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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龙岭上的日光这时才穿云破雾而出,红色日光下只见柳含烟傅抟山二人星驱电掣般的身子已然定若止水般地顿住。柳含烟身形摇晃,长剑指天。傅抟山身子半蹲,紫电剑斜插入地。
鹤云急问:“怎样了刘大哥,到底是谁胜谁负?”刘元吉的双目一拢,默然不语。
傅抟山却缓缓道:“自然是柳庄主胜了!这种以小化大,收发自如的功夫傅抟山自愧不如!”原来适才柳含烟剑走轻灵,将傅抟山的剑上劲力顺势一引,紫电剑竟然空刺入地!
柳含烟长长吐了口气,只有他才知道,自己适才这看似漫不经心的一剑实已使足了十分功力,傅抟山虽然剑招走老,但自己仓促间已无法再补上一剑。
这一场比拼,原该是不分胜负!
但傅抟山竟然还剑入鞘,道:“庄主'剑绝'之称,名下无虚!傅抟山败得心服口服,这下只看刘天王的了!”柳含烟见他缓步退下,不禁动容道:“傅大侠君子之风,当真令人好生佩服,怪不得侠名远播。”鹤云实在想不到傅抟山就这么轻轻松松地退了下来,他想,这可是师尊的重托和事关一国之运的大事,决非江湖上点到为止的比剑。
刘元吉已然大踏步地走了上去,笑道:“柳庄主,刘元吉来领教你剑法。”柳含烟看他神威凛凛地拔出那把气势非凡的天王刀,心下暗自庆幸傅抟山蜻蜓点水般的退出,自己的气力还未怎么耗费,眼见刘元吉天王刀横抱当胸,摆了个“西天礼佛”的姿势,当下笑道:“刘天王不必客气!”刘元吉道:“客气是决不会的,刘某可不似傅大侠彬彬有礼,这一战咱们定要见个生死!柳庄主小心了。”声音才落,天王刀一滚,一招“荆柯献图”,疾抹向柳含烟的咽喉。
柳含烟赞一声好,身形微侧,金乌剑仍是后发先至,直刺刘元吉左肩。但刘元吉不退反进,大喝一声,声如惊雷,天王刀“混沌初分”当头劈到。刀威人猛,独龙岭上陡然间风云易色!
鹤云见刘元吉不顾遮拦的拼命进击不由吃了一惊。只听柳含烟喝道:“这便是天王夺魂刀法么,果然气势不凡!”喝声中他的身形已如青烟般退了开去,一点红色的血花却随着金乌剑的一吞一吐在刘元吉的肩头绽开。刘元吉喝声更猛,迅疾如风地直逼了过去,天王刀“指天划地”刺向柳含烟心口。
三招一过,独龙岭上的人不由全吃了一惊,刘元吉的每一招竟然全是两败俱伤的夺命刀法。再斗十几招,柳含烟吃惊更甚,这时终于明白了为何刘元吉号称“不死天王”,自己每一剑本该重重刺中他,但长剑及身之时,刘元吉钢铁般的身子往往能及时地从剑下滑过。二十余招下来,刘元吉虽然身中十余剑,却依然精神百倍,大呼狂战!
鹤云看到刘元吉身上点点血花飞溅如雨,却仍然只进不退,不由又急又痛,心中暗想:“这样下去,刘大哥迟早要丧命在柳含烟剑下,傅大侠言出如山,只怕不会上去帮忙了。我……我若是眼睁睁看着刘大哥战死,如何对得起恩师?”忽然想起自己曾凭着一身劲力震飞乔飞龙兵刃之事,把牙一咬,便冲了上去。
冲进战阵,鹤云不禁大吃一惊,眼前全是剑光,刺目的剑光!
