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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 / 悄无声息

第二章

夜宴依照夜玑端的嘱咐,只是让仆人把书信带给了谢流岚,自己并没有再见他。
这样也许出于对自己身份的骄矜,也许出于对自己血脉里延续的疯狂的害怕,她想这不定的未来中充满了变量,也许不见他便能忘记,这样也会给彼此一条出路。
三月十五,依例是夜宴去清凉寺拜佛为夜玑端祈福的日子。马车平稳地走在路上,夜宴的心却系在了夜玑端的身上,这几日舅父老毛病又犯了,每到夜晚就发热,昨夜又是烧得一整夜都无法安歇,直到她出门时,方才睡下。早晨的阳光透过了多宝格轻轻地洒落在他的身上,那面色异常苍白,没有一丝血色,如果不是睫毛随着呼吸的抖动,就好似……
骤然停下的马车,打断了她的思绪。
“怎么了?”
“小姐,前面有一个书生挡路,说无论如何都要见小姐一面。”侍卫在车旁回禀。
夜宴的心莫名地一紧,潜意识中没有任何缘由的已经知道了是他。
“带他过来吧。”
“小姐,在下谢流岚,冒昧叨扰还请见谅。”
透过车中的竹帘,她看见他来到车前,还是那袭青衣,只是衣摆上似乎多了些尘土。柔和的音色,举止优雅而有礼。
夜宴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就觉得春风拂过,吹皱一池春水。
“在下此次前来,只是想感谢小姐,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在下决不会忘记小姐的恩德。”
他似乎有些疲累,连话都说得有些喘息,可是帘帐恍惚,她无法看得真切,心似被文火煎了一般,难掩一阵烦乱。
“你今日还有事吗?”
“没有。”
愣了一下,他方才回答。那突兀响起的有些暗哑的声音,让谢流岚记起那日在清平侯府的书房中见过的紫砂茶杯,并不光滑的手感,有着细细的磨沙,可是却细腻得仿佛盈润到心脾一般。
“如不嫌弃的话,可愿陪我去趟清凉寺?”
不合礼数的要求,让他和一旁的侍卫都是一呆,那年长的侍卫已经轻唤出声:“小姐!”
“无妨,只是去一趟寺庙而已。你上车吧。”
“小姐!”
侍卫又是一声惊唤。她还未出阁,孤男寡女共坐一车,那即使是贵族夫妻间也难有的亲密。
“好了,继续赶路吧。”
“是。”
马车里很宽敞,两人的软座间还有一个小巧的茶几,上面放有青瓷描花茶壶和茶碗,仔细看才发现,那小几上,按着底座的形状挖出了凹槽,茶壶茶碗镶嵌在里面,所以马车的晃动也无法使它们滑动。
打量完车内的摆饰,谢流岚的视线无可避免地落到了对面女子的身上。
今日的她似乎和那日便服有些不同,嫩绿到近似浅黄色的衣裙,一把青丝挽起,那金镶玉步摇上的蝶翅,满饰银花,镶着精琢玉串珠,长长垂下,随着马车的行进而轻轻摇摆。
她看向他的时候,依旧是毫不回避,直直地仿佛看到他的魂魄中。
此时此刻,谢流岚方才看到她长长刘海遮盖下的左目,竟是重瞳。
“你一早就在那里守候?”
目光掠向他的衣衫,上面除了尘土似乎还有未干的露水。
“啊,是。听说小姐今日会去上香,清早就特地等在那里了。”
被她如一潭清泉般凛冽的眼盯着,他的心似乎偷偷漏跳了一拍,竟不能回避,只是静静地回视着。
用淡银白色的线绣了精致的昙花衣袖下,纤细修长的指尖拿着绢帕递了过来,他无端端心口一惊,微微后退仰,背已经靠在了软垫上,却不敢接过。
“你满面的尘土,擦擦吧。”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带着些冷凝,神色依旧。
谢流岚这才接过,草草擦完后,雪白的绢帕已经有些微黄,自己的面上似乎也沾上了帕上的熏香,一缕一丝,萦绕不散,令人心慌。
他想要递还回去,却又觉得不好,不递回去有有些不合礼数。迟疑着反倒是握到手中,不知如何是好。只是怔怔望着手里绢帕,上面用浅绿的丝线绣着繁琐的图案封边,右下角则是银白的丝线绣着的一朵昙花,这样的花也就是小的时候看过一回,洁白如月光的花朵午夜盛开,转瞬即逝。
谢流岚看着这样精致的绢帕,和他的一身布衣是那样不谐,又抬头看向高贵的她,‘朝露昙花,咫尺天涯。’便出现在脑海中。
这样想着,谢流岚便痴痴地看着她,有些发起了呆。
