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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你嫉妒,这些年来你一直都在嫉妒!因为,你爱她对吗?” 黎帝紧盯着夜玑端的反应,按在乌木雕花椅扶手上的修长手指同样不断地隐隐颤抖着,开口发出的声音亦是同样的微弱而苍白,仿佛是冬日寒风中瑟缩的枯叶一般。 “对,我是爱她,自幼我的眼里就只有她一人,我们虽然名为姐弟,可是我们并没有血缘关系,这没有什么好羞耻的,她那样一个女子,怎么会有人不去爱她。” 脑海深处回荡起了久远之前,那在长伴身旁的似乎可以把所有气息全部融化的笑声,美妙的仿佛是就在耳朵旁边回荡。那个女子火焰一样甜美热情的叫着自己的名字…… “玑端……玑端……” 剧烈的毒汁一般无法形容的情感奔涌在心中,由骨髓中散发的却混合着记忆的甜美,本以为可以守护她一生一世……本以为终究可以得到的她…… “所以你很我,所以你和凤凰私通,生下这个孽种!” 凝舒的手指直直地指向夜宴,表情狰狞而又痛苦,多年深藏的秘密脱口而出。 而夜宴只是微微地阖了一下眼睛,却没有任何的吃惊。 倒是一旁的锦瓯眼中起了奇异的光亮。 “这些年你日日夜夜地思量着,怎么替凤凰来报复我,是吗?”看准了敌人的弱点做出致命的攻击,这一刻黎帝的面上晕着奇异的红:“只因为,凤凰爱我,直到临死前,她心心念念的始终是我,从来,从来都没有把你看进眼里,夜玑端,你真是这天底下最可怜的人,守着一个至死都爱着别人的女人的魂魄,你得到了什么?你以为你真的赢了?” “住口!!!”整个身体都在颤抖着,体内的血液好似被海啸席卷而上,咽喉之间哽咽着一股甜腻从口中缓缓溢出:”万艳窟!这茶里有毒……可是你……也喝了……” “舅父!!!”夜宴惊叫着上前抱住了摊倒在地的夜玑端,声音和心脏都几乎破碎,他倚在夜宴的怀中,温热的血不住自口角蜿蜒而下,点点滴滴浸于雪白的袍上,好似秋末随风雕零的残花,又好似红烛落泪沾湿衣襟。 黎帝缓缓地站起身,那目光仿佛最锋利的宝剑一样凝固着凌杀之意。 “没错,你的疑心那么重,我不喝,你怎么肯喝。反正我也是将死之人,早走一步并没有什么,倒是能看见你走在我的前面,夜玑端,真是我最大的欣慰了。” “好……好……我终究还是输给了你。” “舅父!” 夜玑端的眼慢慢地已经失去了焦距,那睫毛微微颤动着,就像春日破蛹的蝶翅,冰冷的手指紧紧握住夜宴的手,把头深深埋在了她的臂弯之中,好似小孩子一样抖动着肩膀,微微地,不停地,颤动着。血从他的眼角,耳边,鼻孔不住地随着生命的流逝涌出,而他只是欲哭无泪地呢喃着一个名字。 “有情来下种,因地果还生。无情既无种,无性亦无生……凤凰……凤凰……你的心里可曾有过我……” “有……当然有……”哽咽着,眼中却无泪可流,只是干涩的一片”我爱你,玑端,我爱你……” 夜玑端恍惚地听到回答,微笑着近似恬静地闭上了还在涌出鲜血的眼睛。 隐约的他似乎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他刚刚被夜无年认养,这个府里只有她会对他温柔地微笑……他们常常在夜府的湖心凉亭中偷懒,他喜欢靠在凤凰的怀中,她长发好似柔和的春风一般轻轻地抚摩着他的面颊,似乎能闻到风中送来的,她身上清淡的香味呢,而他们的身影一起被温暖的金色光泽所覆盖着。 然后慢慢地,似乎,远处缓缓出现一道人影。在一片橙黄光晕交织而成的一片朦胧之中,那道人影被裹着,无法形容的温柔在凤凰明媚眼中流淌着,她缓缓地对他伸出手。 “玑端,来吧,我们走。” 她终于说她爱他,从此后她只属于自己,只属于自己的人……再也不会被别人带走……再也不会抛弃他了…… 怀里的人被轻轻抱着,已经渐渐没了呼吸,安详闭上眼睛,仿佛睡着了一般。