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自校门出来,眼前是宽阔干净、绿树成荫的梨园大道,一如此刻黄易的心境,格外敞亮。口中哼着小曲,校长的话像国庆典礼上的二十一响礼炮,灿烂、干脆。 “只要不影响学校、事态不再恶化,学校可以低调处理这事。给你三天时间。” 一辆破旧的公交车喘息着停下,乘客很少,黄易跳上车,靠窗而坐,窗外熟悉的景致在黄易看来却耳目一新。电话就在此际响起。 “喂你好,我是黄易。您哪里?” “黄易,我是吴君。快回公司,不好了!”吴君气急败坏的声音响在电话那一端。 “慢慢说,怎么了?你在哪儿呢?” “我在公司楼下的地下车库,你快回来!” 黄易一惊,心蓦地沉底。“不让你去公司,你去车库干什么?” “别说了,快回来。老潘带工商局执法科的人来公司,要吊销营业执照!” “你别慌,没事。”黄易长吁了口气。“只是老潘和工商局的人?没别人?” “是啊!一定让公司负责人出面,否则不走。那执法科长语气特恶劣。” “行了。先稳住他们。记住,财务室的门千万别打开。等我回来。”挂断电话,黄易忍不住骂了句:“操!”他有些忍不住想打人。骂老潘同时,他对吴君也有点不满:让你别回公司,非去。去干嘛呀。工商局怎么了,执法科又怎么了!就给他晾那儿,看他们能怎么着! 待冷静下来细想想,黄易不禁又想笑:肯定是王晓丽和石磊被执法科的人吓唬几句,然后急了慌了,非催吴君来公司。呵呵。 车上的人渐渐多起来,又行出三站,人满为患。老态龙钟的公交车吭哧吭哧地放着尾屁蹒跚前行,一对母子手拉手艰难地挤到车厢中间位置,恰好停在黄易座位旁。母亲年纪不大,三十出头的样子;儿子小脸蛋红扑扑的,带着歪歪斜斜的红领巾,拿大眼睛瞪着黄易看。 这小家伙长的像张嘎,黄易心想。抗不住“嘎子”那阶级敌人般的盯视,黄易乖乖站起来,笑道:“来,给小家伙坐。这眼神可够‘革命’的。” 那小家伙冲黄易做了个鬼脸:“谢谢叔叔!”拉着母亲的手。“妈妈,妈妈,你坐,抱着我坐。”母亲不大好意思坐,示意儿子自己坐。小家伙不同意。见状,黄易干脆好人做到底:“坐吧,一人俩人都是坐。难得儿子心疼妈妈。这小家伙不错,又聪明又懂事。” 那母亲善意地冲黄易笑笑,不再坚持,抱着儿子坐下,微笑着耐心听儿子对车窗外飞逝的景物指指点点。 这情形让黄易有些朦胧,依稀忆起自己的儿时。曾几何时,那个年弱的小黄易的点点滴滴涌上心头脑海,笑声、哭声、呼唤声……田野、小人书摊、“生死与共,睚眦必争”的小兄弟们……晨风暮阳、海滩渔网、烟花爆竹…… “叔叔……”心里忽尔有一丝失落,望着旁若无人沐浴在爱与被爱之中的母子俩,黄易心道:“转眼已成叔叔了。不知老家的父母此刻在做些什么呢?” 时光催人老,不知不觉奔三十,那些曾经纯洁无暇的岁月已如白驹过隙,倏倏地飞逝,一路行来,蓦然回首中,指间的流光悄无声息。心头有叹息声声,时而重如铁锤,时而轻若无痕。难免惆怅。 站在大厦入口抬头仰望,人是那么的渺小。竖了竖衣领,黄易没有给吴君电话,径自入大厅、上电梯,叮铃声响,一场交锋就在不远处。黄易出电梯刚刚转过楼道口便看到张成站在楼道打电话。他没作声,张成转身看到他,冲他笑笑。黄易没理会,擦过张成身旁时,觉察出张成的尴尬,有怒的成分。 张成实际上是老潘公司的幕后老板,与其哥哥张天拥有一家规模很大的广告公司,据说,张氏兄弟早年混迹黑道,后改道广告业,迅速垄断了武汉多处黄金地段的户外广告业务。