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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丹阳自诩见过“股市”的惊涛骇浪。 当“可怕的灾难”重又落到他头上时,他泰然自若,若无其事,照旧端端正正坐在“大户室”舒适的沙发上。他端起“一次性”口杯,呷一口“证券部”免费提供给“大户们”的“纯净水”。 他燃上一支香烟,眯缝起双眼,将视线定格在电脑荧光屏上。 他认定“沈阳万利基金”还有上扬的空间,在“沈阳万利基金”每股1.74元的价位上,他把自己的资金,包括周紫燕的那24000元,重新又满仓吃进。 他记不清自己是怎样熬过一天又一天的。 坐牢算什么,他抱定决心要把牢底坐穿!“沈阳万利基金”先从每股1.74元跌至1.51元,之后再回到1.74元,然后开始一路上扬。向丹阳终于熬到“沈阳万利基金”重新上涨。“沈阳万利基金”每股最高价达到5.8元!当股价疾速下跌回到5.7元,向丹阳果断全部“空仓”“抛清”。 这个时候,他自己的资金从77000元又恢复到200000万,而周紫燕的那24000元也回升到整整70000元! 站在划卡机前划划卡,查询一下,确认资金全部上了账,他这才迈着沉重的步子又回到沙发上。 “股民”向丹阳,这时满脑子装着单纯幼稚不成熟的假如……假如换到“科技股”上,不会输得这样惨!假如死握住“沈阳万利基金”,现在手上或许已经有300万!假如不追涨杀跌……假如头脑再冷静点…… 那天上午10点多钟,他两眼盯住电脑荧屏,又开始“选股”。 “还是得头脑冷静,必须头脑冷静,绝不能追涨杀跌,绝不浮躁……”他第一百次、第一百零一次告诫自己。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优雅地按动,忽然感觉到一块热烘烘的肉体逼到自己身边,侧脸扫一眼,是周紫燕! 这个愈来愈举止矫揉造作的女人,浑身上下被劣质廉价香水包裹着,露胳膊露腿的夏装,阻挡不住腋臭往空中散发。香水味儿和汗味儿搞在一起,混和成一股古怪难闻的气味。向丹阳忙屏住呼吸,惊讶地问: “咦,你怎么来啦?” “来看望你一下,你辛苦啦!” “不辛苦!” “‘保安’真不是东西,看门狗!守住个楼梯口,见有人上就汪汪汪,硬是不让我上,要出示什么‘大户证’。说了半天好话……”周紫燕抱怨着,忽然就变成笑迷迷的神色。 周紫燕的那双大眼睛和洒窝儿还是颇具魅力的。这时,她就对向丹阳莞尔一笑,眼皮眨一眨。 向丹阳凭直觉马上警惕起来。对周紫燕的这种神情,向丹阳是熟悉的。她要开始展示自己“自作聪明”的本性。 “向大哥,我有事情想跟你谈!” “什么事?” “走,咱们到门外阳台上!” 向丹阳迷茫地瞅着周紫燕“霍”的站起身、将自己沉甸甸的肉体离开沙发。向丹阳跟着周紫燕,跨出大户室门,两人来到这个两层建筑,一半是室内、一半室外搞成长长凉台、塗绿油漆的铁护栏前。 “我的那张磁卡,带没带在身上?” 向丹阳点点头,表示随时带在身上。 “我看一看!” “这有什么好看的,“向丹阳顺手从怀里摸出四张磁卡,挑出三张自己的装回身上,手上就剩下周紫燕的那一张。忽然一只手闪电般从向丹阳手上取走那张磁卡,拉开坤包铜拉链。将磁卡塞进包内,哧啦一下又合上铜拉链。 向丹阳惊愕地被周紫燕施一个“定身法”。 周紫燕张开的鼻孔里喷出一股热气,她的手重新神经质地拉开坤包铜拉链,两根粗粗胖胖的手指头在包内夹出一方手帕,在空中抖开,开始细细擦拭自己已经布满密密麻麻细皱纹的额头和生出闪亮银丝的鬓角以及发红的鼻头儿、丰腴的下巴、粗壮的脖颈。最后又细细擦拭八字形在面颊上鼓出来的两条横肉,这才把湿漉漉臭烘烘的手帕,胡乱又塞回坤包,拉上铜拉链。 她厚颜地瞟了瞟向丹阳,做好了应付还未摆脱“定生法”的向丹阳的准备。 向丹阳终于摆脱“定生法”,恢复了身体的知觉,结结巴巴地问: “你怎么……中止协议?” “我当时没有签字,你不能这样讲。” 对于周紫燕的这种阴冷果断的语气,向丹阳的胸中一下子塞进一块顽石。他张张嘴: “你……” “你听我解释,”周紫燕因为往肚子里咽口水,使自己的喉结蠕动了一下。