修长而白晰的手指依旧用力扭曲着抓住夜宴。那苍白得无色的唇角,一线嫣红的血依旧静静地淌了下来,一点点往外渗着,染了他的白衣一片火色的殷红。 夜宴只是看着怀中那仿佛还活着,却永远也不能睁开的眼睛,永远也不能对她微笑的亲人,她有了一种几乎被挖空了的感觉。 你走了,带着那份不容于天地的爱走进了地狱,到死你都没有再看我一眼,都没有想到我吧,可是我还是很伤心。我知道你从没有爱过我,即使我的身上有着你一半的血统,但我还是很伤心,因为这十二年来你一直陪在我的身旁,即使你看到我会心痛,即使你看到我会厌恶,可是你还是一直陪伴着我,即使你做这些只是因为爱着母后,我还是为你的离去而感到伤心,真的,真的…… 黎帝紧紧地直视着夜玑端,直到确定他的死亡,然后把视线重新对准了锦瓯。 锦瓯看到那双做出最后反击时的阴森的眼眸时,他竟然有些微微地瑟缩起来。 “锦瓯,朕知道你要什么,传位诏书在桌案中,你拿去吧。朕死后希望你好好对待锦渊还有锦璎。”隔了半响,黎帝转过身来,那双眼睛有种看透了繁华的倦怠和平静,轻声地对着自己的儿子:”还有她不死,你的江山始终都坐不稳。” “儿臣多谢父皇提点,儿臣自有分寸。” 听到了黎帝的话,夜宴那双一向涣散的眼睛才有了一点焦距,缓慢地,秀丽的容颜上浮荡起近乎迷离的哀伤微笑。 “父皇,这许多年来,您恐怕无时无刻都在希望儿臣死去。儿臣一直想问问父皇,即使我不是您的骨肉,可是您在我心中一直是我的父皇。只是您,为何这么恨儿臣?” “夜宴,要恨就恨你身上流着夜氏的血吧。”记忆的迷雾笼罩了身体,万艳窟的毒效似乎慢慢地发作,他的身体微微颤抖了起来,“当年在你出生时,你的母后对朕说你是夜氏的孩子,所以你叫夜宴。这已经注定了你的命运,‘卧榻之侧,岂容他人安。’所以,不论朕做了什么,也不过是为了天下社稷而已。” 轻轻用手指把夜玑端有些散乱的发梳理整齐,露出了其下失去生命但依然俊秀的面容,然后把他缓缓好似绝世珍宝一样小心地平放在地。 站起身,夜宴伸手缓缓抽出发上的金步摇来,锋利的尖锐在阳光下流光溢彩,寒芒尽露。 而夜宴寒光下的眼似有一丝火焰,点着了原本的黑暗。 “可是我爱您,父皇,您恐怕不记得了,我很小的时候,您曾经把我抱起来看太液池里的盛放的荷花,所以这些年不论您做了些什么,我都努力原谅你。” “呵呵,是吗……那时候我其实是想把你丢到太液池淹死,可惜没有成功。” 毒药似乎已经发挥了作用,他的白得几乎透明的手指痛苦地抚在胸口,不住地颤抖着。 殷红的唇向上弯起一个优美的弧度,神色间是一如既往的凝淡。 “那么,父皇,这是你欠我的,与其让你死在万艳窟下,还不如……” 那步摇,没有任何阻碍,直接干净而利落的刺入心脏,连鲜血都是过了片刻之后,才慢慢地在绣着金线的蟠龙纹黄袍上晕了开来。 一瞬间整个乾涁宫里寂静得完全没有了任何声音,唯一的声响,就是鲜血不断滴落的声音。 良久,诡异的安静在三个人之间长时间地持续着。 看了一下由胸前刺入的鎏金步摇,黎帝凝舒甚至可以感觉到那冰冷的金属是在挚热的心中滑走,穿透他的心脏,微微哼了一声,生命一点一点地褪去。 锦瓯上前扶住他要倾倒的身体,却忽然听到黎帝低低说着: “真是奇怪,现在在我脑海中最清晰的反倒是凤凰的样子。” “您爱她?” 听到夜宴毫无起伏的问话,凝舒却忽然笑了。他一直不是很喜欢这个名义上的女儿,他和夜宴的关系就如罪犯和其犯罪的证据一般,誓不两立。他一直是用看待敌人的眼神看着她。而他,也似乎永远不知道夜宴那重瞳背后的都是些什么,可现在,这个时候她走到他的身边,如同一个普通的女儿一样握住他的一只手,用她刺杀他的那只手握住他,问着他连自己也不知道答案的问题。 随着那笑,灰白色的唇角滑落下一条鲜艳的血线,沾染了鲜血的面上,更加的冷艳。 “不……我也不知道。她太美丽,太热情。像火随时会把你烤化一样,而我害怕这种热情,我已经习惯了死水一样平寂的生活,对任何会搅乱它的事物都本能害怕。