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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崇白握着酒杯的手已经剧烈地抖动不止了，他的脸色变得煞白，除了酒一样红的眼睛，他整张脸上看不到一点血色。于霁紧张起来，她不想他出事。她坐到姜崇白的身边，使劲掰开他攥得紧紧的手指，语气坚决地不再让他继续喝下去，被酒精和极度痛苦压抑得已难以自控的姜崇白忽然冲着于霁爆发出一声怒吼：“滚。给我滚开。”他一把就将于霁连人带椅子推倒在地上，破碎的酒杯划破了于霁的手指，一缕鲜血当即涌了出来。屋里异样的声音引得门口的服务员马上冲了进来，见于霁翻倒在地，姜老板正伏案狂饮，她们赶紧将于霁扶了起来。一个女服务员发现于霁手上纵横的血迹，惊叫了一声，快速冲出门去，一会儿，一个又高又壮老板摸样的中年人走了进来，他看了看于霁的手，马上让服务员去找红伤药给她包扎，然后想把姜崇白搀扶起来，同时嘴里不断地念叨着：“这是怎么话儿说的，这是怎么话儿说的，姜老弟，醒醒。”姜崇白已经彻底醉倒了，整个人瘫软地向地上滑去。“您帮我把送医院吧，他会酒精中毒的。”于霁顾不上自己手指的疼痛，看着姜崇白毫无人色的脸，她焦急地请求中年人。“这是我们的赵老板。”服务员在混乱中插了一句。于霁感觉到了他们之间的朋友关系，于是马上改口加了一句：“那赵大哥，麻烦您了。”“嗨，这有什么，都是应该的，你正好也去医院看看手。”赵老板嗓音洪亮地命令几个男服务员，七手八脚地把姜崇白背下了楼，于霁紧跟在后边，一行人用赵老板的车把姜崇白送到了附近的医院。
洗完胃的姜崇白面色慢慢恢复过来，只是人还是昏昏沉沉地没有完全清醒。他软软地躺在急诊室清冷的屋里，手腕上打着吊针，看上去毫无生气，白天表现出来的坚定和冷峻已荡然无存，此时白色的单人床上只剩下一个孤单、消瘦、憔悴不堪的男人。于霁守在他身边，见他四肢在哆嗦，手脚冰凉，知道他肯定是酒后畏寒，就给他又重上一床被子。
赵老板交完诊疗费回来，见于霁这么细心地照顾姜崇白，不由得一阵感慨。“您跟我们姜总是好朋友吧，您对他真好。”于霁从心里感激地说。“何止是朋友，他是我赛过拜把子的亲兄弟。”赵老板望着昏睡中的姜崇白，一句一叹。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向于霁讲起他们兄弟之间的故事。
赵老板叫赵贵昌，是土生土长的北京人。姜崇白最初当装修队小工时曾给他装修过新房。那时赵贵昌就开着一个小餐馆，算是个小老板，因忙着生意，新房的事就不大顾得上经常盯着。包工头借机拖延工时并将装修材料掉包，想以次充好，被姜崇白发现当着赵贵昌的面指了出来。包工头恼羞成怒，声称要扣掉姜崇白的工资并辞退他，赵贵昌马上纠集了一帮人围攻了包工头，并放话只要亏待了姜崇白就别想再在北京混下去，包工头知道地头蛇难惹，也只好服了软，自此，赵就认了这个小工做兄弟，一直从各方面支持着姜崇白，直至他开起了明晟。姜崇白也未敢忘赵兄的“培育”之恩，赵贵昌的峨嵋饭庄要装修，姜崇白除了一些必要的材料和人工费用外，从设计到施工，一分钱都没多收，两人的关系从此又上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别看赵贵昌人长得又高又壮，说到动情处，也是泪眼朦胧，两兄弟的情谊令于霁钦羡不已，她掏出纸巾，轻轻递到赵老板手里。赵贵昌拿起纸巾使劲擦了擦眼睛，向于霁叹道：“唉，他真是不容易啊！头两年事业刚有点起色，也赚了些钱，却被人从头到尾地算计了个底掉，差点连命都搭上了。从那以后，人瘦得只剩把骨头，连性格都变了。唉，不管怎么样，他还是刚强的，我原想帮他些钱，可他说什么也不要，说是只想靠自己重新站起来。我啊，其实最佩服的就是他这一点，他是个爷们，有种！”赵贵昌说着使劲拍了拍自己的大腿，见姜崇白的头在枕头上辗转了一下，就赶紧伸手把他掀开的被角掖好。“那他爱人呢？”于霁顺嘴问道。赵贵昌没有马上回答于霁，闷了一会儿，才说了两个字：“离了。”“因为钱吗？”于霁问完，又后悔自己的多嘴。赵贵昌只是点了下头，没再言声。
