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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是夜,明角灯一起燃着,大殿里光耀得似白昼一般。黄缎毡儿铺着地,金案上素筵摆了上来,案几之上杯盏层叠。佛祖诞辰照例不饮荤酒,但宗室亲贵济济一堂,也是一片歌舞升平的繁华。 黎帝坐在首席龙塌上,那眼神依旧是万年冰封,清冷得煞人。 锦璎因最受黎帝的宠爱,特许紧邻御座,吴王锦瓯因为并没有成亲,便和夜宴一起坐在了锦璎的下席。 “皇姐,金陵是不是苦寒之地,看皇姐消瘦如此,真是让小妹心痛。” 夜宴如何听不出锦璎在婉转地说自己年老憔悴,但依旧是未开口先含笑。 “哪比得上九妹光彩照人,怕是已经有心上人了吧。” 难得的锦璎粉面低垂,一身火色的衣裙,灯光下似雪乍回色,容光夺魄,却比平日备添妩媚别致。席对面一名异域打扮的男子一直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带着几分邪气。 似乎感觉到夜宴的视线,他蓦然转头,那双眼似凌空扑食的鹰鹫,难掩血腥。她借着手中团扇不着痕迹地调转了视线。 双目交接的瞬间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夜宴暗吸了一口凉气,不愧是靠争战起国的西狄殷王,好重的煞气。 “皇姐,许多年不见,你还记得我吧。” 谦和有礼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吴王锦瓯笑得如沐春风。 “王弟太过自薄了,怎会不记得你?” 夜宴过于生疏的语气让他的面上黯淡一下,随即他又毫不在乎地笑了起来,把额头几乎靠在她的肩上,就着这种极其亲昵的姿态,轻轻问道: “金陵很美吧?皇姐。” 夜宴看着这个只比自己小半岁的弟弟,他可以称得上继承了黎帝和余德妃容貌的优点:微挑的凤眼,殷红的薄唇,艳冶得近乎妖异。此时却笑得几乎天真。 皇长子本应顺理成章地立为太子,可是黎帝却不喜欢他,据闻他出生之际,黎帝喜出望外地抱过后,便若有所思的有些悒悒,然后再也没有抱过他,渐渐的连余德妃也不喜欢起他来,立太子之事便一拖再拖了下来。 儿时,曾经有一段时间他们是极为亲密的,两小无猜,可是后来宫中的许多事情让他们被迫疏远。十二年过去了,他小心翼翼在朝中站稳了脚跟,被册封为吴王,可是此时锦瓯这一笑,即使真的仿若孩子一样的纯真而快乐,还是带出了一种长期在阴谋与权力中生存而隐藏的凌厉。 突然殿内的喧哗随着三名男子的进入而变得安静,一色胸前白鹇绣纹的青色五品官袍,略显拘谨地叩拜行礼。 高坐的黎帝淡淡地夸奖了几句,便叫他们入座。 夜宴神色复杂地看着那日思夜想的容颜。谢流岚比起记忆中的样子要成熟了许多,修长的身材由于有些消瘦而显得单薄,他还是一样的风华内敛,只比三年前多了几分的疲倦。他听了黎帝的褒奖后也只是浅浅一笑,没有表现出和同僚们一样的对这样天大恩宠多么的感激涕零,然后中规中矩地行礼叩头,一切完美得让人无法挑剔。 夜宴也看到,此时锦璎也是静静地看着谢流岚,那双含情脉脉的眼在如昼的烛火下显得格外的黑,如同夜半的太液池水,衬着她云霞一般的脸,美丽而多情。他们的目光中像是有一条透明的丝线相连,再也容不下别人。 