可是她的爱来得那么猛烈,让人还来不及有任何的准备,就铺天盖地地烧了过来。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她是在太子府后花园,那个美丽得近似张扬的女子,拿起一粒樱桃问我吃吗,不待我回答就直接用嘴喂给了我……她叫凤凰,她生来必须成为皇后,还是我兄长的妻子,可既然她爱我,那我就必须成为君王,这是她父亲对我说过的话。夜氏的权利真是滔天啊……三个月的时间里我失去了兄长,失去了父亲,失去了无数个兄弟,我成为了黎国至高无上的皇帝,这一切只是因为凤凰爱我。可是从来没有人问我,愿不愿意接受她的爱,从来没有……” “您请去吧,父皇。不然,舅父一个人在黄泉路上太过寂寞了。” 夜宴近似温柔地看着黎帝,然后狠狠地拔出步摇,染了血的钗身随着鲜血的喷射而哐铛一声落到了地上。 终于结束了,这痛苦而纷乱的一生,用幸福来换取了无法推卸的责任还有寂寞。 刹那间,隔着一层云雾缭绕的薄霭,那落花浮萍,青山绿水已近在眼前。如荫碧树里,他裸足而行,风舞飞扬是怎生的自由自在。 婀娜柳下,她攒着金色的菊花,向他朦胧地微笑着:“凝舒,你来了……凝舒……” “记得小苹初见,两重心字罗衣,琵琶弦上说相思。”他含笑拉起她的手:”此生我定不负你……” 原来血是如此的热,感觉着落到面颊上的血液,夜宴细白的牙齿咬起了嘴唇,唇边浮现起单纯的微笑。 那一边,锦瓯也静静地看着这个生命正在流逝,给了自己血肉的男子。 这个他憎恨了一辈子,给他带来无数悲伤不幸的男子,此刻仿佛新生的婴儿睡着了一般,安安静静地,无忧无虑的,再也听不到他的声音,再也感受不到他的恨意。 原本心中汇成庞大激流的汹涌澎湃的不知名的情感,一直以来,都被压抑在浓浓的恨意下,在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究竟是何物,却也来不及说了。即便说了,他也不会听到。 “父皇。” 也许我爱你,比恨更甚,其实我只是希望你看看我,偶尔抚摸一下我的头,其实我只希望如此而已。 这句话,终是哽咽在了喉间,被欲望,憎恨和自尊所埋葬。 “锦瓯,别哭,你还有我,还有我啊。” 锦瓯听到夜宴的话一愣,看着自己面前的乌砖,一点一点被洇湿,原来面上湿漉漉的是泪水,原来这个男人的死会让他如此的伤心。 看着夜宴墨色的眼,那里沉淀着和他一样的悲伤欲绝。迟疑着把头靠近她的怀中,感觉着那生命的搏动。 “皇姐,从今以后我只有你了。” 她的眸中似染了血的影子,极淡地一掠而过。眉目间终是一抹柔情似水,婉转流波。 黎国的君皇驾崩,皇宫内外,重重的宫阁中全部渲染在一片的素白巾幡之中,就连照墙上亦披挂了白绸子系成的球。 凝舒的灵柩停在了太极殿中,夏日酷暑,即使刚刚天明,炎热的六月镜安依旧像一个火上的蒸笼,又好似一个炭火燃烧的巨大烤炉,炙得人们难耐无比,守在殿门处的宫人,在烛纸燃烧中,热得早已是汗流浃背,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可他们一点也不敢马虎,一个个腰板竖得笔直,在门口恭迎着前来吊祭的官员。 香插在灵柩前的一尊鎏金宣德炉内,细如游丝的青烟由香头而出,袅袅上升,在灵堂中缭绕徘徊后,凝滞着不愿散开,仿佛暴毙而亡的黎帝凝舒的三魂七魄,不肯随着青烟升到三界之外,迟迟地踟蹰在宫阁的上空,久久不愿离去。所有的官员都止不住这样想着,于是在这冷冰冰白茫茫灵堂,不仅没感到一丝的凉意,反而让人满头的汗水,心里透着一股瘆人的惊悚。 正在众人忐忑不安之时,夜宴一身素白的衣裙陪着锦瓯由里而出,百官急忙躬身趋迎。 他们来到黎帝凝舒的灵位上香,行三叩九拜大礼。 皇家的丧礼,本来就是天底下最隆重的丧礼,不仅有一整套的哭临、祭奠和繁缛仪式,而且等级严格。 