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晚,他独自躺在公园的草地上借酒消愁。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当头各自飞”,他由衷地感谢栀子的善解人意。他觉得世界上所有女人的美都比不过栀子的心灵,但现在绝对不是风花雪月的时候了。每天,每时,每分,每秒他都被生活压迫得喘不过气来,只要口袋一没钱,他就有种要疯了的感觉,只要手机一响,他就猛地一惊,生怕是光光打来电话逼债。每当听到光光那魔鬼般的声音,他就会接二连三地做噩梦。
他一直躺着,突然,他醒悟过来,猛地起身,他不能再这样自怨自艾下去了。他要好好珍惜栀子给他留下的重新改变生活的机会,不然所有的牺牲都是枉费。
今夜,马上,现在他就要出去重新找人。
他在瑟瑟的秋风中再次来到老崔家门口,这次老崔几乎在看见他的同时抽出几十元散钞给他。
“借我一千元,栀子今天开始上班了,明后天就可以还你,不还是婊子养的!”他信誓旦旦地承诺,现在撒谎对于他来说多么自然的一件事!
“真地只有这么多了,你去找光光或者小夫借吧,今天不要烦我,我有重要的事情!”然后他迅疾地关上门。
木子刀无语地把钱插进裤兜,揉捏着,现在他必须要计划好每一分钱。
他去了几家夜店,都是些垃圾货色:有几分姿色的,浓妆艳抹,骚姿弄首,一点也不端庄;看上去老实一点的,却丑得像个巫婆。
“你又不是找老婆,哪有这么挑肥选瘦的呀?!”他最后被一这家夜店赶了出去。
他路过一家沐足,好不容易选了一个还算靓丽的洗脚妹,脱鞋之前就知道她有了男朋友,他们之间的感情好得连一根针都插不进去。木子刀赶紧悻悻地穿鞋走人。
接下来,他又茫然不知所措了。他明白如果不给他充足的时间和本钱,重新找一个马子几乎成了不可能的事情!
他漫无目的地沿着护城河流浪,木然地望着夜空闪烁的星星,他终于明白每一颗星星都是有主的。栀子曾经是属于他的,他却不能再爱她。如今,她这颗破碎的心散在哪里?她的爱又将去向何方?
一次刻骨铭心的分手,才知道爱有多深。她那鱼类一样纯洁清亮的眼睛,她那蝴蝶一般美丽的髌骨,她那春暖花开般的笑容,她那鸽子般的文静,她那迷醉的声音,她多像一朵无瑕的栀子花呀!
也许她那飘零了的美丽更让人怜爱心碎!也许她很快就将属于别人,也许她到了另一个人手中又会熠熠生辉。那颗美丽的星辰将在他生命的黑幕上移走,不再对他独自闪耀——
今夜星光灿烂,他却一个人在大街上失魂落魄地行走。
他病了。
他终于明白什么是爱的魔咒。
即使他想不爱她,也无路可逃。
他在高烧的幻觉里辗转,他告诉自己必须忘记迷醉路上的这一场繁华。在一条空无一人的大街上,他一遍遍呼喊栀子的名字……
这是很多场梦里的场景了,一连很多天都是这样。病好后,他像是一个失去记忆的人,喜欢坐在广场耀眼的阳光下,望着那些欣欣向荣的草木发呆。
栀子彻底在他的生命中消失了,他每天把手机都攥捏在手心。他的生命变得冷冷清清的,手机一直都没响过,甚至老崔都把他遗忘。偶尔响了,他迫不及待地接听电话,却又是光光催魂般的声音。他失望地挂掉,这个社会多么冷酷!
不管怎样,生存问题总是当务之急。
他挖空心思,首先想到栀子住院之前刁蛮刻薄的房东还有几千元押金没退。于是,他来到了房东家。
“哈,你还好意思找我要钱?你还欠一个月房租没给!”房东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长着一身恶心的横肉。
“我只超过了三天退房,怎么说欠你一个月房租?”
