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醒来时在栩东生家里,还是我沐浴更过衣的房间。房间里没有人,我走出去,一位上了年纪的女士迎上来。
“啊,柏小姐醒了,我去热银耳羹。”她捏捏围裙角,又退回去。
“等等!”我疑惑:“您是?”
“柏小姐,我是栩家的佣人。”她面容慈爱。
“如何称呼?”
“不敢当,柏小姐,少爷和和小姐都叫我婆婆,你和少爷这么要好,也可以叫我婆婆。”
“婆婆。”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简直想拥抱这样一位亲切的老人,“我要走了,再见。”
“小姐去哪里?!”她紧捏着我的手指。
“回我自己的住处。”
“可是少爷他……”
我轻轻掩住她的嘴,眼神告诉她不要讲下去。
“好吧……柏小姐。”老人无奈。
“婆婆,我叫柏柔。”
“好,好,小柔。”
“再见,婆婆。”
我回到公寓,开始回忆两年前。那些忘记的事情,蜂拥而至。
栩东生,明晨,我惊悚,差点出错。
明晨,才是我的爱。
傍晚时分,我收拾一下容妆,去找明晨。去他家的路,此刻又清晰的印在我思想里。
乘车抵达,已是万家灯火。我看见明晨自家门里走出,已没有当年那般稚气。路旁的隐约树影斑斓,琉璃在他俊朗的面孔上,熠熠生辉。
我失魂般跌倒在路旁,赶紧爬起。
再抬头看他,他身旁不知何时多了一位娇小曼妙的女子。
他们驱车向庭院门口驶过来,我不能躲避,我站在路中间,已经无法控制我的思念。
“小柔!”明晨推开车门吼道。
“晨!你怎么下车了?”车内的女子惊叫。
“是我,我是小柔!”我浑身颤抖不已。
明晨使劲关上车门,疯狂地跑过来,我们紧紧相拥。
“晨,她是谁?”女子也从车内出来。
“小柔,我想念你。”
“晨,你在干什么?!”女子开始生气。
“小柔,此刻除了抱住你,不知与你讲什么好。”
“晨!你疯了!”女子坐回车里,赌气驱车走了。
这是我们的时刻,谁也无法插语进来。
“小柔。”他轻轻抚我的后背。
“嗯?”
“你瘦了太多。”
“并不,明晨,这样好看。”我轻轻放开他。
“不要!”他又紧紧搂住我,“不要离开。”
“不会,不会,我怎舍得。”
“跟我来。”明晨带我回家。
明晨的家在北城很好的位置。有一个大大的前院,院里绿草丛生,花圃成簇。我来过无数次,但没有进过他家的门。明晨的父亲,不喜欢我。谁要他喜欢,自有明晨喜欢我。
“伯伯在吗?”
“怕他?”
“不是,不愿与他碰面。”
“他经常不在家。”
我们已经来到大厅,真是漂亮的房子。灰褐色公寓,雕刻有镂空图案和暗花的香木复试楼梯,自左边盘旋而上。
我跑上去,站在中央的看台上俯视大厅。
明晨在背后轻轻拥住我:“小柔。”
“明晨,我真正喜欢上这里。”
“嫁给我。”
我转过身扑在他耳边:“好!”
幸福是一回事,并非风花雪月。
我找回从前,历经苦难,华彩重生。
翌日,我早早醒来。
明晨打来电话:“我们去孤儿院。”
“好。”他永远知道我的心意。
北城孤儿院,是母亲一手创建的。父亲过世后,我有一半的时间,是在那里度过。我第一次带明晨去,院里百花盛开,姹紫嫣红。
“小柔,你长大了。”明晨靠在孤儿院小道旁的木椅上。
“比起以前,少了灵气?”
“来,坐在秋千上。”他起身牵起我。
我坐上去,明晨在后面轻轻推送。
“明晨。”
“嗯?”
“我需告诉你一件事。”
“我认真听。”
“舞会上你可曾见到栩东生?”
“当然,他是栩叔的兄弟。”
“为何没有向我问起?”
“你此后将永远与我在一起。”
是我小气,竟问出这样的话。我深深的爱恋他,爱恋这样将爱情占有,却又显大度的男子。
旁边有小孩子欢悦笑语,我们闻声,相视而笑。不需要太多语言,我与明晨,在这样亲切的地方,但见彼此在身旁,已经幸福得天晕地眩。
老院长妈妈走过来,握起我的手:“你母亲可安康?”
“孙妈妈,母亲一切无恙。”
“快与我说说。”
我示意明晨在这里等我,和孙妈妈去长椅上促膝长谈。
“小柔,你是受上天恩赐的孩子。”孙妈妈轻轻拍打我的手。
“您说的都是真理。”
“可怜的孩子……”孙妈妈声音哽咽起来。
我搂过她的肩膀:“孙妈妈,我非常好,切勿担心。”
“好好,小柔这样乖巧聪明,孙妈妈放心,放心……”
心情平静下来,她注意到明晨。
“这是明晨?”
“是的,孙妈妈,我们终于在一起。”我走过去牵起明晨。
“嗯嗯……,孙妈妈替你们高兴,高兴。”
上了年纪的人,尤其是孤独的老人,总是容易心疼被她看着长大的孩子。
我美美睡上一觉,醒来已是黄昏。伸了懒腰拨去家里的电话,是一个女人的乡音。
“哪位?”很小的声音的。
“啊……”被外人问到主人是谁,我急忙说:“我找陈云女士。”
那边隔了一会儿,声音渐大:“太太刚睡着了。您是?”
