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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霁抱着自己的书包,孤零零地站在立交桥下一堆一伙的人群中,不知所措。 这里是京城最大的外地人非法务工聚集地。在火车上,于霁就非常留心一切有关找工作的消息。在听到几个大嗓门的女子一路上的热烈宣传后,她就打定主意跟着她们了。在她们绘声绘色的描述里,京城仿佛到处都散落着钞票,只等她们去捡。于霁静静地听着,淡淡地望着窗外急速退后的树木,目光飘忽。对于很快将至的未来,她未敢深想。从父亲骤然离世后,她就不再是个乐观的人,而她从铁心离开那个家的第一步起,“听天由命”四个字就已经在她的心里弥漫开来了。 于霁来过京城,而且第一次还是由王干——那个后来成为她丈夫的人领来的。在王府井喧嚣繁华的大商场里,王干挥霍般地给她买了金首饰和漂亮的衣服。当于霁从试衣间里出来时,王干的眼珠儿就没能再挪开。于是,在宾馆住宿的当晚,于霁被王干一个耳光抽在床上,便提前做了他的新娘。于霁没有再挣扎,她一下子变得非常顺从,顺从得有些僵硬。王干的一巴掌,倒令她清楚地看到了现实。如果现实只能如此,那么,她宁肯这样,也不愿再回到叔父的家中,继续忍受叔父的虚伪买弄、婶婶的势利贪婪和表姐表妹的霸道懒惰,尽管那座房子曾经是自己的家,那院子曾经充溢着父亲的书香和父亲的箫声…… 随着人流走出火车站,于霁来不及仔细环视车水马流的街市,就匆匆跟着那几个女子七拐八绕地倒车直奔目的地。 初春的京城,灰色的马路、灰色的楼群,灰色的天空,天空下拥挤着画满广告的公交车和五颜六色的人群,给这单调沉闷的城市涂抹着一缕缕机械的亮丽。河边的老柳树高举着干枯发黄的手指,默默地等待着吹绿他的春风。同样盼望春风的还有河边这乌泱乌泱的务工人群。 于霁站得有些累了,想找个地方坐下来。可左看右看,合适的地方全被人占领了,就连枯黄的草坪上也铺满了人和他们大大小小的行李。靠近马路的草坪已经被折磨得深一块浅一块,有的干脆就裸露出坚实的地皮,肮脏丑陋如同患了斑秃。环顾人群,于霁无法将自己与他们归类。虽然她成长于离京千里之外的乡村,但从小师从父亲遍读诗书,骨子里早已浸润了古诗词的风雅,这使她从小崇尚的不是小伙伴们津津乐道的画片上的明星,而是风流千古的宋代女词人李清照,这种选择多少让她在年少的伙伴中显得孤立和落寞。但是再多的诗书也解决不了她现在的疲惫和迷茫。她感觉有点顶不住了,一夜的火车旅途她几乎未眠,下车之后连口水都没喝就转战到此,此时已近中午,她觉得脚下的土地开始发软。 “哎,你叫什么?”有人在问。于霁抬起眼皮,定了定神,发现不知何时面前已站着一个瘦高个男人,正上上下下地打量她。于霁有点恍惚,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朝四周看了看,看见大家都在望着她,而那几个同车的女子眼里分明已流露出了嫉妒。“啊,我叫于霁。”于霁立刻明白了面前男人的来意,小声回答。“哪儿人呢?会干什么活儿?看看你的证件。”于霁赶紧从包里将证件掏出双手递给他,“跟我走吧。”男人将证件还给于霁,说着就头前走了。于霁本来还要问,但转而一想,就闭了嘴,心一横,也紧跟着男人走了。 男人开着一辆白色的小轿车,在城里转来转去走了半天,进了一个有保安把守的漂亮小区,又从一栋装潢华丽的高楼后面,绕到地下车库里。