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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朗想给于霁装一台空调，于霁坚决不要，都朗只好拎来一台小电扇，让她解暑。都朗差不多每一两天就来转一圈，哪怕是只站一分钟，他也必须看到于霁确实在那屋子里转来转去，才能放心离去。一天于霁出去买东西了，他撞了门，等了半天，于霁还没回来。他就坐在楼梯上，一直到把于霁等回来为止。于霁提着东西，见到气鼓鼓的都朗坐在台阶上，斜背着大大的书包，象个回不了家的小学生一样，就止不住地笑。都朗也不帮她拿东西，等于霁刚刚开了门，他就一下冲进屋去，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继续生气。“这傻孩子，生什么气呀，我又不知道你来。”于霁逗他。“你怎么会不知道？你故意的。”都朗提高嗓门：“还有，你别老孩子、孩子地叫我，你不就比我大三岁吗？装得倒像我妈似的。”于霁更乐了，她拍了一下都朗的头，开心地说：“大一天也是大，你在我眼里呀就是个孩子。”于霁说着从书桌的抽屉里拿出一把房门的备用钥匙，塞到都朗手里：“以后想来就来吧，不用再等门了。”然后走进厨房，随口问了一句：“晚上你想吃什么？”连问了两声，也没听见回话，于霁以为他走了，想去客厅察看，一扭头却发现都朗正倚着厨房的门框，若有所思地注视着她。“吓了我一跳，梦游呐？”于霁用手掌在他眼前晃了晃。都朗抿着嘴唇，表情有些迷离，他看着于霁鬓边垂下的一缕发丝，忽然叹了口气，低沉却又十分清晰地说：“你别再把我当小孩子。我不是小孩子。”说完，他拉开旁边的房门，一溜烟地下楼走了。于霁怔在那里，大脑猛然一片空白。
上班见面是不可避免的，但于霁发现都朗开始疏远她。他开始频繁地下工地，即使回来也是照个面就走，见到于霁连眼皮也不抬，哼哼啊啊地绕过于霁，低着头赶车似地走了，而且也很少再去她的小屋了。于霁心里越来越明白，她清楚都朗这反常的举动意味着什么。但是，她无法让自己再去接近他。在她心里，都朗的热情、善良已经令她非常感激。在这个城市里，他是第一个真心对她好的人，好得无私又透彻，而自己，却充满了阴影和晦暗，所以，她不愿也不能给他年轻的心带来难以承受的苦痛，与其将来让他备受煎熬，倒不如就此顺势了结。然而，如果这样做，她就必须离开这公司，离开那间小屋了。未来的生活会怎样，又将是前途难卜啊！于霁的心翻滚着，难以平息。她翻来覆去地掂量着，谋划着，考虑着自己将何去何从。
周四的晚上，她终于决定离开。周五早上，她很早起来，将所有的东西都收拾好，准备今天辞职了。到了公司，都朗还是没有来。她默默地收拾好需要交接的文件用品，向周经理和老板辞行。没外出的同事们，她也一一做了告别，然后，找到已经看好的报纸上的房屋出租广告，问清楚路程，又辗转到实地看了一下，商议好价格，交了定金，便赶回来想连夜搬走。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还下起了大雨，看来今晚是走不成了。
她疲惫地进了房间，把湿透的外衣脱下来扔在卫生间的脸盆里，用冷水冲了冲身体，之后裹着一条白色的大围巾站在屋子中央发楞。站了半天，她才慢慢坐到写字台前，放上一张唱碟，舒缓的乐曲渐渐弥漫了整个空间。这几张唱碟是都朗连及唱机一起送给她的，没有歌词，有的只是无尽的琴弦之声。于霁环顾着这间她住了四十二天的屋子，屋里到处都游移着都朗的影子。于霁把房门钥匙放在手边，铺平纸，开始给都朗写告别信，她不能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走掉，她应该对都朗有个交代。然而笔在手中，却又不知如何开头了。思量片刻，她放弃了前言和称谓，一路不分段落，不分前后地写了下去。她在纸上回忆着与都朗相识的所有日子，想起他给予她的所有帮助和快乐，他朝气勃发的青春，他调皮的笑脸，以及他最后的温柔。于霁写得很坦率，很直接，她把无法对都朗当面诉说的感激和温柔都倾诉在这字里行间，她写得很辛苦，很动情，她哭着、写着，写着、哭着，最后趴在写字台上慢慢睡着了。
好象过了很久很久，她感到有什么东西在触碰她的身体，隐隐约约地好象还听见有压抑啜泣的声音，她费力地睁开眼睛，朦朦胧胧地看见有个人伏在她面前。于霁吓了一跳，立刻惊醒过来，却发现原来是都朗伏在写字台上，手里攥着那封告别信。“你怎么来了？”于霁轻声问道，疑惑之中满含着欣喜。她下意识地看了一下闹钟，时针指向夜里十一点，都朗从没这么晚来过。都朗并不看于霁，也不回答，只是死死盯着手里的信。他的手在微微地颤抖，脸上纵横着泪痕。空气仿佛凝结了一般，寂静得只听见闹钟秒针走时的声音。
