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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宫人们远远看见女子以高贵的仪态走了过来,谨慎地让路,然后匍跪行礼。低头听着罗纱衣群磨擦的优雅声音从面前经过,月白的衣摆流淌在地面上,浮云一般不断拖曳而过。 “公主,您觉不觉得福王殿下很像一个人?” 夜宴长长的睫毛下墨色的眼睛轻轻扫向紧随在身后的年老太监,那对美丽的眼睛似乎丝毫没有任何情感,只是好似镜面一般忠实地反馈着面前的事物。 可是何冬在接触到那双眼睛的瞬间,还是出现了一种透析的错觉。 “说起来,本宫已经十二年没有见过七弟,只是觉得眼熟,倒是没有想起来。” 茂密的树荫下光线有些阴暗,她垂着眼眸,眸中有涟漪千点,却是瞧不清楚,只能听见那一声微微的叹息,仿佛坠下的落叶滑过空中。 “老奴觉得,殿下的眉目之间很像驸马爷。” 优雅细碎的阳光,那些从树叶的缝隙之间斑斑点点洒落而下,带着几丝透明绿色的味道。紧守着不近不远的距离,跟随着夜宴缓慢地走在林荫的青石路上,何冬谨慎地悄悄地打量着前面的女子。 “是吗?” 当走出树影婆娑,即将来到庭院中时,她回头看向身后的何冬,优美的唇角浮起了一丝莫测的微笑。 然后重新迈步走向了旒芙宫。 旒芙宫中的书房毗邻太液池畔,深邃而清凉,外面的热气丝毫不能透入。空气中时浓时淡地流动着花香,那是窗畔的数盆茉莉飘散出来的,宫人们见她进来,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屋里只剩下她和何冬,四周一片寂静。 她自书架的暗格后,拿出了一本书册,递了过去。 “本宫暂时无法出宫,一会儿你出宫把这个交给流岚。” 何冬大惊,困惑而焦虑的皱起了眉头。 “公主,这个可是所有西南官员的名册,您?” “本宫知道。” “公主,请您三思!” 何冬谦卑恳切地伏下了身,夜宴螓首低垂的看着他,然后,缓步上前,轻轻碰了下他的手肘,虚抬一下。 他顺势直起身,抬眼望去,隐约见她那长长的睫毛轻轻地颤了颤,在苍白的肌肤上掠过一道青色的剪影,恍惚里,好似这个古老的皇宫一样透露出一股无法言喻的忧郁和惆怅。 “你知道,现在福王回来了,形势更加险峻,本宫无法分心而二用,夜氏和流岚本宫都不想也无法放弃。那么,不如就让他们合而为一,这样虽然冒险些,但似乎只有这一个办法了。”略有些沙哑的声音,柳絮如丝,轻柔地响起。“这些话,本宫只能和你说,皇上他心思难测,现在他虽然不喜欢流岚,最起码还是信任他的,皇上认为流岚绝对不会生有二心,利用这点我们可以在流岚的身上做一个准备,以备不时之需,为夜氏,为他都算防患于未然吧。” 敛首退后了几步,恭敬而不失谦卑地施了一个礼,何冬静静地道:”老奴愚顿,殿下恕罪。” 夜宴只是莞尔一笑,眼波里涟漪潋滟,仿佛夜色的深沉。 天色渐晚,暮霭沉沉,宫院在暮霞的背景上渐渐变成深色的剪影,仿佛都深深陷没在厚重的阴森之下。 她站在案畔接过宫人手中的香盒,亲自在金兽熏炉里添了一匙白檀香。袅娜的烟雾在重重的锦纱帐间凝起,然后又飘散开来。 宫人奉上了冰镇梅子汤,国丧期间连器皿都换成了素色,白玉的碗,只不过在碗口描了一抹淡淡绯色的梅花,持着银勺搅了搅,青梅熬成了葡萄紫的液体上浮着透明的冰块,那清冷的声音也是不知为何,竟让她觉得有些心绪不宁。 何冬一直没有传来消息,她转头望向窗外,有些焦虑地蹙起了娥眉。 青衣的小宫人急匆匆冲进殿内,踉跄着扑倒在帘外,高声而惊惶的呼道。 “公主!公主!!” 守在帘侧的宫人,急忙出声呵斥,额上已经惊出密密的一层汗珠。 “大胆,何人喧哗!” 月牙门下垂着一幕青竹帘子,殿内如昼的烛光摇曳,带着一层绯红,映着青色帘影。年幼的小宫人隐约见到,帘后一抹窈窕的淡影,只把声音低了低便继续回禀着: “公主,何公公叫小人传话,说驸马爷病势沉重了。” 