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忧伤从出生那天便开始萌发，直到蔚然成林。
    吐出一口烟圈，淡淡地氤氲在漆黑的夜。我静如止水地对着许青竹说：“忧伤一点一点地扩散，一直渗到我的血里，镌刻在我的每一寸骨头上。”
    然后是沉默。风呼啸着掠过天桥，夜行的车犹如流星。
    “天宁，你……你明天便回去？”
    “恩，怎能不回去？”我看着脚下车来车往，心里忽然有种撕裂的疼痛。“刘芳芳死了，我在世上的最后一个亲人去了。”
    又是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
    “青竹，以前我只要想到，跟她同在一片蓝天下，呼吸着相同的空气，便心满意足了。”我深吸一口气，“可如今，我什么都没有了。”
    “还有乔丽娜呢！”许青竹吞吞吐吐地说出那个名字，仿佛有些无限的厌倦。“她会爱你的。”
    “算了吧。”我猛吸一口，把烟头扔下天桥。只见它晃晃悠悠，几点闪烁，终究黯淡在路边，很快便被一辆重卡压碎。我抬起头，看着深邃的天，好似一个巨大的漩涡，让我不能呼吸。夜风变冷，城市的月苍白无力。我随着夜一起沦入孤寂。
    我在多年之后，再次回到那个小镇。
    霜桥的一切依旧，古老的房屋在余晖中发着昏黄的光芒。真正是物是人非事事休。
    路坑坑洼洼的，十多年了，还没有修。两旁的买卖人懒散地吆喝着。铁锅里翻滚的干子却散发着诱人的香味。好久没吃臭干了，便买了点带回去。
    左拐右拐终于到了家，以前曾是镇上最气派的洋楼如今却破落得不成样子了。从前长满半面墙壁的爬山虎有些萎靡不振，瓷砖裂开，露出青灰的转，门板上的漆早已剥落，对联已泛白，好几年没贴了，连锁都生了斑斑点点的铁锈。
    我久久站在院门口，不敢迈步，仿佛一动便是时光的无限流淌。
    终究打开院门，一片荒凉，长满了野草。院落中央的那棵石榴树长得更高了，欢快地开着朵朵火红的花。那是我跟芳芳一起栽的，那时的日子是快乐的，纯洁的她像一朵白云在我四周飘荡着。
    久违了，石榴。我默默地立在树下，有些欢快的往昔火星般灼烧我的心。可惜再也没有芳芳了，惟有石榴花依旧火红火红地开着，似乎在嘲笑我的懵懂。
    “宁哥儿，你说石榴树会开花吗？”
    “会的，肯定会的。”
    “可是它这么小，怎么……”
    “傻瓜，”我敲敲她的额头，“它也会长啊。就像我们一样，会长大长高的。”
    “那它什么时候会开花呢？”
    “等它长得胖胖的、高高的，自然就会开花了。”
    “好啊，好啊。”芳芳拍着手，笑着跳着，“那我天天给它浇水，给它捉虫，让它快快长。”
    “恩。”我认真地点头。
    “宁哥儿，我们长大了还生活在一起好吗？我们一起看石榴花开，一起吃石榴，好不好？”芳芳侧着头问我，两只黑乎乎的眼珠天真地转着。
    “恩——”我咬咬指甲，“可是……你爸爸会打我的。”
    “不会的，不会的。”芳芳连忙摇我的胳膊。
    “那好吧，我不会怕你爸爸的。”
    “不用怕，”芳芳拍拍胸口，“长大后我给你做新娘，我爸就不会打你了。宁哥，你喜欢我做你的新娘吗？”
    “喜欢，肯定喜欢。”我狠狠地点头，“石榴花开的时候我就娶你。”我们围着石榴树欢快地跳着。
    我又流泪了。霜桥一直是个让我流泪的地方。一路走过，满目都是记忆，忧伤的、痛苦的、欢乐的……
    直到天暗，直到风起。
    “芳芳，你在哪里？”对着漆黑的夜我静静地想着。耳边沙沙的风透过窗户传来，零星地带着旷野的清香。霜桥的人习惯平静，好比永不知倦的流水，日复一日。
    恍惚间，我的身体飘荡，眼前又见了白茫茫的水，青青的芦苇，嬉戏的野鸭。芳芳在青青白白的荞麦地里翩翩起舞，那是为我编排的舞蹈，空灵而典雅。荞麦碧绿的叶子柔柔的，嫩嫩的，像一大块温玉，“哗哗”地在温柔地拥抱，轻声地呢喃。
    我向前走，芳芳却舞着白袖悄悄地向后退，渐渐地来到了荞麦深处。一阵风过，扬起了芳芳的衣角，露出一片白皙晶莹的肌肤，点点雪白的荞麦花漫天飞舞着，飞舞着。
    “芳芳，是你吗？”
    “天宁，”她的声音软软的，“我就在你身边。”我们并肩躺在荞麦地里，细细柔柔的叶片拂过我们的肌肤。耳边是她温柔的呼吸声，暖暖的，直漾到我的心底。抬头是深邃的星空，一条淡淡的，闪烁银光的天河。不远处有哗哗的水流声，那条河流从旷野一直蜿蜒到镇上，如丝帛般装点着霜桥镇。
    “你说，那条河通向哪儿呢？”芳芳忽然侧过头问我。
    “我不知道，不过我会带你离开的。”
    芳芳的嘴角绽开一朵蔷薇花，甜甜的。
    我心里一动，握住她的手，紧紧的，好似握住了一团棉絮，直暖到我的心底。我一把把她拉到我的怀里，我听见她的心咚东地跳着。我捧起她的脸，亲吻她的额角、眼睛、嘴唇。
    “芳芳，芳芳，我永远是爱你的。”
    她紧紧搂住我的腰，高耸的胸晡在我身上索索地抖。我被她抚摩得有些冲动了，便伸手解她的衣服，芳芳羞涩地笑着，帮我褪去短裤。我抱住她，缓缓地滚动在荞麦地里，满眼的绿，星星点点的荞麦花瓣粘满了我们的身体。风吹过，荞麦有节奏地起伏着。
    突然一阵响雷，芳芳不见了，赵二阴森的脸出现在空中，“陆天宁，你这个混蛋，不要碰我的女儿。”只见远处，芳芳的身影飘忽着，迅速退去。
    我惊醒过来，满脸的水，不知是泪还是汗。
    推开窗户，满满的风扑面而来。多年以后的我仿佛又看到荞麦青青，可是一切都已改变，只能看着风淡云清，看着白云苍狗，看着时光流淌如梭，然后知道一些过往终究会流失殆尽。我忽然记起曾经看过的一部电影，《她比烟花寂寞》又名《狂恋大提琴》，那些寂寞的女人，那些寂寞的爱情，不知是否也会像那些荞麦一样，起起伏伏，缠绵未尽。
    我知道，这个夜再难入睡，打开CD，放些淡淡的音乐。直到东方渐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