“我的房子会按天租出去吗?难道你住酒店也会和你一分钟一分钟的算?”房东没好气地说。
“就算这样,我那时总共交了六千元押金。扣掉一个月房租,你也要退给我四千五呀!”木子刀愤怒地说,眼睛瞪得血红。
“合同到期你既没有与我续签,也没有搬出去,害得我的房子空了几个月才租出去,就算扣掉全部押金都不够补偿!”老女人叉着腰,像个母夜叉。
“今天你要是不退押金,我就赖在你家里!”木子刀躺在沙发上,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只要你有这个本事,老娘我奉陪!”她掏出手机报警,一会来了几个警察。
“请把你的身份证拿出来。”
木子刀递给他们身份证。
“请和我们回警局一趟,我们接到报警,告你私闯民宅。”
“可是她欠我钱不给!”木子刀理直气壮地说。
“这只是经济纠纷,请你用合法的方式解。你可以去法院起诉他,但是你要是私闯民宅,我们可以拘禁你。”
木子刀最后还是无奈地被他们请出去。
没有拿到钱,他绝不会善罢甘休,仍然一直在房东家门口徘徊。
不一会,这个肥婆打开门准备上街去,见木子刀横在门口不让她出去。她气急败坏地骂了一句:“你这个臭乞丐看来是打算死在这里!”然后重重地把门扣上。
一会,来了四条大汉一把抓住他的头发,把他拖到了隔壁一条偏僻的巷子里,然后用木棒砖头对他一顿暴打。他放弃抵抗,抱定死的决心。直到他们把他打到奄奄一息,扔在街边。
看到他们的背影远去,木子刀一瘸一跛地站起来打电话报警。
还是那几个警察,问了一下情况以后,把他们同时带去警局问话。但那肥婆矢口否认是她叫的人,警察也拿她没法,后来房东被她一个公安局的亲戚得意洋洋地领回家。
倔强的木子刀再次来到她家门口,躺在地上。这次他铁定心倘若拿不到钱就死在这里。终于,最后房东打开了门,丢了一沓钱,散落在地上。
“这两千元给你买药,你要是再不滚,老娘就和你玩到底!”“轰”地一声关上门,木子刀感觉头都在震荡。
木子刀拿着两千元悻悻离去。他在冷风中瑟缩着行走,咬着牙,他恨天下所有为富不仁的人,也开始恨所有的人。
他转而把仇恨转向了这个社会,每天疯狂地出去借钱,像一头丧心病狂的困兽。
借钱成了他的职业。哪怕是只有一面之交的人,他都会向他们伸手。一见面便会编出一大堆锦帛一般壮丽的谎言;倘若人家不信,便死缠烂打地缠住人家不放;当别人最后掏钱时,他便开始就像菜市场买小菜一般和人讨价还价,连最后几块钱都不放过。
每次他借到钱,首先就会上酒馆暴饮暴食一顿;倘若还有几个闲钱,就一定会看到他通宵买醉或者在夜街和一两个有点姿色的三流妓女讨价还价的身影。
有时,光光打来电话,他便和光光玩起捉迷藏的游戏。光光问他在哪里,他报一个位置,然后飞快地跑到另一个地方躲起来。光光再次打电话给他大发脾气时,他就调戏光光:来呀,你来呀,有本事你就找到我。在这样的游戏他总能找到一些心理的平衡,哪怕他知道总有一天会被光光抓住,打个半死,甚至会切掉他一个指头,但是死都不怕了,更有何可惧?!
他已经沦丧了,所有的自尊早已被他践踏,周围的人见到他就像见到瘟神一样纷纷躲避。有人说,他吸毒已经很深了;有人说他得了艾滋病;有人说自从他的女人跑掉后,他就疯了……
一段时间下来,他终于明白了。现在的他不可能再找到像栀子这样的女人,首先,是因为有了栀子这个在脑海里无法磨灭的参考物,让他无法接受一个远远不如她的女人;其次,他现在如同一个乞丐,不会有一个女人再对他付出真心。
他开始总是会莫名其妙地想念栀子,这个世界还没不曾有第二个人让他如此痛彻心扉。
身无分文,露宿街头的日子,他有时依偎在昏暗的墙角,心里暗地想:是不是栀子也和他过得一样凄惨?
那一夜,他梦见栀子,幸福如初,他伸出手,却是一场幻梦。他醒来,对着夜空星泪婆娑。
“栀子,”他热切地呼唤,仿佛她就在他的面前。他再也无法克制自己了,拨了一个电话给苏河。
“栀子过得还好吗?哪怕只能听一下她的声音,我就心满意足了。”他用讨好的语气对苏河说,生怕她挂掉电话。
“我告诉你千百遍栀子没在我这里,求求你以后不要打电话骚扰我了!不然我就报警了!”苏河语气坚决。
“那她到哪里去了?她真地就可以这样丢下我吗?”
“应该说她是被你抛弃的!她一个人伤心地走了,去了一个遥远的地方,就连我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木子刀还一个人在喃喃自语:“那你转告她,就算做乞丐,我也愿意陪她一生一世……”
“该珍惜的时候你不珍惜,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苏河无情地挂断。
当他还正站在那里回忆以往,若有所思时,两个黑影出现在他面前。
这是一个废弃的建筑工地,木子刀知道这个时候连路人都没有,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呼。
一个用铁棍把他打倒在地,用鞋底踩着他的手指用力按揉着。出于本能,木子刀痛彻心扉地不断喊“饶命”。
“你这只卑鄙的滑油虫,还跟我玩猫和老鼠的游戏?!”光光恶狠狠地说,“自从你和我玩的第一天,你就应该提早在电视上看到今天的下场!”