夜宴的心不禁微微往下沉了沉,微微地害怕着,那样旁若无人的凝眸。 他可知道,她的心既然给了他,就再也容不下他人,也容不下他的背叛,容不下他对别人脉脉情深。 心思百转,终是化作勉强的一笑,对上锦瓯若有所思的视线。 “金陵毕竟是偏远之地,比不得镜安的繁华。” 可是轻轻地握住扇柄的手指收紧,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金步翠珠如云的髻发上摇曳,玉搔头掠青拖碧,珠光宝气流影,倒是掩盖了夜宴失去血色的面色。 酒到了半酣,黎帝凝舒好似突然想起什么,蹙着眉装似不经意地开口: “夜宴,玑端怎么没有来啊?” 夜宴一惊,连忙起身回答: “回禀父皇,舅父身体一直不好,又因为金陵路途遥远,鞍马劳顿,所以病了……” “是啊,朕都忘记了,玑端的身体经常的不好啊,难怪此次北上光是侍卫就有三千,可与朕的御林军匹敌了。” 不无讽刺的一句话,让满场再次瞬时寂静。 “父皇说笑了,本是儿臣不好,身子一到夏季,咳得尤其厉害。您知道,舅父身体也是不好,此次北上琐事繁多,他照顾自己都有些吃力,所以身边自然少不了人伺候,多是多了些,但也没有三千那么多。以儿臣卑微之身,也确实有些逾制,但还请父皇看在儿臣病弱的份上,不要怪罪才好。” 一席话说得绵里藏针,这皇宫上下所有人都知道,一滴万艳窟,十载夏暑苦。这病根就这么落下了,而身为元凶黎帝,一时间也不知开口说什么了。 “夜宴,你身体不好最近可吃了什么药,我那里有些人参养荣丸,改日给你送过去一些。” 玉贵妃精致的嘴唇向上勾起,逸出的声音和蔼可亲,让人觉得暖意渗到了骨子里,也巧妙地化解了黎帝的尴尬。 “谢娘娘。” 夜宴落座时也收到了谢流岚惊讶的目光,她毫不回避地迎视着。 谢流岚紧盯她的眼,英挺的眉不是很舒展,带了些恍若错愕的愁思,却在看到她身旁的吴王锦瓯时,视线停顿了一下,然后不着痕迹收回,一旁的锦璎则流露出猜忌而又惊疑的微妙表情。 看样子锦璎并不知道他和她的关系。 北狄皇子悱熔,好似再也忍耐不住,目光中一阵狂躁翻涌着,蹭地站起:“皇上,微臣向您请求一件事,不知您能否应允。” “哦?不知所谓何事。” “请把九公主下嫁微臣。” 锦璎张了张口,愣然地瞪着悱熔,似乎不敢相信他真的会说出来。一旁的锦瓯却淡淡地笑着,夜宴感觉得出来,这并不是他祝福的笑容。 而谢流岚眼睛中有一种无法说清楚的薄薄的情感,却不是焦急或是愤怒,其实这更类似一种无奈。 现在的大殿中和他们的心中一样,似乎都很乱,很乱。 神色一变,黎帝刚想要说些什么,却唇角一抖,他微微佝偻起身体,在龙椅上蜷缩起来,开始剧烈地咳嗽。 对他这种经常性的咳嗽已经见惯了的何明绨,连忙上前轻轻顺着他的脊背拍着,又递过了一块绢帕,黎帝接过掩住了嘴唇。朝身后摆摆手,何明绨又无声无息地退了下去。好一会咳嗽方才停下,黎帝方才有些微喘地开口。 “锦璎的年纪还太小,朕觉得你们并不适合。朕还有很多未出嫁的公主,随殷王挑吧。” 席间又是一片哗然,如此爱惜锦璎而把自己其它的女儿像物品一样赠送,席间的许多公主不出意料地眉宇间都露出嫉恨,却也有为北狄殷王的俊朗而怦然心动的。 “皇上,臣只要锦璎公主。”殷王悱熔站在大殿的中央,攒珠金冠下的眼睛在烛光里带起凶狠的志在必得。 锦璎忽然站起了身,一双燃烧得像是火一般的眼睛毫不畏惧地看向自己提出婚约的悱熔。 “别说了,本宫不会嫁给你的,你死了这条心好了,今天就清楚地告诉你,本宫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皇上”悱熔却好似没有听到她的声音,只是再次沉声道:“请皇上把九公主下嫁给微臣。” 夜宴可以感觉到黎帝那墨色的瞳孔渐渐地凝住,冰冷的气息慢慢外泄,皱紧了眉望着悱熔。 “你别以为本宫是在推搪你,本宫可以告诉你。本宫喜欢的人就是……” “好了,今日朕的身体不适,改日再说好了,众位卿家继续。” 说完,也不理急忙起身躬送的众人,直接以一种无法形容的优雅向外走去,长而飘逸的明黄色衣袍上,两肩和背后以七彩丝线绣着金盘龙纹,在飘荡着雨后潮湿的空气里反射着微弱的光芒,像是游曳在碧波中一样。 悱熔还想追上前再说些什么,却被同样准备离去的夜宴打断。 “王爷,父皇今日龙体欠安,再来留些时间给本宫,见一下十二载未见到的父皇,王爷看可好。” “哪里,公主言重了。” 俊挺的眉毛讽刺地挑高,悱熔优雅的冷笑已出声,两人的目光再次交错,然后若无其事地错落。 悱熔终是没有再说什么,重新坐了下去。 夜宴出了殿门,不远处见着内侍们提着纱灯簇拥着黎帝,她快行了几步,步态轻盈地赶上前去。 “父皇。” 黎帝闻声停住了脚步,但是却没有转身。 “朕说过了,有什么事,过后再议。” 雨后寒凉,黎帝早已披上了墨绒的披风,八宝宫灯上糊着鲜红的纱,烛光透过血色的罩在黑色流泉一般的披风上流淌,带着凄绝的味道。 “父皇,儿臣要谢流岚做儿臣的驸马。” 她凝视着黎帝的背影,那么优雅而冰冷,冰冷到凝视久了会有能被伤害的感觉,即便如此她还是想再尝试一下,她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在这个几乎没有感情的人身上寻找亲情。 “他喜欢你吗?” 许久黎帝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做,甚至没有动。但虽然无法看见,她还是感觉到他的唇不着痕迹地抿起。 “儿臣以为这一点并不重要。” “呵呵,是啊,夜氏的人从来除了自己不会考虑别人。” 听了夜宴的话,黎帝胸腔里长长地冷笑了一声,重新翩然迈步离去。在他身后,玄色的披风被一阵清风荡漾起来,好似水面的纹纹波澜,有着一种洒脱的绝决,可一片内侍青衣中仅有他一个似乎融进夜色的身影更彰现了孤独的感觉。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不见,夜宴才把被夜风吹得冰凉的手缓缓抚上了眼睛,近似呜咽的笑声在空气中扩散开来。此刻,只有自己知道,在那被覆盖的眼下,有着什么样的眼神。痛吗?不知道,伤心吗?也不知道。他们父女之间永远是这样,厌恶与被厌恶,即使此刻他已经濒临死亡,也不愿多看她一眼,明明站得如此近,心却被隔在遥远的天际,原来这便是咫尺天涯。 许久夜宴方才有些沉重地转身,然后准备离开,远远地却看一抹幽迷的身影缓缓走进,在满天闪烁的星光下,被镀上了淡淡金色的光彩。 “公主。” 像是没有一点生气、恍若幽魂的谢流岚走到了她的身前,长身一揖,起身时不想他三梁冠上长长的石青丝绫冠带的银八宝坠角,和她的打着同心结的宫绦纠结在一起,两种轻得似乎可以飞起的丝物就这样在暗夜里慢慢地缠绕在一起。 “看来真是注定的纠缠了。” 