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关起门过起自己的日子,一个人的日子是烦闷而无聊的,我的体温在逐日下降,我每天都要用温度计测量它,每日下降半度,直到我完全变成冷血,冬天的冷气还没有完全散去,我害怕自己会像一些动物那样进行冬眠,我需要生起火炉,我盼望夏天能够早些时候到来。我躲避在自己的写作之中,虚构成为我生活的本性,时间在我的手指间流走,在我手指触摸电脑键盘的时候,许多形象在我的脑海中复活了,对于心灵来讲,这些都是极其真实的。我感到了个人生命的存在,人们说生活便是这样的过程,这样的过程就在我拼组的词语与词语之间向我显现出来,我坚信在这些过程中存在一些永恒的片段,它们会停留在时间那个独特的点上。我追随这样的片段,我相信生命正是这些片段组成的,而其余的时间只是衬托鲜花的绿叶,这样的绿叶是无穷无尽的,而能够永存的片段是有限的,我从这样的片段当中,发觉了我自己,带有罪恶而又不肯屈服,各种欲望在我的身体里隐藏着,我窝居在家中,我像商人们积累财富一样积累文字,这些文字有时是那样充满生机和魅力,它们消耗着我的青春,使我逐渐的变老,我和我创造的虚幻的人物们共同生活,他们拾取我丢失的青春而获得生命。我在小说里创造美女,也创造一些邪恶恨毒的女人,还有一些品行各异的男人们,他们带着我赐与他们的面具,跟我一同生活着,他们会争夺我的食物,还会占据我的大床安眠。最使我想不到的,有时候,他们跟我玩起恶作剧,他们交换我赐与他们的面具,以致使我分不清他们,时间久了,我才发现原来整个人类其实只有一个面孔,在这张面孔上我个人的创造实在是有限的,无论是谁,在那小小面积的地盘上,都将用两只眼睛、鼻梁和嘴巴占据着整个面孔的重要位置,剩下的地方常常千篇一律地光秃着,有一些会在腮上生出无关大局的细毛,人类具有如此共同的面貌,在我是一个新奇的发现。在我的小说中生活的人们也并没有超脱人类的属性,有些人物是直接从现实世界里移居我的小说中的,小说是一座十分真实的城市,由于城市太狭小而人物常常感到拥挤,但是他们喜欢彼此之间的种种关系,他们爱恨缠绵,发生着现实世界的一切,有时比现实世界还要精彩。但是,他们无疑不能够理解“生活是一个过程”这样的说法,他们追求片段性的生活,在他们的生活中比我们更渴望生活着的意义,也许他们活得并没有现实中人们那样长久,但是,他们热爱他们跳跃式的生活,他们像一些跳蚤那样就生活在我的周围,从我的床上跳到地上,一会儿又跳到路面上,跳进汽车里,跳进路边的餐馆,他们彼此交谈,彼此相爱,有的还结婚生子,有的在这个或者那个城市的政府部门供职,有的爱好艺术,喜爱音乐和美术,有的和作家们一样的爱好思考,但是他们是片段性的人,我们无法抓住他们,无法从他们身上抽取我们医院紧缺的血液,无法把他们当成真正的为社会创造物质财富的劳动力,他们只是过着消耗性的生活,像娱乐界那些人们一样,有时候,在现实中有些承认生命是个过程的活生生的人会表演他们,向人们展示着另一种人类的片段性的生活,有人把他们制作成电影或者其它式样的东西,希望把他们灌入我们苍白的脑海里。换句话来讲,也许我们这些创造虚构人物的人本身就是虚幻的。