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小西最受不了的就是沈大明那副正经的模样，这年头蒙谁呀，装出一副痛苦不堪的样子？沈大明逮住机会就往她的手机、QQ、MSN上猛发信息，燕小西不动声色，来一条删一条，一条都不回。好在没有打电话，不然燕小西真要崩溃了。
    一招无效，他又换了另一招，常常开车过来，停在燕小西公司门口，守株待兔。燕小西想，不知道他花了多少油费，幸好从市里过来，一路上没有收费站，不然他起码肉痛好几天。第一次和厉志一起过来，两人在一起斗嘴，厉志历数了他的几大罪状，其中之一就是只要是他和赵越有事要用车，都是两人付油钱、路桥费，从来没见他沈大明买过单。一起出去玩，如果他们不开口，他宁愿坐公车，也不开车出来。沈大明也不生气，说当然是这样，市场经济嘛，我出了车还要自己付钱？
    燕小西上了车，沈大明是个忠实的司机，问燕小西去哪里。燕小西说回宿舍。沈大明说，去海上田园玩玩吧，挺近的。燕小西说，我今天不舒服，改天吧。沈大明恹恹地把车开过去，在工人宿舍楼角拐弯处，路面太窄，车子一下撞向宿舍楼，幸好速度不快，沈大明猛打方向盘，踩下刹车，车子和楼房擦肩而过，车身轻微刮花。沈大明心想回去免不了给叔叔一顿骂，心情顿时糟糕起来。燕小西心头也有些过意不去，问要不要紧，先去修修吧。
    沈大明说，算了吧，我回去修。燕小西说，很近了，我走回去吧，路上你小心点，拜拜！她抱住沈大明，在他的额头亲了一下。沈大明还没回过神来，燕小西已经走远了。他站住发了一阵愣，满心的喜悦，刚才的不快已经烟消云散了。上了车，打着火，车子向前猛地一冲，差点又撞上墙。他吓出一身汗来，集中精神开车。
    这天晚上沈大明来得不是时候，燕小西约好了和一位网友见面。这位网名叫做“深圳第一丑男”的家伙长得虎头大耳，鼻直口方，只是身高不足1.65米，和她差不多高。和他在一起，燕小西觉得没有负担，轻轻松松。沈大明的骚扰像在谈恋爱，而恋爱是一场长期而残酷的战争，男女双方斗智斗勇，都想让对方看见自己最好的一面。孔雀开屏也有个限度，时间长了，它也会累趴下。平时工作已经够烦够累了，燕小西可不想上班是上班，下班了还是上班。
    或许是彼此心中都有数，明白以后不会长相厮守，今夕相会，明朝就天各一方，所以玩起来无所顾忌。有人说女人有两个版本：精装版和平装版，丈夫看到的是平装版，外面的男人看到的是精装版。其实男人也和女人一样，同样有两个版本。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他们都希望别人看到的是自己的精装版，平装版最好永远无人看见。长期维持精装版的成本太高，时间久了，再好的装饰也会陈旧、残败下来，因此，男人和女人因相识而结婚，因相知而分手。而婚姻是件异常残忍的事，两个无冤无仇的人被绑在一起，相互折磨，把自己不堪入目的平装版本展现出来，给另一方看得清清楚楚，不但污染了对方的视觉，也糟踏了自己的心灵。
    她叫他小邓，他叫她小燕。她不知道他是不是真姓邓，但这一点并不重要，更不想深究。重要的是今天晚上过得开心、快乐就行了。燕小西把这种关系叫做零度关系，上行是爱，下溯是恨。爱也好，恨也好，都是伤筋动骨的事儿，弄不好为此耿耿于怀，折磨自己一辈子。因为平时很少经历疼痛的刺激训练，现代人的疼痛阀值越来越低，愈来愈像一件易碎的磁器，稍一触碰，便彻底崩溃。