“我不敢了,我不敢了。”木子刀想起在电视里经常看到的黑道切指头的场面,连声呼叫。
“我看你是不打算还钱了,不如今晚我们做个了结吧!”光光抽出一把明晃晃的刀来,将刀刃压在木子刀的手指上。
“不要呀,光哥,只要你放过我这一次,我为你做牛做马都可以。”木子刀明白光光这绝对不是和他玩游戏。
光光冷笑了一下,说:“是的吗?那你可要先好好表现一下!”
他收起刀,另一个不知从哪里弄来几个装满汽油的酒瓶。
光光把汽油瓶扔在他身旁,然后丢给他一个打火机,拍拍手扬长而去。
木子刀拾起汽油瓶,心中满是苦水。
他走到光光指定的两台车前,迟疑了片刻,点燃汽油瓶口的布塞,投到车底,然后疯狂地逃跑,远远地站在一个角落看到那一片火光冲天,警车声救火声连成一片,他喘着粗气,仍然惊魂未定。
他想到那个可恨的肥婆,他永远也忘不了她那一身恶心的肥肉。是她令他对这个世界都充满了仇恨。
他绕到房东家附近,看到她的车停在不远处,他点燃车,发出一声可怕的狞笑,然后逃离现场。
这一夜,他彻夜未眠,他的人生已经扭曲。他疯了。
第二天,光光来找他,表示很满意。这次,他交给他一根铁棍。
“你一看这个吻过你的家伙,其它的就不用我教你了吧?!”
木子刀点了点头。
他们在一块空地上潜伏了很久,光光指定的那户人家终于打开了门,走出一个中年人。
“就是他。你跟上去,趁他不备,用铁棍狠狠把他打晕。”
木子刀还在那里迟疑,光光朝他踹了一脚。“快去呀!”
他提起铁棍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几次下手的好机会他都犹豫不决,下不了手。他明白这一铁棍下去也许就是自己的不归路。思考再三,他扔掉铁棍,回跑到光光面前。
他跪下来,颤抖地哭着,说不出话来。
“妈的,窝囊废!赶快弄钱来,不然以后你也是这样的下场。”光光狠命地对他一顿乱踹。
“可是,我上哪弄呀?!”木子刀已经欲哭无声。
“去偷,去抢,只要能够弄钱回来,滚!”光光最后朝他屁股踹了一脚。
他仓皇地离开,一个人在失落的大街彳亍。
这就是他离开栀子后的下场,难道所有的自暴自弃都是为了她?!难道失去了她,他的生命中不再有光明?!
他回想起阳光中的栀子,和栀子在一起的日子每一天都是晴朗的。他怀念那些阳光灿烂的日子,即使隐约着生存之痛,却是幸福无边。
他突然想到重新找回那些阳光灿烂的日子,重新找回栀子。
他再次坐上了回丽城的列车,踏上了他的怀旧之旅,风尘仆仆。
下了火车,他径直去了她家。她父亲说她前不久打过一个电话回家,只简单问了一下家里情况,其它的什么也没说。
她到底去了哪里?木子刀苦思冥想。
他这次下定决心一定要找到她。这是冥冥中的一个定数。
他最后想到那次在栀子钱包里翻出的那个号码,这是栀子惟一留过的客人的电话,所以尽管撕碎了,他还是用心记下来。他试着拨打了几次,一直无人接听。
可是后来那个电话竟然主动打过来。
“你找我干吗?”似曾相识的声音,像冬日的阳光,温暖得让人心碎。
他什么也没有说,回忆起以往的爱,他在风中沉默。
“我们之间已经沒有什么可说的了。”她已经不是过去的那个她了,她的声音克制而遥远。
他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我只求和你见最后一面。”
“我在香港住院,过不来。”
“那么我过来吧!”现在木子刀执着地认为:凡是一件事没有真正结束之前,下一件事就不会开始。倘若不能见栀子一面,倘若不能听到她亲口说一句她不再爱他,他就永远不会甘心。
“好的,再见!”随即栀子挂断。
木子刀听着嘟嘟的忙音,一脸惘然,他还没从春天的幻觉里醒来。
去香港对木子刀是一件艰难的事情,但为了一个重大意义,他费尽千辛万苦,终于来到了香港。
她约他在芬梨道见面。
那天,天空飘满云彩,尽管是十二月,洋紫荆仍扮演着春天的假像,芬梨道上落英纷飞。
他穿着一套黑西装,像是在悼念一些失去的东西,像是在怀旧。尽管经过精心的修饰,也掩饰不住他内心的沧桑与倦颜。
她的目光涣散,她的脸色苍白。
“我已经重新选择了我的生活,希望你以后不要打搅我的宁静。”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交给木子刀,“这十万港币算是我们夫妻一场最后的缘分,希望你好自为之,拿去做点正经事。”
她最后一个华丽的转身,消失于落英缤纷之中。
她终于走入了生活的轨道,祝福她吧!我的爱人!