就像镜子能够使人口增加一样,作家们创造这样的虚幻的人口,同时必须真正拥有爱情,因为作家们也知道,如果他们没有对那些虚幻人物的热爱,而去创造他们是一件不道德的事业,就像没有爱情的性交是一件不道德的事件一样。追求这种事业必须要像追求婚姻一样,要拿出自己的热情,需要爱,需要真诚和信任。我在我创造的人们中间生活着,有时,我会设法摆脱他们,回到真正的人类社会里。有一天,我让我创造的两个女人争吵起来,正当不可开交的时候,我听到现实的敲门声。我埋头在欣赏她们,但是门声一声比一声急促。我只好离开座位,前去开门。门打开以后,是苏红来了,她挺立的胸部呈现在我的眼前,白底兰花的连衣裙把她的挺拔的身姿凸现出来,线条那样流畅、优美,带着我少年时代的记忆,仿佛从过去的世纪直达我的面前,梦里的想象似乎以最具体的形式呈现出来,仿佛我过去的所有情爱中的挫折都是为了增强她到来的必然性,她既属于音乐也属于生活。苏红站在那里,审视了我一会儿,怀疑我在做什么罪恶的事儿,为什么敲了半天门,也不去给她开门。
我把她让到房间里。似乎她并没有什么急切的事儿,她坐到沙发上,问为什么这么多天都没有让她见过我的身影,她显得对我十分不放心,原来,她已经知道我和红褒“离婚”的事,她老是对我放心不下的。看到她,我知道她就是我小说中的那个与红褒争吵的人物。但是,在现实中,她只是安静地坐在沙发上,目光多情地看着我,没有和任何人发生争吵,于是,我私自决定改变小说中的情节,我知道我不应该仅仅为了是情节变得有点精彩,就篡改一个现实。我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我记得曾有过两名警察就坐在苏红现在所坐的位置上,审问过我撕裂了苏红照片的事,那时,她是作为照片上的人物躺在我的面前,身上粘满另一个女人的血迹,那样悲惨。而此时,她以现实的妩媚坐在那儿,像一尊在红烛映照下的高挑的青花白瓷瓶,具有质地和形式的双重美感,一声不吭。我们都变得慎重起来,似乎对方都是什么易于破碎的东西。她只是看着我,我希望她说话,她依旧不说,我知道她同样也在期待着我的说话吧。于是,我坚强起来,我说话了:
“你……”干巴巴地我仅仅说出一个字。
“我是来……”可喜的进步,她终于开口了。
“……什么?”我说话的内容也有了增加,剩下的意思她完全能够理解。
“你和那个姑娘分手了吗?”她双眼紧紧地看着我,仿佛我是一些正在蒸发的油污,一不小心就会没有踪迹。
我点了点头,我发觉在她的目光下,我真的有挥发掉的危险,我为什么不能够从她的面前挥发掉呢?她的目光正像是一束火苗,投射在我的身上,我已经感到浑身发痒了,大概已经开始挥发了。其实,苏红的眼睛并没有发出火焰,她的神色是平静的。只是,我感到在我的心中有一中容易挥发的感情在慢慢的升起,就像挥发出去的汽油渴望星星之火一样,希望把自己的热情作最终的迸裂。这使我在饱受诸多挫折以后,获得天启一般,找到了自己失落已久的灵魂。我发觉我是真正地爱她的。
“……那个留学生走了,”她说,“又回到国外去了,他是随身揣着绿卡的。”
“他回来……”这时,我不能够再像以往那样轻松地看待她,跟她调侃,我显得庄重起来。
“他回来是要我和他一起走。”苏红依旧那样平静地看着我,“……我不想到远离家乡的任何地方去。”
“那……”我低下头,似乎为自己的过去而感到羞涩,“那位男教师呢?”
