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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镜低着他苍白的板刷头,津津有味地喝着玉米粥,这东西有营养、便宜,当兵时在方志坚身边喝惯了,一辈子改不了。 他粗犷的下腭又狠狠咬了一口馒头,仿佛对老伴的哭诉一点也不在意。袁镜从部队转业到公安厅时,还是处长,厅里照顾他,让他妻子到分局干内勤,可是妻子才从乡下来,没文化,连自己的名字也凑合认不全,这照顾也没法落实,只好到厅里劳改局办的新生制衣厂当管理员。袁镜升副厅长那阵,提他妻子当副厂长,俩口子都不松口,就一直干到退休。 袁镜长年在外当兵,后来又干公安,很少在家。等到相聚时,人也老了,膝下无儿无女。袁镜将牺牲的战友的女儿抚养成人,老妻也将养女视为己出。 袁镜的养女读书忒厉害,算是给她妈挣下了大脸面,计算机博士,留学比利时。叫老俩口烦心的就是女儿带回一个法国女婿,在家呆了半个月,彼此说不上几句话,然后到比利时定居了。再后来就是送回了一个外孙女,那会袁镜出门不在家,女儿作主,将不到三岁的外孙女送到全托幼儿园,从全托幼儿园到初中毕业一直是外婆照料。自从外婆脑溢血后,外孙女就在一家据说是全省最好的封闭式振华学校念高中。 他下班回来,老伴眼泪汪汪递给他一封信,当了几十年保管,粗通文化,现在读报写信已经难不住她了。 袁镜用手抹净了嘴,然后全神贯注地读那封信。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喜怒哀乐全在肚子里,休想从他脸上探点什么。不过,他那张像橡木雕的脸,结实而又坚韧,正是当年老将军千里挑一的喜欢的模样。袁镜在老将军身边干警卫连长,后来作空降师副师长,直到负伤转业,他那难以形容的坚强性格和老根据地的山区农民的朴实,堪称官场一绝。 袁镜的夫人啜泣着,撩起围裙揩着泪水: “打死我都不相信小雪会偷人家的东西。” 这封信是外孙女袁小雪学校女校长寄来的。信是寄到新生制衣厂的,袁镜对外孙女教育一直很严厉,从来不让她在外面吹嘘自己的父亲是法国老板,妈妈是专家,更不准说自己外公是管刑侦的公安厅领导。袁小雪也习惯了。但她混血儿,漂亮得很,总会引起人们的关注,后来听说她外婆在新生制衣厂工作,劳改释放分子干活的地方;又听袁小雪说自己外公是扫垃圾清洁工,对她的兴趣自然淡了下来。不过,袁小雪能够读这么贵的封闭式学校,开始也引起她周围师生的一些猜疑。因为从未见过袁小雪父亲来校,总是一个乡下模样的婆婆来接送,猜想袁小雪多半是母亲遭老外遗弃,靠一笔可观的赔偿金才进了这所校门。总之,袁小雪衣着简朴,手头拮据,在这种校园里,仅靠成绩出色是结不上人缘的。 这个学校的校长对每个学生家长的职业列为最感兴趣的一项。开装修公司没说的,请你周末回去时带个信,帮我卫生间吊顶。客运公司老总,太好了,给你爸打个电话,就说我们校长的亲兄弟想去一趟首都,搭个便车。哦,你爸开的那家鸿运大饭店,不错,我妈六十大寿就去那订十桌。学校清水衙门,我每桌不超过一百元,一桌十五个菜就行了,七素八荤。 现在该轮到袁小雪了。女校长在信中写道,校方长期以来为在女生卧室里接二连三的失窃大伤脑筋,现袁小雪已坦白了,事情已水落石出,希望袁小雪家长速来学校处理有关事宜。 袁镜把信折起来放进口袋里,对妻子说道: “老婆子,一切由我来办。”说完,绷着一张毫无表情的硬梆梆的脸走出了家门。 他一夜未眠,也未归家,他是全省扫黄打非指挥部的总指挥。天明时,他在指挥部布置了任务:“今天白天全体休息,晚上六点集合。