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青春注就省略号
当监狱的看守叫到我的名字,说有人来接我时,我储了一晚上的泪水,顿时就像开了闸的洪水般直往外迸。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内心的悲伤了!
但是,在这阴森恐怖的地方,我还是不敢发出一点儿声响。只是让那冰冷的泪水在自己的脸上默默地流淌,让那凄苦的心思随着那滚滚而下的泪水默默地宣泄出来。我十分艰难地扶着墙壁站起身,然后又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地朝那有光亮的地方轻轻地飘荡过去。
一路上,我只是觉得自己泪水涟涟的眼睛,已经看不清前进的方向,打颤的双腿,已经无法支撑住自己的身子,轻飘飘的脑袋,不知是否还长在自己的脖子上——反正在昨晚,我觉得它已然离开了我的躯体。
我就那么一步步地跟着警察艰难地往前走着,艰难地离开那个折磨了我一个晚上的可恶的地方。这时,我的心早就飞出去了,就像是逃离地狱一样,她只希望尽快地离开那个鬼地方,去寻找一点阳光、去寻找一丝温暖!
邓小雅已经在登记处为我办好了所有的手续,身份证等随身物件也帮我拿好了。她看见我走出来了,便赶快跑过来,双手紧紧地搀扶着我的身体。她对我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与看守们打过了招呼后,慢慢地扶着我朝公路那边走去。
招了一辆的士,邓小雅说要赶紧送我回家去。
我虚弱的身体是被邓小雅搂着回到家里的。在路上,我有好几次都挣扎着想对她说明一下昨天的情形,说说我之所以被关到了看守所的具体的情况。可是,话到嘴边,总被她轻轻地止住了话题。她怕我再继续消耗能量,便什么也不让我说。
直到把我放在我家的沙发上躺下了之后,邓小雅才开口说:“你什么也别说了,今天早晨,深圳几乎所有的报纸都在头版最醒目的位置,刊登了打击广深宾馆非法婚介的头条新闻。
“只是,我没想到你也在那家公司里面。总共有一百零七人哩,我们同事还玩开笑说,比梁山好汉还差了一人。你知道吗?这是深圳市委市政府为了配合精神文明月的活动,所组织的打非扫黄所安排的打击项目之一。你们这家公司是罗湖区的第一家,接下来很可能就在全市的范围内铺开了。
“现在呀,这深圳的社会风气是在慢慢地变坏。什么样的坑蒙拐骗现象都有,不这样严厉地打击一下,可能整个特区的形象就会变得没有了。哎,你是什么时候到那家公司去的呢?”邓小雅问我。
我告诉她,我是到朋友那里去玩的,又不是在那家公司里工作,我是被冤枉的。
邓小雅说,在这种事情发生的时候,他们往往是会“宁可错杀一千,也不可放走一个”。谁要是遇上了,谁就倒楣!你呀,也犯不着急成这样。你看,你怎么突然都变成这付模样了?
说着,她给我递过来一杯糖开水。
当我走进卫生间,在镜子前仔细看了看自己的样子时,我自己都惊讶了:那蜡黄的脸上,没有了一点血色气儿;那凹陷的双眼,没有了一丝灵气儿;那布满了皱纹的脸瘦得皮包骨的,仿佛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这可能都是由于严重脱水而造成的。从昨天中午到现在,二十多个小时滴水未进、粒米未沾,而且还在那该死地方剧烈地咳嗽着。莫说我原本身体就不行,就是再强硬的汉子,大概也受不了这样的折磨的啊!
在把我简单地安顿了一下之后,邓小雅便要赶回公司里去了。她说他们公司中午还有客人要招待,她这个办公室主任不在场是不行的。我千恩万谢地要送她出门,却被她拦在了屋里。临别时,她反复叮嘱要我好好地照顾自己,还说以后有时间,她会再来看我的。
送走了邓小雅,我就倒在沙发上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哭得天昏地暗,哭得愁肠寸断,哭得连气都喘不过来了,后来更是咳得一塌糊涂。
究竟哭什么?伤心?后悔?心痛?心酸?究竟为什么要哭,一句话我也说不清楚。反正只是想哭,只是觉得此时此刻唯有嚎啕大哭,才可以发泄自己的情绪、表达自己的心情。痛痛快快地哭过了之后,我便疲倦地钻进被窝里,迷迷糊糊地就睡着了。
躺在床上,我便开始一个接一个地做梦,一翻身全忘了,又开始做下一个梦。直到叶林打电话来把我吵醒的时候,我还在梦中走不出来。
我梦见自己坐在一辆大卡车的驾驶室里,外面下着很大的雨,我要驾车去香港找叶林。可是,泥泞路滑,车子行走十分艰难。好像有谁接过了我手上的方向盘,像是安华,又像是雷鸣,又有点儿像是王伟雄。
我不敢去正视那个人的脸,我心里只是急着要去找到叶林,好像是有什么很重要的事要对他说明白——什么事呢?
