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江南我的爱》外谈/朱汝瞳

读了王立先生的《我的江南我的爱》，使我想起了中国都市文学那种以休闲、感觉、情爱为内核的现代性文学精神。

中国社会正在转型。过去中国社会以自然经济为主，社会的主导意识基本上是一种农业社会思想。因此，中国现代文学的早期作品是针对中国乡村生活而发言的。鲁迅所着力批判的就是中国农村的愚昧和落后，塑造的闰土、祥林嫂都是农民典型。当时出现了王鲁彦、许钦文、蹇先艾、黎锦明、沙汀、许杰等人为代表的乡土文学流派。他们从启蒙的立场批判中国传统农业社会的野蛮、迷信、蒙昧，同时也展现中国乡村社会的朴、宁静、温情。他们深刻的是反映了传统中国农业社会的崩溃以及现代社会对他们的双重影响，在文学史上有其光辉的贡献。

但是随着中国社会的现代化，中国城市在整个生活中所起的作用越来越重要，社会的主导思想意识逐渐转化到都市精神上来。文学表现都市生活，展现五光十色的都市人心理，反映中国社会都市化进程中各种各样的社会状况的作品迅速地发展起来。这其中鸳鸯蝴蝶派可算是中国都市文学的滥觞。包笑天、徐枕亚、周瘦鹃等人的作品，顺应都市新兴阶级和市民阶层的闲适文学趣味，同时一些快节奏、有感伤主义的感情取向的作品也应运而生。这些作品反映都市恋爱生活及其情调，有怨情、哀情、苦情、痴情、艳情、绝情、奇情、恨情、幻情等，极尽小说写情之能事。他们在言情的时候，一方面写出男女情爱生活中的美好人性，表现了一些追求自由生活的现代思想；另一方面恰恰又夹杂着旧道德、旧思想的痕迹。其写作主要使用传统的时间线性叙事策略，延续了章回小说的格局。尽管作品有纯粹消闲和娱乐的因素，但是此一时的文学在精神气质上和中国现代性文学的普遍精神诉求尚不完全合拍，所以它在中国都市文学的诞生上功不可没，然终究不能说是中国都市文学的成熟形态。

随着都市消费文化环境的进一步形成，成熟的都市小说是由一群操全新文学文体而在审美趣味上更向市民读者倾斜的作家来完成的。其中张资平、叶灵凤可为代表。他们继承鸳鸯蝴蝶派文学的商业性传统、消闲美学趣味和言情谈爱的题材域限。然他们反对旧道德的束缚，提倡纯粹的艺术美的都市文化风格，首次提出“都市男女”这一常写常青的文学主题，性爱题材被他们进行了感觉化的唯美主义处理。利用弗洛依德的心理分析作包装，造成了一种完全新式的对待性爱欲望的思维。在小说形式上不再受旧章回小说格局的束缚，进行多方面的探索，特别是借鉴西方象征主义、唯美主义小说方面的创作技巧，例如改变叙事切入视角、尝试性心理的描写、运用象征手法等多种多样的表达方式。我们知道，中国传统婚姻观念在“五四”时期虽然受到过猛力的冲击，但是过去的性爱观念并没有彻底的解构，而张资平等人敢于大胆描写性爱之事，突破旧言情体小说，丰富了人们对身体性因素的认识，这在礼教传统非常严重的中国也可以说是有意思的。

真正完成都市文学布局的、将都市文学推上现代性文学巅峰的，应算是“新感觉派”。施蛰存、刘呐鸥、穆时英将上海当时刚刚形成的现代生活和男女社交情爱场景尽情地摄入。他们锐利地解剖了摩天楼、酒巴、飞机、汽车、电影、唱歌、跳舞、色情这些高速度、快节奏的现代都市生活，用色彩的象征、动态的结构、时空的交错等西方现代派文学手法移植到国内，来表现上海的繁荣，表现由金钱与性所构成的众生喧哗。他们第一次使都市成为独立的文学审美对象，带来了迷醉的、疯狂的、快速的、心理的语言和叙事风格。当然令人遗憾的是，中国都市文学在此后没有得到长足的发展，在相当长时间内停滞不前，甚至消失。直至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中国改革开放、市场经济主导地位确立之后，中国都市文学的复兴才得到开始，出现了一批作家和作品。

王立先生的《我的江南我的爱》是现在众多都市文学作品中的一枝鲜艳花朵。它与中国文学史上的都市文学一脉相承。性爱是它的主题，城市的压抑、绝望、紧张、焦虑等都是它审美的对象。因此，它的主题取向是先锋的、它的精神是现代性的。

我之所以说了上述看来无关《我的江南我的爱》的许多话，就是想把它放置在中国都市文学发展的长河中考察，显示出它在中国社会转型时期出现的历史和艺术价值。至于对小说的具体分析，我想各位读者智者见智、仁者见仁，各自有所创造，不在这短文中赘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