好象过了一个世纪，都朗终于开口了，但他依然低着头，没有面对于霁。“你为什么辞职？”都朗的声音也在颤抖。这句话扯痛了于霁，她的泪又不由分说涌了出来。为什么，这个答案你不是已经看到了吗。于霁无言，只有泪珠成串地滚落下来。都朗忽然俯下身，一把紧紧抱住了于霁，于霁被他抱得动弹不得，只能听到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他带着哭腔不断重复着一句话：“你不能走，我不让你走，不能走。”都朗渐渐迷乱了，他热切地亲吻着于霁的头发，于霁的眼睛，于霁的脸颊，最后吻到于霁冰凉的双唇后，就再也分不开了……
激情之后的都朗象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他惶恐地看着床上于霁光洁的身体和泪光盈盈的眼睛，纷乱的长发贴着的湿润面颊，忽然窘迫起来。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睛不知朝哪里看才合适。他拽过于霁刚才围过的大毛巾，手忙脚乱地围住自己的身体，捞起掉落在地上的衣服，仓皇地逃向客厅。
于霁待他穿好衣服后，才裹着外衣缓缓走出来。她默默地坐在都朗的对面，平静得如同一觉醒来。都朗的头一直低低地垂着，不发一言。于霁笑了，她此时感到如释重负，即使现在离开，也算是没有遗憾了。
“太晚了，你该走了。”于霁轻轻地提醒他。好久，都朗象下定决心似地抬起头，严肃的脸上依然挂着脱不掉的稚气：“我娶你吧？！”他忽然蹦出这样一句，倒把于霁吓了一跳。“傻孩子，这话也能乱讲么？”“我没有乱讲。我是真的真的喜欢你，从一开始就是。何况、何况……”他无法继续陈述自己的想法，于是干脆省略掉，直入主题：“你只能和我在一起。”于霁哑然失笑，没想到城市里长大的都朗，脑子里的观念居然是这么传统。于霁叹了口气，慢慢走到都朗的身边，用手指轻轻抚摩他乌黑硬挺的头发。她怎么也无法把这个爱玩、爱笑、爱赌气的男孩子当做一个男人来看待，即使他们从彼此的生命里刚刚走过一回。“回家吧，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于霁催促他。“那你不许走。”都朗咬紧不放，生怕于霁反悔。“好，我不走，你放心。”于霁拉着都朗的手，把他牵到门口：“快回家吧。”“明天一早我就来找你，你不许不在。”他的语气更加象个孩子，于霁无可奈何地撵他：“知道啦，走吧——”都朗得到肯定，才一步一回头地下楼去了。这一夜，于霁无眠。
第二天，都朗直到中午才过来，他没敲门，用钥匙直接开锁闯了进来。见于霁正坐在写字台前看书，他才用力呼出一口气：“啊——谢天谢地！你还在。”于霁笑了：“我们约好的，怎能说话不算数呢？”都朗一下坐在椅子上，给自己倒了杯白开水，咕咚咕咚一气灌了下去，然后擦了擦嘴，说：“我差点睡过头了，醒来时我怎么也想不起是什么时候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就撒丫子赶紧跑啊。”他自我解嘲地嘿嘿笑了两声，然后一下跑到于霁面前蹲下，双手扶着于霁的两膝，望着于霁的脸，又得意又赖皮：“你也不想离开我，是不是？”见于霁不答，他就开始不停地摇晃她的双腿，全然没有了昨天晚上窘困的摸样。于霁按住他的双手，不让他继续撒娇。她望着都朗，望着膝前这个有着成熟男人轮廓的大孩子，她的脸上写满隔夜的倦怠和忧郁：“都朗，你听我说，”于霁一字一句，开始艰难地劝导他：“我和你是生活在两个完全不同环境的人，能坐在一起，肯定是一种缘分。你对我的好，我一点一点都记在心里，你是我在这个城市里最好的朋友，也是最关心我的人。但是，我们不能在一起，你不了解我，我们之间的差距实在是太大，这样下去，一定会拖累你的。”“我不在乎，我完全可以养活你的。”都朗的语气非常坚定。“别跟我说差距，我们的差距就是你太完美了，完美得总是让我自惭形秽。”他执着得有点霸道。
于霁站起来，走到阳台上。远方湿润的大地上雾气缭绕，那个工地的大坑，如同盲人一只深陷的眼睛，空气潮湿闷热，看来，还会再下雨。都朗也走过来，伸开两臂从后面揽住于霁，下巴抵着于霁的肩头：“你不热呀？”于霁想推开他，不料他却抱得更紧了。“不，我就是不许你离开我。”都朗继续耍赖。于霁没办法，只好由着他，她望着远方那只深陷的眼睛，心里一片茫然。