哦,对了,叶林曾经好几次都要我叫他老公。当时我都没有答应,只是低下了头,羞红了脸,始终也没有叫过他一声。
因为在我的心里,实实在在地觉得老公是一种推卸不了的责任、老公是一副沉重的担子、老公是夫妻之间的一种特定称呼。那并不是每一个女人都能很轻易地就可以叫得出口的,也不是所有的男人都配随随便便地接受的。
记得在那个时候,我和叶林交往的时间还不长,我在心里还没有完全去接受他,也没有看见他真正拥有做老公的那种表现。我怎么可能就随便地去叫他一声老公呢?
可是今天不同了,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接触,叶林已经在我的生命中占据了很重要的位置。他的行为让我感动、他的爱情让我陶醉,他对我所做出的一切,都已经尽到了一个真正的老公的责任和义务。所以,我一定要去找到他,要嫁给他,要从心底里叫他一声老公!
可是,就在我万分着急地要往前赶路的时候,汽车的前面有一个人在朝我们挥舞着手中的小黄旗,并大声地喊道:“前面有塌方,不能过去,快退回去吧!”
那个人的头裹在雨衣里面,看不见她的脸,好像是个女人的声音。有人说那是叶林的前妻从美国回来了,又好像听谁说那是台湾老甘的亡妻,还有说是其他人的。只见那人一边在叫喊,一边在后退,退着退着,突然一下,她掉进了那塌方处的无底深渊之中。她手上那飘动的小黄旗,也在慢慢地、慢慢地坠落下去……
我们的汽车在拼命地鸣着喇叭,准备倒退回去。可是,怎么也退不动了,眼看前面那塌方的地方还在慢慢地扩大,慢慢地接近了我们的车轮底下。看见那无比黑暗的深渊,我们的喇叭使劲儿地响着、一直响着……我突然被惊醒了,吓出了一身冷汗。
结果,是叶林打电话来了,那电话铃声一直在静寂的屋子里刺耳地响起。
叶林着急地问我在干什么,电话响了好半天,我怎么都不接。还有昨晚,他打家里的电话一直没人听,打手机又关机,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儿。
我一时想不出该怎么回答他,只好临时撒了个谎,说我昨天被人打劫了。昨天下午四五点钟,我从街上回来的时候,就在我们楼下的拐弯处,被几个歹徒劫持上了一辆他们事先准备好的小汽车。然后,他们就把我拉到了南头关外的一个很偏僻的荒山野岭的地方,把我身上所有的钱物都抢走了,再把我一个人撂在那儿。我摸黑胆战心惊地走了好远的山路,最后找到了一家农村的小卖部,在那里给我的同学打了电话,最后就被南山的同学接回她的家去了,在他们家里住了一个晚上,直到今天下午才回来的……
我轻描淡写地编了这个谎,但是,在说话时底气还是完全不足。叶林在听了我的述说之后很紧张,他叫我先好好地休息一下,要多做一些好吃的补补身体,他只能等到周末才能回来看我。
放下话筒,我憋闷了半天的咳嗽,一下子痛痛快快地痉挛地发作起来。背后的衣服湿了,手心脚心湿了,就连内裤也被咳嗽时挤压出来的尿液浸湿了。从来没有这么咳嗽过,现在我才发觉,原来咳嗽也是这样的厉害,简直是让人眼冒金星、撕肝裂肺!
我想,如果还继续这样地咳嗽下去的话,可能会有很严重的后果。因为,我又开始感觉到自己的胸口有点儿闷得慌,还伴有阵发性的呼吸困难了。我真的很担心自己的老毛病又要犯了。
那可是万万不可以的啊!要知道,一个孤独的人漂泊在外,什么都可以有,唯独不能有病。生病对于一个流浪者来说,是一件很痛苦的事,也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流浪的人是没有条件去生病,也没有资格去生病的啊!
