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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停机坪上的乘客都走得差不多了,楚风雨还蹲在一边剧烈的空呕着,乘务员小姐在一旁关切地问:“先生,需要帮助吗?” 楚风雨难过得一时说不出话来,只好一个劲地用手摇着,他感到来自胃部神经猛烈的痉孪,这个空无一物的器官在刚才反复的呕吐中,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拽着一次一次地往上拉,使胃的主人真有一种翻江倒海的感受。 许久,他直起腰来,喝了一口手里拿着的纯净水,又用一只手轻轻地揉搓着胃部,渐渐觉得好受一点了。他嘘出一口气,掏出手绢,擦去了脸上的眼泪鼻涕。 刚才这一阵子折腾,竟让楚风雨这五尺汉子也难受得涕泪而下。他闭了一下眼睛,感到一阵羞愧。真没用,堂堂一个人民警察,坐了一趟飞机就变成这么个熊样,丢人啊!幸亏是自己一个人出来执行任务,要是有个同事在一旁,自己这副“尊容”传回单位去,还不够十七八个人笑掉大牙的呀。 他耳边又不知不觉地响起局长这个小老头子昨天最后跟他说的那番话:“小楚啊,你想过没有,到了那边,你可就代表着咱们整个豫中市乃至整个中原警察的形象了,凡事都要沉着冷静,要学会思考,要秉公执法,要多请示多汇报,切不可意气用事,我行我素啊,更不能丢了我们中原警察的脸面哦……” 看来,局长大人真是先知先觉啊,你看我,人还没上阵呢就先吃了一个“下马威”。他这么想着,心里就苦笑起来。一阵冷风吹来,他竟没象往常一样打上一个寒颤,他忽然明白过来,噢,这儿已经是在几千里之外的江南了。 楚风雨抬头看着四周,江南的三月阳光如瀑,绿意盎然,虽然因为是早晨,春风吹到脸上还有些许的凉意,但不远处的山啊、树啊、草啊,一切都涨满了春天的气息,江南春天的笑脸正涤荡着积压在人们心头一冬的阴霾,使人感到无比的温暖和惬意。 对,局长这剂“预防针”打得好啊,咱绝不能在江南的同行面前丢了我们中原警察的脸面。楚风雨猛吸了一口江南湿润的新鲜空气,就像是吞下了一贴大剂量的兴奋剂,一下子精神了不少。他整整警帽,又上下打量了一番自己那身得体的九九式警服,觉得一切收拾停当,才提着行李箱迈着矫健的步伐走向出口处,他知道,此时的出口处,肯定已经有桃花镇公安派出所的同行在那里恭候多时了,他甚至开始猜想,前来迎接他的会是一个什么职务的领导呢,所长,副所长,还是指导员呢?而且,我们双方见了面,又该怎样寒喧呢,是应该热情地握手,还是一板一眼地来上一个规定动作——先警礼,然后说:报告,豫中市警察楚风雨前来向您报到……他忍不住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 两分钟后,当楚风雨真正站在机场大厅出口处的时候,眼前的一切却让他不知不觉地“晕”了一下,整个大厅来来来往往的乘客中,除了他自己这个一身警装的外地警察外,最找不出第二个穿警服的人的影子了。 这是怎么回事,明明把接机时间都传真给他们了,怎么会没人来接?是不是本次航班延误了时间,他看了看表,没有呀,飞机既没有晚点,也没有早点。那是什么原因呢? 见鬼了!楚风雨在心里骂着,他们这是怎么搞的,一边是迫不及待地把自己从老远请来,一边又把漫不经心地把自己晾在这里。 咦,会不会是前来接机的那位领导身着便服站在人群中,一下子没看见自己呢,楚风雨急忙把目光朝那些前来接客的人群里搜索,希望在那里找到答案。看着看着,他突然眼前一亮,有了!他真的发现了自己的名字被写在一块举起的木牌里了,那上面写着:“接豫中市楚风雨”。 没错没错,这老先生,原来在这儿呢!楚风雨立即像小学生被点到名似地兴奋起来,边跑边说:“同志,同志,我就是你们要接的楚……” 可还没等他把话说完,他却先顾自愣住了,因为随着木牌的移开,他一下子看清了举牌人的模样——这是一位年轻秀气的女工商干部,她,俊俏的身材,一身蓝色的工商制服,肩章上的红盾、胸前的领徽,还有那红色的工号牌是那样的鲜艳夺目,一张扬溢着青春活力的小巧俊秀的瓜子脸,正冲着自己笑呢。