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牟天姿将白金钻戒戴在纤巧的手指上,旋转了一个舞姿: “一百万人民币,小意思啦!” 方红军真的恼了,他瞪着眼睛吼道: “你竟敢动用这么大的一笔公款?退!退回去!” 方红军哪里知道,胆大包天的夫人,将“枫叶”T恤的货款还贪污了一百万去送礼,用来探听她所需要的各种信息。 牟天姿笑道: “我的方大人,你怕什么?我扯的窟窿我来填。” 方红军愤怒地吼道: “你填?你拿什么来填?就凭你二十万的年薪也得五年。而且你未必能够完成指标,二十万年薪就那么容易拿吗?你若想什么邪门歪道,不仅毁了你,也毁了我!” 牟天姿这才坐在沙发上,将钻戒收妥,放缓语气,说道: “行行行,听你的。不过,周末看咱妈去,这得听我的。” 方红军皱起了眉头: “看咱妈去,看咱妈去,结婚的时候,要你去你推三阻四,现在又心血来潮。” 牟天姿说:“你是革命的老妈妈一手拉扯大,又把你培养成人,安排你的前程,难道作儿媳的,连这点孝心也不该尽?” “好啦好啦!难得你这般心替我着想。不过,我可告诉你,这个周末,影梅也要去看望她老人家的,你不怕冤家碰头?” 牟天姿愠怒地说: “你怎么就这样小瞧我的胸怀?我夺走了她的男人,是我心中有愧。我这次就是想同她好好谈一谈,难道我们不能成为朋友?” 方红军沉吟了片刻,才缓缓说道: “不过,我得预先警告你,影梅是个恨心极重的人,又有一副铁石心肠,她恨你。况且养母疼她,也因此迁怒于你。你去,只会给自己招惹麻烦,你要小心了。” 牟天姿闪动着长长的黑睫毛,娇媚的眼波流动着奇异的兴奋的光泽,语气坚定地说: “正因为这样,我才非去不可!我知道,老太太一个心眼只喜欢那个姓汤的女人,那个寡言少语、冷漠苍白的冷美人。我取代了她,取代了革命的好后代,好传人,老太太看着我横竖不顺眼。” 方红军望着窗外的景色,心情似乎很忧郁:“你何必这么认真呢?老人家已经是八十开外的人,像她这样的年纪,对于离婚总是有偏见的。而且,她一直宠爱着汤影梅,你应该理解她对离婚的态度。” 当方红军提到汤影梅的名字时,牟天姿分明感到他的嗓音都有些在发硬,这使她醋意顿生:“难道你亏待了她?那些字画,那些大首长的题字,还有你老爸留下的手迹,都是无价之宝,值多少钱?都让那个姓汤的拿走了。” “不,你不知道,她不是为了钱,她从来就不计较钱的事,那是一种感情。”方红军低声嘟哝着,声调里明显带着愧疚。 “呸!别傻了,她肚子里的鬼点子比天上星星还多。哼,一个吃了原告吃被告的家伙,如果还有感情,只能是对钱的感情。”牟天姿动了气,言语也尖刻起来。 方红军转过身,一丝嘲讽的微笑挂在嘴角: “牟大小姐,你忘了,你刚到厅里工作的时候,你是怎样巴结她的吗?我记得你曾当着她的面说过,‘汤院长,你是我见过的最值得尊敬的大姐’。几年工夫,你的眼光变化得真令人吃惊。” 牟天姿脸涨得通红,她辩道: “谁叫她自己腐化堕落,这怨得我吗?” 方红军惊讶地问道: “你疯了,在胡诌什么呀!” 牟天姿也不示弱: “本来我不想说,是你逼的,你以为她同李市长的那些乱事能瞒得了我?” 方红军吼道: “打住!她已经和我离了婚。何况,你从来就不了解她,没有真正了解过汤影梅。” “我承认我是不了解她。每当我见到她的时候,她的神情总使我感到高深莫测,让我心惊肉跳……” “小傻瓜,净胡说。” 牟天姿也笑了:“真的,我怕她作什么?” “是嘛,你还不承认自己是小傻瓜?” 他们相视一笑,心里的乌云散开。方红军走到她身旁,弯下腰,轻轻地吻了一下她那白嫩的后颈。 周末,夫妇二人达成协议,不管汤影梅去不去别墅探视杨卓如老夫人,他们决定去那里—— 牟天姿心中的秘密还没有向方红军披露,她在南非已确知杨约翰将三千万英镑骇人听闻的遗产留给唯一的女儿杨卓如继承,而且,她还亲眼见到了杨卓如继承遗产的确认文件。 这老太太够绝的,装着没事人似的,连对唯一的养子方红军也只字不露,风雨不透。 这老红军富孀的遗嘱里写的啥玩意,牟天姿相信也不难弄清楚。百年前远在南非的秘密都被她挖出来,这么想也不无道理。 二、公安厅副厅长的家庭公案 袁镜低着他苍白的板刷头,津津有味地喝着玉米粥,这东西有营养、便宜,当兵时在方志坚身边喝惯了,一辈子改不了。 他粗犷的下腭又狠狠咬了一口馒头,仿佛对老伴的哭诉一点也不在意。