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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从旁边走过去，忽又站住，接着往回跑过来，跑到她的身边使劲拽着她喊：“这不是于霁吗？哎呀王干家的，你咋在这儿站着呢？”于霁侧过头，是个似曾相识的女人。王干这个名字让她不由警觉起来，三年了，她几乎忘了还有这个名字的存在。但即使是忽然想起，那名字也仍如一把锋利的尖刀，把她的心划得生疼。她仔细辨认着眼前这个女人，猛然间醒悟：“你是——？”“我是你家邻居张金芳，就是大脑袋张瑞的媳妇、小石头的妈呀，你不认识我啦？”女人哇啦哇啦一通提示，于霁终于想起来了：“哦，是、是嫂子啊，您怎么在这儿呢？”于霁心里掠过一片阴云，警惕多于紧张。“嗨，我们家张瑞在北京工地干活，这不快过节了吗，我就势来北京置办点年货想跟他一起回老家呐。”张嫂子见于霁认出了她，感觉更加亲热，她拉着于霁的手，不停地说着：“哎呀，这好几年都没见你了，你咋跑这儿来了？瞧你，还是那么好看！唉，多好个人儿啊，你说王干怎么还不知足，就舍得下死手打你啊？真是作孽。于霁啊，你还不知道吧？你那个老公——王干，他不在了。”“啊？您说什么？”于霁没听明白，张嫂子索性俯在她耳朵边，声音压低下来：“死啦。喝酒喝多了，开车撞死了，就是两个月前的事儿，整个人撞得稀里哗啦的。你说这不是自作孽吗？”张嫂子还在自顾自地絮叨着，于霁却已惊得说不出任何话来了。王干死了？那个随手抄起个家伙就能把她打得生不如死的人，从此再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了。她不知道这消息对她来讲，是喜讯还是噩耗，因为她心里除了惊讶，竟然感觉不到一点儿的欢欣和悲痛。她望着路上飞驰的汽车，仿佛那车正向王干奋力地撞过去……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忽然在半空响起，于霁猛一回头，看到路中央一辆小轿车差点将一个横穿马路的骑车男子撞倒，男子扔下自行车，气急败坏地扑向轿车去跟司机理论。“你说多玄啊！”张嫂子话音未撂就往马路中央跑，她边跑边不忘回头嘱咐于霁：“你还是回去吧，现如今也没人敢把你怎么样了，怎么说王家的财产也得有你一份呢，我先过去瞧瞧啊。”张嫂子一溜烟儿地扎到路中间的人堆儿里地看热闹去了。于霁漠然地扫了人群一眼，继续走她的路。
今天是一年的最后一天，也是20世纪末的最后一天，于霁一直躺到下午才起床。她几乎一夜未眠。几天来，整栋简易楼里的人都忙得不亦乐乎，一夜夜此起彼伏地制造着各种噪音，隔壁更是把麻将搓得山响，打个了通宵，一直到天亮才渐渐消停下来，而窗外街上的鞭炮声也是叮叮当当地不绝于耳。现在的人们时兴反传统，过洋节，连信仰都直接嫁接到了西方，好多历史风俗理直气壮地被抛到了九霄云外，惟独这一声声的鞭炮却是无论如何也不肯撒手的。
于霁披散着头发，盘腿坐在床上。楼道里演奏着热闹的锅碗瓢盆交响曲，女人们扯着嗓门唠叨着张长李短，公共卫生间的水放得很冲，哗哗的水声冲散了她们的声音。薄薄的一扇门将所有的目光都挡在了外面。感谢发明门窗的人，有了它，人才有了充分的自由。于霁懒懒地梳理着头发，思绪不着边际地漂浮着。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又暗了下来，世纪末终于来到了。
于霁坐到小小的折叠桌前，桌子上已摆着几样买来的小菜。她没有炉灶，没有办法做饭，只有一个从地摊上买来的热得快，勉强可以给自己做一壶热水。平时，她仅以泡方便面或啃馒头、咸菜来应付了事。但今天不同，今天是全世界的节日，更是她的节日，她必须要请一请自己，为此，她不仅从超市买了几个小菜，还花了20元买了一瓶促销价的红酒。
于霁把一面镜子摆在桌子上，用水杯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酒，端起杯子，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她说：“为了自由，干！！”在杯子和酒瓶清脆地撞了一声后，她冲自己莞尔一笑，一饮而尽。一瓶酒渐渐地减少，她感到全身越来越躁热，房门外的喧嚣加重了她的热度，令她一度觉得快要窒息。她索性扔下杯子，抓起棉衣，甩掉身后邻居们惊诧的目光，脚步蹒跚地冲到大街上。
