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农村里常见的用红砖建造的五间瓦房,盖在向阳的半山坡上,院子里铺着一半青石板,围绕着半人高的木栅栏。房子紧紧偎依在青兰色的大山怀抱中,山尖倾斜高耸,与天相接。房子前后左右都是苍翠的大树,以松柏居多,间或生长着各种各样的果树,这个时节,最红火的当数赛枫叶的柿子树,如血的叶片与橘黄的柿子,在初冬的晨风中相映成趣,尽情地渲染着群山最后的秋色。不远处的山脚下,就是一望无边的桃林,褐色的桃林中间,点缀着一处村落,村子的上空正在缓缓移动着一片一片的青烟,云一样地在冬日的阳光下飘散着。在村子的一边,镶嵌着一处偌大的湖面,湖水似乎结了一层薄冰,亮闪闪地在阳光里散发着平静的光芒。这里是一处人间难得的世外桃园,在这里安居的人,心灵怎能沾染上尘世的肮脏与芜杂?于霁站在栅栏边,不由得仰起头来,让自己再一次尽情地呼吸这自由的空气。
“喜欢这里吗?”身后忽然传来秦哲的声音。于霁回头,不知何时秦哲已经站在了她的身后。清冷的晨光里,他只穿了件高领的白色毛衣和一条兰色牛仔裤,浑身上下洋溢着蓬勃的青春和动人的神采。于霁心中忽然有刹那的恍惚,她的脑海中隐隐浮现出一个久违的名字——都朗,心底那份已经模糊的疼痛再一次抽搐了一下。“你怎么啦?干嘛这么看着我?”秦哲双手抚住于霁的肩,眼中含笑地盯着她。一语惊醒梦中人,于霁马上回过神来,她笑着握住秦哲的手,捏捏他渐凉的手指,埋怨道:“也不加件衣服,外边多凉啊,昨晚你喝多了,再不注意是很容易感冒的。”话一出口,于霁便为自己的语气感到一丝羞涩,她的脸微微有些泛红,赶紧转过头,将目光移向山林。于霁的话温暖了秦哲,“于霁,抱一下你,好吗?”秦哲轻声地说,伸出了双臂,于霁没动,依然眺望着远方的山林,但心里已有波涛在起伏。秦哲将于霁拥入怀中,他有力的心跳撞击着于霁的心灵,他温暖的气息烘烤着于霁的身体,于霁闭上眼睛,两滴泪水沿着面颊缓缓地流下来,落在了秦哲的手背上。
接下来的日子于霁陷入了她有生以来最幸福的时光。每天,他和秦哲都在群山与桃林间穿梭,就象两只快乐的松鼠,乐此不疲地到处捡拾着大自然赐予的野果。秦哲很会爬树,无论多高的树,他都能哧溜哧溜几下就爬上去,然后从树上带下来一兜子的柿子或者别的什么,于霁则只会在地上勤劳地找来找去,但总能发现很多山农遗漏下的板栗,尽管手脚经常被板栗的刺壳扎破,但丰收的喜悦已经让一切疼痛都算不得什么了。
王有镇夫妇每天也在不停地忙着他们村中的事情,总是早出晚归的。于霁放下了客人的身份,愉快地充当了“煮妇”一角。每当夜色降临,夫妇二人疲倦地返回时,于霁已将热气腾腾的饭菜端上了炕上的小方桌,恭候他们的享用。夫妇俩非常高兴,将于霁视为妹妹一般,无话不说,亲热之至。
这晚,村里来电话,让王有镇过去一下,说村长有事想找他商量,于是秦哲就开着吉普车送他去了。
家里剩下了两个女人,自然少不了去谈那两个男人。于霁和单青边收拾碗筷边聊起了秦哲。“秦哲可是个重情义的好孩子。”单青的口气如同秦哲的长辈,其实,她和有镇哥也就比秦哲大七八岁而已,但听上去口气却象个溺爱的母亲。于霁笑,让她继续说。“秦哲原来是有女朋友的。”于霁楞了一下,眨眨眼睛,然后笑着说:“是吗?可他没提起过。”单青叹口气,坐在方桌前剥炒熟的栗子:“其实已经过去两年了。那个女孩其他还好,只是太喜欢享受,闹着和秦哲分了手,追上了一个大款,可不到一年,就被大款甩了,她又回头来找秦哲,可秦哲觉得两个人已经不适合了,就没同意,结果女孩子就又哭又喊要杀了秦哲,差一点闹出人命。后来到医院一查,医生说女孩受刺激太深,导致精神分裂,已经疯了。没办法,秦哲答应女孩的家人仍做她精神上的男友,帮着他们把女孩哄进了精神病院。女孩这一进去,就是一年,听说现在快好了。唉,真希望她能彻底清醒过来,放过秦哲,否则,这么好的孩子也许会被那个女孩疯狂的想象力给毁掉的。”于霁听得呆住了,若不是嫂子亲口对她说,她说什么也不会相信快乐、潇洒的秦哲,竟然还背负着这样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辛酸故事。栗子坚硬的碎壳嵌进了她的指甲里,她也没有感到痛。看来,谁都会有难念的经、难过的事啊!于霁在心里感喟着,不禁对秦哲起了怜惜。
转眼在山里已经住了五天,于霁觉得该回去了,秦哲也说还有稿子要赶,有镇夫妇挽留不住,在大家吃了一顿于霁、单青做的告别宴之后,两人惜别了可爱的夫妇,带着半车子的山珍野果,原路返回了城里。
城里依然如故,并没有因为谁的离开而有些微的改变。时光是富于弹性的筛子,无论什么最后都会被筛掉,而留下的永远只有时光虚无的本身。
