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致气派的朱红色长廊如一条游龙蜿蜒在碧波荡漾的湖面上,碧蓝的晴空如镜如水,万里无云。嬴政斜倚在长廊朱红的柱子上,抬眼看望那片广袤无际的天。他喜欢这种感觉,这种胸怀开阔,君临大地的感觉。他的内心从来都是孤独的,然而在这片同样空旷的蓝天下,他却觉得豁然开朗。在这里,生与死都变得那样渺小,他也不外如是。其实他一直在反抗,他不想活得如蝼蚁一样平平无奇,千年之后化作一捧低贱的尘埃。他要凌驾在命运之上,凌驾在浮生之上,哪怕是最残酷无情的时光也无法将他抹杀!
也许,他无法控制自己的生,但,他的“死”却要由他的双手操控!或者某一天,他能为自己造出一座永恒的殿宇,那里,时光静止,生命永恒,如苍茫的天穹般,万里清空,千年不朽!
他微合双目,任由夏风吹乱发丝,凌乱衣袂。
赵高寻了好久终于在这里找到他的王,当他看到他凭风而立,宛如天人时,他有了一瞬间的失神。
“大王。”他终是走上前,打破他的平静。
“何事?”嬴政睁开眼,淡淡地问道。
“恭喜大王,品贤夫人有喜了。”赵高脸上堆满了笑容,哈着腰对嬴政道。其实他心里很清楚,嬴政根本不会在乎华浅是否怀孕。多添一个子嗣对他而言只是多了一个继承人的候选。
嬴政一怔,他震惊地看着赵高,缓缓地道:“她怀孕了?”
“不错,太医刚刚确诊过,已经有三个多月了。现在吕丞相正陪着夫人,大王要不要去看看?”赵高问道。
他记忆中只宠幸过华浅两次,两次啊,都是因为她,秦飞扬!两次,居然就让她怀上了!莫非这就是天意,要留下他犯错的证据,让他一辈子都记得。他感到有些懊恼,至于是为什么,他也不清楚。似乎那个唯一值得他后悔自己所做的事的理由已经不成立了。
“大王?”见他不说话,赵高又唤了他一声。
“哦,寡人知道了。”他应道,“那就去风贤宫看看。”
“是。”
华灯初上,我坐在小巧的亭子里,看夕阳落尽余晖,树叶被镀上温和的黄晕。那低垂的枝头摇摆不定,像个垂头丧气的孩子,扭捏不安。灯火照亮我的脸庞,四周却是朦胧的暗色,丛中的昆虫时而鸣叫几声,为这幅晚照的景象平添了几分生气。
然而,原本平和的心境却又似一潭春水被搅乱了。
“小姐。”子衿来到我面前,唤了我一声。
“嗯。你哥哥安全了吧。”
“是的。多亏了小姐,子衿才能及时搬到救兵。”她双手绞着衣袋,显得有些不安。
“既然他已经没事了,你也不必再担心了。”我安慰她道。
“可是刚刚风贤宫传出消息,说……”她吞吞吐吐,似是有什么难言之隐难以启齿。
我淡笑着对她道:“有什么话尽管说好了,不必如此。”时至今日还有什么值得我紧张的呢?
“是。据说品贤夫人怀孕了!”她咬咬牙,终于把话说了出来。
像一把刺刀刺进我的心头,那么快,那么狠,又那么准!怀孕?和嬴政的?是哪一次呢,在阿房楼的,还是在其他地方的。
见我呆呆的不说话,子衿轻轻推了我一下,“小姐……”
我回过神来,回之以浅笑。
“这不是很好吗?你瞧你,紧张成这样。”我故作轻松地道。
“可是,恕子衿多言,子衿却觉得小姐不该如此反应。”她的脸色有点纠结。
“那你说,我该有什么反应呢?”我反问她。
“从前在阿房楼,奴婢就已经看出大王对小姐的感情不一般。后来小姐被公子赵嘉带回赵国,大王更是急得寝食难安。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小姐和大王……”
“住嘴!”我怒斥道:“你懂什么,你以为你看到的就都是真的吗?要知道,我现在是秦国公主,如果你刚才的话被第三个人听到,你必然会死无葬身之地。”
“子衿只是不想让小姐受到伤害……”她低低地嗫嚅道。
我叹了口气,平静地道:“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如果你真的想帮我,不如替我拿壶酒来。”
她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惊讶,随即点头应允。片刻后呈上一坛酒来。
“谢谢。”我接过酒,对她道:“你下去吧,我要一个人慢慢地品酒。”
她神色复杂地看了我一眼,静静地退了下去。
我拔开盖子,一股浓厚的酒香扑鼻而来。酒不醉人人自醉啊,今晚就让我醉了吧,一醉解千愁。什么情什么爱,什么怨什么痴,统统都给我一边去!