然后随男人从车库的电梯直接来到了一扇宽大的铁艺门前。一路上男人只简单地介绍了于霁要干的活计,于是她知道了这男人只是这家人的司机,而她将要做的是伺候这家的小男孩的生活起居。 司机按了门铃,于霁下意识地用手拢了拢头发。门开了,是个围着围裙的胖胖的中年妇女。胖女人嘴里和司机打着招呼,眼睛却直接往于霁脸上身上瞟来瞟去。于霁礼貌又谨慎地向她点了一下头,浮上一个微笑,算做问候,心里估摸着她的身份。 胖女人面无表情地关上门,指点着于霁把书包放在门后一个角落里,然后转身走进一个房间,接着听到油珠四溅的声音,于霁证实了自己的猜测。 司机向于霁要了她的证件,然后穿过客厅,走向木制雕花屏风后的阳台。 于霁站在客厅的一角,双手紧握,心里有些紧张。尽管在叔父和王干的家里,她也一直是不停地操持家务的,但身份感觉与现在毕竟不同。那时,无论如何,她也是他们家庭中法定的一员,而现在,她只是个被雇佣的保姆。但是,不管怎样,既然迈出了这一步,就不能再退缩。她不是个乐观的人,但是她有她的决断。心思定下来了,于霁开始打量这个家。 这间房子非常宽敞,于霁约略数了一下,大概有四室两厅。屋子装修非常华丽,深色地板上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围着一圈纯皮的西式沙发和玻璃茶几,青色石头(后来于霁知道这种石头叫“文化石”)砌的电视墙前,座落着近一人高的背投电视。这电视于霁以前来北京时见过,但她当时只是惊讶。王干说以后也要给她买一台,而于霁内心对他神情和语调的反感则直接导致了对“背投”的不以为然。 阳台与客厅之间本来是通畅的,但因为中间放置了四扇仿古雕花屏风,使屋子的光线有些黯淡。将近四月份了,屋里仍然供着充足的暖气。整个屋子除了厨房不时轻轻传出的声音外,显得非常安静。于霁咬了咬嘴唇,担心自己会不小心睡过去。 随着一串细碎的走动声,一个穿着粉红色丝质睡袍、满头波浪的年轻女人,懒懒地绕过屏风踱进客厅。司机跟在她的身后。女人侧逆着光坐在沙发上,对着于霁证件上的照片,娇嫩地喊了一声:“于——霁。”于霁连忙回应她,一瞬间忽然感觉某个电影里姨太太出镜时的场景重现。 于霁站在沙发圈外,垂握着两只手,面对年轻女人。 女人上下稍稍打量了于霁一下,不紧不慢地开口:“你叫我冯太太吧。我这活儿不多,但是必须仔细。你只负责照顾孩子。我管吃管住每月再给你800元,但其他不该问的就不要多嘴。行了,现在你和张师傅去接孩子吧,我晚上还有事,不明白的问做饭的李姐。”女人说完起身走进另一间屋里,坐在化妆镜前开始涂口红。 看着冯太太将自己的身份证径直拿进屋里,扔进抽屉,于霁顿了一下,但还是开口问道:“冯太太,我的身份证您看完了吗?”“先放我这吧。”女人扔出这句话后,“砰”地将门关上,不再出来。 于霁扭头发现司机正在看她,“张师傅。”于霁轻轻地喊了他一声,司机微微怔了一下,脸上隐隐浮起一丝难得的悦色,简短地说了句“走吧。”然后头前带路下了楼。 于霁照顾的小男孩儿叫翘翘,是冯太太的儿子,还没有上小学,但每周一至周五的下午都要去专请的老师那里去上各种各样的课,而她的母亲冯太太尽管不用上班,却也非常忙碌,经常是深夜不归。虽然才五岁,但翘翘表现出来的阴郁神情却远远超越了他的年纪,这表情总是令于霁不禁心悸,总是令她想念起家乡寄人篱下的小女儿陌默。每当看到翘翘一个人把小小的身子蜷在宽大的沙发上,呆呆地望着窗外天空的时候,于霁就不由自主地走过去,将孩子轻轻搂在怀里,慢慢地抚摩他细软的头发,而孩子也逐渐地对于霁产生了依恋,非常舒服地窝在她的臂弯,肆意地享受她怀里的温暖。 