“……他已经有了女朋友,不久就会结婚的。”
我感到在我的面部,有一层厚厚的蜡制的皮肤在熔化,在慢慢的剥落,全身的热量从我的脸上散发出来,我知道,那就是我这么多年人生风尘在我的脸上积聚起来而形成的面具,在慢慢地丢失。但是,我这时是第一次感受到在我的脸部有这样的一个面具。终于,它掉了下来,像一个硬壳一样摔在我的脚下。我的整个身体一下子变得轻松起来。我说:“你知道……”
“不要说什么了,我是一直在等待着的,你像是树枝上的一个果实,慢慢的由青翠变得火红起来,有时候,我以为你就要掉下来,但你依旧高高地挂在那里,我不愿意摘去一个不成熟的果实。但是,我盼望有风能够吹过来……”
“风终于吹来了,我会被摔碎在地上。”
“有人会在那儿等侯你,你只会落入一个温和的手掌里。”
在这个世界上,有不少的人在仇恨我,但也有人在坚持不懈地爱着我,这是使我感动的。像我这样一个具有整个人类共同面貌的人,到处都存在着,远不会比一只被视为国宝的大熊猫更为珍贵,但是有人会爱我,这无疑太让我感动了。我已经以为只会在那些我创造的虚幻的小说中的才会有人爱我,我是那些虚构人物的父亲。但是苏红让我发现了我自身新的处境,我是不能够像小说中那些虚幻的人物那样追求片段性的生活的,苏红的到来把我拉回生活的过程里,我像一条跃出水面的鱼,终于回到原来的江河里。生命是一个过程,我要坚信这一个平庸而又真实的思想。我并不应该追求情节性的生活,而应该注重感受性的生活,我不应该为我的读者们创造那些意义暧昧的情节,而应该给他们新的体会,让事件的过程呈现出来,结果要比过程虚无得多。现实的温度重新降临到我身上,37℃,一个人间的处境出现在我新的生命里。我的肉体在苏红的光照下,重新获得了应有的温度,那是整个人类都在维持的温度,没有人能够逃离这个温度太远。身体上一些原本储藏欲望的器官也像被春风唤发的竹笋一样,逐渐地站立起来,显示出蓬勃的生机。枯木一般的身体,在爱情的滋润下,开始抽放出新的嫩芽。那是我爱情生活的第二个春天,也是一个永恒的春天。
有一天,我发现了那一把红褒给我的她家门上的钥匙,我决定把它还给她,同时索回我的钥匙。既然我们已经分手,我们就不再相互占有对方的空间,也可以免去一些今后的嫌疑。同时,为了解除我的烦闷儿,我踏上我那辆已经生锈的自行车前往红褒家。到了她家的楼下以后,我停好自行车,爬上高高的楼梯,在她的家门口,我停下脚步,我犹豫了一下,我敲了敲门。红褒穿着一身白色的长袍为我开了门,像天鹅一样纯洁而高贵。她对我的到来感到十分吃惊。我站在门口并没有进入房间的意思,红褒也没有邀请我,我就有些不自在的站在那儿。我把她房门的钥匙递给她,说明我的来意。红褒接过我递给她的钥匙,同时,想起她保留的我的钥匙。她走进房间取那把我赠送给她的钥匙。这时候,我从打开的门缝里,我看到了一个男人的身影,但是我并没有看清楚到底是什么样相貌的男人。不过从身材上看来,太像孟洁以前的丈夫了。红褒多少有点误会我的意思,情绪显得有些不快。我也没有向她做什么解释的愿望,她把钥匙还给我以后,我就匆匆告辞了。她伫立在那儿,显得有些木然。
我刚走下楼梯,我听到她在后面叫住我,她追了下来,我站在那里,看着她,不知道她有什么事儿。她向我走过来。
“你听我说,”她的心情舒畅起来,像是换了一个面孔,但是气喘嘘嘘,“看着你离我越来越远,我刚才想起一件事来,我要告诉你,我想我们应该能够彼此原谅对方。”
“我……”我没有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我知道现在一切对我已经无所谓,我说,“我从来不嫉恨什么。人们居住在一个同样拥挤的地方,有时候相互伤害是难免的,但这些并不值得我们去嫉恨。”
“我还需要请你相信,”她望着我,神情认真地说,“我真的曾经那样热切地爱着你。”她的宁静是迷人的。