在姜崇白醒来之前，赵贵昌招手把于霁叫到急诊室外的走廊里，让她先回去。他说姜崇白是个极好面子的人，尤其不愿意在女人面前露出颓败的一面，希望于霁能够理解。于霁说我理解，那就让您多费心了，然后进去拿了自己的包要走。赵贵昌说太晚了，让我的司机送你吧，于霁说谢谢不用了，就挥挥手走了。由于中午饭没怎么吃，折腾了一下午，现在完全放松下来，于霁感到有点饿了，于是就在医院门口的小卖部买了瓶酸奶，站在门口喝。喝完她交了钱刚要出门，却忽然发现公司会计朱姐急匆匆地赶来，直奔急诊室而去。于霁在医院门口站了会儿，也不愿意再多想，今天她已听到了太多的故事，她摇摇头，迈着疲惫的双腿离开了医院。
第二天当于霁准时来到公司的时候，发现总经理室的门已经开了，于霁走进去，看到姜崇白完好如初、若无其事地坐在他的大班台前正写着什么。于霁站在玻璃墙边，用手轻轻敲了敲，姜崇白抬起头来，并没有昨日醉酒的尴尬，依旧是那付略显严肃的工作表情。他拿起刚写好的一张纸对于霁说：“小于，下周筹建处的索处要带人来公司视察，用餐地点我已经安排好了，就在峨嵋饭庄，其他的事你这几天按照我写的这些赶紧安排一下。”于霁接过纸条，上面是礼物明细以及一张商场领取大额购物卡的单据，他接着说：“你去会计那里办一下取款手续吧。”于霁答应着，见他又埋头处理别的事，就咽回了问候的话，关上房门，去找会计。
会计朱姐见到于霁则比往常亲切了许多，她热情地招呼于霁坐下，然后从身后的柜子里取出一个包装盒，递给于霁，于霁看到盒子上是一台新款的诺基亚手机。朱姐说：“这是姜总给你配备的，老总的助理，怎么能没有个象样的手机呢？！”于霁感谢地笑笑，把姜总的纸条交给朱姐，朱姐关切地瞧了瞧于霁手指上的纱布，然后一边慢条斯理地办着手续，一边和于霁拉话：“昨天姜总喝多了，辛苦你了。”“您这是哪里的话，是我没照顾好姜总，没尽到责任。”于霁谦恭着，心里开始琢磨她话的用意。
对于姜崇白的平静，于霁理解为是好面子，男人很多都有外实内虚的毛病，但朱姐此言的角度，却令于对她与姜总之间的关系产生了疑问。朱姐温柔地笑了，她非常坦白地说：“我是她的表姐。”于霁恍然大悟，这句话化解了她心中所有的疑问，原来明晟是个家族企业。“于霁呀，作为总经理助理，有些事情我想应该让你知道。”朱姐站起来，将房门轻轻掩好，复又坐下，以一种罕见的庄严开始她正式的话题：“你也知道，我们公司正在投标，标底就是那个驻京办事处新建的大楼，但我们公司的真实情况，你可能还不知道。”朱姐一双细长的凤眼紧紧盯着于霁，她的目光令于霁如芒在背，呼吸压抑。停了一下，朱姐将目光转移到手上的帐簿上，长叹了一声后，她接着说道：“姜总的创业经历想必你也了解一些了，但那些都已经是历史了。现在的明晟公司，真正的工作人员只有姜总，然后就是你和我。”听到这几句话，于霁忽然感到身下的椅子似乎失去了平衡，觉得心脏也好象被什么使劲坠住了，坠得她不得不弓起身体，她下意识地双手按住椅子，身上一阵冷风掠过。“那外面那些人是哪里的？还有小杨？”既然要她清楚，她就索性问个全面，于霁稳稳心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想知道自己在这三个人的公司里，究竟被安排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那些人中有一两个是明晟以前的部下，碍着过去的情面偷偷回来帮个忙，有的是设计院校的学生，被招来兼职的，有的是过来应聘业务的。我们跟他们要求的是对外必须统一宣称是公司的正式职工，但实际上我给他们做的都是试用期的工资。