生死之间哪容他细想,鹤云运足劲力将游龙剑向剑光后柳含烟闪烁的身影刺去。与此同时刘元吉大刀横扫向柳含烟的腰间。柳含烟脚下一滑,在间不容发中从刀剑之间闪了开去。金乌剑顺势斜点,刘元吉左臂血出如注,百忙中柳含烟一脚飞出,踢在鹤云大腿上。
柳含烟准拟这一脚便会揣得这不知深浅的少年骨断筋折,哪知鹤云只晃了一晃,又再扑上,同时一股刚猛的力道竟从他身上生出,震得柳含烟脚上微微一麻。柳含烟一愣,暗道:“这刚猛之力莫非是大悲老人的护体神功?”就在这一愣之时,劲风呼啸,天王刀铺天盖地地横扫过来,柳含烟拼命地一低头,终是慢了半步,头上的员外巾被一刀扫断,他的长发狼狈不堪地散了下来。
观战的傅抟山叫道:“可惜可惜!”蓦然间只听得一声娇喝:“休得伤我爹爹!”斜刺里一剑封到,顺势引开了奋力刺向柳含烟的游龙剑。鹤云猛回头,便看到了舒眉那双满含幽怨的眼睛。
只听得叮叮当当之声不停,舒眉的峨嵋剑法招势连绵不绝,瞬息间便将鹤云从刘柳二人的战阵中逼了出来,“你不要命了么?”舒眉喊道。
鹤云见了舒眉骤然出现,心中没来由的一阵慌乱,想开口说些什么,更不知说什么是好,这么心慌意乱之际,手上一慢,刷的一剑,被舒眉收手不住,竟划破了他胸前的衣襟。
啪的一声,鹤云怀中滚出一件物事来。清晨温柔的日光下只见那物纤巧晶莹,翠色流润,正是舒眉给他的那个盛着红云生肌散的玉瓶。
玉瓶的光泽依然很柔和,依然象舒眉忧郁的眼神。
一瞬间两个人全愣在那里,鹤云伸手缓缓拾起玉瓶,抬起头来,只见舒眉的泪水已点点滴滴的流了下来。连日不见,他觉得那张明艳的面庞似是清瘦了许多。
猛然间只听得刘元吉啊的大叫一声,忽然手捂胸口,腾腾腾地连退三步。柳含烟一惊,他知道自己还没有刺到刘元吉的胸口,不知这刘元吉何以至此。但高手比拼又岂能放过如此良机,柳含烟的身子依然毫不停顿地欺了过去,长剑抖动,直指向刘元吉的双腿,口中喝道:“倒下吧!”便在此时,一道人影如电般的扑了上去,啪啪啪连拍三掌。刘元吉双腿上的“环跳”穴同时中剑,身子一晃,终于栽倒在地。与此同时,只听得柳含烟怒声长啸,啸声愤怒无比,远远传了出去。他连退数步,长剑拄地,指着扑上来的傅抟山叫道:“傅抟山,你、你……好手段!”鹤云与舒眉全被这变故惊呆了,只见傅抟山冷笑道:“庄主连中在下三记五毒掌,竟然不倒,才是好手段!”原来他适才乘着柳含烟剑刺刘元吉之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袭了柳含烟!
刘元吉叫道:“傅大侠,适才激战中我的胸口为何如此憋闷?”傅抟山甩过脸来,冷冷道:“刘元吉,我倒忘了告诉你,昨日我在你背后印上那记五毒掌时,力道未曾拿捏得好,竟然多用了三成暗劲!”刘元吉浑身一震,道:“那便怎样?”傅抟山冷冷道:“那也没有什么,只不过你诈死时施展闭气功多时,这份暗伤便会慢慢周及你的全身,适才你苦战一番,自然内伤发作!”柳含烟手抚伤处,冷笑道:“如此说,适才你故意示弱退下,让刘元吉大耗内力好引得他内伤发作了。嘿嘿,你如此处心积虑,自然也是为了独吞那份……那份……”说到此,伤处一阵麻痒,身子一阵摇晃。舒眉忙上前扶住。
蓦然间刀光一闪,刘元吉奋力将天王刀向傅抟山飞去。傅抟山哈哈大笑,扑的一声,天王刀终于在他身前半尺处无力的落下。
鹤云这时心中惊怒无比,向傅抟山道:“你也是左手使剑,最先向方氏兄弟下手之人只怕是你了?”傅抟山呵的一笑:“不错,如你所说,这方氏兄弟在张士诚手下效命,若是他们将园中埋宝之事报与那爱财如命的张士诚,岂不坏我大事!嘿嘿,这等道理,那浅薄浮浪的俞飞如何想得到?”柳含烟哼了一声,道:“阁下心狠手辣如此,竟在江湖上博得一代侠名,'潜龙神剑,有诺必践'哈哈哈,可笑可笑!”傅抟山慢慢转过一张消瘦的面孔,脸上已笼了一层青气,森然道:“也好叫你做个明白鬼!那傅抟山数日之前便已死了,在下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南阳华玉臻便是!”柳含烟双眉一皱:“南阳华玉臻?没听说过。”华玉臻低低笑了几声,笑声中满含郁愤乖戾之气,道:“我华玉臻在江湖之上无名无姓,哪里比得上鼎鼎大名的'天外一声龙吟'!你们自然不晓。”刘元吉怒道:“你……你说那傅大侠数日之前便已死了?”华玉臻昂然道:“这傅抟山的行踪我们最是清楚,数日之前,他巴巴地赶来杭州的路上,早有我们青蚨帮的'金钱六福'侯着他,以他一人之力,如何敌得过青蚨帮六大高手的合击,若是他还活着,重阳节那日早该赶到云栖岗了!”舒眉咦了一声,道:“听你这口气,你也是青蚨帮的了?”华玉臻傲然道:“在下正是帮中两大护法之一!”鹤云的脑中这时乱成一片,叫道:“不对,不对,那日在那小酒店中是丐帮长老莫千秋最先将你认做傅抟山的,想当初莫千秋就是因为败在傅抟山手下,才退隐江湖的,旁人会认错傅抟山,他又如何会认错?”华玉臻哈哈大笑:“若不告诉你们,只怕你们死也闭不上眼!一年之前,莫千秋便已入了我青蚨帮,作上了护法之位。”柳含烟叹道:“想不到声名不错的莫千秋竟然入了这旁门左道的青蚨帮!”