白玉的碗哐啷一声掉在乌砖的地面,葡萄紫的汤液和着晶莹剔透的碎片溅了一地。案旁的女子微微地眯着眼睛,有一种东西,像是地面上的碎片,空洞而冰冷,在她的心里划过。 “他怎么会病的?” “小的也不清楚,只听说驸马夜吐了血了。” 许久,檀香的层层叠烟,渺渺的从青竹帘后一丝一缕地漫溢而出,仿佛软纱迤逦。帘影朦胧,吸间身侧浅浅幽香,他已无暇理会,只偷偷地瞄间那抹静立不动的身影,激跳的心几乎渐渐绝望。 蓦然青帘翻飞,月白的裙从他的眼前匆匆滑过,恍惚里,脆弱一如风中的蝴蝶,带起一缕弱风。 而她,却没看见身后跪着的那个人,低头掩下冷冷地笑。 国丧百日内,镜安城内入夜便实行宵禁。无人的街道上华丽的马车急速地奔驰着,还有几条街道就到达皇亲贵戚专用的朱雀大街,变故却突然而生。 几黑影子从一旁的房顶疾刺而出,手中的利刃紧接着光芒一划,直奔马车而去。 “有刺客!” 随侍侍卫仓惶拔剑高呼,团团围住了马车,拦在了黑衣蒙面人的面前。 街道上,渐渐起了肃杀之风。黑衣人毫不惊慌,手中的三尺青锋,一挥而下,一阵花火微溅,金属交接之声后,侍卫们的精钢剑,全部被削成了几段。 “快!让公主先走!” 听见外面有呼啸的打斗之声,夜宴掀起车帘向外望去,刀光乍闪,剑影惊现,一群鬼魅般的黑衣人在锦衣侍卫的重重人影中如风旋动,纠斗着。她暗自一惊,掌心的汗已然渗了出来,已经失去了兵器的侍卫明显不是偷袭者的对手。 浓重夜色中,只有那一瞬间,她看见一个黑衣人转头看了过来,那双乌黑的眼眸,像冰一样冽,像冰一样冷,好似用冰雕成的,流露着那种无可言喻的杀戮之意。 几名侍卫来不及调转马车,顾不得什么礼数,直接掀了车帘,拽过夜宴往朱雀街的方向跑去,那里有驻守的官兵,可以援救。 不惯奔跑的穿著软底绣鞋的脚,接触着坚硬的地面,蓦的身子一歪,剧烈的痛扭从脚踝传来,狼狈不堪地跌坐到地上。 侍卫的速度一慢,那名蒙面男子便已追到了身后,俩人的视线再一次接触在一起,他显然是为那重瞳意外一愣,然后冷哼了一声,冰冷的眸中闪过了一丝薄薄的怒意。 旋身,错步,避开一个侍卫阻拦的同时,毫无预兆地指间金光翻转,如一道寒光直插向夜宴的心口,快如流光,她避无可避,连眼都来不及闭上。 “公主!”侍卫们惊呼,亦惊呆得来不及救护。 猛地,斜刺里飞出亦是飞出一道寒影,打歪了那倒暗器,但是还是滑过了她的肩胛,鲜血喷溅,继而在月白的丝袍上急速扩散成一片污黑。金镖滑过骨肉,钉进了夜宴身旁地面之中,缀饰的火色流苏犹在沙沙摇动,朱丝如水,如烈焰般的艳丽。 脚步杂沓,福王锦渊在数百禁卫军簇拥下执刀赶到,蒙面人终于觉察有异,振臂持剑,那剑锋如有流光闪动,隐隐带雷鸣之声,直向锦渊杀去。然后,趁侍卫纷纷保护锦渊的时候,下一瞬便飞身跃出人群,腾身上了屋顶,几个纵身已然失去了踪迹。而远处还在和夜宴的随身侍卫纠缠的刺客,见他走远,一阵剑光快攻下,也都飞身远去。 “快追!” 锦渊高声令下,他的侍军连忙追了过去,而他亦微笑上前,伸手搀扶夜宴,那双眼似是深不见底,夜色下波澜流转。 “皇姐,你没事吧。” 夜宴跌坐在地,看了看远处的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侍卫的尸体,不由一阵眩晕,伸手抓住锦渊坚实的手掌,挣扎着站起身来,哪知脚踝一痛,整个人软软的向前栽去,只来得及呢喃一声: “……镖中有毒……” 一双有力的手已及时揽住了她的腰,那明亮眼眸的主人在她的身体落地之前拥住了她同时,也看见乌黑的血从她的肩胛滴滴答答地淌到地上,空气宛如生了铁锈,连味道都是腥的。 锦渊大吃一惊,一把将她抱上了马车,大喝一声:”赶快回宫!” 车内,她的面色如纸,长发从肩上散下,拂过他的胸前。 急驰中,他看见她缓缓睁开了双眼,那墨色重瞳如一道闪电滑过黑暗,然后很低很低地唤了声:”流岚……” 颤抖地抬起了手,有些僵硬地伸向锦渊,他动了一下,想要闪开,却在看到她迷朦的淹没在深邃的水波下面的哀伤时,停在了那里。 