袁镜从部队转业到公安厅时,还是处长,厅里照顾他,让他妻子到分局干内勤,可是妻子才从乡下来,没文化,连自己的名字也凑合认不全,这照顾也没法落实,只好到厅里劳改局办的新生制衣厂当管理员。袁镜升副厅长那阵,提他妻子当副厂长,俩口子都不松口,就一直干到退休。 袁镜长年在外当兵,后来又干公安,很少在家。等到相聚时,人也老了,膝下无儿无女。袁镜将牺牲的战友的女儿抚养成人,老妻也将养女视为己出。 袁镜的养女读书忒厉害,算是给她妈挣下了大脸面,计算机博士,留学比利时。叫老俩口烦心的就是女儿带回一个法国女婿,在家呆了半个月,彼此说不上几句话,然后到比利时定居了。再后来就是送回了一个外孙女,那会袁镜出门不在家,女儿作主,将不到三岁的外孙女送到全托幼儿园,从全托幼儿园到初中毕业一直是外婆照料。自从外婆脑溢血后,外孙女就在一家据说是全省最好的封闭式振华学校念高中。 他下班回来,老伴眼泪汪汪递给他一封信,当了几十年保管,粗通文化,现在读报写信已经难不住她了。 袁镜用手抹净了嘴,然后全神贯注地读那封信。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喜怒哀乐全在肚子里,休想从他脸上探点什么。不过,他那张像橡木雕的脸,结实而又坚韧,正是当年老将军千里挑一的喜欢的模样。袁镜在老将军身边干警卫连长,后来作空降师副师长,直到负伤转业,他那难以形容的坚强性格和老根据地的山区农民的朴实,堪称官场一绝。 袁镜的夫人啜泣着,撩起围裙揩着泪水: “打死我都不相信小雪会偷人家的东西。” 这封信是外孙女袁小雪学校女校长寄来的。信是寄到新生制衣厂的,袁镜对外孙女教育一直很严厉,从来不让她在外面吹嘘自己的父亲是法国老板,妈妈是专家,更不准说自己外公是管刑侦的公安厅领导。袁小雪也习惯了。但她混血儿,漂亮得很,总会引起人们的关注,后来听说她外婆在新生制衣厂工作,劳改释放分子干活的地方;又听袁小雪说自己外公是扫垃圾清洁工,对她的兴趣自然淡了下来。不过,袁小雪能够读这么贵的封闭式学校,开始也引起她周围师生的一些猜疑。因为从未见过袁小雪父亲来校,总是一个乡下模样的婆婆来接送,猜想袁小雪多半是母亲遭老外遗弃,靠一笔可观的赔偿金才进了这所校门。总之,袁小雪衣着简朴,手头拮据,在这种校园里,仅靠成绩出色是结不上人缘的。 这个学校的校长对每个学生家长的职业列为最感兴趣的一项。开装修公司没说的,请你周末回去时带个信,帮我卫生间吊顶。客运公司老总,太好了,给你爸打个电话,就说我们校长的亲兄弟想去一趟首都,搭个便车。哦,你爸开的那家鸿运大饭店,不错,我妈六十大寿就去那订十桌。学校清水衙门,我每桌不超过一百元,一桌十五个菜就行了,七素八荤。 现在该轮到袁小雪了。女校长在信中写道,校方长期以来为在女生卧室里接二连三的失窃大伤脑筋,现袁小雪已坦白了,事情已水落石出,希望袁小雪家长速来学校处理有关事宜。 袁镜把信折起来放进口袋里,对妻子说道: “老婆子,一切由我来办。”说完,绷着一张毫无表情的硬梆梆的脸走出了家门。 他一夜未眠,也未归家,他是全省扫黄打非指挥部的总指挥。天明时,他在指挥部布置了任务:“今天白天全体休息,晚上六点集合。我不参加白天值班,有事打我手机。”因为近一个月来,袁镜一直在白天值班室值班,晚上参加行动,从未休息过。只有今天才回去吃了一顿饭,平常都在指挥部打滚。 袁镜换了便衣,乘上郊外专线班车,径往袁小雪学校而去。 曾彩虹在本省教育界很有些名气,她的一切都是异常时髦,异常新潮,而封建传统攀龙附凤、趋炎附势的腐败作风又是她的拿手好戏,对上阿谀奉承,对下哗众取宠。 袁镜还是头一次到这所学校来,眼前一亮,教学大楼油着浅浅的奶油色,高贵、典雅,操场矗立着希腊女神的雕像,楼前花坛正盛开着稀有的紫袍金带、金盏银台。 门卫将袁镜带进了曾校长别具一格的会客室。好家伙,袁镜一怔,墙上挂的高剑父的画、启功的字、刘开渠的雕塑摆在醒目的屋当中,简直是艺术珍品博物馆。而校长本人,看上去还很年轻漂亮,穿戴讲究,浅红真丝绸衬衫配一条浅蓝色裙子,脸上漾着过份的热情,那双猎犬似的眼睛,向外射出无所不知的锐光。 她上下打量了袁镜之后,用手指了一下沙发,表示袁镜可以坐下。她心里在想,看穿着、看派头,这老头比一般捡破烂、扫垃圾的很有些不同,也说不定是卫管所的小干部。她没有多想,轻咳了一声,入了正题: “你的外孙女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很不容易。