华玉臻冷冷道:“嘿嘿,做叫花子苦不堪言,莫千秋好酒又好色,入了我青蚨帮正是得其所哉!哼,这老叫花子本该依令守护在疏梅园外,今晚却让我四处找寻不见,不知又到何处逍遥快活去了。不然若是有他在,也省得我许多气力了。”他将脸转向柳含烟和刘元吉,道:“柳庄主,刘天王,江湖之上胜者王侯败者贼,你们是自行了断,还是劳我费力?”鹤云惊怒得几乎难以言语,只觉天下最卑鄙阴险之人莫过于这华玉臻,他持剑拦在刘元吉身前,道:“你、你还要斩尽诛绝?”华玉臻却望着他笑了起来,道:“鹤云,我华玉臻阅人无数,似你这等年少机智又身负上乘内功的人物,可头一遭遇到。你若是入了我青蚨帮,他日成就当不在我下,你虽不会武功,但你只要点一点头,我便传你几招终生受用无穷的上乘剑法。嗯,你这人样样都好,就是心肠太软。那也没什么,只消杀得几个人,心肠便会硬起来!这样吧,今日你便动手杀了柳含烟和刘元吉,权做入帮之礼如何?”鹤云静静立在那里,华玉臻的一句句话,便如一根根毒鞭般重重抽打在他的心上,慢慢的他的脑中飞溅起一点点的血的颜色来,望着那张开合不止的嘴巴,他只想冲上去将他撕碎。这感觉让他莫名其妙地想起年幼时,大娘生的三个哥哥欺负自己时,大娘在一旁得意冷笑的情形。
华玉臻见他呆立不语,忽然间好似明白了什么,笑道:“我倒忘了,你一直对这位柳小姐念念不忘。哈哈,只要你答允入我青蚨帮,华某今日便让你洞房花烛,如何?哎哟……”原来一旁的舒眉羞愤难当,扬手向他射出一把如意金针。
华玉臻大袖一拂,一股劲风将如意金针震得歪了,扑扑扑全斜插入地。他却笑道:“贼小妞可不好惹,不如先给做我几天新娘子,来给你调理调理……”就在这一瞬间,鹤云已然跃了起来,半空中一转身,已上了那辆装满珠宝的马车。华玉臻哼了一声,眼见鹤云在车上抖动缰绳,却并不着急,反而侧身退了几步,立在山道上。这独龙岭只有一条曲折的山路,他守在这里,只待鹤云驾车下山时便可拦住。
哪知鹤云催动马匹,却驾车向山顶冲去。华玉臻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叫道:“贼厮鸟,不要小命了么?”鹤云这时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说什么也不能让这奸人害了眉儿和刘大哥的性命!”他陡的拔出剑来,扑扑两剑,刺入那两匹马的后臀。那两匹马本是柳含烟精选出来的能负重疾走的良马,这时平白无故的挨了两剑,立时惊了,齐声长嘶,拉着马车疯了一般向山顶冲去。
华玉臻又惊又怒,急忙施展八步赶蝉的绝顶轻功全力追赶。
青龙庙距山顶这一段山路已不如何陡峭,只是有些颠簸不平。马车虽然奔行极快,但到底比不上华玉臻急掠如风,几个起落之间,他已飞身跃上了马车。
舒眉这时才缓过神来,那马车已冲出了几丈远。望着车上鹤云那倔强的背影,她惊叫了一声,忙提气急追。
华玉臻大吼了一声,长剑分心便刺,这时他已决意要杀了眼前这个桀骜不训的少年。但鹤云早已料到华玉臻有此一招,他要的就是激怒华玉臻,要的就是华玉臻心急火燎的跃上车来,要的就是华玉臻心气浮躁的刺出这一剑!猛然间鹤云举起一只木箱便向剑上迎去。
光芒闪处,木箱被华玉臻这犀利的一剑劈碎。哗啦啦一声,如同飞云卷雨,箱内飞出一片白花花光闪闪的珍珠来。华玉臻望见一颗颗晶莹剔透的珍珠从马车上滚下去,散得满山都是,不由心中大是痛惜,叫道:“小贼,这多上好的珍珠都给你糟蹋了。哎哟……”话未说完,鹤云已然乘机扑了上来,双手分别扣住了他的手腕。华玉臻惊急之下,双手运力急抖,要将鹤云的双手震开。但激怒华玉臻,再乘着他心神不定之际抓住他的双手,全是鹤云心中早就盘算好的,此时如何肯松手。单以内力而论,他还在华玉臻之上。华玉臻急切间挣扎不出,这时马车又冲出了十余丈。
舒眉奔行中陡地踩到从车上滚落的珍珠,脚上一滑,几乎跌倒。抬头看时,那马车载着一车箱子,载着两个殊死恶斗的人一路摇摇晃晃而又一刻不停地向山顶升去。马车距山顶仅半箭之遥,山顶上不过十丈方圆的平地,那一侧却是陡峭的绝壁,想到此舒眉陡觉双腿无力。
华玉臻提起膝盖重重地顶在鹤云胸口。鹤云只觉体内气血翻滚,五脏痛得似乎都移了位,身子一侧,向后倒去,但那双手依然毫不放松。马车一阵剧烈的颠簸,两个人全滚倒在车上。这时两人四肢相缠,华玉臻便再有什么高深武功也施展不出了。
舒眉觉得两旁的山崖全都向自己阴险的冷笑。她已见到那令人眩目的山顶了。明亮无比的朝阳下,那段光秃秃的山顶闪着刺目的白光。碾着一路烟尘,马车正疯了般冲向那道白光!舒眉张口喊了一声鹤云,但自己的声音只是无力地在两片惊骇展开的口唇边一滑而止,她已连叫的力气都没有了。舒眉无望地想着自己要是有桃红马就好了。
马车摇曳挣扎着终于驶上了峰顶。
一瞬间舒眉的眼前黯淡下来,她惨然闭上了双眼。
这时她就听到了那啸声——划空而来的啸声。那声音初时还在她身后,但瞬息间便犹如一条钻云破雾的怒龙般从她身边掠过,直震得她耳朵嗡嗡做响。睁开眼,舒眉瞧见一道白影奔雷掣电般地冲上了峰顶!
