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刹车的振动令于霁回过神来。“怎么了?”于霁问。徐客平把烟头扔出车窗,看着于霁:“你要是不高兴我就不去了。”“我没有不高兴。”于霁明白他的心思,也不愿拂了他的好意,就赶紧吸吸鼻子,将泪花咽进肚里,换上一付愉快的笑容。“就是嘛,好了好了,今天我就是带你出来开心的嘛。”徐客平高兴起来,用他戴着金戒指的粗短手掌,亲切地拍了几下于霁的手,咧开嘴发动了汽车。 于霁一进到昏暗的舞厅里就开始发懵。进门之前徐客平就告诉她今天带她来的是京城最有名的迪厅,他想让她成为一个真正的城里女人,而做城里的女人就一定要学会享受这样的生活。于霁点头应诺着,心里却仍是空白一片。她坐在沙发里,望着舞池里挤成一团的男女,半空中此起彼伏的手臂和长发,高台上灵蛇般地扭动着领舞者,头上五颜六色急速旋转的灯光和震耳欲聋的狂燥音乐……她觉得自己开始被那音乐瓦解了。好不容易找到被众人一度淹没的徐客平,他张牙舞爪的样子和夸张的表情令于霁忍俊不禁,这还是餐馆里那个对顾客殷勤倍至转脸又把员工呵斥得团团转的徐老板吗?一个人到底会有多少张面孔啊!于霁正笑着,徐客平跑了过来使劲拉着她的手将她拽到舞池里。于霁被迪厅热烈的气氛包围了,她年轻的热血终于也沸腾起来,她大声地笑着,喊着,乱七八糟地跟大家一起跳着,这世界热闹得居然听不到自己的声音,这种忘乎所以、无所顾忌的快感真叫人疯狂…… 夜里一点多钟,两人终于跳累了,于霁喊着说回去吧,徐客平将耳朵贴到于霁的嘴边,哈哈笑着点头称好。走出迪厅,一阵夜风迎面吹来,将于霁从刚才的梦幻世界又吹回了现实的黑夜,她很快又还原到了刚来时的安静和拘谨。两人回到车内,徐客平在迪厅里喝了不少啤酒,此时舞兴和酒兴显然还未尽,他一把攥住于霁的手,踌躇满志又唠唠叨叨地描述起他的宏伟蓝图:这些年他已经积累够了预想的本钱,他要在两年之内在京城开设三个自己的连锁分店,要在郊区买一座别墅,还要把捷达换掉,买一辆最新款的宝马,还要结婚……提到结婚,他呵呵地笑着停住了,然后将于霁的手使劲往自己的腿上一拍,用一种热烈又自信的目光盯向于霁:“于霁,给做我老婆吧!”于霁已经感觉到他的另一层含义,却没料到他竟如此直接,一时低头语塞,心里小鼓乱敲。 她不能也不愿在这种情境下拒绝徐客平的请求。对他这种独自闯荡在外终于开出自己一片天空的男人,于霁心里是非常佩服的,但是她并不能因此而对他产生单纯男女关系上的情感,这是两回事。她不否认徐客平给她带来的好处,他不仅给她加薪,还格外重用她,在精神和物质上给了她前所未有的满足和肯定,使她能够放心地完成自己的学业。她是真心地感激他的,但她清楚,那绝对不是爱情。于霁犹豫着,难以回应。“你还不了解我,也许我根本不适合你。”于霁轻声提醒着徐客平,想让他冷静下来,但徐客平的大脑还处在憧憬未来的亢奋中。“我知道你是个心高的人。漂亮,能干,现在又快有了文凭,跟我站一起有点委屈。可我发誓,只要你嫁给我,我徐客平将来的一切——都是你的!”他越说越激动,手掌顺势“啪”地拍在了方向盘上,汽车喇叭随即在寂静的夜空中狂响了一声。“你喝多了。”闻着满车厢的酒气,于霁有点担心:“我看我们还是打辆出租车回去吧。”“没——问题。”徐客平把脸伸过来让于霁闻:“放心!我卖酒的还能让酒放倒?嘿嘿,你看我给你开一个。”说着,他发动了车子,卖弄地打了两把轮,车身颠了一下,冲上了深夜的大街。 “你慢一点。”于霁坐在一旁,不安地望望前方,再看看许客平。“放心,放心。”许客平满脸的不在乎,笑话于霁:“我看你平时很有胆量的嘛,怎么现在不行啦。哈哈……”徐客平的醉意越来越浓,话也越来越多,而他的固执也使于霁越来越担心。幸亏现在是深夜,街上人车都少,否则以他的这种状态,能平安开出一百米就是幸运了。好在徐客平的驾驶技术还不错,话虽然多,但车子一直开得都算平稳。于霁便不再理他,让他一人在那里梦呓般地自说自话。 车子拐过一个十字路口,忽然有个人骑着自行车从路边的胡同窜了出来,欲横穿马路,“小心——”于霁不禁喊了起来,徐客平显然也发现了情况,想踩刹车,不料脚下却改成了加油,车子立即加速,笔直地向那人冲过去,于霁惊呆了,脑子里一片空白,然而就在最后一秒钟,徐客平完全清醒了,他猛一打轮,车头闪过那人,一下跃上了路牙,撞在路边的一棵碗口粗的槐树上,车前盖顿时被高高地拱了起来。 