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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正玩得高兴，忽然传来冯兰欣尖锐的大叫：“于——霁，过来。”于霁连忙擦擦手上的泡沫，匆匆跑过去。
卧室里，冯兰欣坐在梳妆台前怒视着应声而来的于霁，劈头问道：“我的钻石戒指呢？”于霁心中一紧，一种不详的预感罩住了全身。她抿了一下嘴唇，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轻轻地回答：“我从不收拾您的首饰，我不知道。”事实上，冯兰欣也从不让任何人动她的梳妆台，除了吸尘和换床罩，于霁和李姐、张师傅都与她的卧室保持着距离。
“你不知道谁知道？你来之前从没发生过这种事，除了你还能有谁？”冯兰欣声调越喊越高，尚利从书房皱着眉毛走过来：“说话那么高声干什么，你有什么事？”“这个女人偷了我的钻石戒指。”冯兰欣指着于霁声音尖锐。尚利转头看着于霁，目光疑惑：“你——拿了吗？”他顿了一下，转换了用词。于霁心里彻底明白了冯兰欣的用意，她是想用这种卑劣的诬陷迫使自己主动离开这个家。于霁心里更加坦然，也更加愤怒，她的眼里开始冒火，但声音非常镇静：“冯太太，我没有钻石但也不需要偷钻石。你有什么话可以直接说，用不着找这种借口冤枉人。如果我干的活你不满意，你可以辞了我或者我辞职。”“我冤枉你？明明做婊子还要立牌坊。”冯兰欣恼羞成怒，站起来扑向于霁，尚利一下横在她们中间，拦住了冯兰欣。“你这话好象与钻石没关系。”于霁站着没动，面色似水地回敬了一句。“啪——”，尚利一把没扯住，冯兰欣挣过他一个巴掌打在于霁的脸上，打得于霁眼前金星乱迸，她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两步，努力想站稳脚跟，却差一点撞倒后边的人。她扭身一看，翘翘光着小小的身体，挂着一身的泡沫，正吃惊地仰头看着他们，小手里还攥着那只玩具老鼠。于霁马上俯身抱起翘翘，想把他送回浴室，冯兰欣在身后大喝：“你给我站住。”于霁抱着孩子，转过身来盯住眼前眉眼倒竖的女人，她的声音又硬又冷：“如果你认定是我偷的，那就叫警察来吧，我等着。”说完于霁抱着翘翘走进了浴室，随手插上了门。客厅里尚利烦躁地呵斥着冯兰欣，冯兰欣歇斯底里地捶着浴室门，这个平日里温顺寡言的小保姆今天居然当着丈夫的面这样顶撞她，令她往日的威严荡然无存，如果不是她本性如此，那就应该是有恃无恐了。冯兰欣咒骂着，越想越恼，尚利见无法遏止战火，索性躲进书房，“砰”地关上了屋门。尚利的做法无异于火上浇油，冯兰欣本以为尚利会向着自己，却没想到反而把自己弄成了一个孤立的人。她停下踢门的脚，狠狠甩了一下头发，然后冲进卧室拨打了报警电话。
浴室里，翘翘紧紧地搂着于霁的脖子不肯放手，尖尖的小脸被吓得煞白。于霁只得声音低低地安慰他。离开了冯兰欣的战场，于霁备战的铠甲顿时消散，她轻轻地擦着孩子身体，泪水夺眶而出。
很快，有人按响了门铃。冯兰欣快步上前亲自打开门，将两个警察迎了进来。警察在冯兰欣的指示下直接走到浴室门外，毫不客气地敲门把于霁叫了出来，尚利这时也走了书房，站在门口沉着脸观望着这一切。
冯兰欣请警察坐在客厅沙发上，并亲自送上两瓶饮料，然后得意地和警察坐在了同一边。