看着这样一张明媚亮丽的笑脸,楚风雨似乎一下子明白什么叫“一笑百媚生”了。 楚风雨像是被吃了一粒定风丸一样,霎时定住了,好久没反应过来,半天,他冲着面前的女工商干部摆摆手,半疑半惑地说:“对不起,是不是我弄错了,弄错了?” “请问——您是从豫中市来的楚风雨警官吗?”眼前的女工商干部用一口流利的普通话问道,她依然笑容可掬,美目流转。 “是啊。”楚风雨答道,他还是一头雾水。 “楚警官,你没弄错,我要接的人就是你。”女工商干部认真地说。 “这……这怎么可能,你是工商干部,我是人民警察,咱们不是一个系统的啊?” 女工商干部调皮地冲他笑笑:“是啊,不是一个系统的就不能在一块儿共事啦,那你还是北方的,我还是南方的呢,山不转水转,咱们不也在这儿见面了吗?” 见他还疑疑惑惑,女工商干部又说:“不信,到时候你就明白啦。认识一下吧,我叫何思佳。”她大方地伸出手来,等待着与楚风雨的手来相握。楚风雨迟疑了一下,才把手慢慢伸出去。 可没等楚风雨的手与她的手碰在一起,女工商却在扫了一眼左手腕上的手表后,突然尖叫起来,“哎呀,来不及了,来不及了,楚警官,快!我们还得抓紧时间往回赶,车子就在外边,上车再谈好吗。” “可是……”楚风雨伸出的手,就这样尴尬地停在了半空。 “快走吧,马上你就会明白的。”女工商干部不由分说地一把夺过他的旅行箱,拉起他的手就走。 “干什么,你这是干什么……”楚风雨不知所措地叫着,那样子,就像一个柔弱无助的女市民遭到一个彪形大汉的打劫一样束手无策。
黑色的桑塔娜轿车像一只轻盈的燕子,超低空滑行在宽阔的越桃公路上,只十几分钟的时间,它就驶离了市区机场路,正飞奔在通往桃花镇的公路上。趁着这一段时间的空隙,那位叫何思佳的女工商干部,已经向楚风雨前前后后作了必要的解释了。 “原来是这样,何主任,真不好意思,你大老远的赶来接我,还让我差点误会你了。”楚风雨很难为情地欠身向坐在他一旁的女工商干部道着歉,他看清楚了,这是一位比自己要年轻得多的女孩,言谈间得知,她只比他的小女朋友王晶大一岁,但显然比王晶成熟多了。 对于这样一位美丽动人的女上司,楚风雨一下子找不到一个准确的词来形容她。他记起五年前刚到警队时,他们这帮毛头小警察没事聚在一起,就喜欢在背地里给单位的女警花们打分,他们“打分”既滑稽,又苛刻,谁谁脸上有几粒雀斑,谁谁的眼眉稍稍往上翘了,都会被严厉地“扣分”,反正,警队里的女同事极少有被他们打到85分以上的,只有那个偷偷暗恋着赵队的小亚姐,是他们眼里唯一的85分入选者,因此,他们在背地里就叫小亚姐为“85分同志”,并时不时地为她发布“新闻公告”—— “85分同志去赵队办公室了……” “85分同志从赵队办公室出来了……” …… 想到这些,他不禁哑然失笑。 他不知道自己该给眼前的这个女孩打几分呢?起码应该在90分以上吧,他对自己说。 “没事没事,不知者不怪嘛。”何思佳笑着回答道,“你可是我们桃花镇请来的尊贵的客人哦。”
原来,桃花镇是越都市五金块状经济的主要发祥地,五金、水暖、汽配作为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桃花镇经济的“三驾马车”,将这个山沟里的小镇拉上了个私经济健康发展的快车道,它们互为依托,并驾齐驱,在当时经济总量中所占比重几乎不相上下、不分伯仲。进入上世纪九十年代中后期后,随着水暖家族中一种新型的PP—R水暖管业系列产品在这里的安家落户,人们欣喜地看到,桃花镇民营经济命脉中三足鼎立的格局开始打破,水暖管业系列后来居上,迅猛发展。 在当地党委政府和各职能部门的全力引导、扶持下,如今,水暖管业已成为新世纪桃花镇经济增长点中的强劲一翼,行业经济总量稳坐全镇的第一把交椅。尤其水暖行业中铝塑复合管、PP-R管、PEX管等多个系列的崛起为辖区经济注入了强劲的活力。桃花镇也因之被称为“中国江南管业城”,正因为由此,慕名而来的外来打工者比比皆是,已经历史性地超过了小镇的原住民人口。 