于霁被撞得胸口生疼,头晕恶心。混沌了几分钟之后,她缓了过来,立即翻身呼喊已歪在一边的徐客平。徐客平额角渗着血,二目紧闭,一动不动。喊了几声,见徐客平仍没有反应,于霁马上用他的手机拨打了120求救电话。 在徐客平住院治疗的日子里,于霁不时抽时间去医院探望他的伤情,为了使他更快地康复,她为他专门请了一个护工。她还费尽周折终于帮徐客平申请到了车辆保险理赔款,修复了撞坏的车子。餐馆的生意还在照常进行,于霁只告诉员工老板回老家办事去了,让她临时代理一下,其他一概不提。看她一如既往平静做事的样子,大家对她的话自然坚信不疑。 二十天之后,当徐客平从医院开着自己完好如初的捷达车回到店门口时,店里依然生意兴隆的气象,坚定了他要娶这个女人的决心。但是他到处找于霁都没找到。 “看到于霁了吗?”他问和于霁同一间宿舍的晓丽,晓丽一边收款一边笑咪咪地说:“于霁姐出去买东西了,一会儿就回来。”接着,晓丽又想起来什么,从前台下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纸包,递给徐客平:“于霁姐还让我把这个交给你。”徐客平觉得这个纸包有点眼熟,但没深想,当他打开纸包看到里边整整齐齐的2000元钱时,恍然大悟。他跑到于霁的宿舍,发现于霁的衣服和箱子都不见了,床板上放着一封未封口的信,徐客平打开,上边只写了几个字:徐大哥,谢谢你。我走了,多保重。徐客平跌坐在空空的床板上,望着于霁贴在墙上的几个毛笔字——自在大我,心里顿时空落得如同被掠去了至 秋天的北京有着最丰富的色彩和最宜人的气候,这是个令人心旷神怡的季节。 于霁心里怀着崭新的希冀,每天游走在大大小小的招聘会上,磨肩擦踵于攒动的应聘者之间。累了她就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喝一口灌在矿泉水瓶中的白开水,饿了咬一口随身带的馒头和榨菜。生活上的清苦在她眼里根本不算什么,对未来的信心和憧憬已经让她甘之如饴。她已先后向二十多家设计单位递交了求职信。尽管她尚未毕业,但从老师赞叹的目光里她已经找到了自己的价值,她希望能够凭借自己的实力在这个城市打开自己新的生活。 从徐客平那里出来后,她就直接坐火车回家乡去看望女儿陌默,她已经两年没有见到可怜的小女儿了。到那户人家的时候已经将近半夜,女儿已经熟睡了。看她躺在床上的长度个子肯定长高了不少,她的小脸粉嘟嘟的,看起来非常健康。于霁握着女儿柔嫩、温暖的小手,怎么也亲不够那张那可爱的小脸蛋儿。夫妇俩对于霁的突然而至很是吃惊,当于霁把钱交到他们手里,表示只是临时来看看时,夫妇二人才放心地笑了。于霁辞别了那对善良的夫妻,又连夜坐火车返回了北京。 漆黑的深夜,当火车经过那个她熟悉的小村庄时,于霁的泪水无声地滑落下来。黑暗里的那片屋宇中的一幢,就是她的家,但自从她和女儿悄悄逃离夫家之后,就再也没能回去。其实她们也不能再回去,因为那个她曾经成长的地方,自父亲去世后,很快就变成了表哥的新房,而且她也怕被丈夫家的人发现,把她们母女重又掳回那凄风苦雨的境地。尽管她离开那个家已经那么久了,而且也很少听到王干寻找她的消息,但她仍不敢大意。她清楚,要保护好孩子,首先要保护好自己。 于霁坚守着自己的信念和信心,辗转在求职的征途中,转眼已是深冬。 夕阳西下,天色渐暗,冬天似乎越来越懒,步伐仓促潦草,一天的时光转瞬即逝了。还不到六点钟,城市的街灯就已经亮起来了。于霁站在公交车站稠密的候车人中间,无可奈何地挺立着。公交车一辆接一辆地爬过去,但车站上的人流并不见减少,天南海北的人好象在不停地向这里涌。一连过去了三趟车,于霁也没挤上去。尽管很多漂亮宽敞的公交车也从她眼前经过,很多车上甚至还空着位子,但那根本没在于霁关注的范围之内,因为它月票无效。于霁的钱已经不多了。她沮丧地环顾着奔腾不息的人群,决定徒步回去。好在这是要转的最后一趟车了,只有五、六站的路程,再坚持坚持吧。于是她离开车站,拖着沉重的双腿,开始缓慢而坚定地上路了。 于霁到达住处时已将近晚上八点了。这里是城市的边缘地带,大家把这类地方叫做“城乡结合部”,称谓非常简洁切实。