我在心里一直默默地祈求着上苍的保佑,同时,也在不停地鼓励自己:要坚强、要挺住、千万不能生病的!
周末很快就到了,当叶林回家看见我已经病成了这个样子时,他吓了一大跳。他焦急地问我,为什么不早点儿告诉他,自己都病得这样严重了?还问我为什么要这样折磨自己?整个人都瘦得皮包骨了,眼睛都快要烧化了,直到现在全身还是滚烫的,干吗还要硬撑着呢?
叶林一边着急地说,一边赶快拨通了120急救中心的电话。简单地清理了一下我的随身物品之后,他就准备送我去医院了。
我被叶林抱着放在沙发上等救护车的时候,突然在无意之中看见了他今天从香港带回来的《东方日报》。那上面头版头条用巨幅红色标题写着《揭穿一个传播艾滋病的征婚骗子的鬼伎俩》,文章的左边头条位置上,刊登着一个被蒙住了眼睛的男人的扩大照片。
即使是蒙着眼睛,我也一眼就能认出那个人来:他就是曾经编织玫瑰陷阱、还骗得我心花怒放的狗骗子——范冰!范冰落网了?他是骗子?艾滋病的传播者?他有艾滋病?那我会不会也……
我不敢再往下多想,也没有时间去多想了,因为120的医护人员已经上楼来了,我再也无力去想一些其他的什么事情了。
在深圳市人民医院的门诊部里,在医生们作了详细的检查之后,我被诊断为大叶性肺炎,心肌炎合倂胸腔积液、左心衰。作为重症病人,我很快就被收住内科急诊病房了。
急诊病房里的医护人员像穿梭似的在我的病床前来回地忙碌着,量血压、测脉搏、查体温,给氧气、挂点滴、打肌肉针,一个个都忙个不停地围着我转。
不一会儿,叶林被医生叫到他们的办公室谈话去了,要他尽快地通知我的家人,说我的病情非常严重,随时都可能会有生命危险。由于是几种病同时发作,所以先得跟家属们交代清楚了,医院方面只能尽最大的努力来进行抢救和治疗,如果万一有什么情况发生,那谁也不知道。所以,要让家属们知道,先要有个思想准备。随后,他们让叶林在病危通知书上签了字。
叶林回到病房时,我看见他的脸上有刚刚擦过了眼泪的明显痕迹。他对我说,想跟我的爸爸妈妈打一个电话,想告诉一下他们有关于我的病情,让家里的人也知道我现在病得比较严重。
我不让叶林打电话给爸爸妈妈,我说他们都是上了年纪的人了,又不能出远门,即使让他们知道了,也只能是让老人们跟着干着急。于是,我把二姐家的电话号码告诉了他,要他只跟二姐说一声就可以了。
没想到,二姐和雷鸣竟然赶上了当晚的火车。第二天一大早,当他们同时出现在我的病房门口的时候,我还以为又是在做梦哩。
为了避免引起叶林的误会,二姐向他介绍说雷鸣是我的表哥。
雷鸣为我买来了很大一捧艳丽的黄菊花,摆放在叶林昨晚买来的花篮旁边。叶林买的那个花篮里,有白色的康乃馨,有红色的玫瑰,有粉红的百合,还有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很好看的鲜花。唯独没有菊花。
看着那灿烂的黄菊花,那么纯纯的、艳艳的,不由得使我想起了温泉的潜山上的深秋,那是一个漫山遍野都开满了金盏菊的季节,也是一个浪漫得令人陶醉的季节!
可惜的是,年年在那些菊花黄过了之后,便是白雪飘飘、寒风刺骨的冬天了。那些可爱的菊花便也随着那个季节一起,消失在那无边无际的寒冷之中了……
没想到在深圳的春天里,也有这么鲜艳的好看的菊花!只是,在这些菊花凋零了之后,会不会接着就是我生命的终点呢?