我知道她自堂屋走到露台。远在香港的那间老屋子,从我的房间到露台,从母亲的房间到露台,从堂屋到露台,我小时候用步子印过。
“我是柏柔。”
“啊!是小姐!”她微微激动。
“您是?”
“我是栩先生请来照顾夫人的。”
“之前的……等等!栩先生?哪位栩先生?”我有些站不住脚。
“先前照顾夫人的女佣有要事辞职了,栩东生先生雇佣我来。”
“是他!”我这才猛然记起。
“小姐!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有。母亲可好?”
“适才睡着。天气晴好,我推她出去散步,她很欢心。只是经常念叨您的名字。”
“……我有时间,很快回来看望她。”岂能有这样的不孝女。
挂掉电话随即又响起来。
“小柔。”我熟悉的,五脏六腑皆可辨认的声音。
“晚上我有重要事情。”我直入主题。
“我送你。”
“去见栩东生。”
“倘若你允许。”
“不不,我会处理好的,明晨,相信我的能力。”
与栩东生相约。
一间地中海式风情餐厅。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地板,灰白色的餐桌上放有白色的小石雕。
“高贵的人才能来的地方。”我面露不满,一旁的服务生打量我。
“不要贬低自己,亦不要叫我难堪。”
栩东生令我羞愧得无话可说,我曾一度说过我欣赏富人高贵的生活。人们往往在爱上另一个人以后,便觉得之前的配偶处处不入眼。我讨厌这样薄情的人,奇怪也讨厌自己。幸好我与他并非有这样的关系,多么可怕。
“吃什么?”他来拯救我。
“一份意大利薄饼,薄荷冰水。”我乖乖走下台阶。
“香草生腿煎牛仔肉片和烧牛柳配蘑菇红酒汁,其他与这位小姐一样。”他将单子递给服务生。
我喝一口冰水,说道:“你怎得知我母亲生病?”
“偶然听说,希望能帮上忙。”
“又如何知道她在香港?”
“她不是一般的女士。”
是的,我也骄傲。北城陈云,出了名的公益女士。
“你的恩情,我与明晨日后定会报答。”
“你与明晨来报答我。柏柔,你叫我讲什么好。”他靠在椅背上,侧去脸。
仔细看他,没有什么变化,还是好看的面孔衣装,只是于我而言已不具备欣赏价值与诱惑力,我已不再想去看他的眼睛,它曾一度欺骗我,让我误以为他是我今生的最爱。
“东生!”一位俏丽惊人的女郎朝这边走过来。
她看见我,微微一笑,不全出于礼貌,似有几分纯真。
“你好,我叫栩茵,栩栩如生的栩,朱茵的茵。”她大方的向我伸出手,自我介绍。
“你好。”我站起来与之相握,“我是柏柔。”
“你不是嫂子……”
“好了茵茵!”栩东生打断她的话,“玩了这些天,该回去上班了。”
“大哥好吝啬,我都来了,饭也不叫我吃。”女郎露出委屈的表情。
“坐下吧,吃什么?”
“风干牛肉,意大利腊肠,波伦亚香肠,佛手柑油和沙利托。”
“这么多?现在的女孩都不怕嫁不出。”栩东生兀自吃起来。
忽然觉得这一对兄妹如此滑稽,服务生已一一呈上来。再看女郎,她已经大吃,用狼吞虎咽形容实不过分。
“怎么似饿牢里解救出来的!”栩东生帮她拿过左臂上的小包,一言一行无不泄露他对妹妹的爱。
“今日会了好些朋友,舍不得花时间吃饭。”女郎微微抬起头,见我在看她,咧嘴一笑。小粒的白牙整整齐齐,红红的脸颊,粉润的唇彩已被食物洗掉一大半,露出本色的鲜红。我心底升起晶莹剔透的美感,叫谁不能爱上这样一位女郎。
“谁叫你急急赶我走。”栩茵慢慢放下刀叉。
我起身告辞,走到厅角转角处时,那位女郎还在朝这边张望。
栩东生送至餐厅门口。他说:“茵茵很喜欢你。”
“我也爱上她。”
“看,女子间的感情来的比男人快。”
“自然是。”
“我送你一程。”
“不用,栩茵在等你。”
他拦下计程车,打开车门。
我坐上去,忽而摇下车窗问:“为何赶她走?”
“她已经换掉无数工作,我留她在这里,她说要云游世界,我安排她去新加坡,有朋友在那里接应,替她安排工作,总得去上上班。”
“没有上大学?”
“八三届毕业生。”
我惊异:“多大年纪?”
“不小了。”栩东生揉揉一旁女郎的短发。
我这才发现栩茵站在车旁,如此失态,连忙关上车窗,催司机走。
总得上上班,明年就毕业了,这倒提醒我,暂且不谈事业,找份正经工作才是正经。
下楼吃早餐的时间,我在报亭买了份报纸,边吃粉条边看。有一则招聘消息,小学生家教,陪学陪玩。我试图拨打号码,果然有此人存在,是一位女士。自我介绍一番,对方邀请我去家里坐坐。
难道时运高照?不是被形势所逼,没有不贪玩的女孩,我也贪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