冰冷的指尖滑过他的面颊,留下一道挚热的温度,然后重新垂落身侧,模糊中他只隐约见她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肌肤上投下一抹阴影。 “流岚……” 他低声好似呓语重复着,手指抚上自己的面颊,那上面似还残留着夜宴的温度,班驳的阴影掩上锦渊的面颊,勾起棱角分明的赤红唇角,露出了仿佛带着深沉血腥的狂野冷笑。 车辇绝尘,夜愈暗了。 旒芙宫内仍灯火通明,本就寂静的殿内,现在满室的宫人们进进出出,个个神色凝重,但依旧寂静得几乎连呼吸都不闻。 床上,夜宴苍白着脸,躺在床上人事不省。 洁净白布刚覆上伤口,转眼便沁出深浓的乌黑的血迹,可能是用力稍大,夜宴秀长的眉一皱,低吟出声。 “奴婢该死!” 那年轻宫人骇得含泪跪倒在床榻旁,颤抖不已。 “你是该死,来人!拖出去,杖毙。” 锦瓯面色阴沉的坐在夜宴的身侧,漠然睨视宫人的身影,低声好似怕吵醒身边人一般温柔出声。 “皇上……” 饶命二字还没有说出来,早有宫人拿着布巾把她的嘴堵上,拖了出去。 服侍在旁的宫人和太医额上都渗出了密密的汗珠,这个时刻,稍有差池,就会人头落地,任谁的心都提到了喉咙口。 太医跪在床前,伸出三指给夜宴搭着脉,冒着冷汗沉默不语,这一刻对所有人都难熬至极。 夜宴左肩血污衣裳褪到胸口,肩上覆着乌黑斑驳的白布。太医壮着胆子,上前轻柔揭开布巾,登时无声地抽了口凉气。伤口细长得如女子娇好的眉,不深,但血流却好似止不住似的,细泉一般,乌黑地涌出。 终于太医收回手指,从药箱内拿出一个精致的瓷瓶,拔下塞子,倒出了一颗药丸。随侍的宫人忙端过一碗清水,太医把药丸就水化开,喂进了夜宴的口中,这才叩首:”皇上,请借一步说话。” 锦瓯起身,疾步走道了外间。 太医扑通跪倒,但迟疑了一下,仿佛有所顾虑。 锦瓯按耐不住,冰冷的眼从太医的脸上滑过,沉声说: “如果医不好她,你们一个都得提头来见朕!快说!” 福王锦渊静静地立在一旁,嘴唇微微地抿嘴,那眼沉思的盯着锦瓯美丽而狂乱的面容,然后染上了计算的精芒。 锦瓯脚下,太医吓得面如土色,一战战兢兢的伏地叩首: “皇上,长公主本是皮肉之伤,没有大碍……” “没有大碍会血流不止!你当朕是三岁孩童吗!” 那急切的语调,已透露了太多不寻常的关切和担忧。 “微臣不敢,公主中的镖上有剧毒,且公主早年也中过万艳窟,两种极阴剧毒性一起发作,微臣已经给公主服了解毒的丹药,所以……所以……只要神佛庇佑,长公主熬得过今夜,性命就无碍了。” 太医不敢抬头,虚脱般地倚跪在冰凉的地上。许久,许久,他只看着火色的烛光将天子的影子拉得长长斜斜,在乌石砖上颤抖着。 旁边的宫人连忙上前搀扶,锦瓯这才站稳,看着太医,半晌才慢慢问道: “也就是很可能过不了今夜,对吗?” 太医已经答不出话来,只是颤抖着不住叩首。然后,隐约看见锦瓯明黄的衣裾擦过面前的空气,悉索地转向内室之中。 夜风从殿外荡进来,吹得重重白色纱幔狂舞不已,宫内几乎死一般的寂静。一旁,锦渊的面色亦是丕变,悄悄别身退去,留给夜色一个冷傲的背影。 锦瓯面色沉寂穿过重重纱幔,穿过忙碌的宫人,静静坐在床畔,望着夜宴。就在不久之前,她还对他许下不离不弃的诺言,那样的幸福近在咫尺,如今却又遥不可及。 她奄奄一息地躺在这里,脸色象雪一样透明而苍白,那是一种脆弱的感觉,仿佛转眼便要随着风飘散了似的。 破碎地呢喃着,似是在呻吟,夜宴几乎艰难的呼吸着,锦瓯那冰冷含着龙涎香气的修长手指,拂过了她耳鬓的乱发,抚摸上灼热的额头,明知她已经听不见,他还是轻语道:“很疼吗?” “流岚……”轻咳了一声,药力好象发作起来,她的脸色渐渐有些红润起来。眼睫轻颤了几下,朦朦胧胧间似乎看到一双深邃的墨瞳,正温柔地看着自己,沙哑的话语无意识地脱口而出,散落在空气之中。 