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夜宴像是很好心情一样淡淡地笑着。 方才殿内饮的素酒,催着体热,汗从饱满的额上滑落。 同心结中系着的以压裙幅的玉佩,分明就是那块田黄螭琥印章。 那宫绦系于盈盈不及一握的纤腰上,他不敢伸手去解,亦不敢用劲拉扯,微弯着腰,知道她也看着自己,谢流岚的眼睛微微下垂,只看见那东方晓色般的裙,上面的金丝牡丹仿佛是盛开着,怒放着,带着恣意幽怨的妖艳。 夜宴缓步走近,纤细的指挽起宫绦解了开来,两条丝物,在夜色中各自滑过优美的弧线,回到了本来的位置。 谢流岚却没有松口气,太近的距离隐隐可闻到她身上带着些甜腻的幽香,无端端心口一惊,只得后退一步,再次庄然行礼:“多谢公主。” “谢大人,您客气了。” 星光下谢流岚看见夜宴正直直地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是一片了然的忧伤。一头乌黑的长发高髻挽起,金步摇得在鬓角上珠光摇曳,更显得一张脸晶莹剔透,仿佛在发着幽幽的光泽。 这样的夜宴让他在心里苦涩地一笑,只觉得心中不断地渗出一种名叫愧疚的情感,几乎想上前拥住她,但是把这个转瞬即逝的想法稍微滚了下,就立刻被另一个身影把这个渴望强硬地压到了心底,最后他砰的一声跪在地下。 “公主,当年下官并不知道您的身份,不管怎样,总之……下官有愧在先。” “你……” 听到他口中吐出的字句,她觉得嘴唇里一阵干涩。 “公主,我知道对不起你,可是我还是要跟你说,我……只能负你。” 夜宴只觉得一片的眩晕如同一片大网直罩下来,就觉得自己连心脏都在颤抖,疼得入骨,一片黑暗里仿佛有夜玑端火似的声音。 “只要想,就要不择手段……” “大人这话说的,好似本宫是吃人的鬼一样。”长长刘海下的一双深邃的眼睛凝视着面前跪下的他,良久,夜宴掩唇而笑,妆花纱的袖子下一截如雪的手腕微微晃动着,更衬得上面她的重瞳比夜色还深沉:“你还记得,当年本宫说过,夜氏的女子一向都很执着,本宫给过你后悔的机会。” “公主,总之是下官负了你,因为有人比我更早地爱上您……三年前一场大病差点死在科考的路上,是他关怀备至地照顾我,救回了下官这条命。”谢流岚微抬起头,那明亮的眼神中则带着无法形容的,隐藏在魂魄深处的,那名为的爱情挚热。“后来我辗转得知原来他倾心相恋的人是你,他……对下官有救命之恩……所以没有办法见他那么痛苦,爱就是爱了,无法抵挡。总之……下官负您……对不起,夜宴!” 说完,他带着一丝决绝离去的味道转身大步离开,修长身材上一身青色的衣袍官袍在风里翩飞。 在这个夜晚,生命中两个最重要的男人都选择离她而去。她爱他们,可是他们却都抛弃了她,身体中出现了一种魂魄都仿佛被掏空了的感觉。爱着啊,既然是爱不得,爱不到,那就以另一种方法得到占有吧。 夜宴看着他的背影很长时间,直到此刻她才允许自己软弱,拼命地咬紧了颤抖的嘴唇,转身向外走去。穿过九曲连波桥,绕过回廊,站在架下回廊上,望着那条密密的花荫遮着花径。正在出神时,忽觉一阵凉风,吹得她阵阵的冷意泛滥心头,冷得她把两条臂儿交叉抱住自己,缠绕在臂上的一袭轻得似乎可以飞上天际的披帛在风里慢慢地卷着,飘荡着。 半晌,她才发出低沉的干涩的声音。 “本宫不知您还有偷窥的恶习。” 第五章 吴王锦瓯从树荫后走了出来,一种仿佛是将黑夜中的凝重色彩又再加深几分沉重的窒息感,就好象名器锋刃上凝结的一种阴沉,自她的身后覆盖了上来。 “只是觉得皇姐好兴致,身体不适还能在此欣赏夜景。不知父女亲情叙得如何啊?” “亲情?我也以为自己不再天真,也许我们都是这种越是得不到,就越是想要的性格吧。” 夜宴淡淡地应着,然后拧着眉毛,肩头微微抖动着轻轻笑起来。 “那现在我和皇姐可以说是同病相怜,伤心人应当互相同情才对。” 冰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隐藏的烈焰,锦瓯的眼睛凝视着她单薄的背影,一瞬不瞬。 “伤心人?在你身上可丝毫没有体现啊。” 夜宴依旧没有转过身,只是垂下头嘲讽着。风轻轻地荡漾着,被雨打得零散的花瓣微微地吹动,潮湿的空气中,带着某种香甜的味道。有一阵风轻轻吹强些,那柔弱得美丽的花瓣就撒到了地面上,像是初冬的雪飘落在地面。 “哈哈哈,伤心,伤心,伤的就是心,又怎么能从外表看得出来?就像刚刚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谁又能相信,高贵的皇姐会对一个小小的探花动了真情啊。” 他在黑暗里大笑,不羁而又放肆,绯色官袍上添金绣的蟒纹图案,在夜色中翻飞着狰狞。 “王弟今晚的话,好象特别的多。”拧了下纤细的眉毛,轻轻伸手接过飞起的一片花瓣,缓慢抚摩着柔软的瓣面,让有些混沌的思绪渐渐变得清晰。 “皇姐,我只是想找一个盟友,能帮我达成目的的盟友,如此而已。” 惊异于夜宴被说破心事的波澜不惊,他眯细了眼睛,说出自己的目的。 锦瓯看着她的白晰手指,在夜色中有一种奇异的剔透光泽,反而是满天的星光有些黯然失色,这一瞬间他被蛊惑得怦然心动。 “哦?不知王弟想怎样个结盟法?” 她说着却一愣,一件还带着人体温度的披风覆盖上了她的身体,修长而白晰的手指顺势在她的腰畔合拢搂住了她的身体,他的呼吸在她的耳边徘徊。 “皇姐,他要死了,这个消息不管是不是真的,对我们都是有利的,正所谓‘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呵呵,你等不到他死的那一刻了吗?这么多年你都忍了,这几天你都忍不了?” 僵直的身体随即放松依靠在他的怀中,她微微地笑了起来,黑色的眼睛因为即将到来的宫廷阴谋而沉静得没有一点光泽。 “他最喜欢的儿子福王锦渊就要回来了,还有难道皇姐就不想,看看他在临死前被自己最讨厌的儿女夺走一切时的表情,那将是一件多么有趣的事情啊。” 扣住她腰间的手不自觉地扭曲着,那耳畔的呼吸也越来越挚热喷吐在她纤细的颈项上。憎恨得近乎哀伤的感情从锦瓯身上蔓延而来,随着那呼吸在夜宴的身上荡漾开来,无法形容的哀伤奠定了将一切都摧毁的决心,她知道这个古老的皇朝又将迎接一场血变。 不知道过了多久,夜宴才缓缓开口:“那么,黎国未来的君王,我要你对夜氏还有对我许下一个承诺。” “苍天可鉴,大地为证。锦瓯有生之年都将会保证夜氏的平安,我这一生一世都会守护皇姐,如违此誓,不得善终。” 夜宴猛地被转了过来,星光闪烁下她看见他狠狠咬破了自己的唇角,然后吻密密实实地压了上来,血腥的味道从唇齿交缠中蔓延进了她的口腔。 使劲推开他,反手一个耳光落在了他的面上。 看着锦瓯线条优美的下颌上滑下了鲜血的痕迹,而夜宴苍白的嘴唇上也有了鲜艳的血色。