于霁垂手站在他们面前，她冷冷地盯了冯兰欣一眼，面无表情地迎向警察的目光。警察例行公事般地询问着于霁，于霁则简短扼要地回答他们的问题。当警察问道：“你到底偷了冯女士的钻石戒指没有？”于霁说：“我不做那种事。不信，你们可以搜。”于霁坚定坦然的态度使两个警察不禁面面相觑。一直在旁得意洋洋的冯兰欣感觉到不对劲，赶紧插话：“我这就去搜。”说着马上赶在警察的前面冲进了于霁的房里。一阵东翻西找之后，冯兰欣从于霁放证件钱物的小钱包中掏出了一个小塑料袋，那袋子里安静地躺着一枚戒指，刺目的灯光下，戒指上的钻石散发着清冷闪烁的光芒。
一时间，所有的人都怔住了，警察接过塑料袋，若有所思地望向于霁。于霁感到额头一阵发木，眼前发黑。她咬咬牙使劲站稳脚跟，扶住门框。她愤怒而轻蔑地从牙缝里朝冯兰欣吐出一句话：“无耻。你不配做翘翘的母亲。”众人的目光又都转向冯兰欣。冯兰欣顿觉颜面扫地：“警察同志您听听，都被抓到了还敢这么张狂。一个外地小保姆把你们警察都不放在眼里，我们家还怎么能安生？”两个警察对看了一下，其中一个对于霁说：“看一下你的证件。”于霁没说话，把目光盯向冯兰欣。冯兰欣明白过来，赶紧说：“我去拿我去拿。”转身跑回自己的卧室取来了于霁的身份证。
警察看了一眼身份证，然后说：“于霁收拾一下，跟我们去派出所做笔录。”
见警察要带走于霁，久不做声的尚利凑了上来：“警察先生，这也许是个误会，让我们自己来处理，好吗？”“你是干什么的？你处理得了吗？”“他是我老公。”没等尚利开口，冯兰欣抢着做了回答。尚利皱了皱眉毛，表情明显不悦。两个警察看出了问题，没再理这二人，只是催促于霁收拾东西。于霁把自己的衣物简单地收到自己原来的书包里，出门要走，发现翘翘穿着睡衣光着小脚丫站在她的门口，小嘴巴瘪瘪的，泪光盈盈。望着这个自己疼了三个月的孩子，想着自己被诬陷的遭遇和未知的将来，于霁的眼泪终于止不住了，她抱着翘翘控制不住地呜咽起来。
冯兰欣见状，一把将翘翘从于霁怀里拉扯过去，孩子被母亲拽了一个趔趄，差点摔倒，索性大哭起来。尚利扭头又回到书房使劲关上了房门。
于霁擦了擦眼泪，头也不回地跟警察走出了这个家。华丽的铁艺大门之内，立时不绝于耳地传来翘翘的哭嚎和“阿姨、阿姨”的叫喊以及冯兰欣不耐烦的呵斥声。
两个警察在电梯边嘟囔着：“什么玩意儿啊。”
走出大楼，夜色已经很深了，天空不断传来隐约沉闷的雷声，要下雨了。
来到街上，两个警察在路边一棵粗壮的梧桐树下停住，摸出烟来，互相点着，然后看着于霁。“你走吧。”于霁狐疑地望着他们，心里快速地判断着这句话的真实性。“走吧。就是别回那家了，找点别的事干吧。”于霁没出声，也没动窝儿，鼻子开始发酸。“从你对孩子的态度我们就知道，你肯定是被冤枉的，这种事我们见得多了。”“那你们怎么办？不是还要做笔录吗？”于霁声音哽咽地问道。“别管了，我们知道怎么办。快下雨了，赶紧找住处去吧。”于霁的眼泪又落下来了，她含糊不清地向两个好心人道了谢，转身要走。“等等，”他们叫住了于霁，从笔记本里掏出了一个卡片递给她：“你的身份证。”于霁接过，擦了一把眼泪，想了想，又恭敬地向两位警察大哥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身走了。望着这个外地小保姆孤单的背影，两个警察不约而同地吐了一口烟，低低地“嗐”了一声。