锦瓯强悍的手臂抱紧了夜宴,像是饥渴了几百年般的贪婪野兽,唇贴住她的耳畔,眉宇间依是狂傲飞扬的戾气,很轻的声音,带着快要燃烧起来的炙热:“没关系,纵是神佛不佑你,朕也会护着你的。朕拥有这天下至高无上的的力量,朕会保护你,不让任何人把你带走,所以你要活过来,一定要活下来,夜宴。” 夜宴痛苦地颤抖着,然后重新陷入了昏迷,昏迷前的记忆中只停留了那双如火的眼睛。苍白得毫无血色的唇,弯出了一抹最苍白的笑容,似乎在回答他的执念。 暗黑的密室之中,只有几点星星烛光,昏暗地照在挺直了腰跪着的几名黑衣人身上。最前面而立之年的男子眉宇间好似沙场叱咤的武将有着一股不怒而威的尊严,而现如今却突兀跪在狭小的密室之中。 “轻寒,谁准许你们动手的?竟然还在你的暗器上抹了没有解药的剧毒,好大的胆子!” 锦渊英俊的面上止水无波,淡得看不出什么痕迹,语调中却极力地压抑住怒火。 “王爷,属下虽然擅作主张,但是长公主必定得除,她……” 名叫轻寒的威严男子,不惊不慌,沉声回答。 “住口!”锦渊低沉地一声喝,打断了轻寒的话,向前踏了一步,急促地开口道:“要知道,她死了最大的获益人并不是本王,而是锦瓯,她死了,夜氏失去了砥柱,自然而然就会全部被锦瓯吞噬,苏轻寒,你可知道,那样我们就更加没有希望!” 苏轻寒微微抬起头,目光注定锦渊,沉沉的,低沉的声音中流露着绝对的忠实: “属下确是有欠考虑,但是她活着对王爷您绝对没有好处。” “她活着,我们可以分化他们,只要他们离了心,她自然会另寻他人,你想那人还能是谁?那时,本王不是可以更加轻而易举的登上本就属于本王的皇位。” “王爷英名。”略一踌躇,重新低下棱角分明的脸,他的口气缓了下来:“但是属下听闻长公主目有重瞳,妖异过人,还请王爷您多加小心。” “本王知道了,今日的事只此一次,下不为例,如有再犯,定罚不赦,你们下去吧。” “是。” 黑衣人陆续退出,暖融融的灯火下,锦渊独自站立。 他也在祈祷,那目有重瞳的女子一定要活下来。 第十一章 夜色浓重,旒芙宫内到处飘荡着药草的味道,明明那么明亮的烛光因为太多的人穿梭来往而飘忽不定,让那些被投射在地面的人影黯淡鬼魅得像是幽灵。 从软烟罗纱帐后面透出柔和的烛光,映在夜宴的面上,却是苍白的。她还在昏迷着,秀气的眉头微微地蹙着,长长的睫毛极不安稳地颤抖着,宛若受了惊的蝶羽在无声地翩跹。 锦瓯乌黑的发亦是被冷汗湿透了,紧紧贴在苍白的前额上,他紧抿着双唇,牙齿咬得咯咯响,仿佛在竭力对抗某种恐怖强大的力量。 “醒过来,好吗?醒过来。你知道朕只有你……一直以来朕只有你,只有你肯对朕笑,只有你肯拥抱朕,只有你,只有你……” 看着在昏迷的女子,小心地伸出手,他压抑着哀伤的情绪,为她轻轻掖好被角,而后修长的指试探着她额上的温度,感觉着手指下的肌肤越来越热,像是着火似的滚烫,一种远比痛苦还要绝望的痛尖锐地在他的体内蔓延。 亲自拿起宫人递过的从冰盆里面拧出的布巾,冷敷在高温的额头。 手指滑过她的眼睛时,锦瓯默然地停了一会。 短短的时间内,她憔悴了许多,睫毛下有着印着一圈暗青的痕迹,原本她那是一双美丽得像是刚刚被水晕开的烟墨的眼,淡然得几乎没有任何感情。她很冷淡,但是只有在这双眼睛里,他才会感受到自己还是一个人,活着的人,会被平等地对待。只要被她凝视,只要自己的影子出现在那双眼睛里,就觉一股暖意蔓延心间。 可是,也许……这双眼睛将再也无法睁开看…… “不会有事的,你不会有事的,有朕在,你绝对不会有事的。”像是在念诵着什么经文似的,他绝望地倾诉着,咬紧了嘴唇,把自己没有权力说出的爱毫不在乎地吐出:”因为,朕是这么的爱你,这世上不会再有另外一个人比朕还要爱你啊……” 虽然已经服了解毒的丸药,但她的呼吸依旧愈渐微弱,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如同死去一般,只有不时的几声低低的咳嗽,微弱起伏的胸膛,才可以看出一点点生命迹象。