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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个乍暖还寒的江南春夜。山风吹在人身上,还是凉嗖嗖的。 晚上八点多钟,楚风雨就煮好了咖啡,这个时间比之于往常足足早了一个半小时,这是因为,今晚九点以后,他要去完成一项特殊的使命,因此,这个每晚十点喝咖啡的仪式也就不得不提前举行了。 楚风雨坐在书桌前,开始抽今晚的第一支烟,他深吸一口,缓缓地吐出一圈白色的烟雾,这个二十八岁男人身上所有的孤寂感也就随着这片袅袅的烟雾在房间里慢慢地升腾开来,渐渐地,整个房间充满了咖啡和烟的混合味。楚风雨太爱这种熟悉的气味了,这使得他的味觉神经和嗅觉神经像受到了某种力量的召唤,变得异常亢奋起来! 这已是他到达桃花镇后的第四个夜晚了,这些天,为了全面摸清桃花镇外来人口的实际情况,他和另一名搭档何三勇一起,深入每一家企业,挨家挨户地上门统计外来员工的具体数据。为此,他们还专门设计了一张“桃花镇个私企业外来人口用工情况登记表”,要求各企业会计、工会主席,把本企业的每一名外来员工按姓名、性别、年龄、籍贯、身份证号、工龄等如实填写,不得瞒报、漏报、错报。 此外,他们还主动利用早、中、晚的休息时间,深入到外来人口居住较为密集的老街、桥三街、红旗路等地段进行实地走访、调查、发放警民联系卡,每到一处,便和老乡们打成一片,拉家常、交朋友……通过面对面的对话、谈心,才几天的时间,他们就收集到了不少对外来人口管理很有价值的信息。 下一步,他们的初步设想是,在调查摸底的基础上,有针对性地在集镇外来人口居住密集地建立起治安联系点,落实治安联络员,并对外来人口中的治安骨干进行培训…… 当然,他们也知道,外来人口管理,这不是一项一蹴而就的工作,需要长期的坚持不懈的努力,但通过这些天的尝试、摸索,有了良好的开端和不小的收获,这使他们对做好今后的工作充满了信心。就在昨天晚上,有两伙豫中、黔州籍的民工,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约定要在镇西面的六一路上进行“决战”,幸好,此事被他们前两天刚刚谈过心的一位老乡工友知道了,并于事发前半下时报告给了他们,于是,派出所、市场办的人员紧急出动,及时制止了一起恶性流血事件的发生……而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排除了一桩严重的社会案件的发生,这不能不归功于他们前一阶段细致入微的工作。 快晚上八点四十分的时候,他开始打开电脑,挂上了自己的QQ,现在离九点钟还有一点时间,他想忙里偷闲地跟千里之外的女友王晶聊上几句,哪怕是就听她说上一句“嗨,大叔,你好!”,他的心里也会是无比畅快的。 可是,很不巧,他上网后却并没有见女友王晶及时上来。他猜想,这会儿,她大概还在奔往网吧的路途上吧。分别才短短的四天,楚风雨却开始有点想她了,想想这个既活泼爽朗,又可爱得像蓝精灵一样的家伙,以往每天都要在他的小窝里懒到很晚才肯由他送她回家,可现在,没有了他这个大男人兄长般热切的呵护,没有了他臂膀围成的温暖的港湾替她遮风挡雨,她孤寂一人,除了跟他上网聊天,余下的时间,她又是怎样捱过来的呢?会不会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可怜巴巴地哭鼻子呀? 趁着等待的空档,楚风雨下意识地点开了电脑中的D盘,那里面的整个空间里,只存了两张照片,这是他到桃花镇后的第二天,用单位的电脑扫描仪扫描上去的。 这是两张女孩的照片,一个丰满秀丽,一个清纯可爱。对他来说,这两个女孩,都是他心中最牵挂的人,也是他二十八载人生中爱情生活的全部。她们对他来说,一个是他的过去,而另一个,则是他的未来。 他先点开了第一张照片,一个熟悉的成熟女孩的形象就跃入他的眼帘,标致的鹅蛋型脸庞上,那一双饱含深情的大眼睛,清澈得像一潭清粼粼的湖水,看着她,楚风雨常常会升起一缕心痛的感觉。他会对着照片在心里对她说:真快啊,一晃四年了,时光飞逝,恍如隔世,你在哪里,你还是哪样的美丽动人吗,为什么没有你的片言只语,为什么当初你会舍得丢下我,丢下这里的一切,谜一样的远走高飞呢? 是啊,直到现在为止,他也无法理解,一个把真心和真情,甚至把一个女孩最可宝贵的贞操都献给了他的人,怎么会一夜之间如此轻易地背叛他呢?!他无法再想下去了…… 他又去点击第二张照片,这是一个浑身上下散发着青春活力的女孩,她像一个刚刚跨出中学校门的简简单单的小女生,单凭她眸子里透出的那一股机灵劲,你就知道她是一个一刻也停不下来的调皮丫头。也许,正是因为这个,却使楚风雨时常感到矛盾和缺憾,他深知,他们俩性格中的反差确实太大了。 当然,光说王晶是个活泼的女孩,也是不全面的,她还有沉稳细致的一面的,要不,她又怎么胜任盐业公司的主管会计的重任呢?是啊,这样一个乖巧聪明又富有灵气的女孩,世上是不多见的,怎么就偏偏让我给碰上了呢?楚风雨在心里说着。回想起他们当初邂逅时,她一个劲地冲他叫“大叔”的情景,楚风雨又忍不住笑出声来。