    小邓说，今晚怎么玩，你说吧，我对这里不熟悉。燕小西说，去广场逛逛吧，摸摸那些“福”字，我还是刚来时去过的，已经很久了。小邓说，来这里多久了。燕小西说，几个月。小邓问，几个月，以前在哪里做？燕小西说，四个月了，以前在龙岗。小邓叫起来，哇，太巧了，我以前也在龙岗做过，在龙东，你在龙岗哪地方？燕小西斜睥他一眼，示意他问得太多了。小邓转移了话题。
    他们在路边拦了一辆绿的，到了广场。广场正对面有一堵墙，墙体是一块一块烧铸出来，拼砌而成的，呈赭红色，高约三四米，长有几十米。墙上凹凹凸凸铸着许多“福”字，据说有一万个，大大小小，字体各异。广场即因此得名。据说，谁摸了“福”字，就会给他带来好运。燕小西叫小邓上去摸摸，说这个很灵的，我们公司里有人说有个官员来摸过，后来果然升官了。小邓一脸笑意，说真有这么灵吗？燕小西撇撇嘴，说信不信由你。说完，自己上去摸。她是从头摸起的，触手可及的“福”字，她一个个摸过去，十分虔诚。小邓说，不知道许愿灵不灵？燕小西说，我也不知道，也许灵吧，你许什么愿？小邓说，你希望我许什么愿？燕小西已经走到很远了，小邓学着她的样子，一个一个字地摸过去。他比燕小西马虎，因为要追上她，有些字干脆跳过，有些蜻蜓点水式地轻轻一碰就过去了。燕小西说了一句什么，没有听到回答，就回过头来看他。小邓干脆小跑着赶上，问她说什么。燕小西说，你不是说许愿吗，许了没有？小邓说，也不知道灵不灵？燕小西说，你管他灵不灵，许就许呗。小邓说好，低声咕哝了几句。燕小西说，你不虔诚，要诚心些。小邓说，怎样做才诚心？燕小西说，你开头得说“天灵灵、地灵灵，菩萨保佑……”。小邓说，这里又不是庙，没有菩萨。燕小西擂他一拳，说，自己掌嘴，老是跟我作对。小邓轻轻打了一下自己嘴巴，燕小西笑了起来。
    摸完“福”字，燕小西问小邓刚才许愿没有。小邓摸了几个“福”字，没有兴趣，转头看水池里的蟠龙柱去了。燕小西问起来，他说许了。燕小西问他许的什么愿，他说，现在不告诉你。
    广场上有许多人跳舞，小邓拉着燕小西加入进去，慢慢地把她往中间带。正好是一支慢节奏的舞曲，小邓搂住了燕小西的腰，她挣扎了一下，没有挣脱。跳了一阵，小邓的手越来越紧，把燕小西往怀里拉。燕小西轻轻推了推他，拉开了距离。小邓老实了一阵，手又在她的腰间活动起来，轻柔地捏她。这次燕小西没有反对。小邓得寸进尺，又把她往怀里拉去。燕小西正在想再推开他，一曲完了，响起了另一支乐曲，这是一支街舞曲。小邓依依不舍地放开燕小西，跳起了街舞。他的舞姿很美，奔放、热烈，浑身上下都充满活力。
    第二轮舞曲响起的时候，小邓的脸贴上了燕小西的脸，轻轻说，你不是想知道我刚才许的什么愿吗？燕小西说，不告诉我就算了。小邓说，怎么会不告诉你呢？这个愿是为你许的。燕小西闻着他嘴里吐出的热气，是一个年轻男孩健康、清新的口气，没有口臭，也没有烟草的味道。小邓说，其实我知道没有人来这里许愿的，看见你摸“福”字，我就想在这里为你许个愿。燕小西没有说话，踩着舞曲。小邓说，我刚才求菩萨保佑你天天快乐、开心！
    燕小西的脚步顿了一下，她很快调整过来，合上了节拍。广场里太嘈杂，音乐夹杂着人声，小邓在她耳边絮絮叨叨说些什么，她一个字也没有听清楚，只是机械地移动脚步。音乐声渐渐远去了，传入耳中的是汽车轮胎和地面摩擦的沙沙声，和偶尔响起的几声喇叭。小邓搂着她已经走到了街边。燕小西回过神来，问，这是去哪里？小邓说，你累了，找个地方休息吧。