迟疑着把白晰的指头按在她的腕上,再一次感觉着下面微弱的生命搏动。 他俯下身轻轻把面孔埋在她的掌心,眼睛黯淡了下来,这一次,他只用嘴唇轻轻碰触了她的手指,没有疯狂的占有,没有炙烧的欲望,仅仅只是依赖的眷恋,就像很久很久以前,他们曾经亲密无间时经常做的那样。 “你想见他吗?朕知道,你想见他。可是不论醒不醒来,你都不会再见到他,因为朕不允许。你可以不爱朕,你可以算计朕,甚至你可以杀了朕,但是朕绝对不许你爱别人,即便是死你也只能死在朕的身边,朕的怀里。”冰冷的手指拨开她贴服在额头的零乱发丝,轻轻抹去了她额际流出的汗珠,他忽然笑了:“所以,夜宴,即便你不醒来也没有关系,因为朕得到了你……但是,你要是死了,朕就会让他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你想跟他死同椁,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你看如何?” 黑暗中,他把眼睛静静埋在她的手掌中。与口气截然相反的,锦瓯颤抖着十指紧紧交缠着她的手指,紧紧的,用力到让手中细弱的手掌都泛起了青白。 深夜时分,驸马府的书房灯火依旧通明。 谢流岚坐在椅上,手中紧握着何冬交给他的这份夜氏西南官员的名册。 灯芯爆起一朵花,骤然璀璨,旋即黯然失色。他也不曾觉察,只觉得双眼发涩,起身轻轻打开了扇子,那风却是热的,叫人隐隐生出几分浮躁。 名册中间夹有一张便笺,天青色的笺上,字迹婀娜婉转。 “结发为夫妻,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夏夜本是炎热,外间的侍女见他起了身,便进来善解人意地为房内的熏笼里添上了龙脑香,不一会冰片那缕冰凉一丝丝渗了出来,可是身上的暑意解了,胸中的烦乱依然不减。 他站在窗前良久,想了又想,他记得她幽怨而又忧伤的眼,她寂寞受伤的神情。 他负她,负她良多,可是她依旧如此地信他。 然后他又想起了几天之前面圣的情形。 那日他奉昭进入太极殿的侧殿,黎帝锦瓯坐在御座之上明衣金冠,黑发黑眸,如梅如菊的容颜,已经充满了威风凌厉,一统天下的气势。 谢流岚心中暗叹着,恭谨地站在他的面前。 锦瓯并不急着说话,只是稍稍调整了一个较为舒服的姿势,便细细打量起他来。 “流岚,这次我派你去灵州之前,朕要问你一句,你可知道为什么夜氏可以这么多年长盛不衰?” 看似无关紧要的一句话,可又好似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夜氏原本是书香门第,名门望族,史上三朝状元,而灵州是因商而甲天下之富,灵州和夜氏威压王侯的权利之间一直就是相辅相成,互为表里。 谢流岚沉思了片刻,才答道:“是因为灵州吗?” 仿佛很满意他的回答,锦瓯报以温和尔雅的一笑。 微笑的刹那,眼前的人和记忆中刻骨铭心的影响重叠了起来。 ……当他微笑的时候,他似乎又见到了当日金陵那个豆蔻年华的少女…… 谢流岚的呼吸慢慢地出现了一些絮乱。似乎察觉了他微妙的心情,锦瓯的笑意变得有些玩味,语气却冷肃了起来。 “先皇灵前,朕见到了夜氏的力量,朕不希望像先皇一样,一辈子被夜氏紧紧地缠住,落得最后心殚力竭而亡的下场。流岚,朕信得过你,灵州是夜氏的根基,你不要让朕失望才好。” 他信他,他对自己先有救命,后有知遇之恩,他是自己的君主,他的天,这一生有了他这样的信任,就是死也知足了。 “是,臣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达成皇上的心愿。” 他俯身下跪,说出了一生的誓言。 回忆着当时的情形,他一手拿着名册,一手拿着那张便笺。 最终他迈步来到烛火之前,伸手将那笺在烛上点燃了,眼睁睁瞧着火苗渐渐吞噬,天青色的笺,那刻满浓情的字句,那昔日的誓言,一寸一寸,终于尽数化为灰烬。 