那是去年初秋的一个早晨,他奉局政治部宣传科领导之命,随同市里的招商团赴邻县招商引资。本来,这样的活动,从内心来讲,他是不愿意去的,因为这根本与他们公安工作是南辕北辙、风马牛不相及的。 但自从被借调到局宣传科这三年里,他干的就是替大伙打杂的事,常常是东一榔头,西一棒槌,今天是帮着某某干事整理点材料,明天是帮着某某主任布置布置会场,后天是代表局里参加市计划生育会议……这三年,他已经被培训成了一个机关“万金油式”的人物,这让他心里有一丝隐隐的悲凉,他怕再这样下去,自己当刑警时的那点锐气早晚磨没了。 但他还是去了,因为他后来知道,这招商引资的事,并非与他们局一点关系也没有,相反,关系大着呢。因为,他们的局长,是市里的常委,市里规定,每一名常委,都有招商引资的任务,这就是说,他们公安局也有招商引资的任务喽,这使他想起某部电影里的镜头,一些规模企业的大门上都挂着“某某公安局重点保护单位”这样的牌子,原来这种锦上添花的事,就是这样产生的。 这次局里派他去,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他就是代表局长去的。于是,为了应付招商会上有可能被点到的即兴发言,他还临时抱佛脚地找了一些资料,东拼西凑地整理了出一份反映他们公安系统如何发挥职能优势,如何为辖区企业保驾护航的资料来。 而王晶,就是他在这次招商引资活动中意外“招”来的一个小妹妹。 那天清晨出发前,他早早地来到集合地点,一个人悄悄地坐到了招商团豪华大巴的最后一排,为了不让人认出他的身份,他特意穿了一件深色的夹克衫,戴了一副宽大的墨镜。这使他看上去老成了不少,只少,比实际年龄要大出一大截。 他知道,在招商这种事上,公安永远没有什么太大的发言权,他要做的,就是默默无闻地跟在招商团成员的最后面,当个出工不出力的小跟班,他曾偷偷地打量过车上的那些招商团成员,他们大多是企业的老总,还有几个市里的主要领导,都是一些老得快要谢顶的老家伙,他估摸着,整个车上,他可能是年龄最小的小字辈了。 一阵忙乱后,招商团的大多数成员都已经登车了,大家各就各位,这时,一位市里的领导拿着花名册开始点名了—— “毛纺厂的黄厂长来了没有?” “来了,来了。”一只手举了起来。 “古城啤酒厂的莫厂长来了没有?” “有,有!”有人爽快地答应着。 …… “公安局的刘局到了吗?” “到!”楚风雨站了起来,“报告领导,局长临时有事去了一个大案现场,派我来参加招商工作……” “好,好,你坐下吧。”市里的领导很客气。 …… “盐业公司的汪总来了没有?” “……”没有人回答。 “盐业公司的汪总来了没有?”领导又发问了一遍,声音开始高了起来,语气也明显不一样了。 “来了,来了。”这时,一个看上去十七八岁的小姑娘,背着个粉红色的小背包,像兔子一样敏捷地一步窜到车上。 “怎么?你们领导没来,就派你这么个黄毛丫头来充充数,真是乱弹琴!”市里的领导开始生气了。 “什么黄毛丫头,我可是大人了,我是我们盐业公司的主管会计,公司里的情况,没有我不知道的,你不要小看人嘛!” “哟,你这姑娘,人不大嘴还挺厉害。哎,这个老汪也真是的,还专门给我们派了个‘九斤姑娘’来。”领导这么一说,车里人就“哗”一下子笑开了。 “好了,人到齐了吗,那好,走吧!” 车子终于向前进发了。楚风雨心里感到一阵安慰,呵呵,总以为,自己是个滥竽充数的南郭先生,没想到,这车上,还有一个比我更离谱的倒霉蛋垫底呢。他开始放心地闭目养神起来。 没过多久,一个声音在他身边想了起来:“大叔,您好,我坐你身边行吗?” 楚风雨抬头一看,这不是刚才那个倒霉蛋的小丫头吗,他疑惑地左右看看,终于确定她是在对自己说话,心里就不由得一阵嘀咕,哼,什么眼神,我有那么老吗?但他并没有纠正,而是用调侃的口吻顺着她的意思往下说:“好吧,乖侄女,你就坐大叔我旁边吧。” “是,谢谢大叔。”小女孩高兴地回答着。 楚风雨转过身去,用手捂着嘴,忍不住笑了。这丫头,可真逗! 小丫头从背包里拿出早已准备的牛奶面包,很有礼貌递到他面前:“大叔,吃吗?” 楚风雨连忙推辞,说吃过了。他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苦笑着说,这回到好,咱们两个倒霉蛋,总算挨在一起了。 一个“大叔”,一个“乖侄女”,就这样在车上认识了。一路的攀谈,让他们很快有了惺惺相惜的味道,而两个同是“替身”的局外人身份,使他们之间找到了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亲切感。 在路上,楚风雨故意问她,前面不是有空位子吗,你为什么非得要跟最后一排的我坐在一起?没想到,小丫头回答说,因为——你是他们当中最年轻的“大叔”啊。 “是吗?我怎么成大叔了?”楚风雨又笑了。 …… 三天后,待招商活动结束如期结束时,他们俩已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了。再后来,这个叫王晶的小姑娘以大无畏的精神,带着他这位大叔访遍了全市所有的咖啡屋……再再后来,“大叔”和“乖侄女”,就成了他们见面时的首席称呼。
“嘀、嘀、嘀,嘀、嘀、嘀……” 楚风雨的QQ上终于响起了有信息传来的信号,他点开一看,噢,是他心爱的“乖侄女”上来了。这家伙,就是好变,你看,这回她又故意把自己的网名改成了三个太阳,是啊,“三日”为“晶”嘛。楚风雨不竟在心中笑骂道:好你个“乖侄女”,还跟你“大叔”我来这一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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