于霁发现,在这个家里,虽然经常有五个人走来走去,但都仿佛影子般,罕有声息。其实住在这个家里的帮工,只有于霁一个人。李姐只管做饭洗衣,司机张师傅晚上也回自己的家里住。虽然平时共处一室,但大家仿佛都不过是彼此的过客。既来之则安之,于霁本来就不喜多事,这家的家风倒比较契合她的性格。虽不多言,但长期以来练就的隐忍之功以及天生的善解人意和温柔体贴却使她逐渐赢得了司机的好感,就连厨房的李姐在经常得到于霁主动的帮忙后,面色也和顺了许多。那美丽矫情的冯太太,也不再象初始时那么颐气指使、挑三拣四。 日子就这么悄悄地流过去,转眼于霁已来了三个月。从20层楼的窗户向外望去,不远处的公园里已经枝叶蓊郁,水面上的游船越来越多,游人的衣衫也变得越来越轻薄亮丽——夏天就要来了。 三个月里,于霁从来没有见到过翘翘的父亲。于霁每天都要收拾所有的房间,但发现偌大的家里甚至没有一张男主人的照片,而家里所有的人也没有谁提起过他,就连翘翘也从不主动去问。翘翘与她的母亲并不相象,并不是个漂亮的孩子,相貌毫不出众。看着偎在怀里睡着的翘翘,于霁怎么也想象不出他父亲的样子。 这天晚上,冯太太少见的没有出去。她从中午接了一个电话开始,就吩咐李姐赶紧去购买新鲜的菜肴回来烹制,翘翘下午的课也免了,催促于霁给他梳洗打扮,并一个劲地叫翘翘反复练习钢琴,然后又让张师傅马上放下一切事去机场等候接机,最后,她将自己收拾得千娇百媚,还把卧室自己的照片擦了又擦,摆了又摆。收拾停当,她环顾四周,觉得还少点什么。站了一会儿,她让于霁去花店买了几束鲜花,亲自剪插。她还是很有些艺术天分的,经过她的布置,本来就很洋气的居室可以说是粲然生辉了。看着这个美丽女人如此精心地忙碌着,于霁感觉到了这位贵客的真实身份。她很有分寸地帮助着这个女人整理她的家,小心婉转地给她一些更好的提议,这让冯太太非常可心,整个下午对所有人都是笑脸盈盈。心情大好的冯太太把练琴的翘翘唤进她的卧室,对那孩子报以少有的亲昵和耐心。过了一会儿,翘翘自己从母亲的卧室静静地走出来,若无其事地坐到钢琴边继续练习。 望着翘翘那张极其平静的小脸和那双不应属于孩子的空洞的眼睛,于霁不由双眼潮湿。 太阳开始西坠。餐桌上丰盛的菜肴已经冷却,精美的餐具上洁净的光芒也似乎暗淡了许多。冯太太询问的电话打了无数,甜蜜的笑容逐渐换成了柳眉倒竖。她开始胡乱揣测和恶毒地诅咒,但这些表情总是在放下电话之后才曝露。 傍晚六点钟,司机张师傅却自己回来了。他向冯太太报告说尚利先生先去别处办点事,稍后再过来。尚利先生,大概就是冯太太苦等的丈夫了,于霁暗想。冯太太没做声,冷着脸进了卧室。半晌,“砰”的一声巨响,一个漂亮的白色玻璃台灯从卧室飞了出来,撞到樱桃木酒柜的转角上,粉身碎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整间房子再没发出任何声音。 门铃声终于响起的时候,已是将近晚上九点钟。于霁抱着翘翘轻轻摇着,躲在他的卧室给他低声念童话。她已经悄悄地在厨房给翘翘喂了些晚饭,孩子此时在她温暖的“摇篮”中昏昏欲睡。刺耳的铃声让他猛然惊醒,柔弱的小手下意识地紧紧攥住于霁的衣襟。于霁赶紧拍了拍他瘦瘦的小肩膀,轻轻将他放在了小床上。 李姐连忙去开了门,小心恭敬地低声问候着,迎进来一个头发几乎谢掉一半的中年男人——尚利。冯太太始终没出卧室,张师傅将尚先生的皮箱拎到冯太太卧室门口,然后向他微微点头后,快速退出房间,回家去了。