为管理好桃花镇的水暖、五金、汽配专业市场和外来从业人员,桃花镇正在着手建立由镇党委政府牵头,工商、质检、国地税、公安、劳动等行政职能部门共同参与的“综合市场管理办公室”。前一阵子,这个综管办的架子已经搭起来了,人员也已陆续到位,经过一段时间的试运行,大家觉得,效果非常明显。作为当地工商部门派驻的何思佳正担任着这个“中国江南管业城”综合市场管理办公室的副主任,而远道而来的楚风雨,正是被派到这个综管办来从事外来从业人员的管理工作的。 刚才在机场,何思佳没来得及向他解释清楚,就像绑架似地将人强行拉走了,那实在是出于无奈,因为时间太紧迫了,他们得马不停蹄地赶回去,今天上午,镇里将召开“中国江南管业城”综合市场管理办公室的正式成立大会。综管办主任是由镇党委陈志远书记亲自兼任的,书记刚才在电话里一再地嘱咐她,小何啊,一定要赶在上午九点会议开始前把楚风雨警官接到,这样,咱综管办的全班人马就算齐了,咱就可以大大方方地照一张综管办的“全家福”啦。 从市区到桃花镇大约有45公里的行程,一路上依山傍水,景色秀美,尤其是眼前这条与公路相依相伴、绵延百里的浦阳江,它婉蜒曲折,风光旖旎,时而江面开阔,水天一色,时而江水狭长,急流滚滚。据说,2000多年前,具有倾国倾城之貌的越国女儿西施就是在这条江里浣的纱。 由于路况很好,车子开得飞快,不到三十分钟,就驶入了桃花镇的中央道上,这是一条宽阔的镇级公路,是按四车道的准高速公路标准建成的。 这时,车速渐渐慢了下来,这一路上,紧赶慢赶,终算把时间赶回来了,现在,离上午九点开会的时间还有十几分钟呢,足够了。何思佳是个细心的人,她想让身旁这位初来乍到的中原警官感受一下桃花镇这个江南小镇的美丽氛围,于是,就特意让司机王师傅放慢了车速。 楚风雨顺着车窗向外望去,首先映入他眼帘的,是宽阔的公路两旁那一排排、一行行数不清的行道树,虽然叫不出名儿,但又好像似曾相识。他判断,这些树木都是同一种类型,主杆很粗,但并不高大,分叉很多,像无数的手臂张开着伸向蓝天,它们绿意葱茏、蓬蓬勃勃,充满着一种绿色生命的张力。 继而,他又开始发现,不但公路两旁有这种整齐划一的树木,浦阳江两岸连绵不断的青山上,甚至,你目力所及的所有地方,全是这种成片成林的树木。它们当中,有的已长出了粉红色的花蕾,星星点点的一片绯红,有的,只钻出几片浅绿色的嫩芽,若隐若现,似红非红,而更让他叹为观止的是,镶嵌在这无数树丛中的是数不清的工厂、高楼和街道…… 楚风雨不竟被眼前这一片硕大壮观的景色震住了—— “太美了,简直跟画一样。哎,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树啊?”楚风雨由衷地赞叹道,他贪婪地欣赏着外面的景色,很自然地追问道。 “什么,你还不知道这些是什么树?”一旁的何思佳一听,“咯咯咯”地发出一阵清脆的笑声,她像是遇见了外星人一般惊异,笑够了,就问,“怎么,你们那边没有这种树吗?” “没见过。”楚风雨老实巴交地回答着,他似乎听出了何思佳的笑声里多少带着一点对他孤陋寡闻的调侃,他不甘心第一天就这么败在这位女上司面前,便立即以自己的方式展开了反击。 “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你们南方人也不见得什么都见过吧,你见过北方的毛驴吗,你知道它是怎么叫唤的吗?” 此话一出,何思佳“哈哈哈……”笑得更凶了,她故意开心地逗他,“哎,我还真没见过毛驴,也没听过毛驴叫,你能帮我们学一学吗?” “好啊。”楚风雨信以为真,他真傻乎乎地“啊哦——啊哦——”学开了驴叫,他那微妙微肖的叫声,整个一个放驴小子的样,把一旁的何思佳逗得前仰后合,花姿乱颤,连前排开车的王师傅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不许笑我,90分同志!”楚风雨终于明白,这车内的两个人都在善意地作弄他这个初来乍到的北方人呢,他于是急中生智地说了这么一句不明不白的话。 “什么?什么叫‘90分同志’?”