    开好了房间，小邓像个亲密爱人，搂着燕小西的腰进了电梯。进了房间，小邓拉开窗帘，打开窗子通风，然后放热水把浴缸细细洗涮了一番，这才放水、试温、拧开洗发水、沐浴露的盖子，对燕小西弯腰做了个请的姿势，说：小姐，您忠实的仆人为您准备好了，请吧！
    燕小西洗完出来，房间的大灯关掉了，小邓只开了一盏壁灯，桌上放着一瓶王朝干红和两只高脚酒杯。小邓在看电视，看见燕小西出来，小邓俯身在她耳边说，我也去洗个澡，一会儿就出来。燕小西点点头，小邓顺势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燕小西心不在焉地盯着电视屏幕，耳边传来哗哗的水声，那是一个以前只在虚拟网络里见过的男人在她的身边洗澡。手机在包里忽然震动起来，燕小西拉开拉链，是沈大明发来的短消息，他说把车开去修理厂，现在才回家，刚刚洗完澡，问她现在干什么。燕小西飞快地打字，说已经躺下了，晚安！沈大明回了晚安。燕小西删除了信息，然后关了机。
    小邓把燕小西搂坐在腿上，燕小西轻轻挣了一下，没有挣脱，坐下了。两人碰了一下杯，浅啜一口。他们聊起青葱岁月。小邓说他的学生时代是在成都度过的，前几年从家里去成都上学，要坐汽车去重庆，然后再由重庆到成都。现在可以直接坐火车去成都了，但他每次回去，还是习惯先到重庆，再去成都。他的一些同学就在西师读书，其中还有他的初恋情人，但他没有去过北碚。他低低地说，你知道吗，你很像她，看见你的第一眼，我就对自己说，你简直太像了。
    燕小西的身子一下僵硬起来。小邓意识到犯了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转移了话题，说到成都的学生。他说前几天看到一个消息，说成都有四成男大学生没有空前，却可能要绝后了，因为烟酒过度。他的努力没有奏效，燕小西的身子还是硬硬的，任他怎样爱抚，都像一只没有煮过心的红薯，捏起来外面倒是熟了，中间却硬硬的。忙乎了好大一阵，小邓额头上的汗水已经出来了。燕小西说，我来吧。
    那晚他们没有做爱。燕小西不知想到了什么，坚决不让小邓进入。小邓看着这具近乎完美的胴体，在焦渴、劳累、兴奋的夹攻下，胸前背后滴下了汗水。燕小西看着他那张被欲望煎熬得有些扭曲的脸，心中忐忑，不知道他会不会用暴力。
    但小邓没有用暴力，他哀求燕小西帮帮他。燕小西用手帮他泄了，小邓疲惫得倒头就睡死过去。燕小西坐了一阵，起身收拾了自己，穿好衣服。熟睡中的小邓嘴唇抿得很紧，上唇一圈青色的胡茬。他其实不难看，只是矮了一点，如果睡在床上，不看他站起来的样子，甚至还有些英俊，当然更不是深圳第一丑男。燕小西低下头，亲了亲他的嘴唇，开门走了。
    镇里不像市区，深夜的街道已经很少有人了，只有大排档、酒店、美容院、桑拿城、沐足阁门前还有三三两两的人进出，一对对的男女脚步跄踉，跌跌撞撞地半搂半抱着行走。穿梭往来的大都是绿色的士。燕小西招手拦了一辆，坐了上去。她突然觉得刚才的一切真他妈乏味，用一天的时间走完一生的过程，原来不一定是浓缩，不像阿二靓汤那般美味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