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画扇：红泪未央【完结】  文 / 茹若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屋外，云雾尽散，是一片灿烂的朝阳，绝美如逝去的雪妃的容颜。

她跑得飞快，飞快。要赶紧跑，若是被抓住了，一定又是一顿毒打！只要进了冷宫，就没事了。

“孩子，你也好漂亮。”溪水中的她，仿佛幻化成了母亲，温柔地对她笑着。不*又湿了双眼。

云画扇，当年我没能把你和*一并除掉，今日却不会再放过你。

言下之意，是要画扇不要去记恨皇帝。

可是，她又怎么敢恨？

周围，亦是摆上了许多刑具，正烧得滚烫的油锅，在炉子里滋滋作响的烙铁，以及种种画扇认不得的，却看起来恐怖如猛兽的刑具。

痛苦，却自知已是难免今日一遭，也不反抗，只能拼命地蜷缩起身子，抵挡那男子的一次又一次来袭。

多少年来，她独自暗暗流了多少泪，如今这最后的泪，是为姑姑流的，从此以后，是生是死，她都不要再哭泣。

于是，她便变成了侍女，陪嫁进了大玥的京城。只是作为他的女儿，她亦得允许提了一个要求。

忽地，他弯下腰去，一把抓住她交缠着的小手，猛一用力，便将那她娇小柔弱的身子抱上马去。

可到底，她是否真的是所谓的灾星，真能给这个国家带来厄运呢？

浑身麻木，似乎自己只是一片灵魂，在漠然地看着一具与她毫不相干的*被人如木偶一般地用线捆绑起来，慢慢地吊上半空。

娘的在天之灵一定在看着她，还有言姑姑，如今亦需要她的保护……她要勇敢地，不能让那些看她笑话的人得意了去。

满室清辉如雪，画扇穿了那侍女服，脸上依然是用纱巾遮了，站在一排的侍女中间，却也不显得突兀。

霎时间，屋内慌乱不已，几名女眷皆是高贵人物，没见过这场面，吓得尖叫起来，四处散开。

画扇睡不着，偷偷起身来，从窗子里往外一探，见小园前的梨树下，站了一个黑影。

只这样一句，他眼中骤然是明亮的颜色：“我知道了。”

那个夜晚，她的确是没有蒙脸出去相见，可，月华黯淡，他又怎么看得清楚她的容貌……

即便他信了，他能废了若如而娶她做皇后吗？温叔叔怕是已惨遭毒手，还有谁能还她花容月貌……

画扇将头更贴近胸口一些，如果可以，她简直愿意把自己埋进雪里。

喜儿松了一口气，急忙扯了画扇到那边风口上去。

步辇缓缓在她眼前抬过，她不敢再抬头去看。那一张脸，那样的熟悉却遥远，她怕自己会忍不住，忍不住做出傻事来。

脸上漾开满意的笑容，她顺势在华清身边坐下，依偎在母亲身上：“您闻闻。”

而他呢？他亦是父皇的儿子，他是否继承了父亲的深情？

耳边沉默了许久，又响起柳儿的声音：“早上后头传话来，那位主子怕也是不行了……”

他过去，蹲了在窗前，那张憔悴的容颜映进他的眼帘，枯瘦如骨。他的视线落下，在枕边一把木梳上。

“煜儿……”她轻声地呼唤着，眼眸中星星点点，“要好好的……”如燃尽了的灯，最后一丝的力气已经消失殆尽。她嘴角含笑，似是满足。

绿萝点点头，便回去华清身边侍候着。这春华殿，他是极熟的，便也不怕他走迷了路。

她必定是辗转反侧不能眠，或许心中还担忧着他这个不肖子吧？

可是，竟有奇妙的感觉，微微地触动心底的那一丝温情，便是对着皇后也不曾有的。是那一夜，他与皇后在小园中梨树下时候，心中的那份悸动。

他不再是你生命之中的人，从他上马离开的那一刻开始，他就是属于若如的。于你，他不过是个，过客。

只有这一块玉佩，才能证明他的确是来过的，方才的一切，并不是她的梦。

原来她是公主，那应该是他的妹妹吧？难怪长得如此想象。画扇呆呆地想着，贪恋地盯着她的脸看着，似要在她的脸上找到他的影子。

她一向是骄纵惯了的，心事全写了在脸上，自然拉下了脸，却也不坏了礼节，恭敬道：“若梨给皇后请安。”

