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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是周末,饭馆接了几桌订婚宴,再加上其他就餐的客人,小饭馆里显得格外地热闹,于霁和同事们都忙得团团转。正是七月天,尽管饭馆里的空调柜开足了马力,姐妹们的头上仍然一会儿就布满了汗珠。席至半酣,订婚宴上有的客人已经醉眼朦胧了。于霁同屋的女孩晓丽正端着盘子给其中一桌上菜,旁边喝酒的一个男人忽然将手扬了起来,晓丽手一歪,一盘回锅肉将近一半都扣在了另一个客人身上。只听那人大喊了一声,继而踉跄地站了起来,一把揪住晓丽要打。晓丽吓得盘子也扔在了地上,脸色煞白。于霁见状冲了过去,她迅速解下围裙,将自己的身体插在那醉汉和晓丽之间,同时轻轻地擦去醉汉肩膀上残留的一小片回锅肉,脸上满是歉意的微笑:“对不起先生,让您受惊了。”那人马上放开了晓丽,一把攥住了于霁正在擦拭的手腕,一股浓浓的酒浊气立刻喷到了于霁的脸上。醉汉红着一双眼,直钩钩地盯着于霁,沙哑着嗓子喊:“找你们老板来——,找你们老板来——烫我?我也要、要——”他往酒桌上看了看,然后抄起一个汤盆,一下扣在于霁的肩上,盆里剩下的菜和肉顺着于霁的肩膀和胸口流了她一身。饭馆里人都惊呆了,拥挤的空间一瞬间变得非常安静,几乎所有的眼睛都齐刷刷地盯向了于霁——一场混战眼看即将爆发。于霁显然没想到醉汉会来这突如其来的一招,看着身上横流的汤水,她也楞住了,但她迅速反应过来,非但没有怒火中烧,反而依然笑语盈盈:“您别急,请坐下消消气,一会我给您买件新的衬衫换上,身上这件等会儿换下来我给您洗干净送家里去。”于霁说着搀扶着醉汉坐回椅子上。醉汉斜楞着于霁,指着身上的油渍,眼睛虽然还瞪着,可语调降低了一些:“那现在——怎么办?”于霁使劲咽下一口唾沫,用醉汉的酒杯给自己倒了一杯白酒,举起来冲着醉汉说:“您大人大量,我借这杯酒给您赔个不是,您看行吗?”“你?行。”醉汉点头。于霁一饮而尽。“好!”众人喝起彩来,纷纷劝和:“算了算了,人家小姑娘也不容易,都做到这份儿上了,你就算了吧。”醉汉也高兴起来:“行,好样儿的,我认了。”说着自己歪歪扭扭地又干了一杯,然后趴在同伴的背上笑个不停。于霁谢了大家,赶紧和伙伴们收拾残局,挨桌敬了一遍压惊茶,又让厨房重新做了一道菜给醉汉送上,一时间小小的餐馆又恢复了刚才热闹和气的景象,于霁则把自己关进洗手间,狂呕不止。 徐客平本来一直在饭馆外的林荫道边打手机电话,醉汉吼起来的时候他和对方正说得热闹,没注意到店里的变化。一个服务员慌慌张张跑出来喊他,但当他走到门口时,见于霁已被扣了一身的汤水,晓丽在旁边吓得直哆嗦,而领班却不在场,所有的人都在观望着这场即将上演的“好戏”。徐客平本来想上前劝阻,以他多年的经营阅历,对付这种醉酒之人是不在话下的,但接下来他发现于霁这个丫头居然并没有表现出想象中应有的恼怒,而是出乎意料的温和平静。徐客平决定先不出面,悄悄地站在门边,静观事态的发展,直到于霁和平地了结了这场争端,餐馆秩序恢复原状。他倚在角落里眯着细细的眼睛压着嗓子笑了一会,才又溜达到林荫道上。喷出了几口烟圈儿,他就做出了个决定。 晚上打佯后,他就当着全体手下的面,撤了那个失职的领班,宣布由于霁正式替代这个职务,并当场发给于霁200元奖金。 于霁果然不负众望,确切地说是没有辜负他徐客平的“重望”,于霁出色的管理才能和一般女子难以企及的豁达大度令徐客平觉得自己慧眼识珠,无愧于伯乐的称号,尤其更难得的是她还有那么一付令人心仪的容貌和身材,“伯乐”笑着,不禁浮想联翩了。 