鹤云给华玉臻压在身下,张眼望着头顶浮动着的白云,心中只想:“师父,弟子没能给您办成这件大事,可也没让这奸人得手。”他的双手依然如铁一般箍着华玉臻的手腕。华玉臻见了他这倔强的眼神,心中又惧又怒,猛然张开嘴,便向他颈中咬去。
这时猛听得啸声震耳,两匹惊马陡然间前蹄立起,长嘶不止。
舒眉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白衣人竟在绝顶峰头力挽惊马。车轮咬噬着山岩发出咯吱吱的一阵尖锐而又绝望的叫声。在一片四散腾起的烟尘中,两匹马的四蹄拼命的挣扎着,可毕竟拗不过那人惊人的神力。随着一阵声嘶力竭的马鸣,那挣扎终于衰落下来,跟着轰然一声,两匹马全无力地坍塌在地,颤抖的马身上一片片汗水油亮亮地淌着。
车上的两个人全跃了下来,鹤云的口角已然渗出血丝,华玉臻的手腕也有些酥麻,但左掌依然紧握着紫电剑!
七 英雄天下谁能担两个人望着兀立在马前的白衣人,不由齐声叫道:“又是你?!”不同的是鹤云的声音亦惊亦喜,华玉臻的声音中却纯是颤抖惊骇。那人长发披肩,身穿一身破旧的白袍。正是昨日黄昏和鹤云在酒店饮酒的那大汉。
白衣人一回身,从马臀上拔出了游龙剑,那马惨叫一声,却没有挣扎起来。只听白衣人道:“小兄弟舍生忘死,难道连这柄游龙剑也不要了么?”鹤云怔怔地去接那剑,哪知双手一触剑身,立觉一股浑厚的力道自剑上涌来,他一惊之下,连忙运劲反击。两个人刚猛的内力均是一触即收。那人将长剑送入鹤云手中,欣然道:“你果然是楚先生的弟子!”鹤云接过长剑,这时他死里逃生,心中一阵茫然,转过头来,舒眉已上了峰顶,正遥遥望着他。
白衣人转向华玉臻,淡淡地道:“师弟,想不到今生咱们还能再见!”舒眉与鹤云听了这话,全吃了一惊:原来这人竟是华玉臻的师兄!
华玉臻咬牙切齿地道:“傅抟山,你的命倒真大,这当口还假惺惺地称兄道弟的做什么?”鹤云更是吃惊,道:“原来你、你才是傅抟山,这华玉臻却是你的师弟!”白衣人直盯着华玉臻道:“不错,傅某竟有如此师弟,也当真让人心寒。师弟,你何时入了那臭名昭著的青蚨帮?”华玉臻寒着脸道:“我几时入了青蚨帮难道还要向你禀告?哼,师父已死了这么多年,难道还要你事事管着我么?”傅抟山方方正正的一张脸上满是痛心之色,叹了一口气道:“师弟,你、你好教为兄伤心。当日我找到你,让你和我一起赶赴落梅山庄,来助楚先生一臂之力。那时你是如何说的?”华玉臻冷笑道:“那时的话现下还提来做什么?嘿嘿,你欠了那楚老头子的情,我却没有欠过,凭什么白白帮他?但你是大师兄,我若是不去,你定然扳起面孔,用一番侠义仁德的大道理教训我!哼,自从我入门那天起,便日日听你用这些大道理训诫与我。哈哈,我偏偏不要行侠仗义,偏偏要为非作歹,偏偏要入那杀人掠货的青蚨帮,你又能耐我何?”鹤云听得这华玉臻铁青着脸狂叫,忽然竟觉得他有些可笑而又可怜。
傅抟山的目光中燃起一片悲痛,道:“你不去也就是了,却为何派人伏杀于我?我从河南赶回,在路上等候我的竟然不是我的好师弟,却是青蚨帮的六大杀手!”华玉臻酸酸的道:“金钱六福虽然各怀绝技,但如何是大师兄的敌手,你自然平平安安,毫发无损了!”傅抟山惨然道:“一场苦斗,我虽然得以脱身,但这金钱六福一路上纠缠不休,着实费了我不少功夫,赶到许公祠,却只见到楚先生的墓碑!”他叹了一口气,道:“昨夜我赶到疏梅园内,正听到你自称傅抟山,又要替天下诛杀什么秦淮月,才知一切竟是你捣的鬼!我一时气愤不过,便将金钱六福所赐的青蚨镖都还与了你!”鹤云惊道:“原来昨夜大闹疏梅园的竟然是你!”华玉臻怒道:“既然你昨晚便到了,为何缩头缩脑地忍到这时才现身?”傅抟山道:“昨夜恰好听到庄户们喊道那辛无伤和妙极和尚逃脱了!我想这两个元人鹰犬实是害死楚先生的罪魁祸首,岂能容他们为祸人间?”说着左手一扬,将背后一个黑布包袱抛在地上,噗噜噜地滚出两个人头来,正是辛无伤和妙极和尚二人的首级。