北京城的初夏还是很迷人的，即使是在这黑云翻滚的夜晚。美丽的树木花草都成了夜的剪影，摇摇曳曳地与高大的楼宇互相掩映，楼宇上密布的窗棂透出的各色灯光，散发着各自不同的温度。城里的夜就是灯火的世界，那桥下珠链一样的街灯，绵延不绝，明灭不熄的车流，都在来来往往东西，最后却都不知驶向了哪里。风越刮越大，鬓边的发梢在半空中狂舞，清冷的空气透过单薄的衣服肆意地纠缠着单薄的身体。于霁抱着书包，倚着立交桥上的栏杆，站在城市将雨的风中，凝望着无尽的都市夜色。她的眼湿润着，但没有泪。她木然地立在桥头，任凭发丝、衣袂在空中乱飞，孑然瘦弱的身影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
雨并没有下起来，只隐忍着落了几个点儿，一阵风掠过，欲垂的泪滴又被收回去了。于霁望着天空，真希望能够大雨倾盆。忽而，她又笑了：看来，欲哭无泪的不止她一个。
于霁背着书包，慢慢地在城市的街上走着，目光飘忽。来北京三个月，除了接送翘翘上下课，她还从未专程出来逛过。现在她终于有时间了，却已不用再回去。药店的挂钟显示已经是夜里九点了，但街道两边排满的各色店铺，依然灯火通明，身边依然有成对的情侣相拥而行。这样的夜晚，人们都很悠闲和平静，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孤独，她犹若一只小纸船独自在无边黑暗的海面上飘摇。
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风也越来越凉，空旷的街道被青白色的街灯笼罩着，显得比白天宽阔了许多。高大的泡桐树慢慢地摇晃着巨大的叶片，企图掩翳住自己的身影，却怎奈令人越发地感到阴郁。
不知走过了多少条街道，不知跨过了几个街区，于霁终于走不动了。经过那些旅店的时候，她也曾想停下歇歇，但服务员狐疑轻蔑的眼神和每晚最低70元的价格令她望而却步。她现在所有的积蓄只有300元了，那还是她从家乡带出来的。由于钱都被婆婆管理，她平日里几乎是摸不到钱的。王干曾给她买的首饰也都被婆婆小姑尽数搜去，她偷偷攒下的那点钱还是王干高兴的时候丢给她的。来到冯兰欣家做保姆，虽然定下薪水的是每月800元，但一到发饷的日子冯兰欣总是借故一拖再拖，或者干脆不提。由于管吃管住，平日也没什么花销，于霁就想等等再说，可没想到却从此成空。
于霁找了个街边卖日杂用品的店铺，在门前的台阶上疲惫地坐了下来。小店的位置不算偏僻，而泡桐树的阴影正好覆盖在这里，坐在这里不易被发现又比较安全。她向左右看了看，确认无人后便将头靠在门上，困意立即涌了上来，她觉得此刻能够安稳地沉沉睡去就是最幸福的事了。她闭上眼，感觉身上有点冷，就从书包里取出一件衣服套上，然后抱着书包，蜷在门边。她心里默默地提醒着自己不要睡着，可十个数字还没有数完，就已酣然入梦了。
这一觉好象睡了很久，于霁居然隐隐约约地看到女儿陌默张口说话了，孩子漂亮的大眼睛里满含着泪花，搂着她的脖子娇娇细细地喊着“妈妈，妈妈……”她不禁笑了，亲昵地要搂住可爱的小女儿，可一转眼，女儿不见了，她发现自己搂住的竟然是尚利，尚利暧昧地朝她笑着，她害怕地扭头向后跑，却突然发现王干就在身后，手里举着一只刚脱下来的胶鞋正怒目而视向她砸来，她吓得往旁边一躲——“咚”地一声，头就撞到了水泥墙上。
于霁艰难地撑起身体，让自己坐好。头被磕得生疼，她不禁伸手去揉。一抬眼，她被吓了一跳。台阶下阴影里站着一个人，身上还背着一个很大的东西，看不清他的脸，只能见他手里的火光在一闪一闪——他在吸烟。
于霁坐直了身子，手不由攥紧了书包。那人并没有动，仍然安静地吸着烟，于霁也不出声，死死地盯着他黑暗中的脸，心里飞快地掠过无数个假设和对策。