“这个证券部的刘副经理是女的,她到我内衣店买过几件内衣。我按八折照顾她。自从我委托你开始炒股,我不由得就有些担心。我来股市找到了刘副经理。我用我的身份证让刘副经理帮忙从电脑上调出了我的股票,当时没把我吓死!80000元钱你怎么给我炒成24000元?!” 周紫燕说到这里又打开坤包掏出一卷纸,这是用电脑打出来的股票炒作记录,像是一条白色的舌头、一下子从她手上抖开,直拖到上,有一米五长度。她接着往下说: “你买卖太频繁,这要让公家赚取多少手续费!” “才两个月多一点,需要选股、换股、这不过是……”向丹阳想解释一下。 “我三天两头来证券部,这60多天你不知我是怎么熬过来的,又不敢打搅你。真没有把我熬死!多亏这几天又涨上来啦,我就再也忍不住啦,刚才,我在电脑上看到已经恢复到70000元,我现在收回磁卡,咱们了结啦!” “!” “距我的80000元本金还差10000元,我不怨你。我当时没有在协议上签字是想对你有个‘试验期’。真不好意思,就到此为止。” “……我每天操作,原来在你的监控之下……”向丹阳嗫嚅道。 “确是这样,不好意思。” “上个月我辞职啦。我不侍候我外甥啦!我每天要走多么远的路,汽车票、摩托车汽油票……一点也不给我报销。你家弟媳金玉环一个月还领1000元呢,我外甥一个月才给我开600元。他根本不把我这个当姨的放在眼里。” “可是,你现在连每月600元也领不上啦。”向丹阳脱口说。 “我不稀罕他的那几个臭钱!因为他的那个破内衣店,我每天不知要操多大的心。他一点情分也不讲,死活不给我报销油票、车票。 “他妈的!白眼狼!他逛窖子,一个晚上600——700元,十天半个月就开销10000多元,让他老婆找到车,就在‘奥斯曼桑拿’大门口——在包间的床上让他老婆逮住;只要哪几天的营业额高,他卷上一笔钱就失踪好几天; “我是一心一意帮助他,他一点也不觉。他是我亲外甥,实际上我特别亲他……” “今后你咋办?” “炒股票。” “啊!”向丹阳惊愕地又张开嘴。 “炒股票也挺好玩……” “好玩!你真是不想要你的这几个钱啦!”向丹阳声嘶力竭嚷道,他太阳穴疼起来。 “这就不是你管的事情啦。” “真可笑,真不知轻重!真不知死活!”向丹阳声嘶力竭又嚷道,痛苦无奈地摇摇头。他眼前出现把70000元倾囊赔光后,这个可怜的女人站在高楼顶上张开双臂往下跳的情景…… 这周紫燕虽然头脑灵活,却对股票ABC一窍不通。她眼睛挺大,却对电脑荧屏上的惊涛骇浪根本看不见,两眼一摸黑。对于这种不知深浅的女人,向丹阳还能张口说什么! 在20世纪末的中国,象周紫燕这样的“股民”占到股票投资者的95%以上。向丹阳也曾经是其中的一员,不过他是爱学习的。他认为自己已经从哲学、心理学、政治、经济,从这个“魔鬼”的诞生和发展史上,初步弄清楚了它。 向丹阳勇敢地把自己与这个“魔鬼”同锁在一只兽笼里,拼命地一次次与这个“魔鬼”搏斗,不怕被“魔鬼”的利爪抓得遍体鳞伤、血肉模糊。眼下,向丹阳已经“十二分”把握地对人们说: “我已经开始驯服这个‘魔鬼’!” 而那些根本悟不透这个“魔鬼”习性的人们,抠出养家糊口、省吃俭用的活命钱,妄想兑现“投机暴富”的“非份之想”,真是太可笑,太可怜!做为一个“过来人”,向丹阳为“危在旦夕”的周紫燕急出一脑门子汗珠儿。 “你现在提议中止协议,”向丹阳镇定一下情绪,“股票现值比你原来给我的80000元本金少了10000元,你怎么看?” 向丹阳认为有必要再明确强调一下。 “不怨你。这是我自愿的。”周紫燕回答异常明确、干脆。 “那么这件事情就结束啦?” “结束,结束!” 向丹阳忽然感觉潜意识中心头一直压着的一块重物一下子被掀掉,他浑身无比轻松自在。 “世事无常,这或许对我是好事。”他这样想。 “我还有事,我先走啦,拜拜!”周紫燕话音还在空中回响,她的风韵犹存的身影,已经在向丹阳眼前消失…… 重新坐到清清静静、凉凉爽爽、“大户室”的沙发上,向丹阳心里想: “这件事,这个女人干得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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