李姐沏好咖啡后缩进厨房等待再召唤。 尚利将外套领带扔在一边,兀自在沙发上呷着咖啡。稍倾,他望了一眼冯太太的卧室,想了想缓步走了进去,将门从内关上,一会儿,卧室里便传出女人娇柔的哭声。 一小时后,冯太太雨后梨花般地走出来,吩咐李姐重热饭菜,让于霁把翘翘带过来与他的父亲相见。睡眼朦胧的翘翘茫然地望着他的父亲,没有一点叫人的欲望,而这位父亲见到孩子时的那种表情与翘翘真是堪称父子。父子二人形同陌路令冯太太有些气恼,又不好发作,便低声呵斥于霁赶紧带翘翘去睡觉。于霁进屋领翘翘的时候,尚利疲倦的眼睛开始有了精神。于霁如芒在背,低低地问候了一句,连忙把孩子带回他自己的卧室。 接下来的几天,尚先生都安坐家中很少出门,翘翘下午不再出去上课,冯太太也比往常更加地鲜丽动人,而且难得地变得体贴温柔。这些天以来,从他们的谈话以及李姐简短的透露中,于霁对这个奇怪的家庭断断续续地有了些了解。尚利是个台湾商人,在大陆内地开着几家服装厂和贸易公司,他原是个有家室的人,但为化妆品销售小姐冯兰欣的美貌所倾倒,就偷偷地娶了她,养在金屋,销售员冯兰欣则即刻转换成了冯太太,成了尚利收藏的昂贵的“盆景”。尚利与原配子女双全,原本只想赏花,无意结果。但心计颇多的冯兰欣为了终身有靠,费尽心机终于修成正果,给尚利生了个儿子出来。怎奈尚利对此子颇不以为然。于霁不止一次地发现,只要冯兰欣不在场,尚利刚刚还很温情的眼神从转移到翘翘身上的时候起,温度骤然下降,然后就转头看电视或低头看书,而翘翘居然也能视若无睹地顾自玩耍。 这天,翘翘正在落地窗前玩着,忽然大喊了一声:“阿姨,喝可乐。”于霁就连忙放下手里的活,给他倒可乐。孩子喝了一口可乐,一把搂住于霁的脖子贴着于霁的耳边要求陪他玩。于霁无声地笑着亲了一下孩子的小脸蛋儿,让他等一会儿,然后刚要转身,却发现尚利已来到她的跟前。对于男人的眼神,于霁有种天生的敏感,她能很容易地分辨出那些眼神里所流露出的某种含义,这种敏感从被迫成为王干新娘的那晚起,变得尤为突出,那种眼神总是令她的防范之心陡然间升至胸口。 尚利在于霁和翘翘的面前蹲了下来,脸对着翘翘眼睛却看着于霁:“我和你们一起玩吧。”他和蔼地笑着说。太出人意料了,翘翘好象从未见过尚利如此慈祥的样子,张着小嘴,呆呆地望着他的父亲,摇晃着玩具的小手停在半空,然后慢慢地垂了下去。 于霁的心开始收缩,尚利的笑容令她有种不良的预感。但她依然淡淡地笑着,恭敬地说:“您和翘翘玩,我去把活干完。”说完想快速离开,却发现冯兰欣倚在客厅酒吧台上,正似笑非笑地盯着他们。于霁心里暗暗翻了个个儿,但依然面色平和地拿起吸尘器去继续清理翘翘的房间。 冯兰欣并没说什么,站了一会儿,又慢慢折回自己的卧室了。 傍晚,天色开始沉下来。初夏的天气很多变,中午时还是很晴朗的天空,在一阵狂风过后,很快开始阴云密布了。此刻,屋里的光线已非常昏暗。如往常一样在餐厅吃完了晚饭,大家仍各自干自己的事。李姐收拾完厨房回家去了,尚利坐在书房电脑旁打电话,冯太太自己关在卧室里不知在做什么,于霁在浴室里扶着翘翘边给他洗澡边慢条斯理地讲故事,翘翘一身一头的泡沫坐在宽大的浴缸里,小手不停地驱赶着漂在水面上的玩具小老鼠,高兴得咯咯笑个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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