冬夜的冷风一下从她的脖颈灌到胸口，噎得她差点喘不过气来，却让她立时清醒了好多。街上的行人和车辆已经非常稀少了，只有挂在建筑轮廓和街边上五光十色的霓虹灯在无声地绚烂着。人们此刻应该都在家中和亲朋团聚，街边住宅楼的每个窗口里不时传出一阵阵欢声笑语，偶尔有一辆车或一个人经过，也都是急匆匆地远去了。于霁站在十字路口，竟不知该往哪里去，此时，会不会还有人和她一样，在节日的大街上飘荡？于霁甩甩头发，裹紧棉衣，顶着冷风向前走去。
经过一个地下通道时，于霁隐约听到里面传来一阵散淡的琴弦声，这琴声不由得使她想起了那个请她在铁道边小屋里过夜的男孩子，他也是这样旁若无人地唱着，还请她吃了特色十足的酱油煮牛肉。于霁慢慢走下台阶，在墙角拐弯的暗处看到了弹琴的人。他坐在一个厚厚的拆开的硬纸包装盒上，围着一件绿色的军大衣，在通道瑟瑟的风中不急不徐地唱着自己的歌。于霁慢慢走过去，发现竟也是个年轻人。他侧目望了于霁一眼，没说什么，只淡淡一笑，继续把这支歌唱完。于霁站在他的旁边，待通道里最后一句的余音散尽，于霁轻轻地问道：“你会那首——《城里的月光》吗？”年轻人不答，调整了一下坐姿，有些嘶哑的歌声随即幽忧地飘荡起来：
每颗心上某一个地方
总有个记忆挥不散
每个深夜某一个地方
总有着最深的思量
世间万千的变幻
爱把有情的人分两端
心若知道灵犀的方向
哪怕不能够朝夕相伴
城里的月光把梦照亮
请温暖他心房
看透了人间聚散
能不能多点快乐片段
城里的月光把梦照亮
请守护它身旁
若有一天能重逢
让幸福撒满整个夜晚
……
歌声中，于霁渐渐蜷伏了身子，大颗的泪珠从她冰凉的脸颊上无声地滚落。通道外越来越密集地传来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和阵阵欢呼——世纪末到了。年轻人似乎没有听到，他仍然执着地弹唱着，直至他孤单的声音最终被淹没在那些欢乐的高潮里……
新年的第三天上午，于霁刚刚起床，便听到院里传达室李大爷在楼道里广播似地喊她：“于霁——电话找。”于霁停下手里的东西，确认确实是在喊她后，心里忽地升起一丝亮光，她嘴里大声答应着，也顾不得穿上棉衣就跑出门去。一会儿，她又飞跑着回到屋里，手忙脚乱地收拾行装，五分钟之后，她已在奔向公共汽车站的路途上，直到挤上了公交车，站在了稠密的人群里，她激动的心才稍稍平静了一些，她耳边不由又回响起刚才电话里那个令她欣喜若狂的消息——一家叫明晟未来的建筑装饰公司终于录用她了，由于传达室的电话昨天下午一直打不通，所以要求他今天报到的电话只好在早上才传达给她。尽管是实习设计，薪水每月1500元，而且一年之内没有提成，于霁也心甘情愿了。只要能走进这一行，就算迈出成功的第一步，她觉得三个月来的奔波艰辛在那个电话之后顿时都轻如鸿毛了。
公司九点钟上班，于霁到达的时候还差两分钟。这是闹市区后边窄胡同里一幢普通的三层写字楼，外立面涂着憔悴的淡桔粉色，一看就是已经过改良的陈旧建筑。明晟公司就在它的顶层。于霁望着公司门口墙上那块富于艺术性的金色招牌，迅速整理了一下衣服，深吸了一口气，带着微笑走了进去。
在于霁来看，明晟已是间很大的公司了。公司一律铺着栗色的木制地板，除了漂亮的前台和几间宽敞的部门经理办公室以及十几张屏风相隔的办公桌以外，它还有个二百多平米的宽阔接待大厅。大厅周边挂着几幅放大的装饰效果图，应该是公司以前的业绩了。每张办公桌上都整齐地摆放着电脑，角落里是一盆盆高大的凤尾竹，可能由于疏于管理，凤尾竹的叶子已部分枯萎凋落了。于霁被安排在一个角落里，上班将近两周了，于霁发现，公司里每天除了会计朱姐（就是面试她的人）、前台文员小杨外，在班的就只有她了。她每天守着电脑，不知道干点什么好。公司里见不到一个设计人员，也没有任何人来谈业务，朱姐只是偶尔拿来几份无管痛痒的文件来让她打打，剩下的全凭她自己安排了。前台小杨也不怎么和她说话，经常做的就是抱着电话不停地聊天，或者在网上东游西逛。于霁心里奇怪，却很难向她们直接发问，只得买了几本电脑绘图的书，每天坐在电脑前练习制图。早晚上下班，她都主动地承担起偌大公司的清洁工作，除了日常总是紧闭的总经理室和朱姐的财务室，她都会认真收拾得一尘不染。