只听得刘元吉的声音叫道:“傅大侠,杀得好!”原来刘元吉所受之伤只是给华玉臻掌上暗劲绕乱了内气,这时腿上穴道虽未全解,却也将就着爬上了峰顶。
傅抟山向他拱手道:“刘天王内息自乱,这时还是静坐调息为好,”蓦地笑了一笑,道:“只是昨晚那一闹,却惊出我一个老对头来,被他一直缠了多时才得脱身!”华玉臻神色一变,道:“莫千秋?他本该守护在园外,随时听我调遣。怪不得我昨夜寻他不见,原来也遭了你的毒手!”傅抟山怒道:“这人躲在暗处向我偷袭,哪里有半分高手行径?嘿,想不到堂堂一代丐帮长老,一入青蚨帮竟也如此卑鄙!”华玉臻低喝道:“莫千秋现下如何了,你终于杀了他,是也不是?”傅抟山摇头道:“这人虽然脾气怪异,却无大过,何况当初在丐帮之时也做过一些好事。我便用言语挤兑于他,说道若是我用单掌胜得了他的魔杖,他便要从此退出江湖,永不过问江湖之事。”众人听了这话全是一惊,均想那莫千秋何等威名,傅抟山竟敢说出这等话来!只听一个苍老的声音道:“傅大侠果真以单掌胜了那莫千秋的疯魔杖?”原来这时柳含烟已在舒眉的搀扶下,走上峰顶。他虽然受伤较重,但听了傅抟山这话仍忍不住开口询问。
傅抟山道:“莫千秋的铁杖这时还插在园外的一棵松树上。他心灰意懒之下,连自己的铁杖都不要便走了。我回到园中遍寻不见各位的影子,适才正好听到庄主的啸声,这才急急赶来。”说话之间,傅抟山的左掌已按在柳含烟的背上。柳含烟只觉一股温温纯纯的内气从他的掌上源源不绝的传来,片刻之间就觉得体内舒泰无比,他知道傅抟山正以他的内力为自己驱毒疗伤,心下感激无比,但仍对傅抟山刚说的话将信将疑,翻来覆去地只是想:“这人果然以单掌便胜了莫千秋那鬼神莫测的疯魔杖?天下竟有如此人物?”傅抟山将手掌从柳含烟背上移开之时,脸色阴沉了许多,向华玉臻道:“师弟,五毒掌这等下三烂的阴毒武功你竟然也去研习!你费去这许多心计,事到如今还有何话说?”华玉臻黯然道:“古来征战一局棋,输赢千载下不完。这财宝本是彭和尚埋下的,徐寿辉想挪为己有,现下又要阴差阳错的落入陈友谅的儿子陈理手中!师兄,你当真要将这批珍宝送到武昌陈理那里?可此刻朱元璋兵围武昌,师兄便将财宝千辛万苦地运到那里,也终究还是要落在朱元璋手中!”傅抟山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道:“不错,我在路上时便听说朱元璋水陆并进,已将武昌城围得水泄不通,破城就在顷刻。”鹤云听了这话,眼前却倏地划过一道闪电。苍白的闪电光芒中,恩师楚千里神色凄然地对自己说:“这天下大势,原不是咱们能……”鹤云知道师父临死前要对自己说什么。他发现自己历尽辛苦却终于做了一件全无意义的事:这财宝就是送入武昌又有何用?武昌陈氏,指日间便会城破人降,恩师搭上性命才换来的重宝兵书还不是最终落入朱元璋手中?想到这里他双腿一阵发软,象是踩进了一个绵软无比的虚空中。
恍惚间他听到傅抟山沉沉地叹了口气,道:“师弟,你自幼便能言善辩,做了什么错事总能找到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搪塞一番。只是这一次你遣人伏杀我于前,又冒充我名,险些在这独龙岭上害去柳庄主和刘天王的性命,你干出这等阴险无耻之事,怎对得起师父多年的教诲?”华玉臻仰天大笑道:“阴险无耻这四字实在是妙得紧!试问天下英雄,欲成大事的哪一个不是阴险无耻?那张士诚一面叫嚷反元,一面暗中给元人从海道运粮,接济元都,如此首鼠两端算不算得阴险无耻?那方国珍先后四次反元,又曾四次屈身降元,如此反复无常算不算得阴险无耻?至于陈友谅弑杀其主徐寿辉,朱元璋溺杀其主韩林儿,这些人哪一个不是阴险无耻了?”其时张士诚、方国珍、陈友谅和朱元璋等人皆是拥兵一方叱咤一时的雄杰,哪知几句话间全给华玉臻骂得一文不值!(按:《惊鹤潜龙记》所叙的是元至正二十三年间(1363年)的事情,历史上朱元璋溺杀其主韩林儿却发生于三年之后。这里华玉臻所说的话以及徐寿辉起义和失势的时间均不太准确,纯为小说家言而已。)