小杨是我的一个朋友的妹妹，在家待业没事干，也是来这儿充数的。”“那么我呢？我也是来充数的？”于霁冷笑着问。朱姐不在乎她的敌意，而是非常真诚地回答：“你不同。只有你才是姜总真正请来的。”她说“请”字时加重了语气。“哦？”于霁不解：“为什么单单要请我？”“因为你是个善良、塌实、宽容的人，而且你还具有姜总最喜欢的品质——忠诚。姜总说，一个忠诚的女人远比一个忠诚的男人更值得信赖，更让人有安全感。”一席话令于霁哑然失笑：“可我还什么都没做呢，你们能从哪里看出来呀？”“从你两个月来的表现看出来的。很少有人能象你一样地坚守这个空旷的公司，无论有没有人在，你都把它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也许你还谈不上爱这个公司，但是我们肯定你是珍惜公司的。你那么努力地练习制图，也说明你有很强的事业心，你主动为大家服务，还把自己的盒饭让给姜总，这更是一份难得的仁厚之心。”朱姐说得非常真诚，这份关起门来说话的贴心使于霁感到了自己的一丝狭隘，她自己当时完全是因为自己求索无门，没别处可去才如此的啊。于霁低了头，她的心软了。“那你们打算怎么办？你们什么都没有，即使中了标，也无法履行合同啊？”于霁开始为他们的将来担心了。“这你放心，姜总毕竟有了这么多年成功的经验了，他其实一直在招集人马，只要合同到手，完成工程是没有任何问题的。”朱姐回答得态度肯定。“那么，你们要我做什么呢？”于霁抬起头，望着朱姐。朱姐离开座位，绕过办公桌走过来，站到于霁身边：“姜总想重新把明晟的大旗树起来，而这720万足可以令他重振旗鼓，东山再起。他是个事业心极强的人，他不甘心就这样被那些卑鄙小人打趴下，但他不敢再轻信了，所以对自己未来合作者的选择是非常非常地谨慎，而你，则是他失败以来被认为是最可相信的人。”朱姐说着，将双手握住于霁的双手，于霁发现她一贯平静的眼睛里闪烁着隐隐的泪光。于霁被这泪光融化了，她默默地站起来，她觉得自己被赋予了一个伟大的使命，而这使命的成功与否，将与自己未来的命运紧密地联系到一起。于霁反握住朱姐的手，笑着宽慰她：“您放心，我会努力去做的。”朱姐也笑了，细长的眼睛里淌下了一串满意的泪滴。
朱姐给了于霁一笔置装费，理由是于霁千日一式的服装和清淡马尾太过朴素，一个有着辉煌业绩的公司，它的员工尤其是总经理助理应与其格调品位、档次保持一致。既然是为了公司的形象着想，于霁就别无二话，签了字，拿了钱，以自己对服装的理解和公司的岗位要求为标准，把自己彻底装修了一番。
姜崇白坐在他的本田车里，望着从楼上下来的于霁，有一刻的屏息。与前些天那个衣着普通、马尾低垂的小女子相比，姜崇白不得不叹服金钱的力量，改头换面后的于霁着实令他知道了什么叫惊艳：苗条的腰身裹在墨绿色的呢子大衣里，里边衬一件浅驼色的高领毛衣，更显出她皮肤的白皙，她还烫了头发，但依然在脑后用手绢随便扎成一个马尾，只有鬓边散落下的一缕略略弯曲的发丝，不时摇曳着她的妩媚。她还是没有化妆，但如墨点染的双眸在清淡平和的柳眉下，依然是波光潋滟，巧笑嫣然。如此婀娜的女子，令往日漠视女人、不视美色的姜崇白也不禁砰然心动了。在于霁拉开车门之前，他赶紧点燃香烟，让烟雾来迅速平息杂乱的内心。
于霁上了车，见姜崇白在抽烟，就开玩笑地说：“姜总，这车简直成了您的吸烟室了。”姜崇白并不接于霁的话，也没任何表示，只是一味地继续吞云吐雾。于霁见他这样，不知他又在想什么，只好收了话头，静静地坐在一旁，等他发落。一支烟吸尽，姜崇白将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他反复地按那烟头，似乎那点点星光总是难以压灭。于霁能感觉到他内心的起伏，但不清楚他究竟是为了什么。她望着姜崇白，望着那挺拔的鼻梁、紧闭的嘴唇以及那微蹙的浓眉和深不见底的眼睛，她不由得小声叫了声：“姜总？”