锦瓯起身后,作为皇长女的夜宴刚刚跪在灵柩前,伸手要接过宫人奉上的祭纸,就听见了一声可以称得上凄厉的哭喊。 “皇上!!!先皇临终之前曾给老臣一道密诏!”邢部尚书万青云不顾礼仪地扑在了锦瓯的绣着龙纹的靴下,枯枝一样的手指,颤抖着呈握一卷明黄,哭泣道:“长公主夜宴,目有重瞳,必为妖孽,祸害社稷苍生,先皇有旨,赐死灵前!” 站在灵柩之侧的锦瓯一惊,急忙抬眸看向夜宴,而夜宴依旧跪在灵前,不惊不动,只是那殷红的嘴角轻轻勾起,隐约地露出了一丝似残忍又似苦楚的味道。 这样的意外,锦瓯是万万没有想到的。 黎帝凝舒竟然还有这道旨意,如今万青云当着文武百官之面宣读了出来,万事几乎已经无法挽回。 太极殿内本就潮湿燥热,锦瓯的汗,一滴滴就顺着额角落了下来,落在了麻衣之上,晕出斑斑如泪痕一般的痕迹。 “万大人,你这是伪造先皇遗诏,意图不轨!”夜氏镜安的宗族,不惑之年的世袭一等侯夜松都也站了出来,在锦瓯面前三拜九叩之后,朗声说:“皇上,这是万大人伪造的密诏,他假传圣意,罪犯滔天,当诛九族。” “皇上!这是先皇亲手交给微臣,先皇尸骨未寒,您就要违逆他的遗诏,您不怕先皇的英魂来找您吗!” “各位卿家以为如何?” 好似没有听到万青云的哭叫,转眼看向殿中所有臣子,锦瓯眉睫微微一挑,轻轻地笑了出来,幽滟的眸光如飞雪初落,让人摸不透心思。 “臣等相信,此乃伪昭,万青云其罪当诛。” 锦瓯的话音刚落,灵堂上赫赫然除了邢部、户部、兵部的一些官员,其余的全都白茫茫地跪了一片。 锦瓯心中又是暗暗一惊,隐含在薄唇边那缕笑意已经隐隐含了戾气,精光四射的眸眯起,许久才又朝着未下跪的官员问道: “那各位卿家以为如何。” 兵部尚书苏上远,户部尚书李柏年看着黑压压下跪的人群,还有锦瓯冰冷的面色,沉默片刻便都俯下了身躯。 “臣等听凭皇上旨意。” 真是老奸巨猾啊,锦瓯的心中冷笑着,但同时也为夜氏的力量暗自心寒,正在想着,却觉一道柔滟的眸光掠过,心中一怔,低首凝神看去,依旧跪在灵前的夜宴正淡淡地抬首看着他,她眉目间隐隐透着清冷,一双似笑非笑的墨瞳掩映于浓浓的幽睫下,眼波流转间竟令他莫名心惊,神情却依旧闲雅。 锦瓯并未躲开她的目光,直直的一对墨色的瞳有着火焰一般的灼热,心思百转之间,已经做了决定。 于是,他开口时,声音已如冷澈灿霜的梅。 “万青云,你伪造先皇诏书,本应凌迟处死,可是念在父皇尸骨未寒,你又是先皇肱骨,朕从轻处置,万家九族发配边疆,即刻启程。” “皇上!!!” 万青云还待哭叫,却被奉旨而上的侍卫转瞬拖出了大殿,只留下那颤抖的余音,绕梁不散。 等到他们消失,众官员才惊魂未定地长长吐出了一口气,开始窃窃交谈。 夜宴这才从容自若地起了身,若照水闲花般接过何冬递上那封密诏,看也不看,转手便扔进了燃烧着纸钱的火盆。 看着那明黄的诏书,一点一点被沸腾的火焰吞噬,苏上远、李柏年等人俱是一阵心惊,但对上她冷得仿佛能把他们剖析开来的目光,便都别开了眼,暗自冒着冷汗不敢言语。 这边的夜松都再次俯下了身,朗声道: “让长公主受惊,臣该死。” 而他身后的官员,亦都是俯身齐声道: “让长公主受惊,臣等该死。” 素色灵堂上,锦瓯夜宴的的目光再次交视在一处,夜宴娥眉轻挑,眼波盈水,斜斜地一瞥,然后他们互有深意地一笑。 阳光在他们的身上洒下涟漪,殿内被袅袅的烟香浮动了一层雾气,地上他们的影一样的亲密相依。 永历四十九年五月十七,黎帝凝舒薨于乾涁宫,庙号梨宁宗。三子吴王锦瓯立,逾年而改元,即清昙元年。同日清平公辞世,余德妃等人殉葬。长公主夜宴于帝灵前悲极而吐血,世人谓至孝。 酷暑来临之际,黎帝锦瓯登基,开始大规模排除异己,网罗培植心腹。 国丧后,夜宴一直留在旒芙宫中养病,现在的宫中按例全是素色的白,连服侍的宫人都身穿孝衣,恭敬地站在一旁,很安静。 