何思佳当然不知道这内中的原因,只好边笑边问。 “没什么,这……是我们那里的一句方言,你不懂吧。”楚风雨支吾着,“你还是先告诉我那是什么树吧?” “好啊,那我问你,你到什么镇来工作了?” “桃花镇啊……” “那不就得了嘛,那这肯定是……” “噢,我明白,那是桃树,开的是桃花。”楚风雨终于茅塞顿开,恍然大悟。 “对对对,一点不错、一点不错。”在一旁驾车的王师傅操着半生不熟的南方普通话连忙肯定了他的回答。 “呵,这就是桃树,这就是桃花,太美了,真是太美了……”楚风雨望着窗外的一切,忘情地喊起来,耳旁情不自禁地回荡起了那首熟悉的旋律:“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 眼前的一切,使楚风雨很快又想到了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记》,他忍不住大声说:“你们桃花镇,可真是个世外桃源,人间仙境啊!看来这次是来对了!” 何思佳开心地笑着说:“你才知道啊,不过,世外桃源是没有了,这些年,桃花镇的发展突飞猛进,这儿已成了一座现代化的新兴工业小城镇,常住人口六万,外来人口六万,加在一起已达十二万之众,加上五千多家工厂和水暖五金汽配门市部,早已是一片商贾云集的制造业基地喽,是我们越都市的一方热地、宝地,可惜的是,这些年,只顾着建设,忽视了人与自然的和谐发展,生态环境也开始恶化了。” 何思佳指着窗外一望无际的桃林告诉他,眼下,正是江南的桃花陆续蓓蕾初放的季节,这儿的桃花花期有早有晚,有一些已开始绽放,长出了粉红的花骨朵,有一些才刚刚打苞,还芳心未动呢,不过,你看着,等再过上半个月、二十来天的样子,当桃花镇一年一度的“桃花节”来临的时候,你再看吧,满镇都是一片粉红色的世界……到那时,浪漫极了,美艳绝了。 “是吗,好,我等着。”楚风雨望着窗外含苞欲放的桃花,再看着身旁这位面如桃花的女子,不知为什么就不知不觉地吟出了古人的那句“人面桃花相映红”的诗句。他在想,在这样一片美丽粉红的世界里,与这样一个年轻、美丽、热情又善解人意的女上司一起共事,岂不是人生的一大快事。 “我看,现在我的身边就有一位桃花仙子嘛。”也许是车外的景色强烈地感染了他,使他面对自己才认识不久的女上司,竟由衷地说了这么一句俏皮话。 何思佳还是听明白了,她故意张大嘴巴“啊——”了一声,然后就不好意思地嗔怪道:“哎呀,你发什么癫。哎,你还没告诉我那个‘90分同志’是什么意思呢?” 这回,该轮到楚风雨端架子了,他故意把头一仰,笑着说:“以后吧,以后我会告诉你的。” 正在这时,何思佳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嘀——嘀——”急促地叫起来。她拿出来一看,是镇党委书记来的电话,就连忙按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书记在火急火燎地问她,楚风雨警官接到了吗?何思佳满脸轻松地笑着回答说,接到了,您放心吧,误不了开会。书记却说,我放什么心,我告诉你,出大事了,看来今天上午的综管办成立会议还得暂时往后挪。何思佳急忙问,出什么事了?书记说,镇南边的辉光机械厂发生了劳资纠纷,厂里的豫中籍民工纠集了镇上近万名老乡围攻了机械厂,并扣住老板当人质……书记说,现在,镇政府的人、派出所的人、综管办的人,能去的干部都去了,情势非常危急,我不跟你多说了,你拉上楚警官也快赶过来吧。 “是!”何思佳的脸色马上变得严峻起来,她关掉手机,转过头来,她的目光正好与楚风雨的目光撞在了一起,她的眼里,顿时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不安,她果断地对司机老王说:“掉头,去辉光机械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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