我仰起头,灌进一口酒。辛辣酸涩,一如我此刻的心情,呛得我不停地咳嗽,不住地流泪。我左手无力的撑着石桌,右手晃晃悠悠地举着酒瓶,一口一口地往肚里灌。这是什么酒,为什么越喝越没有味道,越喝越发像水一样平淡无味?哈哈,原来痛够了,是会麻木的啊……
脑子里浮现出好多乱七八糟的影像。一会儿是赵国公主,一会儿是韩使,一会儿又是丞相之女,一会儿,一会儿成了他的妹妹,令人毛骨悚然的妹妹!哪个才是我??我的胃里泛着酸,强忍住呕吐的冲动,握拳在石桌上狠狠砸下一拳。我什么都不是!这里,哪里容得下我啊!想爱的不能爱,想摆脱的却摆脱不了……恨意顿时泛滥了整个胸腔。
不知什么时候,月光静悄悄地投进亭子里,华美柔软,一如曾经的那个温暖的怀抱,让人感动,让人留恋。我枕着手臂趴倒在桌上,头晕乎乎的,脸上不断发热发烫。这酒可真烈,我轻笑了一声。手一挥,酒坛子被我撞翻在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那破裂的声音像透了我心碎的声音,那样彻底,那样决绝!
我痛痛快快地笑了起来,感觉身子轻飘飘的好像能飞一样。我用手撑着桌子想要站起来,脚步却虚浮不定,踉跄着打了个圈便扑倒在地。痛,好痛!我的头撞在栏杆上,醉意消减了几分。我干脆收拢双脚,抱膝席地而坐。感受着地底下传来的阵阵凉意,透彻心骨……
华丽的光晕下,一道黑影在我眼前若即若离。那绣金的龙纹张牙舞爪,熠熠闪光,在我眼前忽明忽暗。一阵微风带来一缕香气,那样熟悉的味道,只有在他身上才能闻得到啊。我朦胧着双眼,抿出一缕笑意。每次一伤感,就会出现这个令我怦然心动的身影啊。
“你笑什么?”充满磁性的声音,平静无澜地问道。
“我笑,我有笑吗?”我摇晃着脑袋,双眼迷离,“你没看见我是在哭吗?你看,这里,有泪。”我用食指抹了抹眼角的泪迹。
我看到他的眼神有一丝动容。他轻蹙了蹙眉,低下身子,用最温情的眸子对视着我,一手覆上我的脸颊,手指轻轻摩擦,喃喃地开口道:“你也会伤心,会哭?”
我轻哼了一声,打掉他的手:“是啊,会的。”
“你醉了。”他起身要离开,“早点回去。”
“不要!”我扑腾着双手抓住他的宽袖,用乞求的语调道:“不要走,嬴政……”我不知道是什么力量支配着自己做出这样的举动。只是我的意志已经完全紊乱,不受自己的控制。管它是梦是幻,是虚是实,我只要,只要抓住他一刻便好。一刻的时间,撕下面具,接受他最逼真的凝视。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讶异,然而转瞬即逝。他扯动了一下袖子,却依然被我牢牢地揪住。
“你这是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带着些怒气,“不要总是装可怜,寡人早就烦透你了。”
烦透我了?我的眼角溢出泪水,流入口中,咸咸的,好苦涩。
“嬴政,你说你不会放过我的,你的报复呢,为什么不报复?”我哽咽道。
他的表情一僵,复又冷冷地道:“你急什么,怕寡人忘了吗?”他看着我,平淡地道:“对你,寡人决不会有丝毫手软!”
“为什么呢?”我笑了,坦然地看着他,“为什么呢?你恨我?”
他的表情瞬间定格,眉宇间纠结着一丝痛色。
“你知道,我为什么恨你。”他恨恨地道。
“是的,我知道。”我平静地看着他道,“因为你爱我。”
他不语,只是愤然盯着我,那眼睛似是能喷出火焰。
“如果,”我按压住胸口汹涌澎湃的恶心,艰难地道:“如果没有这个身份,事情就不一样了?”我仰视着他,却看不清他的神色。
“为什么兄妹就不能在一起呢?如果你要一直恨下去,还不如,不如……”我不晓得自己在说些什么疯言疯语,只是突然感到体内血液倒流,胃里的东西一股脑的涌了出来,吐得满地都是。
“你怎么样了?”他慌忙拍打着我的背,擦拭我的嘴角。
我转脸看到他的慌乱,双手无力地去勾住他的脖子,把头靠在他头上,对他耳语道:“嬴政,我对不起你,伤了你,害了你,爱了你,一切都是不自愿的,不自主的……”
他不说话,只轻叹了一口气,把我打横抱起来,离开了充满污浊酒气的凉亭。
我倚在他怀里,聆听着那熟悉的心跳声,安然入睡。明天醒来,一切就会恢复原样了,谁都不会记得这样一个滑稽荒唐的夜晚吧。
人都说,“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情”。你对我,到底是无情伤人,还是用情过深?
天若有情天亦老,月若无恨月长圆。那绵绵如长天般浩渺的情,那悠悠如深海般纠缠的恨,也许是我在这里存在过的最深刻的印记。那个印记里,只有你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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