缠绵病榻数日,这一日她终于可以勉强起身,倚在窗前的软榻之上,闲看漫天白云云卷云舒,满树的芙蓉花开得像鲜红的绒雪,清风吹拂庭前残花飘落,金灿灿的阳光下,那红更是妖异而妩媚。 “公主。” 蓦然清越的声音响起,回首望去,身后的男子,青服角带的丧服。他正对着夜宴,虽然不近,但是夜宴已经看见谢流岚寒星似的眼睛。 “是你。” “听闻公主悲伤成疾,微臣…我…特来看望您。” 有那么一瞬,谢流岚几乎是以爱恋的神情看着她,可是也只是一瞬间便消失无踪。 “流岚,你坐。” 他坐到软榻旁紫檀几侧的椅上,芙蓉树影,淡淡地映入碧罗窗纱上。风摇影移,花枝颤颤摇曳。几上的青铜鼎炉正燃着沉檀香,由镂空的盖中向四面丝丝吐着轻烟。朦胧的烟雾好似层层纱罩,温柔地撒在他们身上,此时他方才敢侧头打量着好似在低头沉思的她。 她瘦多了,病了多日,原本单薄的身体此时薄如纸张,那面色竟比身上的丧服还要白上几分。 “你爱我。” 也许觉得这样的沉默实在是太孤寂了,夜宴缓缓的沙哑的嗓音响起。不是疑问,而是肯定的语气,他一惊,猛地对上了她深深凝视着的眼。 “……为什么这么说?” 不知为何,即使阳光极盛,她依旧觉得很冷,下意识地把自己裹紧,唇角弯起苦涩的笑,然后轻轻地开口:”因为我爱你啊,所以我知道……” 因为爱着你, 所以注视着你的每个眼神, 留意着你的每个动作, 所以我知道你是爱我的, 正如我爱你, 所以我知道你思念着我的, 正如我思念着你。 玉帘轻卷,宫人都沉静地退出,青铜熏炉里的那一抹檀香似乎燃尽。那细细软软的香灰,随着入室的清风,袅娜如絮,弥漫在华殿之中。 夜宴慢慢地从榻上站起,走在了窗子前。 “你想要这个身体吗?” 掩唇而笑,雪白袖子掩着纤细得几乎可以被阳光穿透的的指尖微微晃动着,映在她芙蓉面上,更添清冷。 “我不要求你什么,只想让你抱我一次,哪怕只有这么一次。” 夜宴伸出手去,慢慢地解开了腰中的丝绦,白晰的手带着颤抖而绝决,然后搭在他的肩膀上,缂纱的外罩滑落在乌砖的地上,在他怀中的是只身穿著月色抹胸美丽的身体。 “锦瓯不会知道,我只求你这一次,求你……” 这一刻她可以不要他的心,但她要他的身。 夜氏的血液里没有牺牲和放弃。 她要他,她要一点点的蝉食。 “……公主……” 他犹豫着,那冰凉的唇便已经覆了上来,隐隐的还有一次颤抖,勾起了他心底最隐秘的柔情。 慢慢放纵自己沉醉到极处时,恍恍忽忽中,他的手已经早一步抱上了她柔软的身子。 第九章 “看来,朕来得不是时候。” 冰得几乎凝结起来的声音响起,迷蒙间看到熟悉的人站在翡金屏风前,明黄的丝绸长袍似被金色的光芒镀燃上流动的璀璨光彩,那名比金丝锦缎还要艳丽男子,正用针一般锐利的视线打量着他。 他心头一惊,急忙轻推开夜宴,起身跪了下去。 心中低叹息,他终是他今生今世的禁锢,永世无法挣脱。 “微臣叩见皇上。” 锦瓯一双黑得仿佛是地狱一般的眼睛带着残酷的笑意掠过谢流岚,落到不慌不忙毫无羞窘的夜宴身上,连带着的语气也透着漫不经心。 “你下去吧。” “微臣……微臣告退。” 看到了锦瓯眼里那好似要喷出火来的目光,谢流岚用力地咬牙,感觉血腥的味道瞬间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勉力发出声音后,立刻后退而出。 锦瓯无声地笑了起来,一向悠然的语气里带着濒临破裂的欲望。 “皇姐在父皇大丧期间,还是有这么好的心情啊。” 看着仓惶得连看都没有再看自己一眼便逐渐远去的身影,夜宴重新坐回软榻之上,端起冰凉的茶喝了一口,感觉苦涩而冰凉的茶水在口中里蔓延开来,勉强把茶咽了下去,身体无力慵懒的靠在榻上,白晰的容颜在阳光下绽放出说不出来的妩媚。 “皇上,我和他本就是夫妻,难不成我犯了什么王法天条。” “你!”