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你们总是太年轻,好冲动,要知道,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呀。”二叔不无忧愁地对金宝兄弟几个说道,“傅、强两大姓之间好不容易消停了几年,这次必定要闹个鸡飞狗跳才肯罢休么?金宝,你在拿定主意之前一定要好好地想一想事情的厉害,为这事,我们强家遭的难还少么?要是当年我们两姓人家稍微懂得点忍让的话,就不会发生那次械斗,你大哥就不会被人活活打死,你更不会去坐牢,把半辈子的光阴扔在那样一个神鬼见屈的地方,这个家也就不会有今天这个破败的样子!金宝娃呀,你就是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你媳妇、为我们强家想想呀。人无长虑,必有近忧,二叔这一辈子经过的桥比你走过的路要多,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米粒还多,你真的就不能听叔一个劝吗?”
说到最后,二叔简直是在哀求金宝不要再闹事了,把金宝逼进了一个左右为难的境地,看着二叔苍老的面庞上痛苦的表情,金宝仿佛看见了父亲当年的影子,他的心不禁柔软了下来,他实在不忍再伤老人家的心了。二叔苦了一辈子,也操心了一辈子,总不能让他老人家到了晚年还要回过头来过那种鸡犬不宁的日子吧?有那么一个片刻,金宝甚至真打算放弃报复了。刚才二叔说的都是实实在在的话,这么简单的道理他金宝能不懂么?
可是,一想到臭臭被恶人活活地烧死在火海之中,他的脑海中就会浮现出臭臭在熊熊燃烧的大火之中喊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悲惨而绝望的景象,他的心再一次痛得抽搐起来。他怎么能够忘记他这一路回来是多么地艰辛?当他由于饥饿而昏倒在了路旁,要不是有臭臭他们兄弟四人及时挽救了他,给了他食物和水,他强金宝再厉害也早就抛尸在荒郊野外了,哪还有今天健康强壮的他?后来,在他继续返家的途中,足足两个多月的时间里,还是臭臭他们四个人和他一路相伴、相依为命,一路上,要不是他们把讨来的食物慷慨地分给他吃,他强金宝即便运气再好,也不一定能再度逃出鬼门关!毫不夸张地说,臭臭他们四人对于他金宝来说,是恩同再造,情比手足,是救命的恩人,再生的父母。古人云,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那么,对于自己的救命恩人呢,又该如何地报答?
现在,摆在金宝面前的难题是,一边是对待自己比对待亲生儿子还要亲的二叔在努力说服他忍气吞声,不要再挑起强、傅两家人之间的械斗;另一边是曾经与自己患难与共、恩同再造的兄弟的悲惨死去让他欲罢不能。有什么好办法既能避免双方许多无辜的人的死亡,又能给恩兄臭臭报杀身之仇呢?金宝苦思不得其解,真的陷入了两难的境地,一时间竟无语以对。双方沉默了一会儿,都在思索着如何说服对方,而对于金宝来说,这么一会儿的时间仿佛过了千年。
由于事关重大,金宝的决定可能关系到傅、强两姓的几条人命,因此,屋子里其他人,谁也不愿意在这个关键时刻冒冒失失地说出自己的想法来,一时间,众人陷入了沉思之中,屋里的空气沉闷得令人窒息,寂静地连掉一根针在地上,发出的声响恐怕也要吓得人一大跳。大家紧皱着眉头,沉默不语,或坐或站着埋头抽烟,屋子里弥漫着浓厚的呛人的烟味;活跃的只是炉膛里的火苗,它们“扑扑扑”地上下跳跃,似夜晚的精灵在跳着诡异的舞蹈,投射在墙上、地上的众人的身影也随着火苗的跳动而忽明忽暗,忽左忽右地扭曲着;燃烧着的树枝有些没有干透,在烈火的烘烤下,露在炉膛外面的那一头便由里面冒出白水沫来,同时还发出极轻微的“嗞嗞嗞”的响声,像是离了水的螃蟹在吐沫,不时地,炉膛里还发出“毕毕剥剥”的小小爆裂声,这一切更加衬托出屋里的寂静和沉闷来。
二叔见金宝不说话,也知道金宝的内心深处难以抉择。老人家顿了一下,才再次悠悠地问道,“昨晚上你婶娘跟我说,你媳妇肚里已有小毛头了,是不是?”
听二叔提到媳妇肚子里的孩子,金宝的心“咯登”一下,一条坚如钢铁的心肠顿时化成绕指柔。是呀,他金宝就是千不顾,万不顾,媳妇以及媳妇肚子里的孩子可不能不顾!村子里像金宝、凤儿这样年纪的都早已是当上了爷爷、奶奶辈的人物了,而他们俩才有了这么一点骨血,眼看自己的年龄一年大似一年,以后凤儿能否再怀上还不知道。眼下凤儿肚里的这个,不管是男是女,可是他夫妻二人今后生活的全部希望和乐趣呀。自己也是个活了半辈子的人了,死不足惜,可难道还要让苦命的媳妇和未出世的孩子跟自己受累不成?可怜凤儿这个苦命的好女人才过上几天安生的日子呀,他实在不忍心再她为自己牵肠挂肚,夜不成寐!可要是让他从此忍气吞声、歇手不干,让毁了他的小家且害死了臭臭的那帮狗杂种们得意洋洋,以为他强金宝是个孬种、怕了他们,他又绝不甘心。金宝越想越犯难了,他眉头紧锁,不住地搓着手,在狭小的屋子里来回地踱起步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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