对于老板的厚爱,于霁心里非常清醒。最初面试时徐客平那毫不掩饰的欣喜目光以及后来平日里工作和生活上对她的处处关照,使她不禁暗自庆幸自己的幸运,但同时她也感受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为了减少因老板的关照而造成的与同事间的隔膜,也为了缩短因自己那种无端的特殊化而与大家拉开的距离,于霁努力要求自己做到难时上前,好处杀后,要忍别人不能忍之苦,舍别人不愿舍之甜。这种与人为善的心态和与人无争的行动使得她赢得了同事们越来越多的敬重。 这天是于霁轮休的日子。她站在秋天的朝阳里,静静地享受着…… 尽管昨天晚上因为两个喝多的客人闹酒,一直把大家折腾到夜里将近2点钟,但于霁还是按耐不住兴奋的心情,不到早晨七点就起床梳洗好了。来北京半年多了,从柳树还未萌芽的春天到黄叶漫卷的初秋,她一直是在劳碌和奔波中度过的,黯淡的心境使她未能以自然的态度来领略这座城市的美丽,而现在,她抬头久久望着湛蓝天空中悠然漂移的白云和树梢轻轻摇动的绿叶,听着身边街市上各种纷至不绝的声音,从心底涌出了一股幸福的暖流。她哭了,自从父亲离世后,直至今天她才终于有了活在阳光下的感觉。 于霁紧紧攥着自己的书包,走进了邮局。书包里是她在餐馆打工三个月的所有薪水,餐馆吃住免费,她平日也基本没什么花销,所以足足有2900元。她把1000元钱和一封信寄给了老家照看女儿陌默的远房亲戚。那对老夫妇在农村以种地为生,心地和善但没有子嗣,所以非常疼爱陌默。剩下的1900元于霁本想都存进银行,但最后还是留出200元,天气渐渐凉了,她想为自己添置两件秋冬的衣服。 在商场里逛了半天,于霁什么都没买成。一件很普通的衣裳摆在装潢华丽的商场里,动辄就标上了几百元甚至上千元的价格。于霁看上了一套浅灰色的套装,那样式简洁中透着华贵,边缘镶着精细的黑色丝缎滚边。她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爱不释眼,但怎么找也不见价签。最后她壮起胆子向销售员小姐询问价格,“2980。”纤细苍白的销售员在干脆响亮地抛出价格的同时,玫瑰紫色的薄唇也撇到了一边。于霁望了她一眼,脸上徐徐浮起一丝淡淡的笑,然后转身离开,不再回来。 既然衣服买不成,那就看看书吧。于霁在报亭边的冷饮摊儿上买了一瓶一元钱的汽水,站在街上,边喝边琢磨。忽然,报纸上一幅明显的高教自考招生启事吸引了她的视线,于霁眼前一亮,买了一份,就坐在街心公园里仔细看了起来。 按照报纸上的地址,于霁找到了学校的招生办公室。和老师们咨询了半天,凭借自己以前随父亲学习国画的功底以及老师们的建议,她最终选定了室内装潢设计专业,然而每门课数百元的学费让她着实犯了难。如果都交了学费,那她又将是一无所有了。“你再考虑考虑,学了对将来肯定是有好处的。”招生办老师摇摇头说道,于霁苦笑着向老师道别。 走出校门,面对着车水马龙、高楼林立的街市,于霁站住了。将来?将来!这两个字如一片云彩把于霁刚刚晴朗的天空又遮住了。自己才23岁,将来的路在哪里、有多长、怎么走,有谁能知道?一个孤单的异乡女子,今后如何在这喧嚣繁华的世间立足?如果自己没有立世的本事,那么如何将又聋又哑的女儿陌默抚养成人?于霁想得手凉,如果今天不能为明天做好准备,那么明天也不过还是今天。于霁咬咬牙,把刚存进银行的钱又全部取了出来,交到了招生办老师的手里。 于霁终于坐在大学的阶梯教室里了。