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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幸运,在年幼的时候考上了米蒲高中。可是,过度的兴奋却让我的心中泛起种种不安。这种不安在临近开学时,我越发感觉强烈。坐在露天的阳台上,星光零碎地撒落一地。耳边是轻吟的蚊虫鸣叫,渐行渐近的脚步。不用回头,我便知道是父亲。他和我并肩坐着,风透透地穿过月白的衬衫。 “天宁,到学校后……”他想说什么,有忍住了,眼睛直直地望着天边的群星。 “爸爸,我知道的,好好读书。”我低着头,踢着一颗浑圆的小石头。 “你是爸爸的希望,知道吗?”他揽过我的肩,抚顺我的头发。 我抬头,正对上他的眼。我仿佛是第一次看见他眼底深入浩瀚的情感,心里忍不住想落泪。我是父亲的全部,也是唯一。头轻轻靠在他肩膀上,感觉温暖。 出发的时候,天微微亮,一层薄薄的雾水弥散着。陆正平穿着月白的衬衫,头发一丝不乱,他接过林月娇手中的箱子,回头轻轻笑,俊美得仿佛少年。我跟在父亲深后,深深浅浅,一点点消散在小镇尽头。 “爸爸,我以后一定会赚很多钱,让你过幸福的生活。”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大声地对父亲说道。 “好儿子,爸等着那一天呢!” 赶到车站的时候,太阳已经老高了。晶亮的阳光刺痛我的眼。 车站的人很多,在我的印象中车站的人总是很多。广播声,买卖人的叫喊声,吵成一片。报童大声地叫嚣着,“重大新闻,特大新闻!著名歌星毛阿敏被捕入狱,大家快来看啊!两毛钱一份。”不远处卖包子的蒸笼翻腾着缕缕热气,散发着诱人的香味,撩起我早已饥饿的肚子。 我们买好票,站在破落的候车厅等着。 陆正平忽然低下身子,拍了拍我的脸蛋,“儿子,爸给你买肉包子去。” 谁也没有想到这是他最后一次拍我了。 陆正平月白的背影飘飘荡荡的便融入了人群。我看见他努力地往前挤着,这个城里男人早已失去了城里人的味道,他只是笨拙却用心地往前挤着。他翻过刷着红白漆的栅栏,绕过香樟树,立在树下等着红绿灯。他回头,向我挥手,微微笑。我想,他一定知道我一直在看他。然后,他撞到了一个时髦的红衣女人,那女人一副厌恶的表情,两手直摆。父亲礼貌地低头,他一定不停地说着“对不起,对不起”,良好的家教让父亲在农村待了多年也不改多年的习性。 陆正平很快地穿过马路来到包子店,我看见他谨慎地掏钱,仔细地包好包子,便往回走。我敢确信,那一刻我看的是陆正平,绝对不是他手中的包子。我觉得他买好包子回头的霎那是他一生中最漂亮的时刻,有些些许阳光零碎地落在他的脸上,泛着一层金茫茫的光辉。过马路的时候,他再次向我扬了扬包子,我笑了,向他直招手,他也笑了,会心地笑了。然后我看见陆正平的身子轻轻地飞了起来,又平平地栽了下去,我听见了汽车尖锐刺耳的刹车声和人群的惊呼声。我呆了。 男人躺在地上,静静的。月白的衬衫上渗满了红艳艳的血。我缓缓地蹲下,拉起他的手,包子被他抓的得紧紧的,紧紧地。我把它扯出,我痛恨那包子,我狠狠地把它扔掉,又狠狠地哭了起来。男人静静地躺着,他再也不会回头轻轻地笑,再也不会用柔柔的、暖暖的手拍我的脸我的肩。 陆正平死得很惨,头颅被压得粉碎,面目全非。这个漂亮了一生的城里男人,却以最丑陋的面目走向了死亡。可是,多年之后,我的脑海里总没有他血淋淋的样子,我想起的总是那个温和英俊,满脸光辉的陆正平。父亲死前一句话也没留下,我终究不知道我那个城里的爷爷,不知道他的生死也不知道他的后人。陆正平离开城市后一直没有回去过,就算是我的出生也没有改变他不回城的初衷,仿佛那是到坎。 昏昏沉沉中我被人送回了霜桥。我沉默了,我成了地道的孤儿。陆正平死了,连着那天他送我去上学的箱子也不知所踪。陆正平的死如同他的婚礼一样,再次成为镇里人长久的谈资。可真正为他哭泣的除了我,就只剩下了两个女人呢。一个是水仙,他深爱的女人;另一个却是深爱他的女人的母亲,我的戏子外婆。水仙是不敢光明正大地哭的,他的男人会把她打得半死。赵二是个不折不扣地流氓,父亲的死让他开心了很久,逢人便说,这是报应,是报应啊!赵二一直以为陆正平睡过他的女人,可怜的父亲至死都背着黑锅。很多天,水仙的眼睛都红红的,脸色却比从前更阴郁。戏子是真的爱她这个女婿的,也许她一生中最正确的事就是选了个好女婿,戏子又哭又唱,那声音凄切感人,让许多近邻陪着落泪。我一直不喜欢戏子,可是这次我觉得她的声音是那么亲切,那么真诚。 我枯坐在灵堂里,流干了泪水,不知道未来。我看着父亲的黑白遗照,依旧是淡如秋菊地对我微笑,仿佛从未离开。 直到现在,我怎么都不肯相信,那样秀美的父亲早早地离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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