我不参加白天值班,有事打我手机。”因为近一个月来,袁镜一直在白天值班室值班,晚上参加行动,从未休息过。只有今天才回去吃了一顿饭,平常都在指挥部打滚。 袁镜换了便衣,乘上郊外专线班车,径往袁小雪学校而去。 曾彩虹在本省教育界很有些名气,她的一切都是异常时髦,异常新潮,而封建传统攀龙附凤、趋炎附势的腐败作风又是她的拿手好戏,对上阿谀奉承,对下哗众取宠。 袁镜还是头一次到这所学校来,眼前一亮,教学大楼油着浅浅的奶油色,高贵、典雅,操场矗立着希腊女神的雕像,楼前花坛正盛开着稀有的紫袍金带、金盏银台。 门卫将袁镜带进了曾校长别具一格的会客室。好家伙,袁镜一怔,墙上挂的高剑父的画、启功的字、刘开渠的雕塑摆在醒目的屋当中,简直是艺术珍品博物馆。而校长本人,看上去还很年轻漂亮,穿戴讲究,浅红真丝绸衬衫配一条浅蓝色裙子,脸上漾着过份的热情,那双猎犬似的眼睛,向外射出无所不知的锐光。 她上下打量了袁镜之后,用手指了一下沙发,表示袁镜可以坐下。她心里在想,看穿着、看派头,这老头比一般捡破烂、扫垃圾的很有些不同,也说不定是卫管所的小干部。她没有多想,轻咳了一声,入了正题: “你的外孙女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很不容易。因为像你们这样的平民百姓,拿这样一笔学费,她理所当然应该努力学习。不过,我们这所学校,不是一般的学校,这些学生的家长都是社会上的成功人士,他们出了高昂的学费,目的就是要将自己的孩子造就成优秀的人才,尤其是在品德方面。我们也分析了你外孙女这种行为的动机,可能出于两点:自卑和经济窘迫。我们能够理解这种年龄的孩子,尤其是女孩子,在虚荣心的引诱下,会干出令她一生后悔的蠢事。不过,你不必过于责备孩子,对待这种事情,我的经验是千万小心,这就是我要单独先见你的缘故。这种事一定要妥当处理,于孩子,于全校名誉以及如何向其他家长们交待,都至关重要。” 袁镜说:“我也正是为此而来。” 他不动声色,声调平静缓和,眼睛仔细地打量这位女校长。 曾彩虹竭力克制住对这位可怜家长的一点怜悯之心,严肃地说: “偷窃,严格地说,是一种犯罪行为。虽然我很同情你们的处境,但依照校规,是要作严肃处理的。而且我必须提醒你,有合同在先,学生因错除名,赞助费一律不退。” 说到要害了,袁镜在想。他未置可否,只说:“我现在想见见我的外孙女,可以吗?” “当然可以,不过,”曾彩虹又再次打量了一眼袁镜,心里不禁有些忐忑,光看袁镜那放在膝盖上又宽又厚的一双巨掌,一巴掌下去,恐怕会出人命,若发生在校园,惊动警方,波及社会舆论,岂不麻烦大了。于是,她慎之又慎地补充道:“教育孩子是一个很长的过程,不能操之过急,我们从心理学上发现,这种未成年的女孩子,尤其脆弱。” 袁镜丝毫没有操之过急的样子,他脸上毫无表情,似乎犯错误的孩子与他毫无关系,他是专程来勘查案情的,完全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离开了阔绰的会客室,曾彩虹领着袁镜到校长办公室,在长长的走廊里挤了不少好奇的女学生,她们在窃窃私语,指指戳戳,议论着漂亮的袁小雪那卑微的清洁工外公。 “老袁师傅,你等一下,我派人去叫袁小雪到办公室来。” 曾彩虹说完准备离开办公室,但袁镜却叫住了她: “请稍等,曾校长,你和校方是依据什么来确认这桩偷盗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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