怒火被疯狂挑起,喷薄而出,却突然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胸膛微微起伏,勉强地弯起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微笑,努力地柔和下语调,“你是朕的,夜宴,你只是朕一个人的,你忘记了吗,那日你说过的。” “皇上,许多事还是不要记得太清,这样对你我都好。还有,我最近因为生病所以耽搁在宫中,但现在已经好了,明日我想出宫回府。” “不准,朕不准!” 对于近似无理取闹的锦瓯,夜宴选择迈步离去,但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一双强劲的手臂忽然把她拦腰抱起,随即,微弱的衣料摩擦的声音和熏香的味道一起在她的耳畔和呼吸间弥漫开来,两条密和的人影开始在殿内动了起来,仿佛是天生贴和一般的亲密。 “啊,你疯了!皇上!锦瓯!!” 蓦然,一阵天旋地转她被抛在萱软的床上。 “朕是为你疯了。” 用身躯压住身下人的挣扎,一只手平滑地移到了她的腰畔撕扯着裙带,用另外一只手托起夜宴的脸颊,轻轻抚摩她的嘴唇之后,在那双淡色的嘴唇上印下了自己的吻:“朕喜欢你叫朕的名字。” 强硬的分开夜宴微微抵抗的嘴唇,这样带着掠夺的吻,不容拒绝地蛮横闯入。感觉到夜宴激烈的反抗,锦瓯那掠夺一切似的气势,任何人也抵抗不了的激狂在他的身体里苏醒了过来,她的抵抗挣扎更加刺激了这种激狂,让他的动作也逐渐狂暴起来,挑逗地爱抚着胸,腰,臀,毫不温柔的亲吻着。 等到一个吻结束之后,夜宴已经瘫在了锦瓯的怀里,抓着他的衣衫,微微喘息呻吟,汗湿的额依在了锦瓯颈项上,手指微微颤抖着,几乎无力地抓着他。也带着微弱的喘息,夜宴一阵颤抖,抬眼迎上一双失去了理智的美丽眼眸。 “锦瓯……放开我……” “决不。” 身形顿了顿,伸手扶住了她柔软的身体还有些僵直地躺在自己怀里。他的眼细细眯起,朝着身下的人弯起薄唇笑了笑,一缕乌发垂在腮间,如盛放的牡丹般艳丽得动人心魄。随即俯下头,抵住夜宴的唇,深深吻住她,热情地,急切地,一阵疯狂地吮吸侵蚀。 “你是朕的,你是朕的……你……只能是朕的啊……” 惊慌地看到他一瞬间浮现了出来的阴毒表情,下意识蜷缩成一团,只能感觉到身上的衣物被粗暴地剥除,素纱的孝服撕裂的声音也在空气中响起。 锦瓯狂风暴雨一般浓烈的爱抚和亲吻落在了她的身上,只觉得那仿佛要把她融化其中的高热越来越浓烈,夜宴抓住他也不知何时裸露出的肩膀,她的眼睛渐渐地迷乱而没有焦距起来,长长的发丝在地上拂动,如流水般潺潺。美丽的躯体分明痛苦地扭曲着,想要蜷缩起来,却又被强行展开。 半垂落的雨过天晴色的帏帐遮住了床上相互交缠的人影,遮住了一次又一次的进行着缠绵的,隐约欲望的粗重和压抑痛苦的低吟。 夜半十分,不知过了多久,夜宴酸涩地睁开了眼。似乎做了场梦,那么的漫长,也那么的疲惫。慢慢地清醒过来,有些迷糊的盯着玉罗绣顶帐,轻轻地转过头,锦瓯,就躺在身侧,毫无防备地沉沉睡着,那手臂还霸道地搂着她。 勉强支起身,披衣下床,身上那些欲望后的痕迹,缓步间传来的火辣酸痛,都在显示着经历了多么激烈的欢爱。 宫内静极了,遥遥却只听见远处声嘶力竭的蝉鸣。青瓷骑兽烛台上的蜡还在燃烧着,流下的丝丝红线,似恋人的眼泪,静静滴下。树影透过轻薄如烟的窗纱映在案上,风吹过树叶沙沙声响,好似雨落的声音一般,而窗外,已是满天星光。 夜宴艰涩地看着渗透到殿中的沉沉夜色,清秀的容颜却是肃然的冷情,微翘的嘴角似是隐藏了数不尽的讥诮与睥睨。 “夜宴!夜宴!” 蓦然一声惊呼,在宫内寂静的空气中回荡,吓得她浑身一战,中断了沉思。 快步来到床畔,掀起玉罗纱帘,锦瓯正迷迷蒙蒙地睁着眼,胸口不住的起伏,一双眼睛蒙上了迷雾似无防备的无措,嘴唇微微张开着,喉咙深处还隐隐压抑着呻吟。夜宴侧身坐在床沿上,一双手轻轻地、柔和地覆在他的额上,只觉得一片灼热滚烫。 