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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年后,当别人提到梦影,李荣轩的心还会扑通扑通地跳,他真的弄不清楚,遇到梦影,是他前世的福,还是今生的祸。 李荣轩是恢复高考制度后的第一届师范毕业生,毕业后他的同学们除了极个别进入政府机关,大部分回到了所在乡镇的中学,而李荣轩通过努力留在了县城,城关镇一初中,县重点中学。和他一同进入这所学校的还有他的同学,后来的妻子何建琳。当然,何建琳留在县城,也是李荣轩做的工作。李荣轩的大姐夫当时是县委办公室主任。留县城工作,在一九七九年对一个县委办公室主任来说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 上班一个学期,李荣轩就和何建琳结了婚,因为当时李荣轩已经二十九岁,何建琳比李荣轩还大两岁,三十一,他们都是那个时代的大龄青年,比较务实,不可能像现在的年轻人似的无休止地恋爱、同居,只开花不结果,结婚是他们人生的一个重大目标。婚后九个多月,何建琳剖腹生下一个八斤重的男孩,把一向老成持重的李荣轩乐得老是失态,课堂上讲着讲着就会笑场。李荣轩是家里的长子,父母对长子长孙一般都很看重,他父亲请当地一个小有名气的算卦先生给初生的孙子占了一卦,按小孙子的生辰八字,命里缺木,李荣轩说,儿子很可心,再添点木,那就是小柯了。于是儿子取名李柯。 李荣轩婚后的小日子过得很滋润,他性格温和宽厚,何建琳会勤俭持家,家务事根本不用李荣轩插手,李荣轩一米七八的个子,婚前体重一直65公斤左右,偏瘦,婚后两年李荣轩的体重增加了十公斤,整个人显得红润、健壮、挺拔,何建琳又舍得花钱武装他,别人家都是花钱打扮女人,男人婚后的形象成了陪衬,而李荣轩家正好相反,李荣轩穿得体体面面,何建琳却朴朴素素,李荣轩是红花,何建琳成了绿叶,别人一说李荣轩男权主义,李荣轩总是笑眯眯地说,你们应该透过这个现象来认识我们家制度的本身,我们家是女权制,男人只能服从。李荣轩是这所学校里第一个穿西服打领带上讲台的人,同事们笑言,李荣轩出落得越发电影明星了,三尺讲台实在不足以施展你的魅力。在同事们的玩笑声中,李荣轩真的开始思考一个问题:我难道要在校院里终老一生吗? 李荣轩的个性比较内敛,看起来不显山不露水,但讲起话来掷地有声,在人群中颇具影响力。他大姐夫就讲过,荣轩这小子是条龙,学校不过是条小河,盛不下他的。李荣轩十八岁开始就和他的大姐夫探讨复杂的政治问题和人事纠葛,他的眼光和心机大姐夫十分赏识。李荣轩思考的结果是,不能贪图眼前的安逸,毛主度他老人家告诫我们,无限风光在险峰,我即使到不了险峰,也还能往高处攀登,青春的尾巴长着呢。 李荣轩突然请假了,说他父亲患了重病,需要到北京上海的大医院去检查治疗,他在假条上写的“暂请假一个月”。 其实,李荣轩哪里也没去,就在县委的一间单身宿舍里复习功课,这住处当然是大姐夫提供的。他父亲并没有得什么大病,只是胃不太好,老毛病了。李荣轩在这间对他的命运转折起关键作用的小屋里躲了将近四个月,中间回学校续过两次假。每个星期何建琳来给他改善一次生活,放松一下心情,李荣轩除了乘着夜色到二高找一个熟识的数学老师请教问题,就没走出过房间,为了避免节外生枝,连他的宝贝儿子他都没敢见,因为儿子两岁多了,什么都会说,万一在同事面前说漏了嘴,虽然不至于坏什么事,但影响终归不好,李荣轩喜欢严谨,别人怀疑什么他管不着,但他能管住自己不留痕迹。高考报名一应事宜,都是由何建琳代劳的,李荣轩属于离职进修,所以报名要经过学校和教育局同意,这些事大姐夫一个电话就搞掂了。李荣轩很争气,一下考了个大本,耐人寻味的是,本应该在教育学相关领域或专业进修的李荣轩,却选择了东北一所财贸学校,属国家重点院校,读经济学专业。有的人不理解,问李荣轩为什么不报华东师范大学、北京师范大学,那么多的重点师院不报,为什么报个与教育风马牛不相及的学校和专业?李荣轩笑而不答,他的含蓄,让人感到那些提问者愈发显得燕雀不知鸿鹄之志。 