这倒是个自学的好机会，于霁想，于是塌下心来，很快地，她的制图水平有了明显的提升。这天，于霁按照售楼书上的房间格局，制作出了几张颇有新意的效果图，她按捺不住兴奋的心情，专程拿给朱姐和小杨看，小杨并不感兴趣，哼哈了几声又趴到网上去了。朱姐对效果图不感兴趣，对于霁的生活倒显得很关心。朱姐放下于霁的效果图，让于霁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亲热地和于霁拉起了家常。于霁仍然隐藏了她的婚姻和女儿，她希望自己在任何人的眼里都只是一个简单但勤力的人。朱姐始终微笑着，即使低着头，也是和风细雨地，看不出她究竟在想什么。聊了好半天，于霁觉得“交代”得差不多了，就趁朱姐接电话的空儿，悄悄向她摆摆手，轻掩房门退了出去。
日子继续着，几天后，春节到了，于霁不仅按期领到了全额的工资，还意外地收到了朱姐发给她的200元过节费。于霁欣喜之余有点忐忑不安，她几乎是煎熬着度过了七天年假，八号，她一大早赶到公司，见公司大门开着，里面还传出来朱姐的笑声，于霁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过节之后，公司里上班的人忽然象涨潮一样地多了起来。陆陆续续地，所有的办公桌前都坐上了人。于霁以一个公司“老人”的身份给大家互相指引，几乎变成了专职接待员。尤其到中午发盒饭时，她这个接待员又成了公众服务员，大家都一口一个“小于”地叫她，朝她要这找那，把她忙得不亦乐乎。于霁喜欢这种被需要的感觉，她快乐地为大家服务着并乐此不疲。
这天中午，于霁象往常一样给大家发饭，大家围着她说说笑笑。发完了大家的饭，于霁端着自己的那份刚要回座位，发现居然落下了一个人。于霁赶紧数了数人数，并没有错误。那人见没饭了，转身要走，于霁赶紧喊住了他，却发现并不熟悉，她以为是新来的，便叫住了那人：“这儿还有一份。”她将饭盒送到那人手里，那人看于霁的办公桌上空空的，显然她还没吃，于是推辞不要，“我自己带饭了的，您就吃吧。”于霁微笑着，悄悄走下楼去。她在楼下街边的煎饼摊上买了个煎饼，匆匆吃完了，若无其事地回到公司。
刚刚在座位上坐定，朱姐过来告诉她总经理来了，让她给沏杯茶送去。于霁来公司快两个月了，这还是第一次见总经理。她赶紧沏好茶，端着塑料托盘，轻轻敲响了总经理室的门。
“进来。”里面传出一声清亮的男中音，于霁推开门，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总经理室很大，分里外两间，没有门，中间只隔着一幅落地的本色雕花玻璃墙，总经理就坐在里边，正在奋笔疾书。于霁敲了下玻璃，总经理抬起头，于霁眼睛一下睁大了，难得一见的总经理原来就是刚才那个最后领盒饭的人。见于霁吃惊的样子，总经理笑了，他是个瘦高男人，瘦得背都似乎有点驼，但一张窄窄的脸却是轮廓鲜明，浓重的眉毛和挺直的鼻梁显示出了他的果断，而一双鹰一样的眼睛却毫不掩饰地透露着他的精明，不过他笑得倒是比较温和，只是鼻翼两旁的笑纹和眼角的鱼尾纹都深如车辙，让他的笑容多了几分历世的沧桑。“放桌子上吧。”他指示于霁。于霁低低答应了一声，然后将茶杯放到他的大班台上，转身要走。总经理却又开口了：“煎饼好吃吗？”于霁回过头，忽然想到他一定是看到自己啃煎饼的样子了，尴尬地一下满脸通红。“呵呵，”总经理开心地笑出声，然后体恤地说：“谢谢你的饭。”于霁赶紧摇摇头，带着满脸的红晕，羞涩地笑着退了出去。
于霁很快就知道了总经理的名字——姜崇白，一个从农村奋斗起来的男人。看他的外貌，也不过三十五、六岁，能做到今天这么大的一个公司，想必他很早就出来打拼了。于霁从心里佩服这样的人，不由得在心里对他们的姜总多了几分崇敬。如果能一直在他的手下工作，自己的未来何愁没有期望的光明啊！于霁暗自庆幸自己走对了这一步，看来，命运不仅需要奋争，更需要执着。
于霁一心只想尽快成为一个成熟的设计师，但几天之后朱姐传达给她一个总经理的指令，正式调任她为明晟公司的总经理助理。一时间，于霁激动之余感到一丝惶惑，以她的能力，做个文员是绝对没问题的，做个实习设计应该也尚能担待，但做总经理的助理，她却真的没有把握。她敲响了朱姐的门，她清楚，在这个公司里，一人之下，众人之上的，惟有这个财务经理。她欠身坐在朱姐对面，诚恳地将自己的疑虑表示了出来。“没关系，学着做吧，总经理看中的人，绝对不会错。”朱姐依然温和地笑着，稳稳地抚平了她纷乱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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