她有些气息不稳地微喘着,唇上有着滚烫的热度,可是一种自体内深处泛滥而上的寒冷却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我们的血已经混在彼此的血中,这样的承诺你可放心了吧。”没有理会挨打的面颊,他伸出舌添掉唇边的血迹,然后现出一丝诡异的笑容。 “我希望你知道,锦瓯。我可以喜欢你,因为你是我的弟弟,我决无可能爱你,亦因为你是我的弟弟。” 她放下手,抬起冰冷的没有温度的眼睛看他,声音也同样的没有任何温度。 “这个皇宫里,只有你是喜欢我的。”他在这么说的时候微微垂着头,因为刚刚那记耳光,几丝乱发从额头上垂落下来,为美丽的容颜投下带着阴冷味道的暗影:“不用担心什么,这个吻只是个誓言的见证而已,皇姐。” 紧紧地盯着他,许久夜宴轻轻地吐出了一口气,然后她转身迈步。 锦瓯凝视着她款款离去的身影,一股奇妙的感觉忽然在他的心中沸腾了起来,他想立刻冲上去,把她抱在他的怀中,再不松开。是的,他爱自己的姐姐,不是以弟弟爱姐姐的情感,而是以一个男人爱一个女人的心情。现在,这也许是一份不敢让别人发现,不敢说出口表白,甚至于不敢让第二人知道的感情。可是没有关系,他可以等,总有一天这天下的一切都是他的,他可以等…… 深夜,旒芙宫烛火已经燃得殆尽,窗外风声低啸,吹得窗棂沙沙有声。 “何冬,九妹身边的侍女或者是近侍有没有能熟络一下的。” 夜宴站在窗前,风吹得衣袖飘然,那声音低得近似呢喃。 “老奴这就去办。”何冬恭顺地倾身。 “越快越好,本宫想知道她最近一切行踪,还有父皇身边也要密切留意。” “是。” 庭院中盛开的芙蓉树,已经展开了翠绿的枝叶,状如华盖的枝条婀娜舒展。芙蓉花在夏日炎炎时,才会初绽,毛绒绒的粉生生的,仿佛刚落下一场粉色的鹅毛雪,站在树下,惟觉芬芳馥郁得悠然神往。 可是旒芙宫的芙蓉花却开得火红,据说要此花开得越是红艳,就越需要人的血肉来滋养,所以这满园的芙蓉树下也不知道埋了多少的冤魂。 夜宴看着窗外在夜风中摇曳的芙蓉树,像是在看自己的影子,细长的眼中闪动着温柔得近似哀怜的情感。 锦璎我的妹妹,请不要怨我。爱情本来就是一场战争,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从小,你就已经拥有了那么多,而现在的自己除了用伤害和占有来保卫自己的一切,已经再无他法。 许久,她终是疲倦地闭上眼睛,唇角向上微微挑起轻笑出声,把所有的情绪流动都隐藏在了眼皮之下。 连续几日的大雨终于停了下来,整个镜安经历了雨水的滋润后,万物都在阳光里舒展开了身体,仿佛连续狂暴的大雨根本没有发生过一般。夜宴看望了夜玑端后,坐在稳步行走的马车中行往宫中,她依旧能感觉到空气中带着特有的清澈感觉,呼吸之间草香气息的空气流入了她的身体里。 轻微颠簸的马车,让她闭起了双眼,刚刚在清平公府的谈话又跃然脑中。 “前儿我进宫,皇上已经同意了你和谢流岚的婚事,条件是我支持福王锦渊继位,并且铲除掉吴王锦瓯,还有在他登基后我必须自尽。” 水般柔滑的声音温柔地响起,纯粹就事论事的口吻却带起冷酷的涟漪,在有些昏黄的房间里面荡漾,仿佛说的是他人的生死。 回到镜安后,夜玑端一直在发烧,断断续续的高烧让他产生了畏惧阳光的毛病,屋内的窗被蝉翼纱蒙上,在有些刺鼻的汤药味道中安息香的袅袅轻烟在空气里迷漫。 当夜宴走进他卧室的时候,夜玑端倚在榻上,身上依旧盖着锦被,那长长的发像枯草披在愈见单薄的肩上。 “舅父,请放心,锦瓯对我发过誓,他登基后会保夜氏和您的平安。” “当然,没有夜氏他拿什么登基,他现在的情况比他老子当年强不了多少,如果你是男儿……唉不说了。” 夜玑端刻薄地扭曲了嘴唇,笑意以冷酷的弧度勾勒出。可当他看见夜宴抽紧的尖尖的下颌和有些苍白的脸色的时候,一种难以形容的负罪感让他选择了沉默。 “舅父,婚礼定在什么时候。” 听着夜玑端蕴涵了深重危险的话语,她只是侧头,调整了一下面部的表情,保持淡然地说道。 “一个月后,再迟,锦渊就会回来了。” “舅父,父皇他那么轻易就相信你了,不会有什么问题?” “呵呵,相不相信也没有什么,我们都在拖时间而已,看谁先能把谁铲除了,他以为我手上没有了兵权,便等于老虎没有了牙齿,殊不知他的好儿子已经和御林军统领勾结在了一起,到时候怕他落得和先皇一样的下场了。” 冷笑着说完,夜玑端手轻轻地放在她的手上,苍白手指上的翠绿扳指儿幽幽地闪光,冰凉得让她忍不住一阵轻微的颤抖。而他的眼睛似乎忽然变得更深更沉,幽幽深不见底。 “夜宴,他是你选择的人,无论如何舅父都希望你幸福。” 突然,马车停了下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出了什么事?” “启禀公主,前边似乎是北狄的殷王,和新科探花起了争执,把路堵住了。” 侍卫有些犹疑的声音响了起来,这条朱雀大街两旁既无府邸亦无商铺专为王公贵戚通行便捷而设,一品以下的官员来此就是触犯黎国律法,不知道探花郎怎么会在此出现。 夜宴心中一惊,把珠帘挑起往前看去,明亮的光线一下子钻进了车内。 不远处,谢流岚似乎正被悱熔的手下抓住捆绑了起来。 夜宴心中一声叹息。悱熔正在用让情敌直接消失,最简单最直接也是最有效的方法。以他北狄现在的国势,已经敢当众放言迎娶公主,那么运用一个小小的阴谋让谢流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那些人粗暴地把谢流岚按倒在地,拳脚交加下,鲜血喷薄而。一旁殷王悱熔却露出了雪白得仿佛是狼的獠牙一样的牙齿微笑着,满意地看着鲜血四溅。 她闭上了眼睛,似乎觉得有什么东西刺进了心肺,车厢里似乎有什么喀哒的响了一声,低头看去,原来一只染了凤仙的指甲折断在了掌心。 “去请殷王住手,然后告诉他谢大人是本宫约他在此的。”犹疑了一下,夜宴继续说道“还有就说本宫听说,城北五里有一所白云寺,寺中姻缘树据说极为灵验,三日后便是吉时,到时可保佑他心想事成。” 侍卫听命走道了殷王身旁,在他的耳畔低低回禀着,不一会悱熔那双没有任何感情波动的眼睛转向她的马车,然后露出了只有他们彼此知道深意的冷笑。 片刻之后,侍卫便搀扶着谢流岚,上了夜宴的马车。 “多谢长公主搭救,下官不胜感激。” 放下了帘幕之后,诺大的空间似乎因为他的进入而狭小了许多,谢流岚安静地靠在软椅里,青色的官袍上全都是泥土,还溅得有暗红色的点点印记。而他似乎并没有因为满身的瘀伤血迹和零乱而感到狼狈,那修长的手指依旧平静地整理着衣衫。 夜宴缓慢地摇动着手中的苏绣团扇,一双墨色的瞳孔没有任何感情地看着对面的男子。 “大人客气了,如不嫌弃,本宫送你回府吧。” “多谢公主。” 看着那对凝视着自己没有任何感情的眼睛,他忽然觉得有一种面对强敌的战栗,有生以来第一次他对一个女人产生了这种感觉。 