他这一生必须有所抉择,而他已经选择了负她,他已经没有退路。 窗外,湖风阵阵,庭院里寂无人声,只有那蝉鸣之声若断若续,天色已经发亮,天边渐渐地出现了一抹暗金。 “来人,备轿进宫。” 他必须把这个名册亲自送到他的手中。 戴好五梁冠,刚刚步入大厅的他,就碰见了捧着圣旨的青衣的宫人。 “谢流岚听旨。” “臣,谢流岚接旨。” “着谢流岚即刻启程前往灵州,不得有误。” “谢主龙恩。” 他心中一惊,但面上仍旧勉力维持着波澜不惊,三拜九叩之后,朝着宫人低声问道:“公公,可否允许下官再见陛下一面?” “谢大人,皇上有旨,命您即刻启程,奴才也只是奉命行事,而且长公主遇刺,皇上已经慌了心神,奴才看您还是不见为妙。” 宫人俯身揖了一礼,便转身离去,留他愣愣地站在了那里,许久方才痛楚地笑了出来。 她受伤了,她受伤了……这样的消息让他彻底地无措。 他很想现在就直奔皇宫,见她一面,可是他必须即刻启程…… 这名册终是无法交到君王的手中,他和她也必须分离,这是不是就是命中注定? 别无选择之下,他在禁军侍卫的护送下,上了南下的马车。 红烛泪燃尽,天光渐渐放明,朝阳那薄薄金黄似的光芒,清澈透过雕花的窗,细绒似地洒进了宫内。那明媚的阳光,为一切都渡上淡金的边框。 夜宴缓缓张开双眸,看到的就是这满室朦胧的金色,即使透过层层叠叠的纱幔,依旧让她几乎睁不开美丽的眼睛。 她出神地望着,突然迸发出一阵剧烈的呛咳,却让她不由蜷起身子,试图把那令人窒息的咳嗽压回喉咙里去,她的手想捂住嘴,却发现那胳膊已虚弱得无力抬起。 她记得,她遇袭受伤,中了毒镖,以后的记忆却渐渐的模糊。 软烟罗的纱帐被掀开,只见锦瓯睁着眼睛似惊似喜直直地望着她,仿佛丢了魂魄。悄无声息地,一只温暖干燥的手掌贴上了她的额头,安心的热度从那指间传递给她,然后他缓缓俯下身子,他的手顺着夜宴的额头往下,眼角、耳鬓、颈项,然后握住了她的手,贴在他有些憔悴的脸上,轻轻的,爱惜的摩挲着。 忽然,无声地抱紧了她,强悍得不容拒绝的手臂小心地绕过她的伤处,环绕上了她的身体。有些任性,有些害怕,更多的是失而复得的惊喜,让人窒息的怀抱,让夜宴的呼吸变得凌乱不堪,心口中竟然搏动着发抖的疼。 “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金色的光芒在房间里静静流动,如水的愁思流过夜宴的眼睛,苍白而柔弱的嘴唇轻轻抖动着。她的指间感觉得到锦瓯微乱的呼吸,她的身边环绕着那熟悉的龙涎香的气息,凌乱的喘息、急促的心跳,分不清谁是谁的。此刻他们亲密地依偎在一起,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亲近。 初晨,空气中有一层森森的薄雾,旒芙宫院落里的芙蓉树开得正是明艳,却是分外清冷,映得朱阁上的明瓦,有些萧索之意。 太医从外殿进入内寝,宫人们见他进来,都悄无声息地轻卷起锦帘。 太医低着头走到殿内的香枝木的雕花床榻畔,只隐约看到床上夜宴半倚在锦瓯的怀中,不敢抬眼便下跪诊脉。 垂眼间衾褥帐帷素净雅洁,浸染了淡薄药草和龙涎香的味道。把手指停栖于夜宴的温凉腕上。微一斜头,便看见锦瓯和夜宴紧紧握在一处的手,而这是情人之间才有的亲密举动。长年在皇亲贵戚间行走,对皇宫里种种密辛丑闻早就见怪不怪,但是即使是这样,猜到了大半真相的太医,看见锦瓯那双美丽锐利的眼眸,冷冷地盯着自己,还是一阵战栗。连忙撤回诊脉的手指,赶紧谨慎地朝锦瓯磕了个头,说:“皇上,长公主已无大碍,只是寒毒侵体,有所亏损,需静心休养,但切记,忌惊忌怒,还忌思虑过度。” 没有再看太医一眼,只是细心地为夜宴掖好了被角,才开口道:“知道了,你下去开药吧,还有药你要亲自熬,其它的人朕不放心。” “是,微臣领旨。” 她,则好似感觉不到外界的一切,只是出神地看着不知名的地方,浓浓的忧伤象晨光一样弥漫,漫过她的眼睛,飘散在她的全身。 