口中渗出一丝腥甜，她得手在桌子地下握紧了拳，长而尖锐得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的肉里，她才得到一丝得清醒。

外头响起内侍刘洋的声音：“启禀太上皇，启禀太后，皇上与皇后已经到了。”

那可是祈儿送与她的定情信物，怎么可以就这样随便给了一个侍女！

就像当年她的母妃一样，幸福是要自己争取的……一旦到手，任何阻挠她的人，都要死。

梨色的帕子，在半空中轻展，袅袅落地。

“姑姑她……受了些刺激……”良久，才喏喏地开口。

良久，她终是叹了一口气，把前因后果说了。

“你出宫去，找最好的师傅。”下定决心，她缓缓开口，“三天之后，本宫要看到完好无缺的帕子。”

这样的笑容，若不是因为脸上得绿斑，该是多么倾国倾城的美。遥遥地，想起当年在药庐的时候，华清的笑容。

“你说……”娘是死在姨娘手上的？还有，她已经知道了，连宸祈是娶错了人吗……

北风寒冷，呼呼地吹倒她的脸上。而她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跑……

如今她的容貌如此，她还有什么资格和若如去斗……

见皇帝动了怒，若如心中恨恨，心中一转便有了主意

画扇急忙低下身子去，紧紧抓住了姑姑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手是冰冷的，她的脸亦是冰冷的。

只觉得心底咯地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碎裂了，是再也拼接不上的。

听到她可能会死去，心竟是猛地揪住了，脚亦发软，*不住扑通跪倒在她身边。这样的感觉，这样的心痛……

画扇抬头正要说话，却看见月眉警告的目光，只能咽下嘴边的话，点了点头。

堂堂公主，为了个男人私自出宫，还要去战场那样危险的地方，简直要气死她了！

一时之间，满室安静。侍女们面面相觑，胆小的，亦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叶贵妃笑，美艳绝伦。将纸条细细卷成一个小条，塞入一只发簪之中，才插入叶王氏的发髻。

“没错，的确是我教唆公主出宫的。”她扬起脸，看着叶贵妃愕然的表情。她是怎么也不会想到，她会如此大方地承认了的吧？

不知为何，她心底有恐惧蔓延，没有任何一刻她更加清楚明白地意识到自己是一颗棋子。

终是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叫，穿破黑暗，穿破大牢的铜墙铁壁，如利箭狠狠地戳破每一个人的心脏。

她目光远视，透过敞开的门，望见守在门外长廊的叶贵妃。叶贵妃亦回望着她，目光平静。

她知道她长得和姨娘极像，只要再有几分神似，太后一定不忍心杀她……

所以，她必需要痊愈，必需要笑着，来接受他给她的幸福！

他是不可以喜欢上任何人的，他是不可以爱上任何人的……他的存在，只为大玥朝的江山，只为至高无上的权利，只为天下的臣服！

后来，她才知道那时的他并不是故意怠慢，只是他的右手在沙场上废了，提物无力。心中便有疼痛，仿佛废了那只手的，是自己一般。

“为了这个皇位，他竟能和芜林国联手——”忽然冷冷地，“想必之前芜林国叛乱，也是皇兄给的胆子吧。”

清儿，这皇宫毕竟不是我们该留的地方——这皇宫，是任何人都不该留的地方！

“还愣着做什么？”喜儿在一边咋咋呼呼地，“还不快拉这没规矩的奴才下去！”

她要杀的，不仅是若如一个人，还有丽妃。若是将一切告诉皇帝，他愿意为他出兵大兴吗？

想起连锦年，嘴角不由地泛开一丝笑意。“或许，他心底早就有了打算。”