住在这里的本地人基本上都是被占用了土地的农民,他们大都以出租房屋为生,然后就是来京打工或做小本生意的外地人,间或还有一些大专院校的自费学生。于霁住的这个不大的院子里就租有七户,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鱼龙混杂,耳目交错。于霁穿过院子里横七竖八晾晒的衣服,绕过几辆破旧的自行车和卖鱼的三轮,走到一间倒座的简陋低矮的平房门前。她用脚把门前隔壁房客堆过来的旧书费力趟出条窄窄的道儿,然后开门进去,就一头扑到床上。这是间仅有六平米的小屋,小到只装得下一张用几摞砖头和两个平板木凳支撑的床板,其他的就再也装不下了。于霁在床上趴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没关门,她翻了个身,发现斜对门住的男人又在朝她屋里张望,便脚尖一用力,“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于霁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屋里很冷,但她浑然没有感觉。她的骨骼象被压上了一座山,痛而沉重。她呆呆地望着糊着报纸的破旧窗棂,一束昏黄的灯光从那上面唯一一块倾斜的玻璃上透进来,正投射在她疲惫已极的脸上,一会儿,一滴泪慢慢地从她的眼角滑下来,钻进她散乱的鬓发。 两个多月的求职经历,几乎将她的自信完全粉碎。一张张同样冷漠的脸抛给了她一个个同样的问题: 有实践经验吗?没有。 会用电脑吗?不会。 是本地人吗?不是。 是你吗?是。 抱歉,我们只要男的。 …… 她的心从希冀到紧张到失望到绝望,眼睛从明亮到黯淡到阴郁到无光,她觉得自己快要山穷水尽了。她躺在单薄的床上,强迫自己整理纷乱芜杂的思绪。不管怎样,她不能任由自己再做无谓的奔波,她必须要为明天的方向做出前进的选择。 她艰难地爬起来,从床脚的衣箱底翻出存折。那上边还有820元钱,扣除这月160元的房费和15元的水电费,再减去下个月100元的饭费,不,80元吧,其实,60元也能够用了,还有——575元。交电脑班的学习费还差75元,不过应该不是问题,求求老师或许就能答应了,实在不行的话就把钱折合成劳动力,只要允许上课,打扫厕所都可以,那句老话绝对是真理:人只有享不了的福,没有吃不了的苦。 于霁决心既定,第二天便从银行取了钱,直奔电脑学校。 她开始相信“天无绝人之路”这句话,不光是因为学校的老师很爽快地答应了她的请求,免了那75元学费,还居然同意她来做学校的保洁临时工,甚至每月还能发给她400元工资,最重要的是,由此她能比其他学电脑的同学多出了很多的上机时间。于霁头上的阳光又开始灿烂起来,她被冻得红红的脸颊在单薄廉价的淡黄色毛衣映衬下,竟然散发出了动人的光辉。 三月,当杨树消瘦的枝头芽孢又开始膨胀的时候,于霁从电脑学习班结业了。尽管她的手指还不是很熟练,但应付一般的录入工作已经说得过去了。热心的培训老师在结业前夕帮助于霁联系了一份工作,虽然只是在一家搞闭路监控的工程公司做个基层文员,但比起保洁临时工的活还是要体面多了。于霁对老师千恩万谢之后,在一个薄雾微漾的清晨,就早早地来公司报到了。 公司坐落在西华门,尽管这里是绝对的城市中心,但特殊的地理位置,使得这里行人和车辆比其他地方都少了很多,即使有车辆经过,也基本是安静地来去。公司的门脸有着古今结合的外观,残缺的琉璃屋脊下是大幅的落地玻璃窗和铝合金的卷帘防盗门,整体看上去规模并不大。公司隔壁是一间茶馆,时间尚早,茶馆的雕花门也紧紧关着。茶馆的旁边就是流转了几百年的筒子河,而河水环绕着的就是气势恢弘、气象肃穆的紫禁城。河里的冰早已化尽,冬日里彻骨的坚硬如今已被三月感化为一池绿皱。于霁靠在坚实的桥栏上,尽情仰吸着河水上空古老而清新的空气。早春的晨光罩在她身上,她感觉自己的肩头仿佛有一双翅膀渐渐萌发,而生命正在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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