睛红了起来。
“唉!”蓝纾杰伸手抚了抚童韵额前的头发,长叹一声,“别太担心了,我咨询过别人,她这种情况会视情节严重与否判三到七年的。”
“都怪我,没有好好听听她说心里话,为什么要去报仇?为什么啊?!”
“别再自责了,童韵。每个人都有选择生活方式的权利。宁凝只是做了她想做的。”蓝纾杰轻轻拍了拍童韵的肩膀,转身欲要离去,说,“我去给你剥个柚子吃。”
脚步却没有拔动,童韵不出一声,两只胳膊已经扣在了他的腰间,死死的。纾杰转回身,搂住爱人嬴弱的肩膀……

是个好日子。
清凉的夏风从敞开着的窗户阵阵地吹过,空气里弥漫着茉莉花的芳香。纾杰已经在办理出院手续,坐在床上的童韵看着地上蹦蹦跳跳的嫣嫣那因为兴奋而格外潮红的小脸蛋心里一阵欣慰。
章晓月就在这时一声不响地从门外走了进来,她是从蓝纾杰那里知道了消息特地来接童韵出院的。
童韵一眼就看见了晓月胸前别的一朵小白花,莫不是?莫不是?!敏感的童韵心下掠过一丝凄惶。
晓月对着童韵眼里的疑惑视而不见,微笑着从容走上前来抱紧了童韵,“美女,我来接你出院。”
“晓月,回答我?是不是……”童韵不再说下去。
“恩,是……”章晓月眼眶红了起来,“没想到会这么快,也许这是解脱。”

回到家中,安静休息了没几天,童韵便再也坐不住了,执意要去监狱探望宁凝,蓝纾杰拗不过童韵,一大清早,带着童韵踏上了开往第一监狱的长途客车。
一路萧索,越走进监狱所在的城市郊区,越是徒然荒凉。
蓝纾杰手中的童韵的手,始终冰冷。

高高的监狱大门隔绝了高墙里和外界的一切联系,探视室里,宁凝望着童韵满是泪水的脸,话筒不止一次地从手中滑落。一道透明的玻璃墙,隔绝了两个想要紧紧拥抱的女人,宁凝凌乱的头发憔悴的面容让童韵疼到心里去,万般的不舍也只能化做一句句叮咛。
“宁凝,你要好好的,你一定要好好的!我会一直等你出来。”
“童韵,别为我难过。我这是罪有应得。”一颗泪珠从宁凝的眼角骨碌碌滚下来,“我是真的放不下那些仇恨。我控制不住自己不去报复他。”
宁凝眼里的泪犹如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往下落,“我从没有想到过去真正地报复他,一直以来,我只是在心里仇恨他。可是,童韵,他居然可以腆着脸皮问我可不可以和他再回到过去,童韵,他有家有老婆的啊!我成了什么?他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小姐?情妇?”
宁凝仰起脸逼迫那些继续汩汩而出的泪水回到眼睛里去,“我伤害了他,利用了他的无耻。可是,做完了心里想做的一切,我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的快乐,我每天一个人安静地在牢房里呆着,看着日光和月光轮回着从那扇小小的窗里走过,我知道我干了一件蠢事。”
“童韵,我干了一件蠢事!”宁凝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呜呜大哭起来,“他不值得我这样做,不值得我浪费了自己的青春去赎自己为他犯下的罪。”
“别哭,别哭,宁凝。会好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不是五年吗?我说过我们在等你,我们一直在等你!”童韵哽咽着安慰着宁凝。
……

短暂的探视时间一晃而过,蓝纾杰挽着哭肿了眼睛的童韵往外走去。两名狱警正一边说着话一边押着一个罪犯在他们面前经过。
“呵呵,这家伙真是疯了,一手两条人命。”
“唉!这世道,人心不古啊!”
沉重的脚镣随着犯人的脚步发出令人窒息的声响,在原本死寂般的走廊里回荡。
童韵抬起眼睛循声望去,看到的是一张曾经多么熟悉的脸,她的目光恍惚地停留在了犯人胡子拉碴的脸上,大半个月前章晓月告诉自己的关于罗立斌杀妻的传说竟在这里被证实!
蓝纾杰看到童韵凝重的表情,拉了拉她的衣襟说,“别看了,这里什么人都有,看他戴着脚镣的样子,一定是犯下了杀人罪。”
“恩。”童韵收回了目光。

那个犯人谁也不看,只顾低着头迈着踉跄的步子,一步,两步,三步……

出了监狱高耸的大门,一股自由的风挟裹着夏日的热浪迎面扑来,远远望去,火红的夕阳安静地搁浅在无垠的地平线上,不远处落日余晖笼罩着的村落里传来阵阵孩子们的嬉闹声,袅袅的炊烟升起在沉沉雾霭中。
童韵温柔地靠近了蓝纾杰,轻轻把左臂插进了纾杰早已端起的右胳膊中,两只碰触在一起的手掌遂默契无比缠绕交叉,然后蓝纾杰笃定地用自己的大手紧紧地攥住了童韵的小手,童韵不说一句话,默默地感受着来自纾杰手心的温暖。
脚下是来时苍茫的大路,黛翠色的原野上,并肩行走着的两个人的身影渐渐地愈行愈远,融在天地之间那一抹醉人的斜阳之中……

———————《全文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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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5-12-06 发表 | 本章责编:长空无忌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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