鹤云听到这里,忽然觉得自己很是可怜,不独自己,楚千里、刘元吉、柳含烟和方氏兄弟这些震烁天下的武林高手这一刻在他眼中也变得可怜万分。鹤云想这些人其实不过是陈友谅、徐寿辉和张士诚等人手中的一枚枚小小的棋子而已。这些武林豪杰虽然武艺高强,但终其一生为人驱使,只不过如同棋盘上的一枚枚棋子般被人提来提去而已。想到此,他感到眼前一阵乱糟糟的光在晃动,不由慢慢垂下头去。
正自心灰意懒之间,忽觉自己的手被一只绵软的柔荑握住,鹤云抬起头来,只见舒眉望着自己的双眸清澈如水,满含关切。二人四目交投之间,鹤云忽然想:“这天下大事与我又有什么相干,与其终日奔波辛辛苦苦的做什么英雄,我倒宁愿日日让眉儿这么含情脉脉地看着……”这么想着,心中才有一丝惬意温暖。
只听华玉臻依然狂笑不止:“可见天下英雄原来全是阴险无耻的。要做英雄,便要先学阴险无耻!处处仁义的英雄,天下又何曾有过?傅抟山,你终日以侠义自命,可你扪心自问,算得是个英雄么?”这句话问得独龙岭上柳含烟、刘元吉等人均是一愣。众人虽知他在强辞夺理,但细想之下又颇觉这华玉臻言之有理,不由心中均觉一阵气沮。柳含烟更是想:“这华玉臻的话也有几分道理,真正的'英雄'二字,天下又有谁担当得起!”鹤云的脑中却闪过许公祠那残破的庙堂,想:“真正的英雄,天下未必便没有,只是象我们这样平平常常之人,这一辈子注定要碌碌无为,如何做得了英雄?”舒眉静静地望着他们,暗想:“他们为何都是这样满腹心事?哼,人生在世,难道当真非要做什么英雄不可么?”傅抟山霍地双眉一扬,朗声道:“傅某只求做个俯仰无愧于天地的好汉子,做什么狗屁英雄?”华玉臻听了这话,脸色一变,似是被什么物事击中了要害,怔怔的有些说不出话来。
傅抟山目光如电,道:“师弟,你如此为非作歹,却又想出这多连篇鬼话来终日自欺欺人。难道你杀人之时,一点也不觉心中有愧么?”华玉臻冷冷道:“杀得多了,也就无所谓了!”傅抟山凝视眼前这张阴冷的面孔,缓缓点了点头,惨然道:“如此,我也只得替师尊清理门户了!”华玉臻呵地一笑,道:“你要杀我只管动手便是,又何必如此惺惺作态?”说着扬起手中长剑,当胸一横。
傅抟山紧盯着他手中那把紫气沉沉的长剑,道:“师父留给你的这把惊虹剑果然与我那把紫电剑颇为相似,怪不得这许多人将你认做了我!”华玉臻怒道:“哼,他将惊虹剑传给我,却将掌门人才堪配与的紫电剑留给了你!老东西事事都向着你,那六如剑法对你倾囊而授,却只传了我一招'大梦七式'!”傅抟山沉声道:“六如剑法对心性苛求极严,你贪欲太盛,师尊没有传授是怕你心气浮躁而走火入魔!”华玉臻怒喝道:“少罗嗦,快快拔剑,紫电惊虹,今日正好见个高下!”傅抟山淡然道:“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自悟透六如剑法的心意之后,我已不再用剑与人过招。”华玉臻低吼道:“你竟要空手接我的惊虹剑?”傅抟山缓缓退开两步,道:“不错,你我一招定输赢!”岭上众人齐齐一惊,高手比拼往往要千招开外才分出胜负,这傅抟山竟要以空手一招之间与华玉臻分出高下!
华玉臻的目光变得阴冷如刀,森然道:“好,咱们一招定生死!”说话之间,惊虹剑剑上紫气暴长。一道紫芒愈来愈盛,映得他须眉尽赤。众人见他剑气由内而外,威势逼人,无不心惊。柳含烟暗里吃了一惊:“想不到这华玉臻剑气功夫如此了得,适才这厮想来是故意输与我,未必便是他真实功夫。”鹤云和舒眉对望一眼,均从对方的眼中读出了一种忧虑:“这一战若是傅抟山败了,独龙岭上的人只怕都要死无葬身之地!”傅抟山的眼睛霍地明亮起来,一瞬间独龙岭上猛然腾起一片寒冷萧瑟的剑气。那些野木衰草在剑气中齐齐打了个寒颤,然后便微微抖颤起来。
在这一刻,傅抟山在众人的眼中已变成了一柄剑,一柄光耀八荒无坚不摧的利剑!
