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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叫陆正平的男人带来了我的生命,也带给我生活的苦难。 小镇霜桥有些历史。青灰的低檐瓦屋,碎石小路。街道破落得很,两旁却有一棵棵广玉兰单薄地飘摇,硕大的白色花朵暖暖地开,股股浓郁的香气四处溢开。镇郊有大片的田野,不时吹过绿色的风。这样一座小镇,在长江之尾处处皆是,毫不显眼。 陆正平是霜桥中学的音乐教师,唯一的一个。那时的陆正平意气焕发,整天乐哈哈的。刚刚经历过文革的洗涤,霜瞧镇百废具兴,原本该回城的陆正平在镇委的多次挽留下便留了下来。其实真正让他留恋的不是这个镇子,而是一个女人,那个女人却不是我的母亲。 乡邻们都说我父亲长得英俊,可是在我印象中的父亲只是一团蓝色的影子。那团忧伤的蓝色梦魇般飘荡在每一个漆黑的夜,给我的幼年无限的寂寥。多年以后,淌过生命的河流,我无言面对苍白的一切,哪怕那团蓝色的影子在空气里微笑。 意气焕发的陆正平穿一身深蓝的中山装,笔挺挺的,惹得一群没见过世面的女人围着他直转。陆正平喜欢在上衣口袋里挂一支笔,多年后他教导我说,口袋里不能没有笔,但也不能太多,太多就成了卖笔的。年轻的父亲说这句话时还是很开心的,可是他已经没有往日的洒脱了,秀气的脸忧郁起来。于是,孩提的我每天都能听到悠扬的叹息和凄切的洞箫。 我的出生得感谢那场风波。 很不幸,俊气的父亲被镇长的女儿看中了。乘着文革之风爬上台的镇长其实是个混混,霜桥的人都这么说。事情过去多年以后,镇里的人还为父亲可惜,他们总在茶余饭后叹息,一个才气而英俊的男人竟然毁在一个女人的手里。我的母亲林月娇很有几分姿色,却跋扈得很,镇里的人背地里都喊她母夜叉。事实证明,林月娇不过是一头仗势欺人的狗,他爹下台后,她也只能夹起尾巴畏畏缩缩地活着。 一个有着薄雾的早晨,林月娇到父亲的学校来了。 陆正平刚做完早锻炼,头发有点湿漉,脸上渗出些许汗,俊白中透着几丝红晕。一向骄横的林月娇竟有了几分娇羞,她一双秀白的手相互搓着,局促不安。 “正平哥,我爸想请你,请你……”月娇更忸怩了,“去我家吃午饭。” 一口气说完,林月娇如释重负。 “啊?!”陆正平的惊奇多于惊喜,他喃喃地说,“可是,今天我跟水仙约好了去……” “哼,我不管,”月娇打断了他的话,“你今天一定得来,要不别想再在霜桥待了。” 说完,月娇摆着腰转身离去,淡淡的影子消失在雾的尽头,只留下发愣的陆正平。 可怜的父亲乱了。他的懦弱与优柔寡断第一次断送了他的幸福。 当初,父亲就是为了那个叫做水仙的女人留下的。刚刚下乡时,父亲是个十足的毛头小子,充满了对革命岁月的憧憬和投身国家建设的激情,整日做着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的英雄梦,,好不热血沸腾。可是,过不了多久,乡下粗重的农活很快让这个细皮嫩肉的城里男人失去了兴趣。天幸,父亲有一张漂亮的脸蛋,刚进镇便把那些只见过粗野汉子的女人们给征服了。于是,父亲没干完的活儿,总会在不知不觉间消失。刚开始,父亲有点脸红,后来习以为常也就罢了。 在那么一堆红红绿绿的女人中,父亲很快发现了苗条而俊美的水仙。在以后长久的岁月里,我都有一种幻觉,水仙才是陆正平的爱人,才是我的母亲。可惜那只是我的一厢情愿,陆正平白白放弃了这么水灵的女人。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在每一个黄昏,陆正平喜欢坐在田埂边吹口琴。一大堆素面朝天的乡里女人坐在他对面,听他安静地吹。水仙也在其中,可是她总是坐得很远很远。陆正平在吹的时候总是想:“我是吹给水仙一个人听的。”于是,水仙开心时,琴声欢快悠扬;水仙不开心时,琴声悲切忧郁。我一直以为在黄昏下吹口琴给一群女人听,应该是一副很美的画面。劳累了一天,或许衣服不再明艳,或许脸上还粘着泥巴,但是在琴声的转瞬间,一切变得美丽而恬静。陆正平,水仙;水仙,陆正平,可爱的小伙子陷入了爱恋中。胆怯的父亲是不敢在一名文静的女人面前表露爱意的,他唯一能做的只是在每个黄昏下狠狠地吹。一直到文革结束后,他放弃了城里父母早就安排好的差事,为了这个女人留在了霜桥。可是现在,一个叫林月娇的女人,很暧昧地搭上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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