就在这个瞬间,一下子接触到她的温暖,刚从噩梦里苏醒的锦瓯,模糊的意识让他带着孩子似的纯真凝视着夜宴,然后猛地一动,睁大眼睛,撑起身子,有些急切慌乱的从锦被里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略略粗糙,指间有持剑握笔时磨出的茧,沙沙地刮过有些冰凉的手。 “怎么了?” 他仿佛没有听见似的,依旧只是目不转睛的看着她,目光那样专注,就像是岸上烈焰的苗舌,视线好似要焚烧人。良久,他方才将脸温柔地靠在夜宴的肩上,微颤地轻声说: “我怕……别走……没有你,我睡不着。” 殿中光线晦暗,侧头望去他的脸庞苍白得毫无血色,模糊的烛光照着,像蒙了一层细灰,黯淡无光,几似软弱无依。 她的心一下子软了下来,这个男子,她的弟弟啊,即使他们没有血缘关系,可是经历了怎样的厮杀角逐才让他变得如此。 记忆中她也是夜夜惊醒,可是从没有人陪伴身旁,舅父只是告诉她夜氏的继承人就要坚强,于是只有夜夜难眠。可是和至少还有夜氏庇佑的她比起来,他的日子想必更加难过吧? 玉色的手犹豫着抬起,她轻轻地伸出,几乎碰了碰锦瓯的肩膀,却又仿佛被烫到了似的立刻缩回来,夜玑端冷酷的声音在脑海中回响。 “不可以拥抱,拥抱是会让你软弱;不可以软弱,软弱就代表失败;不可以失败,失败等同于死亡,而这种死亡的方式,对夜氏是最大的耻辱。” 夜宴的眼里不自觉地充盈着脆弱和残忍的挣扎,许久许久,她终是缓缓地,轻轻地拥住了他。 “别怕,我就在你的身边,睡吧。” 她的面颊贴着他的额头,锦瓯下意识地轻轻伸出手腕,缠绕住了她优美的颈项,熟练的张开嘴唇,以极度需要安抚的姿势吻住了她殷红的唇,柔媚引诱着,品尝着。 在这样的一个瞬间,出于本能,她几乎要推开他的侵犯,但那双眼睛里的卑微祈求,似乎痛苦地流淌到了她的心里。 他的手颤抖着拥抱着她,好似在暴风雨后艰难存活下来的湿透芙蓉花一般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那么的彷徨脆弱,无措而美丽。 “你是我的,只是我一个人的……留在我身边……不要离开我……千万不要离开我……好吗……” 黑色的眼睛在听到哀伤祈求的瞬间软弱下来,终究没有推开他,她逃避似地闭上了眼睛。 感觉她的唇被柔软的所覆盖,那浓浓的惊惧哀伤,借由着这个接触传递到了她的心中,仿佛感觉到了久违的温暖似的,锦瓯像是惧怕再次失去绝世珍宝一般,用力抱住了她。 这个仿佛在寻求依靠和解救的拥抱,似乎把他们溶进彼此的血肉乃至魂魄之中。 然后,她听到自己的震动着的声音,在夜色沉沉的中飘荡。 “……好的……” 摇曳的烛光照耀着两个紧紧相拥的人影,那种情景是如此的温馨,如此的浓情,夜晚的暗色似乎都被散褪,恍若一对衷情的情人,正在脉脉地,深情地交缠着,谁也舍不得放开谁。 那一夜之后,夜宴依旧留在了旒芙宫中。 每日除了静卧养病,就是闲逛在御花园中,观赏锦绣繁花,柳丝幕雨。夏日正浓,即使是国丧期间的清冷和肃穆,也掩不住一派花香鬓影的喧嚣和繁华,便常使得她迷失在一片芳菲之中。 这段时日,也许是她有生以来最为惬意的时光,似乎没有了权利纷争,似乎没有了钩心斗角。但她的心中还是有魂牵梦萦的念想,恨君无情,却仍旧不免凄婉得夜半难眠。 锦瓯又怎会察觉不到,她渐渐的心神恍惚,若有所思,他却仿若太液冰封,不动声色,照旧的缠绵悱恻。 这一日,她在御苑凉亭中倚着雕栏纳凉,前面有一带芙蓉,花光灿灿,从花间叶底望去,四围是水,只有一条石梁横跨着,下面的河流,由黎山引入,经过太液池环绕皇城。在亭上远远地望去,堤岸上一带,绿柳成荫,老槐盈盈。 一阵阵胸襟为畅清风袅袅,沁入心脾。夜宴禁不住疲倦,卧在凉亭上昏昏欲睡。 