当老师走上讲台的一刹那,于霁的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这一直是父亲生前的愿望,尽管她只读到高二便不得不辍学,尽管在别人考大学的时候她正在服装厂的流水线上被师傅吆喝,尽管别人在享受大学时光的时候她正挣扎在丈夫的皮靴之下,尽管别人大学毕业的时候她正在餐馆为生存强努欢颜,但是现在,一切都过去了。无论如何,她终于让自己成了一名大学生。她不能再让自己重复过去,不能再让自己的青春蹉跎。她坐在那里对自己发誓,再苦再难,也要学业有成。 自考学生毕竟不同于正规院校那些还有时间风花雪月的天之骄子,绝大多数人都是半工半读的,每周三节的夜课,虽然都是匆匆而来,匆匆而去,但于霁仍然交了几个谈得来的朋友。视野的不断扩大,使她对自身价值的认识和职业观念有了很大的转变,这使得她之后一直认为那种学习的可贵之处不单是可以获得一个可以更上一层楼的阶梯,更可贵的还有那个过程,毫无疑问,它丰富并改变了她的人生。 但为学业付出的辛苦大大超出了她的想象。做餐饮的晚上的生意是绝对的重点,为了弥补由于学习给店里带来的负担,也为了稳定自己学习期间的经济来源,于霁主动向徐客平请求减少了300元的薪水,没有课的时间里她则更用心更卖力地加大了工作量,不仅更加殷勤周到,而且几乎承包了所有杂工的活计。好在她的识趣和努力没有白费,徐客平和同事们反而都更加支持她。 在不分昼夜的快乐奔忙中,于霁迎来了她在京城的第一个新年。 餐馆的生意红火得不行,元旦当晚的宴席早就被抢订一空,春节从初一到十五也被排了个座无虚席。餐馆的每个窗口都张贴着红底撒金的吉祥对联和大大的福字,那是于霁手写的颜体的楷书。字体匀整调和,疏密有致,肥瘦相宜,严谨中却又透出丝丝洒脱,寓柔于刚,其堪称恢弘的架构气势绝不似芊芊女子的手笔,令一位经常光顾、颇懂义理的老人家赞不绝口。徐客平更加合不拢嘴,深信于霁确实是自己捡到的一个宝贝。兴奋之余,他把女服务员的工服都换了一水儿鲜红的中式绣花小袄,把饭店边边角角也挂起了大红灯笼,还亲自给每个人发了400元的过节奖金。最后发到于霁时,徐老板忽然拍了一下脑门:“唉,怎么少了你的,跟我过来拿吧。” 在宿舍旁边装修随意的的老板间里,徐客平打开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拿出一个纸包,塞到于霁手里,然后就势握住了她的手,喷出一股烟之后,他说:“你是我用过的人里面最能干最肯干的。一个女孩子做到这样,真是不容易。”徐客平嘴里浓重的烟草气息毫无顾忌地扑到于霁的脸上,使于霁心里五味杂陈,但她实在无话做答。憋了半晌,她低声说了句:“谢谢!”同时轻轻地将手从老板的手里慢慢褪了出来,然后转身想走,“哎——”徐客平叫住她:“这里可是2000元呐。”于霁哑然,望着纸包一瞬间不知这钱是该接还是不该接。“妹子,跟着我,不会亏待你的。”说完,叼起烟,转身走了出去。 徐客平越来越明显的用意,让于霁越来越不安。那2000元的纸包她一直原封不动地搁置在自己的旅行箱底下,她不敢用那笔钱,她始终把那纸包看成是自己与老板关系的一个界限,她不敢超越,也不愿去超越。 除去工作时间外,于霁变得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忙碌了。事实上,装潢设计也确实是一项令人煞费苦心的专业。尽管于霁有着良好的艺术天赋和顽强的学习精神,但大量的手绘作业和无穷尽的范例书籍,使得她也根本无暇顾及其他了。她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这门辛苦却具有无限灵感创意的学科了,她将工作之余的自己完全沉浸在成堆的图纸和颜料里面,任时光在她的身边黄了又绿,开了又谢。 