那人终于吸完了烟，将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出乎意料地年轻：“你怎么睡在这儿？”他的声音非常干净，而且平静，让人感到安全，还有一丝温暖。于霁依然没做声，但她心里稍稍放松了戒备。“你睡这儿会碰到坏人的。到我那去坐坐吧。你——敢吗？”他歪着头，口气很轻松。于霁眨了眨眼睛，望了他一会儿，随即默默地站起来，走下台阶。
于霁跟着那人来到一片简陋的平房区，一路上那人除了告诫她小心哪儿有沟哪儿有坡哪儿有个井外，什么话都没多说。不知穿过了几条狭窄的胡同后，他们来到一间建在铁道边的砖砌的低矮小屋旁。这是居民区外围的一间房子，小屋旁边除了闪着寒光的长长的铁道线，就是长得一人高的丛丛野草。看来这个寂静而荒凉的地方，就应该是他的“家”了。
那人掏出钥匙开了门，在门口拉亮了灯。于霁迟疑了一下，也随他走进屋里。这屋里实在是简陋到极点，用砖头搭的废旧门板是床，床上的被褥胡乱摊着，靠墙散放着一摞书。一个破铁桶上盖块板是桌，桌上堆叠着饭碗和水杯。唯一的椅子应该是最阔气的了，除了漆皮严重剥落以外，结构还仍然非常结实。
那人将身后背的东西轻轻放在床上，与此同时于霁听到了琴弦振动的悦耳声音。那人将琴身上的布罩小心摘下，一只漂亮考究的的吉他赫然显露出来，在昏暗的灯光下，吉他上泛起的栗色光芒顿时让这间小破屋蓬壁升辉。于霁惊谔地盯着那把美丽的琴，一时不知说什么。
那人整理好琴，转过身来看着于霁说：“随便坐吧。”直到这会儿，于霁才看清了他的庐山真面目。那个在阴影里静静吸烟的怪人，竟然是一个非常非常年轻的男孩子，那微笑的嘴角里甚至还带着一丝稚气。他留着垂及肩头的长发，有着清澈的眼神、挺拔的鼻子、薄薄的嘴唇和下巴上参差的胡茬，灯光下，他长长的睫毛弯成了漂亮的剪影。
见于霁仍站着，他不由笑了：“坐啊。不过，你只能将就一下了。”他边说边从墙上摘下一个“热得快”放到墙角的热水瓶里，插上电源，然后把被褥划拉划拉卷到一边，将吉他轻轻放到被褥上，又在床板上铺了一张旧报纸，弯腰从床下的塑料洗脸盆里提出一袋子馒头和一瓶咸菜，放在报纸上，从书堆里翻出一双筷子和一只勺子，在门口的水管冲了冲，将筷子递给了于霁，“吃吧，别客气。”说着，把椅子拽到床边，他自己甩掉鞋，一下盘腿坐在床上，径自抓了一个馒头吃了起来。
刚吃了几口，他好象想起来什么，迅速蹦下床，魔术般地从床下又揪出一个小小的电炉子和一只烟熏火燎的小铁锅来，他把锅凑到鼻子下闻了闻，“你干什么？”于霁凑过去看，锅里有一小块牛肉。小伙子冲她“嘿嘿”地笑了笑，跑到水管下洗了几遍，然后切成几块放上水，从桌上盆盆罐罐之间摸来摸去，估计是在找盐，可什么也没摸到，只好把剩下的一点酱油全倒进锅里，最后他看了看四周，没发现目标，索性把“桌子”上的东西都转移到地上，于是桌板临时变成了锅盖。一切程序都只在几分钟之内完成，之后，他坐回到床上，抱起了那把美丽的琴：“等等吧，一会就熟了。今天只有这些了。”然后，他熟练地拨弄了几下琴弦，歪着头随性地轻声唱起来。他的手指非常娴熟地在弦上游动着，他的歌声如他的眼神一样，明净恬淡。在这个破落的小屋里，男孩子飘渺的歌声如清风一般，不染一丝尘埃……
于霁手里攥着馒头，着魔般地望着男孩子，痴痴地听着他的歌儿。电炉子上的小锅很快冒出了热气，牛肉醇厚的香味开始在小屋里弥漫，黄色的灯光让这夜晚变得更加地单纯和温暖。于霁有些恍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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