木子刀仍然在站在那里,在风中迷惘……
老崔曾经帮他理智地分析过:倘若栀子最终放下了他,那么一定是她找到了新男朋友;而他一直放不下旧的,是因为一直找不到新的。
所以老崔说人要居安思危,即使陷入热恋之中,也不能冲晕头脑,时时刻刻都要备好千军万马,以防不测。
回想起老崔的话,他觉得不无道理,可是越到这个时候就越要往死胡同里钻。
他的世界没有了栀子,不是上天堂,就是下地狱。
几乎是拿到钱的同时,他毅然地选择了去澳门。
这几乎是他解决这种刻骨痛苦的惟一方式。
他的心只有淹没在繁华中,才没有任何痛觉。他将在时空的搏杀中重新找回人生的精彩,找回迷失的自己。
他在赌场来回踯躅了几个来回,然后坐定。人生的精彩在于潮起潮落。在最高峰,他赢了一百多万。而他人生的失败在于他永远不知道迷途知返,急流勇退。一天一夜下来,他输光了人生最后的筹码。
他两手空空地站在走廊的一角,用羡慕的眼光望着过往的赌客,像一个灵魂的乞丐。
当他看见两个美丽的艳妇背着一袋沉甸甸的筹码从轮盘的桌子转移到百家乐,他不由自主地像闻到气味的狗一样跟了上去。
当她们专注于下注之时,他一只罪恶的手伸进了她们的手袋。他抓到一大把筹码,心微微颤动了一下。就在他正准备拿出来的时候,他注意到桌沿有个摄像头闪动了一下。他的魂魄刹那间飞散,他飞速地松开手,缩了回去。
“小心你的包!”她的同伴提醒她,她回头望了他一眼。她的双眼是那么的美丽迷人,他怎么会忍心去偷她的东西呢?但是罪恶是与美丽对抗的,如今的他就像一头狼一样仓皇。
他想夺过她的包就跑,却犹豫不决。这时,他注意到远处几个穿制服的人在向他走近,似乎冲着他而来。他决定放弃,低下头来,钻进人群,飞快地穿梭。果然那几个人加快了脚步,追了上来。人群中一片混乱。
出了赌场,他左灵右闪地疯狂奔跑。实在跑不动了,他停了下来,坐在一家酒店门口的梯级上,像一只惶惶不可终日的丧家之犬,害怕末路的到来。
既然准备下地狱,又怎么害怕了?现在天堂紧锁,而地狱又无门。
这是一座更绝望的城市。
他饥肠辘辘,内心一片空白。在他穷途末路的时候,竟然看到小火跟一个老女人手挽着手有说有笑地走过。
他的世界里还有春天?!
真是天不该亡我!木子刀喜出望外地迎了上去,小火见了他与他热烈地拥抱。小火和那个老女人嘀咕了几句,老女人独自回了酒店。
小火请他去附近的一家小餐馆吃东西。看见木子刀失魂落魄的样子,小火深表同情。
自从玥玥跑了以后,他就在附近城市的工业区找工作。工作没找到,被一家工厂的老板娘看中了。那个老女人也是因为色衰爱驰,被老公遗弃。迫于生活的无奈,小火做了她的小情人。
在这座绝望的城市,两颗绝望的心紧紧依偎在一起。患难的感觉让他们两个觉得就像亲兄弟。
老女人打来电话催促,小火去她那里拿了七万元给木子刀,五万元是还给木子刀的,另外两万元是用来帮助他的,并且再三叮嘱他千万不要再赌博,好好做点正经事。
木子刀拿着这七万元感慨万千,他庆幸小火在这个时候才还给他,成为他最后的一张救命牌。
想到这次又能够绝处逢生,他既有些庆幸,又有些后怕。
他明白这样的奇迹以后不会再有了,倘若从现在起不能好好规划他的人生的话。
他不敢在澳门多停留一秒,毅然地在黄昏之前赶上了去海市的轮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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