二姐伏在我的床边,眼泪不住地滴落在我的被子上。她心疼地问我,为什么来深圳才这么久,就病成了这个样子?病了也不早点给家里打个电话,好让他们及时地把我接回去治疗。还说,幸好没有让爸爸妈妈来深圳。如果他们来了,看见我变成了这个样子,可能都会把老人们急死的。
不提到我的爸爸妈妈,我还能忍着点儿。现在二姐提起了两位老人,我内心的难过和愧疚都一起涌上了心头:在五个姐妹当中,他们为了培养我花费了最大的心血,可是直到今天,最没有尽到孝心的人,也恰恰就是我!如果我真的这么早就走了,还要白发人来送黑发人,怎么对得起生我养我的两位老人家啊?!
刚一激动,还没等我哭出声来,那剧烈的咳嗽又开始发作了。我隐隐约约地感觉到,这大概就是我最后的挣扎了吧?那种歇斯底里的咳嗽,它不仅是要把我的这最后一口游离之气倒腾出来了、要把丹田中的气倒腾出来了,而且是要把我骨子里的东西都全部倒尽了、倒空了!
现在,我的躯体里面只剩下空荡荡的一片,什么都没有了……胸口闷得连呼吸也跟不上来了,整个身体被悬浮于空中,眼前漆黑一团,阴森恐怖的黑,什么也看不见的黑。
只有那一束黄艳艳的菊花,它在向前飘浮着,我也跟着那菊花漫无边际地向前飘啊飘,飘啊飘,飘出了一串串美丽的金黄色的省略号。
不知飘荡了多久,我发现前面有两根漆黑的石柱子,好像就是那恐怖的无顶的门柱,门的外面是漆黑的万丈深渊!那深渊的底下,是若干年前,或若干年之后的一座座山峰,有雄伟的、有连绵起伏的、也有像庐山一样俊秀挺拔的……那菊花还在慢慢地向前飘移着,我也跟着她在飘移,不知什么时候,我跌进了那万丈深渊之中,于是,我也变成了那许多石峰之中的一座……
在我的身后,在那无边的黑暗之外的有光亮的高处,倒映着好多人的影子,他们像是一群群奔忙着的黑蚂蚁,也像是一串串无穷的省略号。
他们之中有爸爸妈妈,有大姐、二姐、三姐和小妹,还有安华、雷鸣、饶俊、王伟雄、老甘、叶林——啊,叶林他捧着一束鲜艳的玫瑰,还有灿儿、刘丽、邓小雅和江汉桥等好多人都围在他的身边,他们都在拼命地朝我奔跑着、呼喊着金霞的名字……
在奔跑着的人群当中,我还看见了从上海急匆匆地赶来的陈小峰,他脸色苍白地拼命地追赶着我,要我带他到我的公司里面去工作,还说他为了我的公司筹备资金,又卖掉了自己的一只眼球……
好像还有老家的施么妈,她离我最近了,她微笑着快速地跟在我的后面,嘴里高喊着我的名字,一定要把那十个白花花的银元送到我的手中……
我的儿子冬冬,我还从人群中看见了我的儿子冬冬!他一边哭喊着要妈妈,一边拼命地朝着我奔跑,一下子,他摔倒了……
在冬冬的后面,还有好多素不相识的人,他们赶紧跑上前扶起他。有人在叹息:“可怜的孩子啊,这么小就失去自己的亲娘了,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呀?”
有人说:“这么年轻就这样走了,也真是怪可怜的!”
“是啊,这么漂亮的女人就这么走了,好可惜啊!”也有人在这么说
还有人在说:“她还有大半辈子好过的日子呢,究竟是她省略了生命,还是生活省略了她……”
此时此刻,在我即将走完自己生命中所有路程的时候,他们所说的一切都已经离我远去了,人世间的一切对于我来说,已经遥远得毫无意义的了。
什么荣耀与耻辱、什么名声与地位、什么钱财与享受、什么友情、亲情与爱情……我只能感觉到,自己的前面是无边无际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黑暗,身后是所有的亲人们在追赶着、挥舞着他们的双手,在不停地大声地呼唤着金霞的名字……
渐渐地,那曾经十分清晰的一切都离我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模糊得我无法感觉到了。
尽管我一直在拼命地努力挣扎着,可是这一切努力都已经毫无意义了。那远去的人间万象都慢慢地消失在一片懵懂之中,就连那一串我最崇尚的金黄色的省略号般的菊花,也在最后一刻消逝得无影无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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