因为像你们这样的平民百姓,拿这样一笔学费,她理所当然应该努力学习。不过,我们这所学校,不是一般的学校,这些学生的家长都是社会上的成功人士,他们出了高昂的学费,目的就是要将自己的孩子造就成优秀的人才,尤其是在品德方面。我们也分析了你外孙女这种行为的动机,可能出于两点:自卑和经济窘迫。我们能够理解这种年龄的孩子,尤其是女孩子,在虚荣心的引诱下,会干出令她一生后悔的蠢事。不过,你不必过于责备孩子,对待这种事情,我的经验是千万小心,这就是我要单独先见你的缘故。这种事一定要妥当处理,于孩子,于全校名誉以及如何向其他家长们交待,都至关重要。” 袁镜说:“我也正是为此而来。” 他不动声色,声调平静缓和,眼睛仔细地打量这位女校长。 曾彩虹竭力克制住对这位可怜家长的一点怜悯之心,严肃地说: “偷窃,严格地说,是一种犯罪行为。虽然我很同情你们的处境,但依照校规,是要作严肃处理的。而且我必须提醒你,有合同在先,学生因错除名,赞助费一律不退。” 说到要害了,袁镜在想。他未置可否,只说:“我现在想见见我的外孙女,可以吗?” “当然可以,不过,”曾彩虹又再次打量了一眼袁镜,心里不禁有些忐忑,光看袁镜那放在膝盖上又宽又厚的一双巨掌,一巴掌下去,恐怕会出人命,若发生在校园,惊动警方,波及社会舆论,岂不麻烦大了。于是,她慎之又慎地补充道:“教育孩子是一个很长的过程,不能操之过急,我们从心理学上发现,这种未成年的女孩子,尤其脆弱。” 袁镜丝毫没有操之过急的样子,他脸上毫无表情,似乎犯错误的孩子与他毫无关系,他是专程来勘查案情的,完全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离开了阔绰的会客室,曾彩虹领着袁镜到校长办公室,在长长的走廊里挤了不少好奇的女学生,她们在窃窃私语,指指戳戳,议论着漂亮的袁小雪那卑微的清洁工外公。 “老袁师傅,你等一下,我派人去叫袁小雪到办公室来。” 曾彩虹说完准备离开办公室,但袁镜却叫住了她: “请稍等,曾校长,你和校方是依据什么来确认这桩偷盗案的?” “我们是根据最新的心理学成果,当然,这很深奥,一句两句说不清楚。而且,即使对你作些解释,恐怕你这位老师傅也未必能够理解透彻。” 曾彩虹说这番话的时候,流露出的优越感更增加了她本已很高傲的神气。 袁镜却对眼前这些毫不理会,单刀直入地问道:“我想知道你们校方掌握了什么证据?” 曾彩虹大吃一惊,这个袁老头很不识相,竟然不加掩饰地怀疑她的能力。她按捺着心中的不快,勉强答道: “我从事教育事业多年的经验以及对心理学研究的成果,使我具有不可怀疑的判断能力,希望你能理解并重视这一点。至于说到证据,事情的经过情形我也可以告诉你:近几个月以来,女生宿舍不断发生偷盗,有的丢失钱,有的丢失手机,甚至连一些并不重要的东西,比如,化妆品、巧克力之类的也不翼而飞。这种偷盗行为引起了同学们的恐慌,也引起了家长们的愤慨。我召集了全校的女生,把发生的事情告诉她们,大家的目光全部盯在袁小雪的身上。我们反复找她交待政策,车轮攻心,袁小雪由于强大的心理攻势,以及迫于政策的感召力,终于坦白了这一切都是她干的!老袁师傅,你以为这还不够?” 袁镜面色凝重地答道:“足够让我明白了。” 曾彩虹鄙夷不屑地瞥了袁镜一眼,昂着头走出了办公室。 不一会,袁小雪轻轻敲了一下校长办公室的门。 站在窗前沉思的袁镜没有转身,只是说道: “好你个臭丫头,差点急死了你外婆,还不滚过来我瞧瞧,使这个鬼心眼掉了多少肉!” 十六岁的袁小雪,已是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皮肤雪白,黑发蓝眼,眼中闪着狡黠的光芒。 “我知道外公会救我脱离这无边的苦海。” 袁镜将袁小雪拉到身边,逼视着她: “你不愿意在这所学校念书,看来你是对的。可是,为什么要把脏水往自己身上泼?我不怪你,如果你用正规的方式提出来,也引不起我的重视,我也没时间管你的事情。我更没想到,已经到了二十一世纪,在学校里还有人采用这种逼供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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