皇帝瞟了一眼信封，便知道是谁来的。顿时脸色一沉。打开看了，脸色越发的难看。

画扇脸上浮起神秘的笑，如湖面上的水银一般变幻莫测

“我是大玥朝的皇后！”脸都已经被压得变了形，口中却还是含糊不清地呼喊着。

还是不能保护，还是不能保护他想要保护的人。那时候的裘敏，这时候的画扇，他都无法保护！

她回身，嫣然一笑：“没想到你这么笨。”一边说着，一边如游鱼一般，早在人潮中消失得没了个影儿。

营帐中，连煜华手中捏着京中密探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密函，眉头蹙成了一座小山。云画扇，云画扇……

“绝不……绝不……”他低声喃喃地，身子却再也支撑不住重量，重重地摔倒在地上铺着的厚厚的毡毯之上。

半晌，才道：“朕不管家事国事，今日谁敢拦着朕，便是抗旨！”

这个一直伺候在她身边的侍女，似友非友，似敌非敌，她依赖她，需要她做她的手，她的眼，她的耳，却又要防着她，隐藏好心底的那个秘密。

画扇淡淡一笑，眉眼之间却是安静恬淡，唇边的弧度平缓，双眸星点，静的如同不存在在这个世界上一般。

没有争风吃醋，没有争奇斗艳，所有的眼睛都半眯着，小心地观察着这位前云妃的一举一动。

她亦恨自己，竟为这样一个男人折磨了自己这么久，竟为了这样一个男子而赔上了姑姑的性命！那个全心照拂她的姑姑！

为了他，她可以只身进入这个黑暗的后宫，还有什么不能忍的呢。

当秋叶落下，袅袅如蝶的时候，皇帝下了旨，查抄南王府。一时之间，朝野上下是议论纷纷。

倒是许久，没有听见他这样亲昵的话语了。一时居然还真是不习惯。

她望着他，带着那样狂喜的表情几步走近，她望着他，热切地伸出了他修长干净的手指要拥抱她，她望着他，脸上的笑意那样的浓……

若他猜测的没错，一定是侯爷参了那云画扇一本，皇上如此盛怒，这能不能留住小命还得两说着，这贵妃？

月眉急忙从腰间掏出一丸药，趁无人送入画扇嘴中。

“看样子，皇上并没有处死那个女人。”马车里的声音忽地变得病怏怏，有气无力起来。

“本侯以为，温大夫必然知道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他的声音带着诚恳，温顺良竟诧异地听到了一丝恳求。

皇兄，这最后一战，朕可要打起精神来了。

想起她，心中又是一阵疼痛。好在只是一瞬间的，便生生地压了下去，恢复了恬淡的笑容。

冰面上冒着腾腾的雾气，分不清是冰雪的寒气还是鲜血的热气，迷糊了所有人的视线，脑子中只有一个念头，便是——杀！

良久，画扇才轻若无闻地：“真的……要这样吗？”仿佛是在问月眉，又仿佛是自言自语。她的手是微微颤抖着的，冰凉。

“＊＊＊＊＊散。”月眉冷冷地，“半盏茶的时间便会发作，入口必死无疑。”别说是入口，只要在唇上沾上一点，不死也没了半条命。

华清更加肯定了心中所想。眼神瞄过连宸祈时，亦看到他忽然变白的脸色。想必，他也已经觉察出这羹里的不对劲了吧？

当那个黑色的身影在火光的映衬下越来越清晰的时候，连煜华清晰地听到自己心中那一声长长的叹息。

颓然地踉跄几步，他带着凄凉的笑，靠在宣朗阁散发着经年朽木气息的木墙之上。

画扇颓然跌坐在地。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等待着她的，只是死亡而已。

能做的，只有保全她的性命了。

回头对月眉吩咐：“快准备，怕是宫里派人来了。”

她愿意，只要能和他相守在一起，她愿意回到皇宫去，回到那个可怕的皇宫去……她相信，他能保护她和孩子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