夜宴也看着谢流岚那双沉静的眼,他的官帽已不知被打落在何处,几缕掉落的发却被汗水粘湿在额头上。看着他的发际滴落大颗的汗水,和抠因为痛楚而用力扭曲的手指,此刻她的胸口中有着无法抑制的疼痛。 鲜血自唇角渐渐滑落,在他的面上留下了一条鲜红的痕迹,忍不住微微蹙起眉,粉色的缠枝宝相花袖下纤细白晰的手指握着丝帕,伸了出去,可是他却下意识似地往后躲闪。 “你不用怕,你面上有血迹。” “不敢劳驾公主。” 无力地将身体依靠在身后的软垫上,他用自己袍袖往面上胡乱擦拭着,声音与眼神却是完全不曾改变的坚定。 曾几何时,他曾经对她许诺终生,可此时此刻他却只是焦急地躲避着她。一时间她心头是空荡荡的,也说不清到底是什么滋味,只觉得难受。 夜宴带着难以言喻的挫败感侧过头望向窗外,外面透进的阳光照在她的脸上,黑色宝石一样的眼睛在这样的强光下却并不黯淡,可只有自己知道心头火燃得近乎爆烈。 谢流岚这时方才敢看着她,那眼神,如此的复杂,一种类似回忆的神态从眼底流露了出来,疲惫的样子却是更加的明显。 终于马车停了下来,谢流岚毫不犹豫掀帘走了下去,站稳后才对豪华马车内的她,躬身行了一礼。 “多谢公主搭救和相送之恩。” “谢大人不用客气。”夜宴有些清冷的声音从帘后传了出来,看着在明媚的阳光下,他可以隐隐的看到她的安静而优雅的身姿。 “很快我们就是一家人了,父皇的旨意明日就会下来,一个月后我们就是夫妻了。” 夜宴拉开了侧面的帘子,看着本就狼狈的谢流岚面色瞬间变得更加雪白,她的心中流淌起了奇妙的感觉,欢喜,忧愁,悲伤还是无奈,连她自己都说不清。 察觉到她的视线,谢流岚微微地抬起了头,当他们的眼睛对上的时候,他看着她,想说什么,但是夜宴的手一抖,帘子放了下来,隔断了他们。 然后感觉车缓缓动了,调转了方向,往皇宫走去。 一日后,黎帝下旨,把长公主夜宴下嫁新科探花谢流岚。 就在他们筹备婚礼的时候,黎国的皇宫已由一桩丑闻而拉开了争端的序幕。 九公主锦璎私自偷溜出宫,前往白云寺和北狄殷王偷情被发现,黎帝凝舒一气之下吐血晕倒,太医诊治之后,皇帝身体欠安这样的事实终于诏告天下,太医很含蓄地暗示众人,皇帝已经时日无多。 黎帝所居的乾涁宫中本极是敞亮,多宝格的窗敞开着,檐下碧树花影,风吹拂动,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幽香飘荡在空中。 他们一干人坐在外殿等候着,殿内的花架上摆放着照顾的花朵长的欣欣向荣的蔷薇,那丝绸一般的柔软花瓣像是舞女身上的轻衣舒展着,在金黄色的阳光之下摇曳着优雅的香气。可是不知为何夜宴却好似闻到了混合着那腐朽的气息,在空气中飘散着,她微微拧起了纤细的眉毛。 正在众人等得不耐烦的时候,何明绨从内殿走了出来。 “殷王爷,皇上传诏您进去。” 悱熔不出所料的从椅上站起,一旁的余德妃却先他一步开口: “何明绨,本宫要先见皇上,你去通报一下。” “回娘娘,皇上说了他今天身体不舒服,谁也不见了,还请各位早些回去吧。” 余德妃的面色一变,张了张口终是没有说什么。 玉贵妃的脸色也是近乎苍白,福王锦渊远在北疆,最快也要两个月才能赶回,而黎帝已经不知道能不能支撑到那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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