姜崇白终于放过了烟头，他双臂伏在方向盘上，两只手绞在一起，眼睛盯着前方，终于开了口：“于霁，跟着我，你有没有上当的感觉？”于霁豁然明白了他内心挣扎的缘由，其实他坚硬的只是外壳。于霁靠在椅背上，对自己施以淡淡一笑，慢悠悠地，她说：“您多虑了。一切都是我自愿的。并没有谁强迫我。何况，我也不光是为您，公司好了，我自然也有前途。”姜崇白转过头，目光滑过于霁那张温顺平静的小脸儿，她低垂着眼帘，长而浓密的睫毛在轻轻地抖动，秀气的鼻尖光滑细腻，薄而干净的嘴唇泛着粉红的光泽，那光泽诱惑着他许久都不曾萌动的欲望，他忘情地直起身子，猛然间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于是，慌乱中他的手又伸向了烟盒，费力地抽出一支烟，他一通猛吸。“现在我们去哪儿？”于霁轻柔的声音又在他耳边响起，姜崇白熄灭烟头，打着了发动机，他放下车窗，烟气顿时向外卷去，他看了看后视镜，说：“教你开车。”说着，放下手刹，一打轮向街上开去。“学开车？一定要学吗？”于霁颇感惊讶。姜崇白笑了，他自信地说：“一定。放心，我的技术比驾校那些教练强百倍。”“可开车必须有驾驶证啊？”“这不是问题，我可以办。”姜崇白横下一条心，他必须要把于霁训练成一个全才，否则，他今生恐怕将再不会有怜香惜玉的资格。
于霁很聪明，很快就掌握了驾驶要领，姜崇白带着她从人迹稀疏的乡村到行人如织的县城再直接开进如过江之鲫的城市车潮人海中，一路上尽管速度慢一些，但于霁开得相当沉稳，即使三车相会，也未见她显露多少惧色。这是个心理素质极好的女孩子，确实是个可造之材，难得啊！姜崇白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不禁为自己的运气暗暗叫好。窗外春天略显清冷的晚风吹进来，斜阳将前方笔直的大道喷涂成耀眼的金色，路边的树梢上已有蓓蕾在膨胀，一切都仿佛预示着自己即将到来的成功将充满动人的光明。姜崇白燃着一支香烟，仰靠在椅背上，眯着一双被余晖照得透亮的眼睛，陶醉地笑了。
这天是周五，是索处来公司视察的重要日子。
头一天，姜崇白召集公司所有的人开了个紧急会议，严令大家必须保持言行一致，而且他一再强调：一旦中标，必有重奖，只要公司有前途，他就肯定能给大家一个光明的未来。散会之后，他又和于霁将公司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布置好的事项又检查了一遍，各类证书、奖牌、锦旗都已摆放在了明显的位置，用精致的框架装衬着，在灯下各自闪耀着熠熠的光芒。姜崇白站在他的历史前面，复杂的心情无以复加。明晟以往的辉煌填补了它现在的空虚，可见再有企图的人毁灭的都只能是现在，而历史则是谁都无法随意抹杀的。于霁站在他的身旁，姜崇白昔日的成就也给她增添了无限的信心，她希望甚至迫切地希望自己能够成为他重新起锚的航船上那最有力的一面风帆……
将近中午十一点的时候，索处的奥迪A6才姗姗而至。于霁早在楼下等候了，望见汽车开进了街口，于霁马上用手机向姜总报告，姜崇白火速下楼，和于霁一起热情地将索处一行三人迎上了顶层的公司。
其实所谓的视察只是看看公司的办公条件，实地了解一下公司的人员结构。不消半个小时，索处的视察就圆满结束了。公司的总经理、总经理助理、主任设计师、业务经理、会计等等一干人马浩浩荡荡地簇拥着索处三人下了楼，众人礼貌友好地与财神们挥手告别，然后由于霁开着本田，姜崇白、会计坐在后排头前领路，索处的奥迪随后，两辆车直奔峨嵋饭庄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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