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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大明的叔叔又和别人合伙,开了一间营销顾问公司,但没有多少客户前来顾问,主要是卖楼,把一些中小楼盘拿过来卖。租了两间办公室,一间在平湖,一间在南山。南山的办公室主要是做总部用的,财务、后勤等部门在这里。平湖是营销部门,办公室是临时租用的,因为公司卖的楼盘就在那里。那里的楼卖完后,公司签下的楼盘在什么地方,就往那地方搬过去。南山这边加上沈大明,只有三个人:一个三十来岁的妇女,做会计的,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跑外勤的。平湖那边人就多一些,有十来个,多是俊男靓女,被派出去发传单、做售楼小姐,只有一个女孩留在办公室守电话。经理长驻平湖,是叔叔请来的,据说是这个行业的资深人士。沈大明屈居副经理,叔叔虽然没有明说,但把他放在南山,意思就很明显了,是叫他看住这个家。 沈大明却想去平湖卖楼,因为提成高。叔叔就干过一段时间的售楼员,赚了一笔。要是碰上一个大款、官员养的情人或台湾佬、香港人包的二奶买楼,说不定还可以财色兼收。叔叔却不让他干这个,说你在南山干的是监管全局的活儿,审查合同、看看财务报表、注意公司的动态,这种能力培训出来了,以后你就可以一个人掌管一个公司了,不比站大街强?除了出面和地产商谈楼盘的承销合同,叔叔基本上不在公司,他还做其它生意。沈大明却有些担忧自己能单独掌管公司了,却没有这么一个公司给自己管。凭叔叔给他开的这点工资,积攒几年下来,离开公司也远得很。 因此他又打上了那个印度人的主意。叔叔那辆桑塔纳给他用了,这给他提供了便利,至少比打的出去要有面子一些。印度人名叫Jim,是一家印度零售业公司驻华办事处的经理,整个办事处就他一个印度人,其余全是在深圳聘请的中国职员。沈大明热情地向燕小西提起Jim时,燕小西说他念得像“鸡母”——也就是母鸡,她解释说道。沈大明对Jim绝对比对燕小西热情,因为前者是他的母亲——他对“有奶便是娘”是从正面理解的,并且把他作为自己在商场中的座右铭。 “鸡母”虽然不怎么懂中文,却也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任沈大明说得舌绽莲花,他也是巍然不动。他的翻译下班后没有陪他的义务,因此Jim出来玩时基本上成了哑巴,他那简单的几个中文词语只能应付点点菜、喝喝茶、问问路,聊天就不行了。为了能和他增进感情,沈大明请了一个深大的学生,是他老家的,听说能练练口语,那同学高兴得连钱都没要就答应了。但Jim的印度腔同学听起来却有些吃力,再说虽然不要钱,出去玩的费用却还是沈大明掏腰包,再再说那学生的敬业精神有些欠缺,有时候沈大明急得嘴上都快冒泡了,他才姗姗来迟,他还不好怎么说他:人家没收钱啊,纯粹是友情赞助。成本核算下来,没有拣多少便宜,综合起来一考量,更不划算,从此便不再找他。认识燕小西后,就盯住她了,找她是最理想不过的了,生意、生活两不误。要是能强强联手,组合成夫妻档,就等于请了一个终身免费的翻译。无奈燕小西兴趣不大,他的计划进展缓慢。 修车花的钱,他自己掏了腰包。叔叔没有为这辆他自己不常用的车买保险,沈大明不敢把发票拿去报销。钱拿出来后,他心痛了许久,决定找个机会跟叔叔说说,叫他把这辆车的保险买了。但现在不行,公司的业务还没完全展开,说了也等于白说。 他又去找燕小西。他想燕小西对他本人不感兴趣,也许对钱感兴趣,那就换一种方式,先打开缺口,再从长计议。 燕小西正在洗头。和她同住一屋的那个人力资源及管理部的女孩招呼他坐下,然后冲着浴室里喊道:小西,有人找。燕小西问谁呀。女孩说,沈先生。燕小西没吭声了。女孩放下手中的电视遥控板,招呼沈大明坐下。看来她对沈大明的兴趣比燕小西大些。沈大明想是不是找个时间约约她。 燕小西披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出来,和沈大明打了招呼,进屋去了,沈大明跟着进去,燕小西拿了风筒出来,走进浴室吹头发。沈大明坐在她的桌前,翻看她的书,大多是一些英文原版著作,翻了一阵,扔下书来,望着窗外发呆。客厅里那个女孩背对着房门,把电视机声音开大了一些。 燕小西进来了,头发用手绢随随便便扎在脑后,脸上红晕未退,沈大明看来漂亮迷人。燕小西问他喝不喝水,要喝自己去客厅拿,饮水机在客厅里。沈大明说不渴,今天有什么节目?燕小西说没有,打算睡觉。沈大明说,我们出去玩,我有事跟你说。燕小西问什么事,就在这里说吧。沈大明就说了。他一直认为开诚布公是一种美德,对于美德他历来是从善如流。他连细节都谈到了,比如来回由他接送,每小时50元钱——当然这个价码有点低,不过我也是刚起步,你就当帮帮我,做成一笔生意后你还可以拿5/%的利润。燕小西盯住他,说,要是时间冲突怎么办?沈大明说,我会尽量避免,约他前要先问问你。燕小西说,跟生意无关的事,我有权要求不参与。沈大明说当然。 这个协议改变了他们之间关系的性质,沈大明认为相当于签署了CEPA,建立了更紧密经贸关系,形成了利益共同体。