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前草回到家,简弘鸣看上去过得不错,说他没事是因为他目前的工作每天吃了饭就是玩,要不就是去找人聊天。简弘鸣比以前开朗起来,每天悠闲的到处闲逛,到了吃饭的时间,照常回到家。工艺厂关门大吉之后,里面时常有了笑声,是简弘鸣和工人们聊天时发出来的笑声。
车前草很不习惯这样的生活,她不是不习惯每天看着简弘鸣和形形色色的人交谈,是不习惯每天听到简弘鸣重复着一模一样的话。简弘鸣虽说没有了掉脑袋之类的威胁,形而上的交代还是少不了的。以往简弘鸣好似没有现在这么重要,也没有这么多的领导来关心。当他离婚成名之后,他的朋友们不断到家里来探望他们,劝解他们这对已成陌路的夫妇。就连所有的调查人员,最后都要沉重的让车前草好好保重身体,就差让她节哀顺变了。
车前草对于双方的朋友,还是十分照顾的,强忍着内心的不快和悲哀,表现出了一个女人的自尊和坚强,时刻阻挡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同情和慰问,乃至对他们三个人的好奇。车前草最感难以忍受的是童艺,童艺每天站在他们家对面的路上,就像一个讨债的人,也像一个被赶出了家门的孤独媳妇,除了吃饭的时间和会客的时间,其他时间她总是在他们家左右徘徊。
车前草每天都得对简弘鸣说重复的话:“你快点了结,好吗?这里不是你的家了,不要这样折磨我。”
简弘鸣没有生气,照样不紧不慢,喝点小酒,答道:“快了,这不是我的责任,上面得有公文下来。”
“我不是管这些闲事的人,你看好你的女人,让她少在我面前晃来晃去的。我脾气不太好,不小心泼了水在别人身上就别怨我。”车前草扯着嗓子说话。在家里,在简弘鸣的面前,她再也不是那个温柔的女人。
“你不要节外生枝,我现在是落魄了,但是你不能不让我喘一口气吧?”简弘鸣知道车前草生气的时候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他和童艺一天不离开这里,车前草说不准哪天还会大闹天空。
“你的本事那么大,为什么就不能让上面照顾你这个功臣呢?你心安理得的享受着孩子们的膝下之欢,我就觉得你恬不知耻。”车前草只要有机会,都可以用孩子们书中的成语痛骂简弘鸣。
“像我这样的情况太多了,上面也得慢慢来。你不要落井下石,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可惜我明白得晚了一点。如果我胆子大一点,或许工艺厂不会垮掉。一个工厂要生存下去,就得让它成为国家都放不下的大型工厂。说句不怕吓死你的话,这次我们研究小型工厂为什么会垮掉的原因时,才明白,很多的工厂亏损是几十个亿的都有。”简弘鸣谈起了有关工厂兴旺和衰败的原因,车前草听得目瞪口呆。
车前草对于那些与她无关的金钱数字毫无兴趣,她的想法很简单,工艺厂垮掉了,她的家也残缺了,她的生活没有了任何保障。这个在她面前夸夸其谈的男人,曾经是她心里的能人,现在确成了另一个女人的男人。“你少在我面前出大气,看来你让工艺厂亏得还少了一点,或者是林场的亏空与你们也有关?算了算了,我肯定是不会去举报你们的,因为我不懂。你们做了亏心事,就不怕吵架或者是说梦话的时候说漏了嘴吗?”
“我知道,你肯定是恨我的。这段时间,我老是在想,如果哪天你端一碗毒药给我,我照样会喝下。我在家里停留,最多半年,或许还不会超过半年,我不想当着孩子们的面争吵,请你多为他们想想。我的问题,别人都放过了,你为什么就不能放过呢?我不是有心让工艺厂亏损的,现在账面上并没有亏损。是的,亏损的数目按照这么一个小厂来说,真的远远超过了它的承载能力。到现在,我都记不清我是用什么方式让上面放款的了,也算不清我是怎么花掉那些钱的。假如真要追究起来,我是应该死的。奇怪的是,上面没有谁认真追究过,还有很多人为我开脱,就连那个在林场把我打得九死一生的专案组组长都说我是无辜的。我想,我值了。我如果一直从事自己的专业工作,我不是现在的样子,也不会有你们母子几个出现在我的生活中,你的生活就不会有今天的痛苦。这一辈子我欠你的,就让孩子们还给你吧。我可以肯定的告诉你,你的孩子将来都会孝顺你,而我,你就当我死了吧。”简弘鸣无法排遣对孩子们的愧疚,也无法补救对车前草造成的伤害。他是一个很少说真心话的男人,在车前草面前,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的软弱。
他们的大孩子简单比父母更加烦恼,哭着求过简弘鸣留下。简弘鸣没有回答任何理由,只是无奈的看着儿子:“等你会挣钱的时候再赔偿?来不及了。”简弘鸣问心是有点惭愧的,对于儿子幼小的换时还钱方式有点感动,确没有办法接受。
车前草更觉简弘鸣虚伪,恨恨的说道:“你已经自私到了极点,什么时候想过孩子?在你心里,我是什么?”车前草扬起了手,慢慢的又放了下来,双目看着这双粗糙的手出神。
他们已经没有了家庭和睦气氛,有时一家人都不说话,他们的孩子都疏远了简弘鸣。他们两个人在一起的时间里,大多都是不大不小的争论。简弘鸣没有太多时间去顾及家里的内部矛盾,一心争取早点离开这个由他一手创办的昙花一现的工艺厂。简弘鸣心急的离开工艺厂,不是因为车前草时有忧郁的目光,他的压力来自童艺。童艺一刻都不想让简弘鸣呆在孩子们的身边,她很清楚,如果她没有一定的爆炸力,简弘鸣对她是不会俯首帖耳的。他们还有二三十年的好时光,如果他们不能寻找到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地方去生活,他们的生活肯定是灰暗的。
童艺不用过多的说话,简弘鸣有过承诺,等他们正式办好结婚证,他们将回南昌生活。简弘鸣的母亲早就处于痴呆状态,他的哥哥嫂子一直照顾他的母亲。他在县城的这些年,很少回去,不是他不想回去,是他的母亲对过去的事耿耿于怀,虽然他已金蝉脱壳,确是没有太多的勇气面对母亲偶尔清醒时的喝斥。
车前草对于简弘鸣的去向早就明了,恨不得他们快点走,她已经忍无可忍,精神到了崩溃的边缘。
孩子们的整个暑假期间,车前草还是和平时一样,对孩子说笑自如,把他们的生活处境在恰当的时候说出来,让孩子们做一点思想准备。简单再也没有哭过,几个小的总是像小大人一样,责怪简弘鸣之后,又原谅他,然后求他,还时常发动车前草一起求他。简弘鸣总是说:“你们都很小,我会回家看望你们的。”
孩子们得到了最好的回答,在他们幼小的心里,以为简弘鸣还是和过去一样,大多时间在外面出差,出差回来的时候,总是意味着礼物,家里就像过节一般人客不断,去学校的路上,都有很多的人询问,他们的厂长父亲是否回了家?全国各地的特色食品他们从小都吃过,每天都有羡慕的孩子追随在身边。
简弘鸣并没有及时得到就任的通知,赋闲在家的日子不好过,这给了他很大的打击。
童艺终于无法忍受,到县城郊区租了一间房,把简弘鸣带走了。
车前草在惶惑中轻轻的松了一口气,一个人的日子,将是孤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