李荣轩读了四年经济学,毕业后重返县城,这次他没再回那所为他进修埋单的中学,而是直接到县建设银行报到,做了办公室主任。那时候,干部队伍的知识化、年轻化、专业化提得正响,李荣轩赶上了潮流,他“三化”齐备,在金融系统,他的条件无人能敌,再加上姐夫的社会关系,他本人处事的圆通和练达,上班半年,李荣轩在行里的地位直逼老行长,老行长虽然资格老,但人比较平庸,在任十几年,业绩平平,他的工作方针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这样的人在单位做一把手,那就好比庄稼地里插的稻草人,多少有点作用,又不起根本作用。 李荣轩进入银行后首先撺掇着老行长把家属楼盖了起来。要说盖家属楼,不是难事,建行有钱,但几年来一波三折,始终盖不起来,问题出在地皮上。建行家属院有几排小平房,拆了可以建四栋连体楼,每梯四户,建五层,连退休职工的住房问题也可以解决,但小平房刚刚拆了一排,周围的住户就到建行家属院闹,制止建行建楼,说想建也行,不能超过两层,否则会影响他们住房的通风和采光,那他们是一千个不答应,一万个不答应。老行长听到这样的词心里就发毛,就想起文革时批判刘少奇的口号。他到县委找县长,让县长赐他锦囊妙计,去的次数多了,县长让土地局在新规划的东大街给建行批一块地。东大街当时还不是街,一条土路,两边是附近老百姓的菜地,土地局一杆子把建行支到离县城三公里外的一个村子旁边,那里挖得战壕似的,老百姓一听说土地被政府征用,一窝蜂似地把土往家搂,老行长一看,顿时像个泄气的皮球,他对县长说,土地局局长报复我,这房我不建了。建行的家属楼就这样流产。 李荣轩把这些情况摸清后,他对行长说,老行长,你缺乏战略眼光,我们这个老县城,从交通、地理等环境因素看,发展方向应该向东,离县城三公里算什么?城市的中心是会转移的,你当初不该意气用事,你看看,县直要害部门全部东移,连县衙都要迁到东大街,原来指给你的场地现在也被人占了,多被动?你看这样好不好,我出面做工作,立争让土地局给块平坦一点的,我们的工程尽快上马。行长一看有人替他张罗这些麻烦事,乐得一个省心,就放手让李荣轩去搞,李荣轩做了哪些工作,没人知道,但是在李荣轩的主持下,当年年底,建行职工全部住进了新的宿舍楼,宿舍楼有大套,有小套,一律装修得光洁明亮,舒适温馨,大小套按具体情况分配,建房前员工们都预付了部分按金,房建好后按实际成本收员工八折房款,建行补百分之二十,这样,建行的家属楼比市面上的商品房便宜百分之五十,为了方便,李荣轩建议买了一辆大轿子,专门接送大人上班孩子上学,建行上上下下差点喊李荣轩万岁。但李荣轩分的那套房,最后借给一户困难的退休职工了,他上有七十多岁的老父长年卧病在床,下有两个读书的儿子,一个读高中,一个读大学,他自己是脉管炎,他的老婆推着一辆三轮车走街串巷卖廉价袜子裤头,补贴家用,这家的处境让李荣轩唏嘘,他回去对何建琳讲了,何建琳立刻说,你把住房让给他吧,他什么时候有钱就什么还我们,贫穷不会扎根。 李荣轩在建行办公室主任的位子上待了一年,就被提升为副行长,主持工作,因为没等住进新房,老行长就患了脑中风。 李荣轩在三十八岁这一年,用《智取威虎山》里的一句唱词,已经迎来春色换人间了。一点都不夸张,当时县长坐吉普,他坐小轿车,县长等米下锅时常常求他,关系铁得像哥们儿,因为工行行长上面有关系,死牛,农行行长脾气倔,死拧,李荣轩性格好,随和,建行自李荣轩主持工作后成绩斐然,比另外几家银行的日子都好过,所以政府有事一般爱找建行打交道。也是在这一年的初夏,他遇到了梦影。 那天他和财政局长一起去县长办公室商谈县卷烟厂的融资问题,谈完事出来不到十点,他对司机小白说,早上没吃东西,有点饿,要不我们到食街吃一碗凉粉?我都几年没进过食街了。小白笑了笑把车开出了县政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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