其实燕小西对Jim的印度英语也有些吃力,但沈大明的目的本来就不那么纯粹,觉得她的这些瑕疵还可以接受。好在她是个好学上进的好青年,本职工作又是翻译外贸订单,比深大那个学生要好一些,一段时间下来,这个问题基本解决了。沈大明对Jim说他是做外贸生意的,熟识许多工业界的朋友。牛皮吹得再大,也不怕穿帮,反正背后有他叔叔顶着,急用时就拉他来应应急。潮州人做生意无孔不入,小到站在尘土飞扬的公路边摆水果摊,大到在赛格倒卖内存条、主板等。 Jim对燕小西比对沈大明热情,沈大明不久就痛苦地发现了这个问题。这也难怪,人家俩人可以沟通,而他沈大明还需要燕小西给他翻译,谁知道这妞儿叽哩咕噜地跟他说了些什么,“鸡母”私底下有没有跟她接触?沈大明觉得应该采取措施了,不要把自己弄成周郎,偷鸡不成反蚀把米,成全这个印度刘备。 他跟燕小西说想学英语,叫燕小西教教他。燕小西打断他的话,说你不是说你的美德就是开诚布公吗,直接说出来不就得了?不就是不放心Jim和我吗?再说这是我的私生活,你关心个什么劲儿?沈大明嗫嚅着,我绝对没有你这个意思,绝对不想干涉你的私生活,我只是想上进,我上进还不行吗?燕小西说,行啊,一小时100块。沈大明在心里叫了好几声爷爷,一咬牙答应下来。他说这几年我把当初学那点东西全还给老师了,你教我要耐心点,还有,要寓教于乐,我说累了你不能强迫我学,我要学你不能找借口不教。燕小西觉得这人真是赖皮得可以。 沈大明后来对燕小西的评价是:她是个拒腐蚀永不沾的好同志。对待Jim的骚扰,她采取的是当初对待沈大明的那一招: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她对沈大明说,印度人黑得不纯粹,不像非洲兄弟那样有光泽;白得不彻底,没有欧美大款那种白中带粉好看;黄得不地道,不如亚洲同胞那样有味道。除了皮肤,Jim的外型也乏善可陈,典型的亚洲体型,谈不上健壮二字。沈大明半信半疑,不过他不想去深究这个问题。 他现在不关心Jim的皮肤和体型,他关心他这个月有多少订单要在深圳采购。叔叔那里已经说好了,答应他再做一块电器公司的牌子,Jim来了,就把营销顾问公司的牌子摘下,挂上电器公司的牌子。至于货源,完全不用愁,潮汕一带有多得数不清的煤气炉厂、电扇厂、风筒厂,价格便宜,订单一到手,把货拉回来,再找家公司给点钱,就可以报关出货。沈大明踌躇满志,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 第一笔订单是250台台式风扇、300个煤气炉、500个电吹风,深圳验货,先付30%货款,其余货款到岸后付。沈大明高兴坏了,屁颠颠地跑回汕头,找了好几家电器厂,但人家对他这个自己人并不信任,沈大明看了他们的货,信心也动摇起来。一方要现金交易,不接受预付30%;一方对产品质量越看越心寒。潮汕人前几年做假货搞欺诈出了名的,以致当地经济受累不少,市长都出面呼吁重建信用。现在大家都精明了,不付现金别想提货走。叔叔打了无数个电话,把他以前做假货生意时的朋友差不多挨个拜访了一遍,总算找到了货源,但沈大明却犹豫起来。这笔生意不是一锤子买卖,他要做个长久,要是砸了,那他所有的心血不都白费了? 叔叔花了一个晚上,亲自跑回来,敲定一家稍好的工厂,价格却高了许多,不过比起深圳来还是划算一些,对方要现金支付,交货即付清。沈大明傻了眼,叔叔大度地一挥手,说我给你垫付了,到时你还我。沈大明感激涕零,差点叫他“爹”。 货拉回深圳,验了货,正准备付运,Jim却来了电话,说他要回一趟印度,货物暂时不要发运,等他回来再说。沈大明从云端跌落下来,惶惶不可终日,货物积压在仓库,每天都要钱呐。他不知道Jim出了什么事,这笔生意还能不能做成。把Jim出来谈了一个晚上,没有掏出一点口风,他只是说这次回去是正常的述职,叫他不要担心,他还会回来,而且很快。沈大明说货物可以跟你一起走啊。Jim说不行,暂时还是不要走的好。末了他又开了一句玩笑,说你就不怕货物跟我一起走了,到时我不来,公司又撤销?这句话砸得沈大明晕头晕脑,总觉得里面充满暗示。他问燕小西Jim这话是什么意思,是不是暗示公司或他本人出问题了?燕小西说,我怎么知道?沈大明咆哮起来:我他妈的要是赔了,你的钱也拿不到! 惟一的消遣就是麻醉自己。他疯了一样约燕小西出来玩,跟她学英语,却常常颠三倒四,刚学的单词几分钟就忘了。燕小西不再发火,耐心教他,也没有跟他较真,立马按小时计费收钱。他常常开车到宝安接出赵越和燕小西,然后又回去拉上厉志,找个地方喝酒、吃饭。不到半个月,他作了两次东主。后来厉志对他说,真怀念那时候的你啊,什么时候再有那样的机会呢? 第二次喝酒,赵越宣布他想结婚了。厉志举杯致祝酒辞,说,我们热烈欢迎赵越同志以大无畏的精神,勇敢地跳火坑,来,这一杯酒为他壮行!燕小西问新娘是谁?厉志说,还能有谁,不就那个许玮嘛。沈大明问,她答应了吗?赵越说,我已经向她求婚了。沈大明说,我丢,人家还没答应的事你就敢当真啊,我这事儿签了合同,还不是出了问题?赵越说,日,闭上你那张乌鸦嘴。厉志摇头晃脑,说,所谓股市有风险,入市需慎重,赵越同志,考虑清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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