一年半的时间,于霁已通过了专业课大部分的考试,她的悟性和勤奋令老师和同学们叹服。望着镜子里自己尖尖的下颌,于霁疲倦的脸上终于展开了开心的笑容。 一个周三的晚上,因为一连两天的阴雨天气,才八点多钟,店里就几乎不再上客人了。服务员和厨师都只好聚到店堂上来聊天。徐客平见状,索性关了店门让大家提前休息,趁大家都在收拾的空儿,他把于霁叫到一边:“你换身衣服,跟我出去办点事。”于霁一时不知如何做答,转眼见同事们一个个都是窃笑的神情,就低声应了句“哦”。她不再说什么,回到饭馆后院的宿舍里换了自己的衣服,拿了伞,坐上徐客平的红色捷达车,驶上了都市灯火辉煌的街头。 夏末京城的夜晚是迷人的,尤其是在这种小雨迷朦之夜。坐在徐客平的身边,于霁望着车窗外静静游动的车流和前方交融在一起的五光十色的街灯、车灯和路边高楼上闪烁不停的霓虹灯,目光迷离。仅仅两年的时间,自己又回到了这里,那个曾经在风雨中伏在都市角落里号啕的女子,声声哽咽犹隐约在耳,今日却已坐在车内,任凭那个角落从身边一掠而过,堂而皇之得仿佛成了这个城市的主人。一切都恍如隔世,却又清晰如昨。命运,谁能说得清它到底是什么?! “去过迪厅吗?”徐客平一只手扶着方向盘,腾出另一只手点烟,喷了一口圈儿后,问于霁。没听到反应,他侧脸看过去,发现于霁正呆呆地望向车外,眼里的光一闪一闪的——好象有泪的样子。徐客平心里一忽悠,觉得于霁可能是不愿意了。他生怕于霁乱想,尽管他非常喜欢于霁,以至于都有娶这个女人的打算,但眼下显然还不是时候。 徐客平虽然读的书不多,心思却细密得很。从进北京打工到自己开办餐馆,坎坎坷坷十几年,挣到今天这份家业,他凭的就是自己的钻研精神和顽强的生存毅力。徐客平也曾有过完美爱人的标准,那是一个四星级酒店的大堂经理,身材高挑,皮肤白皙,有着近乎完美的容貌和气质,操着一口流利的外语和老外们谈笑风生。当朋友将此女介绍给他认识的时候,他竟然不知要伸出哪只手去和对方握。那女人并不在意,温柔地对大家盈盈一笑,娴熟地说了几句场面上的话之后,就飘然离开了。那令人灵魂出壳的妩媚,让徐客平回到家以后还在自惭形秽。 不过,徐客平终究是个能够清楚面对现实的人,他很明白大堂经理那样的女人是不会跟他并肩站在一个层面上的,换言之,他也养不起、养不住这样的老婆,她永远只能是他镜中的月亮。于是,他塌下心来只在自己能够掌握的范围里寻找属于自己的女人。他后来也交往过几个女人,其中不乏漂亮、能干的,但不是太贪财、就是心胸狭窄,碰到德行能力都具备的长相却又令人沮丧。徐客平简直快要失望了。但恰在此时,于霁出现在他的面前。尽管在他看起来于霁的风姿和大堂经理还有一定的距离,但和他以往那些女人相比,稳重、大度又能干的于霁毫无疑问是他最合适的人选。所以在于霁面前,他总希望自己尽可能多地展现出很有能力、很有见识的一面——他喜欢于霁,但更需要这个女人也从心里信服于他并忠实于他。当然,要女人绝对忠于她的男人的基础,一定就是男人的财富,见惯了风风雨雨的徐老板对自己的观点深信不疑。不过对于霁这样一个孑然一身的外地女子来讲,他徐客平对自己的经济实力还是很有信心的,但眼前于霁这付样子让他确实有点摸不着头脑了。他只知道她家是农村的,父母都过世了,她一个人跑到北京来打工挣饭吃。也许,她是想念自己的父母了?徐客平心里有点不忍,一打转向灯,靠边停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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