恍惚中,回到了三月红杏初绽的金陵,颠簸的马车中,耳边有人细细地,轻轻地道:“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结发为夫妻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那如水隽秀的男子,微弯起唇角…… “我终是负你良多……” 蓦然惊醒,却看见何冬有些焦急地站在身侧。 “怎么了?” “启禀公主,皇上下旨,封驸马爷为正三品的按察使,三日后启程前往灵州。” 夜宴的思绪撕还有几分恍惚,脑中闪过的却是那夜锦瓯紧拥着她,喃喃祈求着:‘你是我的,只是我一个人的……’ 锦瓯,终是步步为营的精心谋策,敲山震虎地警告于她啊。 唇角便若有若无地浮上浅浅一缕笑,转头望向窗外芙蓉花田,正值微风拂过,圆绿的叶子被清风吹得翩翩然然。 一手轻置在何冬伸出的臂上,起身漫不经心走向汉白玉的雕栏石桥,那步伐却越走越快,缀有细小珍珠的丝绸软底鞋,随着款款步行,在青石的地面和着衣袖的摩索,发出细微细碎的声音,最后几乎愈来愈是急促,但那步态却依旧保持了风仪高雅。 径直穿过回廊,回廊后过了青康门,就是出宫的玄天门。 扑面炙人的空气,连湖畔有些潮热的风,都无法缓解。也许走得太过焦促,直直地撞上回廊转角斜剌步出的身影。突然袭来熟悉的龙涎香,让她大惊之下向后微倒,何冬连忙上前搀住几乎跌倒的她。 对方尖利熟悉的声音扬声喝起:“圣驾在此,何人放肆。” 定睛看去,回廊两廓古树参天,密布浓荫,或深或淡,在他的脸上映出了班驳的阴影。颀长的身影,略一抬眸,如雪的空漠凝结在锦瓯的眼底,夜宴顿时觉得如冰刺骨。 “参见皇上。” 她敛身揖礼。 “皇姐,急匆匆的这是去哪啊?” 听着他揶揄的口吻,她的心中一堵,力持着一种淡淡的神色躬声回道。 “出宫,回府。” “皇姐的消息好灵通啊,朕刚刚给驸马下了旨,你就知道了。”他似是吃了一惊,面容震动,狠狠地瞪视了她身后的何冬一眼,薄唇隐忍抿成了一道直线:”不过,皇姐你也不用急,谢卿家明日进宫复旨,你就可以见到他了。这是七弟锦渊,刚刚从东山皇陵拜谒回来,说起来你们也是好久没见了吧。” 她这才看见,锦瓯身后白纱素袍的男子,十七八岁的年纪,眉宇清秀,胸前蟒绣团纹显露了他王爵的身份。 一时间,夜宴只是觉得他瞧上去十分的眼善,只不曾忆起是在哪里见过,也不觉失礼,直视着那一双明净黑乌的眼睛,兀自出神。 “锦渊见过皇姐。” 从容不迫地瞧着夜宴,英俊的面庞上流露出凛冽神气,有着叫人不能置疑的笃定与坚毅。 “王弟一路辛苦了。” “哪里,锦渊毕竟是晚了一步,本已为可以见到父皇最后一面,却没料到父皇已经下葬了。” 他的眼下有着隐约疲倦的影子,唇角轻勾着的笑意却令双眉间的纵纹,深得令人胆寒的触目。 “镜安夏季酷暑,比不得北方清寒,无奈只有早些下葬。” 她他终于没有回避他可称逼视的眼光,坦然相对,眉宇间浮起悲伤而无奈的神色。 锦渊一时语塞。那长长刘海下的重瞳一瞬的波光,潋滟而清冽,竟然令他心生畏惧。 “到底是皇姐细心,想得周到。” 树荫粼粼地映在福王脸上,摇曳不定的光影衬得锦渊的目光,炯炯且若有所思。 一时间三人中一片深沉的静寂,连一片树叶落地的声音皆清晰可辨,压迫得周遭的人难以呼吸。 “皇上。” 宫人上前低声地提醒。 “对了,朕在御花园设宴为七弟接风洗尘,皇姐你……” “夜宴就不打扰皇上和王弟,先行告退了。” 她开合了精致的红唇,那微翘的唇角,无论怎样看起来,都有一些跋扈的嚣张。 说完后又是一揖,便步履轻盈地离去。 看着夜宴飘然行去的背影消失于回廊拐角,锦瓯美丽唇边扬起,面上如常淡笑。 “那王弟,我们走吧。” “皇兄先请。” 温煦的嗓音果决而谦恭的响起,却并没有传达到那明亮如星的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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