低下头,锦瓯的视线刚好和她齐平,他深深望进她清澈如水的眼眸中,那眸子此刻清晰映出忧伤的涟漪同样倒映在他的眼中。 抚摸她的额头:”怎么……还是不舒服吗?” 淡淡地一抹笑,如是清晨的薄雾飘过她的苍白的容颜,那和他交握着的虚弱无力纤细的手指,隐隐颤抖着,那语气有着些许忍耐的迟疑: “没有……没有什么……” 但这样的迟疑犹豫,明眼的他便已经猜到了她的心事。 “你想见他?”用最温存的目光凝视着他,笑得仿佛还是那个不解事的少年般的纯真无邪,吐出的话却好似利剑箭,箭箭穿心:“可是……他已经启程去了灵州,两三年内怕是不容易见到了。” 绝对不会把你让给他人,即使那人是你的夫婿。 俯首想吻住她瞬间更加灰白的,如初雪乍寒一样冰冷的嘴唇,却蓦然被狠狠地推开了。 夜宴转过身缩到床角去,狼狈不堪地碰到了自己的伤处,密密的冷汗自额头冒出,更显出她的脆弱,那一字一句也好似勉强从牙缝里挤出一般艰涩:“出去,我不想看到你,出去!” 被挣脱的修长十指僵直孤单地静伫在空气中,然后缓缓收进宽大的绣有升龙纹衣袖中,唇际却浮上一抹好心情的笑,静静地饶有兴致地看着她的痛苦背影,美似明花的眸子中闪烁的是没有丝毫怜悯的残忍。 “别生气,生气对你的身体不好,朕这就出去。” 许久,感觉到他出去了,夜宴才缓缓地勉强支撑起身,静立在一旁的何冬连忙上前扶住她。 身子无力地倚在何冬的身上,她低低地呢喃着,眼睛里却有好似随时会断裂的火芒,要焚烧一切。 脸慢慢地埋进双手中,身子都在抖着,断断续续的仿佛在呻吟的笑,像是飞舞的蝶在枯萎的花瓣下面慢慢死去,挣扎不甘地化成了春泥。 “何冬,原来他连再见本宫一面都不想,不愿,不敢……”心中忽然传来锥心的刺痛,疼得像是有一根针扎了进来,把什么东西生生地扎碎了,随即,她好似听见惨痛断裂的声音:“如果就此不再醒来,是不是也是一种幸福。” 何冬没有说话,只是用手很慢很慢轻轻抚摸她一头丝缎般的秀发,面上刀刻的皱纹下意识地抽搐着。 他记得很久很久以前,那个明艳如火的女子同样伤心地倒在他的怀中,哽咽倾诉。 也许,这就是夜氏女子的命运。 十几日后,夜宴的身体渐渐好转了起来,也好似忘怀了,绝口不提谢流岚的远去,只是那裙畔始终如一坠着的田黄螭琥印章,无声地诉说着她的思绪。 这日,夜宴听闻玉太妃身体不适,便到了静寿宫去问安。 静寿宫依例是太后的居所,但是余德妃殉葬之后,锦瓯破例颁旨让晋升为太妃的玉贵妃居住于此。 宫内青铜的玄武香炉中烟熏袅袅,琉璃屏风前,宫人垂眉敛目跪候听在那里。 垂着水晶的帘子后面,玉太妃雍容端庄地坐在锦榻上,两名宫人执着羽扇侍立榻畔。 “好孩子,快坐。” 见夜宴进来,微微地颔首一笑,鬓间垂下凤凰步摇的流苏,珠钗玉串得宝光摇曳,温温柔柔地对着夜宴款款絮语:“前几日听说你遇了袭,本想过去看你,却又听说你要静养,今日看来,气色还是不错的。” 许多日子不见,她暗暗吃惊,玉太妃仿佛在无声无息里憔悴着,那高贵清雅的面容仿佛一下子苍老了许多,言谈间的神色,亦总含着淡淡的倦怠。 “蒙太妃爱惜,夜宴已经好多了。”含笑接了宫人奉上的香茶,她客气而有礼地答着:“倒是听说您最近身体不大好,本来早就应该来探望,但是不巧身体不好,便一直拖了下来,还请您不要怪罪夜宴失了礼数才好。” “也不是什么大毛病,只是有些夜不安寝而已,倒是你这个孩子,下回让奴才们传达一声就好了,不必老远的再跑来一趟。” 正客套间,帘席轻卷,宫人引着锦渊走了进来。 “儿臣,叩见母妃。” 锦渊一席火色的蟒袍,躬身还没有行完礼,便被玉太妃伸手拉了坐在了身边。 “都是自家人那里来的那么多礼数。” “母妃,您身体好些了吗?” 雕刻出硬朗曲线的俊秀面上,难掩关心的露出一抹笑意。 “喝了你昨日拿来的汤药,精神已经好了很多。”温柔宠溺的眼神望着锦渊,她应答着儿子的关心。 “皇姐你看起来瘦了很多,我那里还有些补身的药材,改日给也你送过去一些好了。” “那倒不用,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倒是太妃最近后宫诸事操劳,应该多进补一下才好。”