对老潘公司的背景和张氏兄弟其人,黄易早有耳闻,自与老潘唱“对台戏”成立纵横科技起,黄易就有心理准备。虽然忐忑不安,这一点他并未对吴君、王晓丽和石磊讲。他们知道也好,不知道也罢,黄易并不想张氏兄弟的存在影响到他们的情绪。但是黄易隐隐觉出,赵风是知道这一点的。并且他越来越发觉,赵风这个人不简单。没有什么方法比朝夕相处更能看清一个人。 老潘神色凝重地坐在接待室沙发上,看到黄易进来,她的眼神躲躲闪闪。黄易心头冷笑一声,也不理会,径自进入自己的办公室。走过那个四十多岁的执法科长身旁时,瞥了他一眼。那一刻,执法科长正在义正词严地“训导”王晓丽。 “是不是!?有人说你们违法经营,你们必须配合执法科调查此事,法律可不是闹着玩的!推三阻四的,以后还想经营吗?我告诉你!躲是躲不掉的!你说不是负责人,那就叫负责人来处理!” 王晓丽拿眼光一路随黄易转入办公室,一身工商制服的执法科长看出黄易就是纵横科技负责人,脸色有些变了。大概没想到自己会受到冷落,厉声训喝王晓丽:“他是你们头儿?” “……”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我告诉你!在胡搅蛮缠,你就是包庇!” “谁包庇谁了?”黄易从办公室出来,笑脸递上烟。“正好在外办事,不知道各位光临。这不,急忙赶回来了。她们是小女孩,不懂规矩,您别跟她一般计较。我叫黄易。您贵姓?” 推开黄易递过来的烟,执法科长“大义凛然”的样子。“你就是黄易!我告诉你,你们态度非常不好!我们执法部门还从没遇到这么恶劣的情况!” 黄易装作递烟给另三位穿着工商制服的“执法人员”,不理会执法科长。“来,大家坐。我一定全力配合执法部门工作。来,去倒几杯好茶来。”王晓丽急忙去倒茶。这功夫,吴君和赵风从外面进来,大家心照不宣会意了个眼神,二人默默进入里面的办公室。 “不用坐了!”执法科长愈发倨傲,盛气凌人大声喝叱:“必须把营业执照和财务账本拿出来!” 黄易点了支烟,拿眼光盯着他,也未作声。 “还有,上午从你们办公电脑里查出来一些资料都是别家公司的商业机密。你们犯法了知道吗!” 心头一惊。王晓丽端着茶走过来,黄易与她对视了一眼,王晓丽的目光躲躲闪闪。黄易心道:坏了。“来,先坐下,有什么问题我们慢慢解决。”黄易边说边起身进入里间办公室,低声问吴君:“都删了?” “大部分都删了。有些我觉得不重要的就没删。” “你……”黄易有点怒不可遏,瞪了吴君一眼,随手取了办公桌上的烟缸又走了出来。 执法科长不耐烦了。“来!把营业执照和财务报表都拿出来,我们要检查!” “检查可以,”黄易放下烟缸,也未坐下。“你们有执法手续吗?” 执法科长愣了一下,更加不满。“我们是工商局执法科,有人举报纵横科技公司违法经营,请你们配合!” “可我看你这语气,好像我们是罪犯?”黄易心里明白了,这些人就算是执法科的执法人员,顶多是老潘或者张成通过私人关系找来的,并没有任何执法手续。就算正常检查,纵横科技的营业执照和财务报表也没问题。心里安稳了不少,黄易笑笑。“我们是合法经营,你们是执法者,按理说,我们该配合你们工作才是。不过……” “不过什么!我告诉你,就看你这态度,营业执照今天必须扣下!” “你以为你是谁?”黄易脸色挂了下来,心道:妈的!老子忍你够可以了!“你穿着制服来就是执法人员?我也告诉你!没有执法手续,纳税人有权不配合!