岭上众人给这威势逼得神气一凛,不由一起向后退去。
华玉臻忽然觉得自己手中握着的不是削金如泥的惊虹剑,而是一根软软的稻草。这是他习剑以来从未有过的感觉。那柄神异的惊虹剑似是也感到了那迫人眉睫的威势,陡然间紫光大减。
柳含烟蓦然间感到一阵悲哀,这神气合一以气御剑的境界原以为只是传说中言,不想今日亲见世上果然有这样的功夫,不由长叹道:“不战而屈人之兵,傅抟山当真厉害!”随着这声叹息,众人都知道这华玉臻非败不可了。
哪知便在此时,华玉臻陡地刺出一剑。
好犀利的一剑!惊虹剑上紫光骤炽,犹如怒龙出海直刺向傅抟山的心口!华玉臻毕竟不同凡响,在人人均以为不可能时,破釜沉舟地刺出了这劈山拔岳的一剑。惊虹剑光芒暴吐,在白茫茫的天地间腾起一道凄厉的紫虹。人人在这一剑之前都觉得一阵窒息。
傅抟山仍凝立不动,气势沉稳如山。
剑已到,那道紫虹映红了他的脸。
就在这一瞬间,傅抟山的身子忽然迎着那道紫虹切了进去。
鹤云只觉眼前一花,竟然没瞧清傅抟山是如何挡开这威风八面的一剑的。但随着那道惊虹的消失,华玉臻忽然惨叫着飞起,从那道骇人的绝壁上跌了下去。
众人听得这声郁闷的惨叫,全是长出了一口气。柳含烟忍不住道:“想不到六如剑法精妙如斯!傅大侠只怕已无敌于天下了。”傅抟山眼望绝壁,黯然摇头道:“世间又有谁能无敌于天下?华玉臻性情乖戾,心神大乱之下使出这等有死无生的险招,必然一败涂地。”柳含烟忽然问:“傅大侠,你们当真要将这重宝兵书运往武昌?只是依老夫之见,这陈理终究是一个扶不起来的阿斗。此刻朱元璋已将武昌围得水泄不通,据传武昌城内人心惶惶,陈友谅手下不少官员正自大肆搜刮民财,以备城破之时用来买命。傅大侠便将这几车财宝运到武昌,就能挽得起这将倾的大厦么?”一种落拓寂寞的神色掠上傅抟山的脸,他转向鹤云和刘元吉道:“在下只是受人之托,却不知刘天王和陆公子有何见解?”刘元吉古铜色的脸上已渗出豆大的汗珠,低下了头久久不语,显是心中犹豫之极,隔了良久才道:“便杀进武昌城中,这许多珠宝只怕也便宜了那些官老爷们用来买命的!嘿,但若不送回武昌,岂不是辜负了先帝重托?”傅抟山忽道:“其实,你那先帝陈友谅根本也不想要这财宝!”岭上众人听了这话齐齐一惊,刘元吉瞪起泛着血丝的双眼道:“傅大侠此话怎讲?”傅抟山长叹了一口气,道:“刘天王和楚先生此次奉命出行原本是极其隐秘之事,但你可知道为何你们动身不久,便被汝阳王得知了兵书珍宝的消息,更奇的是数日之间落梅山庄埋有兵书重宝的事便传遍江湖?”鹤云心头一直存着这个疑团,这时听得傅抟山一问,忙道:“不错,而且江湖之上更将兵书传得神乎其神,说什么文者得之可席卷于天下,武者习之可无敌于江湖。这到底是谁走漏的风声?”“走漏的风声的人……”傅抟山神情寂寥地缓缓道,“正是楚千里楚老先生!”他看到岭上众人均是一副将信将疑的神色,又道:“而且楚先生是奉命行事,下令命他故意走漏讯息之人便是陈友谅!”刘元吉大声道:“万万不能!先帝命楚先生和在下舍身忘死来这落梅山庄取宝,却又命楚先生故意走漏讯息,天下哪里有这样的人?先帝断不会做出这等糊涂事来!”鹤云的眼内忽然有泪涌出,颤声道:“莫非……莫非陈友谅是想引开朱元璋的追兵?”傅抟山沉重的点了点头,道:“陈友谅一代枭雄,如何不知逐鹿天下绝非几车珍宝一部兵书所能做到的?但他鄱阳湖大战被朱元璋打得一败涂地,自己又重伤将死,他知道自己的儿子即便突围逃至武昌,也旋即会被朱元璋的穷追猛打的。他死前命楚先生和刘天王取宝,其实不过是个幌子,陈友谅的用意却还是要将这落梅山庄埋宝之事传扬出去,只盼朱元璋一时心动,也派兵前来争掠。这杭州是张士诚之地,若是二人开战,他大汉陈氏便可乘机休养生息!”刘元吉的双拳纂得紧紧的,喃喃道:“那为何、为何楚先生从未将先帝的这番意思告诉过我?”傅抟山道:“楚先生怕你心急误事。当初他传讯给我,命我在和他会合之前,将这落梅山庄埋有兵书重宝之事遍传天下。那兵书神乎其神的故事也是楚先生杜撰出来的,”说着展开一张纸笺,递与刘元吉,“这是当初楚先生派人送与我的书信!其中原委,刘天王一看便知。”刘元吉接信瞧了片刻,不禁黯然道:“这确是楚老先生的手迹……原来、原来咱们在先帝眼中只不过是个过河的小卒!”鹤云听了这话,暗想:“这么说,当初师父之所以将内力传给我,命我将秘图交给刘大哥,倒未必想让我替他夺回珍宝,只是替他将这谎言说到底罢了。原来我历尽艰险所做的只不过是个有进无退只败不胜的事!”想到此更觉心中一片空荡荡的,犹如一觉醒来发觉自己一个人在茫茫无际的大海上飘荡。