夜宴抹着殷红的胭脂的唇,勾勒出浅浅一笑,带着三分的敷衍和七分的漠然。 端起白瓷缠枝的茶盏,玉太妃长长的丹蔻指甲,轻轻地拿起玉色茶钟的盖子,发出了叮当的清音,然后她的优雅目光状似漫不经心的一掠,方才悠悠地道:“哪里有什么操劳,只是现在中宫空缺,代为管理一下罢了,过不了多久皇上册封了皇后,就可以安心地颐养天年了。” “是啊,皇兄快要选秀了,到时候后宫就该热闹了。”说着,回过头来对夜宴一笑,微微地蹙着飞扬入鬓的眉峰,露出了忧虑的神情,这样的神情在他的面上出现仿佛碧蓝的天空蓦然出现的乌云,让人痛惜,“不过今日早朝的时候,众位大臣刚刚提了立后的事,就被皇上以国丧之名给驳了回来。” 玉太妃悠闲地啜了口香茶,也温和地对夜宴说道:“这怎么可以,国不可一日无后,子肆是延续国脉的根本,不然就会影响国运民生啊。夜宴,你们姐弟的感情最好,有空的时候多劝劝皇帝,这可是关系黎国千秋社稷的大事啊。” “太妃放心,夜宴知道了。见到了皇上,夜宴一定会好好劝导皇上的。” 沙哑地开口,喉咙一时艰涩得梗住,几乎无法顺利说出话语。 一旁的锦渊别有深意地看了夜宴一眼,眸中精光如白驹过隙一闪而过,然后对着玉太妃露出孩童一样无邪的笑容,有点点天真,还有又有点点撒娇。 “母妃,你看看你关心皇兄比儿臣更甚呢,不怕儿臣吃醋啊。” “你这个傻孩子,总是这个样子。”高兴地看着身旁的锦渊,无论他长得多大,在她的眼里永远都是个长不大的孩子,爱惜又担忧的叹息着,怎么也无法想象让他上战场的模样,“你父皇怎么会让你去统兵杀敌的……” 母慈子孝、承欢膝下的画面,让夜宴一阵的刺心,有些冷淡地笑着,莹白纤瘦的柔荑中,尖尖的指甲用力地掐了下去,客套地聊了几句,便起身告辞,出了静寿宫。 “皇姐!” 走在花间的石路上,听到锦渊的呼唤她缓缓转过身,午后有些强烈灼热的光线照拂着她,身后各色绽放着的花瓣中间,石路蜿蜒曲折,远远的一个火色的颀长身形,缓缓走了过来。 “锦渊,怎么不多陪陪太妃,这么快就出来了。” “母妃乏了,已经睡下了。”快步地走近她身边,似是没有感到她眸中的冰冷淡漠,尽量用轻松柔和的语气轻轻说着,“说起来我们也有十多年没有见过面了,我自然想跟皇姐好好地聊聊了。” 她没有出声,甚至也没有再锦渊一眼,只是淡淡地勾了勾嘴角,冷笑着看着面前开得正艳的蔷薇。 “记得最后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才五岁。” “是啊。” 转眸间,便望见锦渊那双含笑的眸子正绕有兴味地注视着她,平日里凌厉的眼,此时竟也带着清逸隽秀的优雅。 真的很像啊…… 似乎感触到了什么,她的眼波凝视着他,天空溶金色的光芒映入墨色的重瞳里,流出淡淡的烟波。 这样的神情让他没来由一慌,心中如飞鸟振翅,拍皱了一池春水。 心不受控制得颤了一下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眼神瞬间已经恢复得剑一般的凌厉。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间就这么多年了,皇兄都要有孩子了。” “孩子?” 他平静又温和地凝视着自己的姐姐,满意的发现她墨色的眼里瞬时掠过失措的波痕。 “对啊,皇兄立后选秀之后,自然就会有子肆了。” 眼前的一切有些模糊,却仍认得翠绿的叶,花朵的红,那个人也就快成亲了,也许他有了皇后,就会慢慢的疏远起她吧? 想着隐秘得不可告人的心事,丝毫没有留意到身旁男子的奇异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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