两个人的生活就这样开始了。
都朗还是在那家公司兼职，但是晚上就会经常跑来过夜，他也会经常给于霁一些钱，以补贴两个人的生活用度。没事的时候，两人一个看图纸，一个做功课，或者拥在一起听听音乐，聊聊天儿，或者都朗僵硬着脖子呲牙咧嘴地给于霁当模特，让于霁练习素描写生，生活总体上还是非常惬意的。于霁并没让自己闲着，她一边赶功课，一边找工作，不久，在离他们的“雀巢”（都朗给他们的小屋起的爱称）只有几站路的一家小公司，于霁又找到了一份秘书的工作，1200元的月薪使于霁高兴了好几天。
第一天上班回来，于霁买了好多都朗爱吃的菜，还特意买了一瓶红酒，想和都朗好好庆祝一番。可饭菜都等凉了，都朗还是没来。于霁颇为失望，又担心都朗出什么问题，跑出去在公用电话亭给他打手机，却被告知已关机。于霁闷闷地坐在餐桌边，独自喝开了酒。几杯下去，于霁有点飘飘然，她打开唱机，举起酒杯，望着里边殷红如血的液体，呵呵地傻笑起来，也不知都朗何时进的屋。
都朗换上了于霁给他买的淡绿色的T恤衫，越发地神采奕奕。于霁透过空空的酒杯望着他，笑个不停。都朗开心的笑容不见了，一片阴云飘上了他的眼睛。他捧着于霁越喝越苍白的脸，无比怜惜地埋怨着：“你怎么能把自己喝成这样，是因为我吗？别喝了好不好？我其实只是想给你个惊喜啊！”“什么——惊喜？”于霁依然傻笑着，尽管已口齿不清，但思维还没混乱。都朗从书包里取出一个漂亮的盒子，拆开包装，从里面拿出一只崭新的红色手机。都朗把酒杯从于霁手中拿走，将手机塞到她的手里，然后举起自己的手机，拨起了号码。一阵悠扬的歌声响起，是许美静的《城里的月光》：
城里的月光把梦照亮
请守护他身旁
若有一天能重逢
让幸福撒满整个夜晚
……
红色的手机灯光随着歌声一闪一闪的，于霁盯着手机，听得呆住了，却不知去接。都朗帮她按下了接听键，又将她的手贴到了她的耳边，然后都朗说：“宝贝，生日快乐！”于霁彻底傻了，她顿时失去了思维，泪水决堤一般倾泻下来，她伏在都朗的怀里，哭得天昏地暗。
痛哭之后，于霁的酒也醒了。她难为情地跑到卫生间使劲地洗脸，都朗追过去嘲笑她，被她一把推出去，将门从里面插上了。都朗不甘心，隔着门还阴阳怪气。于霁从门里冲出，两人在屋里追打起来。嬉闹之后都朗抱着于霁说：“咱们出去转转吧。”“出去？这么晚，去哪儿啊？”于霁看看闹钟，已经夜里十点半了。“哎呀，跟我走就是了。”都朗拥着于霁，两人跌跌撞撞地走出门去。
下了楼，一辆红色的切诺基赫然停在门口。都朗点了一下电子锁，车子轻轻尖叫一声，被解开了穴道。都朗打开车门，坐到驾驶座上，开启了大灯，见于霁还在灯光里发楞，就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赶快上车。于霁听话地坐到了都朗的身边，都朗娴熟地转动方向盘，稳稳地将车子开出了小区。
路上的雾气越发浓重了，十米之外物体就变得影影绰绰。“哪里来的车？”于霁问道。“跟朋友借的。”都朗回眸一笑。“慢点。”于霁小声提醒都朗，但并不问他将开向哪里。都朗偶尔转头看她一眼，笑容里充满自信。切诺基就象一个孤岛，在苍茫间游弋，然而于霁心里却并不感到荒凉，此刻，她如同坐在都朗驾驭的诺亚方舟上，没有凄惶，没有孤寂，有的只是如苍茫一样无边的幸运和幸福。她甚至想就这么跟随都朗一路开下去吧，最好，永远也不要回来。
都朗将车开出了城，雾气似乎减淡了许多。车灯照亮的前方，已经变成了乡间的林荫小路，路两边可以看出是隐约的稻田。路面有些颠簸，都朗放慢了前进速度，摇下车窗，一阵此起彼伏的蛙鸣立刻传进车里，尽管还是有点热，但开阔的田野上空气确实比拥挤的城市要清爽了不少。蛙鸣让于霁开始兴奋，这让她想起家乡，家乡夏天的夜晚也到处都是这样彻夜不停的叫声，间或还穿插着其他虫儿的和鸣，这乡野的重奏远比城市的喧嚣更令人心旷神怡，更令人容易找到心灵的安宁。
车子开上了一座小桥，都朗将车停住了。两人下车站在桥栏边，望着桥下幽幽的流水和四周沉沉的黑暗，一时相对无言。
稍倾，都朗走到于霁身边，轻轻拢着她的肩。于霁没做声，只是将头靠在了都朗的胸口上，她一动不动，静静地倾听着都朗年轻有力的心脏蓬勃跳动的声音，无论明天将怎样，也不管下一秒钟会如何，但至少现在，这颗心是完全属于她的，为此，她甘愿面对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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