一种属于过去的记忆在我的身体里面复活了,我的目光有些温馨地望着她,似乎她是一个在慢慢绽放的花朵。“我相信你的话。”我说。
“……但是,我也同样热切地恨过你。”
“这……这也没有什么关系,我的敌人肯定比我的朋友多,恨我的人是很多的。”我劝说自己安静地去听她的话。
“我们‘离婚’以后,如果,你允许,我们是可以作为朋友的。”她以恋惜的口吻说道。
“这我知道。为了得到朋友,我在之前必须尝试爱情。”我隐蔽讥讽地说。我知道我自己其实并不需要太多的朋友,因为我对任何人都是友好的,我没有必要把自己局限在某个小圈子里。同时,在我看来,爱情其实也是挺容易的事情,并不像人们所说的那样痛苦和艰难。
“……我们也许都受过自己和对方的一些蒙蔽……我们都是不小的人了,我们都会结婚的。”她的脸涨得通红,气喘得更加厉害。
这是什么蠢话,这话还需要你跑下楼梯来跟我说吗?我一声不吭地望着她。岁月已经使她变得有些畸形,我突然想道她会变老,年纪对一个迈猫步为生的女人来说,并不是骄傲的事情,老太婆们的猫步也许不会拥有多少观众的。“我并没有蒙蔽谁。”我说。
“你不应该生气……”她说,“我这就要离开模特表演公司了,我准备跟我的男朋友去外地生活。”
“去吧。”我使自己显得真诚起来,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轻松地说,“我是祝贺你幸福的人,请你相信。”
“我们准备开一家较大的服装商店。”她以幸福的神态看着我。
“这是迟早的事情,我知道,你们一定会开这样一家服装商店的。”
“我这时候不愿意听到你跟我开玩笑,”她说,“这些玩笑会使我觉得你是不真诚的。”
“我是真诚的。”我说。
“那好,我相信你,我也祝贺你幸福。”她大大方方地向我伸出手,要和我握手。
我迎上去抓住她的手,这只手使我感到跟我远离的过去,她温暖而又芳香的气息再一次向我袭来,但所有关于她的一切都将逐渐从我的生命里离去。我觉悟到我还是爱着她的,她也许同样觉悟到她也爱着我,我知道婚姻中仅仅有爱也许是不足够的。
“再见吧。”我说。
“再见。”她目光停留在那里,直到我变成一道极其模糊的背影。
我觉得我和红褒已经作了彻底地了断。我自己摆脱沮丧的困境,努力是自己愉快起来。我踏着自行车,往家中行去,在石城报社的大楼前,我看到那位乡下的逃婚的女子和报社的那个女主任正站在一起说着话,我过去一打听,才知道她原来就是在主任家当保姆。我和主任礼节性地交谈几句,我就告辞回家了。
到了那一年秋天的时候,我把我那套座落在市中心的大房子装饰一新,我和苏红举行了隆重的婚礼,我从追求简洁的生活中醒悟,形式是生活优美的一部分,我没有把那枚早先为孟洁买下的宝石戒指送给红褒,我把它深藏起来,而另外赠送一枚白金戒指给她,那是我和她一同到珠宝商店买下的。苏红的母亲也十分高兴我和苏红的结合。我们宴请了我们所有的亲朋好友,我发觉我原本是那样适于应酬,人们说我完全变了个人似的,我说是苏红使我发生这样的变化的。苏红希望我们的婚礼是隆重的,所以,我的婚礼就隆重起来,婚礼那天正是一个举国欢腾的节日,我们的婚礼使这个节日沾染更多的喜庆。国旗在大街小巷中飘扬,在为我的婚礼祝福。孟洁同样参加了我和苏红的婚礼,只是,那天她过早的离开,因为,有一个男人约会她一同去观赏在市民广场举行的烟花表演。我们的婚礼进行到午夜,人们拥挤在我们的洞房里谈笑欢声,迟迟不肯离去。
还需要告诉读者朋友的是,在你读到这篇文字的时候,我已经有了一个可爱的、乖巧机灵的女儿,没准我还正在逗她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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