于霁又回到了明晟,又看到了她的姜总。张勤燕已经被辞退了,换上来的助理是个精明乖巧的小伙子。朱丽还在,依然煞有介事地做她的人事部经理,姜总的弟弟也没离开,经理例会上照样颐气指使,不可一世。于霁也仍做着她的行政主管,只是她已彻底决定要离开明晟了。
前几天,于霁一个回到西安老家的同学给她打来电话,说当初自考学习班的几个同学已经联手办起了一家室内装饰公司,于霁也算比较有经验了,他们希望于霁能过去帮忙或者合作。于霁听了非常高兴,这消息无异于让她“柳暗花明又一村”,她马上拨打了秦哲的电话,将这消息在第一时间告诉了他。秦哲也认为不错,不过,他觉得还是应该谨慎从事。于霁说那就在“眼色”里见面再谈吧,秦哲同意,两人约好时间,于霁等不及,刚到下班时间就开车直奔三里屯。
于霁坐在酒吧里等了秦哲将近一个小时,也未见到秦哲的人影,打他的手机也一直回复说关机。于霁放心不下,开车径直向秦哲家驶去。
在秦哲家附近的一条马路上,于霁发现了秦哲的吉普车。秦哲的车虽然有点旧,但外观装饰得很有格调,老远就能认得出来。吉普车旁围着一堆人,不知在干什么。于霁加大油门,朝那边开了过去。
刚下车,人群之中就传来一个女子尖锐的喊叫声,似乎还有秦哲的声音。于霁挤进人群,见一个瘦瘦的女子正抱着秦哲大声地哭叫着,秦哲尽管是满面的疲惫和无奈,但仍然耐心地劝慰着她,但那女子却似乎什么都听不进去,只是一个劲地重复嚷着一些乱七八糟令人难堪的话,在女子大力的撕扯下,秦哲衣襟上的纽扣被拽掉了好几个,在围观者的哄笑之中,于霁分明看到秦哲眼里隐含着的泪光。于霁忽然明白了,这个女子应该就是单青提到过的秦哲的前女友,那个爱慕虚荣但最终被虚荣抛弃的女孩子。可单青不是说她快好了吗?她这个样子怎么会象病好的人呢?于霁很想上前把那个疯女子推开,但转念一想,又怕自己的出现令秦哲更加难过,秦哲始终没有告诉过她这个故事,或许是怕她担心,或许是……
于霁正在为难,那个女子忽然伸出双手抓向秦哲的脸,秦哲躲闪不及,后背重重地撞到了吉普车的车灯上,秦哲大叫一声,差点摔倒在地,于霁立时急了,冲过去,一把将女子拽开,扑到了秦哲的身边。看到突然出现的于霁,看到她奋不顾身的样子,秦哲的眼泪一下掉了下来。于霁伸出手去使劲扶住秦哲,慌忙地连声问他伤到没有,秦哲摇头,无语凝噎。那女子也被于霁突如其来的一下惊得呆住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看清了推开自己的也是个女子,竟然还扑在秦哲的怀里,她突然厉声狂笑起来,狂笑未已,她冲向于霁,瘦弱的身体、枯干的手指、飘散的长发在路灯的光影中俨然一个女鬼再现,于霁被她吓了一跳,竟不知去躲,秦哲不顾腰痛,一把将于霁拽开,两人一齐倒在路的中央。那疯女子见状,大笑一声,返回身一下窜到秦哲的吉普车上——她居然会开车!于霁还没反应过来,吉普车的大灯灯光就已经笔直地射向了匍匐于地上的她和秦哲,只听一阵油门轰响,吉普车也象疯了一般径直朝他们两人冲了过来,于霁彻底惊呆了,她觉得自己好象马上就要被那两道灯光吸进去了,正在这时,空中传来秦哲凄厉的一声大喊,接着,于霁被一股强大的力量一下推到了车灯光芒之外,在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和围观者的惊呼声中,吉普车的车轮从秦哲的头上毫不犹豫地碾了过去……
顿时,周围一片死寂。
忽然,吉普车上爆发出一长串夜枭般的怪笑,那个女子使劲地一下一下接连按着车笛,好象在给自己的快感打着节拍……
众人纷乱起来,有的跑有的跳有的在大叫……
于霁想从地上爬起来,可一股温热的液体浸湿了她的手,她缓缓举起手来,手上是一片黑色的红,一股浓重的血腥味道直冲进她的鼻腔,于霁的眼睛越睁越大,可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沿着那湾闪亮的液体看过去,看到那竟是从秦哲的头下正汩汩淌出的,而秦哲,躺在离她仅仅一米远的冰冷的柏油路面上,一动不动。于霁也不知自己到底是怎样到了秦哲身边的,她整个人跪在秦哲迅速冷却的血泊里,抱着秦哲残缺的头,仰首向天,无声地狂笑起来……
西去的列车上,于霁抱着陌默,望着车窗外飞逝的田野,若有所思。陌默掰了一块巧克力,放到于霁的嘴边,于霁温柔地笑了,张嘴叼住了女儿的小手,陌默无声地欢笑起来,可爱的脸庞一下扎进了妈妈的怀里,于霁搂住孩子,怜爱地望着她的眼睛……
窗外,冬天已经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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