柳含烟双目一亮,道:“陈友谅这舍卒保车之计也是无可奈何之下的上策,只是朱元璋是何许人也,终究是未中他的计谋,照样兵贵神速的合围武昌!既然如此,傅大侠,你们又何必甘冒奇险地将这些珍宝送进武昌……”他这时死里逃生,不禁又对这珍宝大是动心,立时在心中盘算如何说动傅抟山几人。
傅抟山扭过头望着鹤云,道:“鹤云,你是楚先生的弟子,依你说这珍宝要运去何处?”刘元吉懒懒地道:“不错,若是楚先生在,洒家便听他的;楚先生不在,洒家听他的弟子的便是了。”鹤云看到岭上众人全神色异样的盯着自己,迷茫之中更觉一阵忐忑,喃喃道:“此时送宝至武昌,便如同送到朱元璋手中一般,这可如何是好?”柳含烟目光闪动,道:“那不如还将它们留在此间!”舒眉却摇头道:“不好不好,若是留在这里,疏梅园内只怕又无一刻安宁了,这么提心吊胆的日子我可一天也不愿过了。我……我宁愿回峨眉山去!”傅抟山点头道:“正是,金玉满堂,莫之能守。不说旁人,单是那爱财如命的张士诚,庄主如何对付?”柳含烟看看爱女,瞧瞧珍宝,一时哑口无言。
鹤云忽然道:“刘大哥,你与我师父最是熟捻,若是他老人家在此,却又会如何?”刘元吉望着远处飘动的浮云,道:“楚先生历来视钱财如粪土,他必将之散诸天下!”鹤云听了这话,只觉眼前一亮,道:“傅大侠,你曾说河南大旱,人们饿得连人肉也吃了,咱们何不以这一大批金银置人手,购粮米,大赈灾民?”傅抟山伸手在他肩头重重一拍,道:“好,小兄弟,凭你这句话,傅抟山交了你这个朋友!”
午后的日光更加耀眼,清爽的风中有一抹淡淡的花香,恰似一首哀婉而又无韵的歌,在别离人的眼中心中浅浅地唱着。
柳含烟望着装满了几辆大车的数箱珍宝,忽然间有一种说不出的轻松和安然,忍不住想:“这些年我为了它们费尽了心计,怎地这些让我日思夜想的宝贝要离我而去,心中却一片欢喜?嗯,是了,这些年来我虽然日夜盼着早一天找到它们,可心中却也将它们视为一个担负不起的重负,只是我自己不知道罢了。嘿,我有了眉儿,这便是天下无价的珍宝!”傅抟山看到柳含烟脸上的阴霾忽然一扫而光,不由笑道:“柳庄主,拔除欲箭,究竟安稳!”柳含烟哈哈大笑:“傅大侠此番不但医好了柳某身上之伤,更医好了我心上之伤呀!”刘元吉搔首问:“鹤云,傅大侠说什么'拔出玉箭',那是什么意思?”鹤云道:“那好似是佛经上的话,是说一个人拔除了心头的贪欲之箭,才可得到真正的自在安稳。”他口中和刘元吉说话,眼睛却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舒眉。
舒眉这时已换了一身紫色衣裙,恰是二人初遇时的打扮,在鹤云眼中更觉妩媚。舒眉给他看得面上发红,暗道:“这一去,不知要何时才能相见,他怎地也不和我说句话?”忽然间一阵心慌意乱,不由低下头去。
鹤云见她慢慢垂下头去,心中一片黯然,暗想:“她低下头去,不再看我,莫非终究对我心存芥蒂?”正自怨自艾之间,猛听得刘元吉一声吆喝,啪的一声清脆的马鞭声响,马车已然缓缓而动。郁闷之下,鹤云忽然伸手自刘元吉腰间抢过酒葫芦,昂首便饮。
柳含烟回过头来,忽见女儿脸上珠泪莹然,不由问道:“眉儿,你怎么了?”舒眉淡淡笑道:“没什么,这里风好大,我的眼给迷了一下。”车队已然渐行渐远。
忽然间只见鹤云霍地转过头来,大声喊道:“眉儿,等我——我定会回来看你!”刹那间舒眉的眼泪象断线的珍珠般止不住的落了下来。
鹤云的那几口酒喝得有些急了,这时忍不住在马背上大声咳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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