今天如果你出示了手续,有工商局或者工商局执法科的附和工作流程的执法证明,我绝对配合工作!否则,你们私闯纵横科技,大肆扰乱公司正常经营,还私自开启办公电脑,查看我公司机密文档,你自己说,怎么处理?!” 执法科长脸色顿时变得难看,瞪了黄易半晌,指着黄易大声说:“我告诉你!你小子别不知好歹!” “你他妈才不知好歹,给脸上脸是吧?”黄易挥手拍开执法科长的手指。“我也告诉你,你如果好言好语,我也尊重你;今天你拿不出正常、附和规定的执法手续,就一句话:对不起!马上给我出去!” “你小子还骂人!”三位执法人员一拥而上,围住黄易。执法科长一把抓住黄易的衣服,厉声喝叫:“走!你跟我走!” 一把甩开那只大手,黄易冲上去将执法科长推压在墙上,顶着他脖子恶狠狠的说:“你给我听好了!就算你正常执法,工商局只能检查公司实体的经营,况且你一个小小工商局执法科科长,抓捕人的事轮不到你!如果打架,我劝你还是省省,老子打架的时候,你还没见过!” 接待室突然乱作一团,众人均没料得。赵风和吴君,老潘和走廊里的张成,都冲到了接待室。十来个人拥在一团,拉地拉,扯地扯,手忙脚乱地将黄易和执法科长分开。两人气喘吁吁地瞪着对方,黄易看了看衣服,被执法科长撕破了一道大口子,不由指着执法科长大骂:“你别太嚣张,假公济私,滥用职权。你先出去访访,我黄易是什么人!搞清楚了再来给我嚣张!现在都给我滚出去!” “你给我等着!”执法科长瞪着黄易半天,丢给黄易一句话,悻悻而去。老潘早吓得一声不发,瞪着一双惶恐的大眼睛紧随着出了门。只有张成神色不变,走到公司门口时突然停住,转身对黄易说了句话:“你小子太嚣张了。” 大厦同楼层的几家公司员工早挤满了纵横科技门口,大厦保安来了几个,见是工商局人员在场,也没敢作声。赵风急忙去关了公司门,几个人聚在一处,默默无语。 “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跟工商局执法科的人打起来,以后还怎么干下去……”王晓丽和吴君愁眉苦脸。 “没那么严重,他们自己也不敢声张。没有执法手续,他们本身就是违规操作。”赵风尽管神色凝重,到冷静的很。石磊刚才一直没作声,只是在厮打时第一个冲上来帮黄易,这时还在兴奋状态:“怕个鸟哇!” 黄易此时冷静下来,心头非常沉重。默不做声了半晌,开口说:“我估计他会回去带手续回来,如果要我去配合调查,你们一定要稳住,该干什么干什么。学校那边已经同意给几天时间,问题不大。今天北京老冯那边也会有消息过来。大家各就各位吧。工商局这边我和赵风来处理。” 赵风拍了拍手,说:“嗯,就这样。中午了,王晓丽去买几份盒饭上来。行了,别愁眉苦脸了,我看老潘也吓得够呛。”吴君和王晓丽下楼买盒饭。赵风拉黄易到一边,说:“我看那个张成不怀好意,你小心些。” “行了,没事。他兄弟俩家大业大,现在道上混的都为了赚钱,你当还是以前那样打打杀杀的。呵呵,没事,他们是聪明人,只求利益,不会为我这么个小人物而把家业搭进去。”拍了拍赵风肩头,黄易掏出电话,到办公室打电话。赵风望着黄易的背影,眼中多了一丝忧虑。 黄易打了两个电话,一个给周隽,一个给小武哥。他表面轻松,实则心里也担忧,且不说纵横科技刚刚起步,经不起折腾,就是执法科长和张成临走时各自留下的一句话,也不是闹着玩的。他心里很清楚:这场战争的规模升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