“怎么了。”她好似没有看见他的窘态,只是含笑着问道。
“没有,觉得你的眼睛很美。”
下意识地说完,谢流岚的心脏似是突地一紧,这话本就有些微调之意,且她的眼有重瞳,想必更加避讳才是。咬了咬牙,等待着她的怒火。
夜宴只是恍惚了一下,整个人似乎笼在一片淡淡的云烟里,既遥远,又触手可及,似乎只是一个影像。然后有些苦涩垂下眼,这左目重瞳历来都是她的心病,连舅父都每回看见都下意识地回避,久而久之,她已经习惯性的用刘海挡住。
“女子目有重瞳,皆为妖孽。我得奉劝你一句,此次您到都城千万不要提及见过我。”
“是,在下知道。”谢流岚缓缓松了一口气,一边看着她,嘴唇一边弯出一个温润的角度:“其实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而且你的眼真的很美。”
夜宴不禁瞪大眼睛看着他,然后留有茶水的余温的手指下意识伸展了一下,想要伸出,却不知道自己伸出手去是要做什么,终是又收了回来,放在了腰畔系着如意结隐隐泛绿的玉佩上。
转头透过窗帘的缝隙里往外看,那路边一路的杨柳,随风婀娜摆动。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儿的听马儿行进的声音,仿佛地老天荒。
“小姐,清凉寺到了。”
侍卫的禀报似乎惊醒了两人的绮梦。下了车,谢流岚看着她缓步走进大殿,虔诚地下拜上香。威严的佛像下,青铜的香炉香火渐溢,日光透过窗棂,在她的浅碧的衣裙上留下一条条水波似的光影。袅袅的氤氲里她是那么的缥缈,清秀的容颜也似云霞一般绚丽动人。
他大步上前,承诺似地跪在了她的身侧,仿若喜堂之上夫妻行礼一般,并排相依。夜宴僵了一下,然后便拜了下去,一旁的他也随着一起拜下,誓言似乎在一拜之间完成。
拈香完了,年迈的主持请她到侧殿品茶,却在看到紧随夜宴身后的谢流岚时吃了一惊,然后那睿智的目光便有些深意。
侧殿有些偏暗,只有长窗里透进一缕斜晖,春日的寒意如水,透骨袭来。方丈沏的普陀茶极为考究,第二开之后好似碧螺春之形的翠绿叶面都已经伸展了开来,衬着天蓝釉茶盏,色泽更加绿润。更难得的是茶香清淡宜人,只是殿中的鎏金炉中焚着天竺的紫檀香,太过浓郁,暗香不只散入衣袖发间,似乎连茶香都盖了过去。于是夜宴只是抿了一口,就放了下来。方丈也不介意,捋着雪白的胡须含笑开口。
“难得施主孝心,每月此时都来为侯爷祈福,不知侯爷最近身体可好?”
“舅父最近还是夜里发热,辗转难眠。”想起夜玑端的病情反复,夜宴的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勉强露出了一个稀薄的笑容。
一种无法说清楚地智慧在方丈有些发福的身体中透出,目光亦随着幽深起来。
“有情来下种,因地果还生。无情既无种,无性亦无生。”
“多谢大师指点。”习惯了主持说话的含糊不明,夜宴也没有太在意,起身留下香火就要告辞。
“施主留步,刚刚在大殿上的年轻人可是你的意中人?”
这话即使是得到高僧问起来也是极为不妥,夜宴的面便渐渐晕出了一抹桃红,低着头轻声说了声告辞便急急转身离去。
“施主,老衲只是想劝告你一声,有份无缘,强求无福。一念天堂,一念地狱。一念之善,吉神随之;一念之恶,厉鬼随之。”
那声音如同暮鼓晨钟一般,一直在她的身后回响。
回程中谢流岚见她面色有些苍白,以为她不舒服,便也一直体贴地没有开口。
马蹄声还是沉闷地响着,风似乎大了起来,车内两面的细竹帘子像被一只顽皮的手不住地掀起,从外面隐隐的透过尘土的气息,消散了他们的默默沉寂。谢流岚侧着脸看着窗外,修长的手指在桌子上无意识的一敲一敲的,轻快有节奏。许久才静静地开口,声音中透着几许温柔。
“在下,明日就要启程去镜安应考了。”
“祝你金榜题名。”
离情的苦涩自心底升起,但她知道,功名从来都是男儿立业的根本。
“真有那时,我定会到清平侯府提亲。在下身无长物,以此为信。”
小小的一枚田黄螭琥印章放在了几上,夜宴拿起,手感温润细滑,印上面的还残留着几许朱砂,她一时兴起,便印上自己的掌心。如玉的掌心中,赫然出现殷红的三个大字“谢流岚”,好似烙下了定下终身的痕迹。
夜宴没有想到这残留的朱砂还能印上,且如此清晰,连忙把手掌藏到纱罗的长袖中,感觉他的眼直直地盯着自己,她只觉颊上发烫,轻轻地垂下了头,只看着自己的影子,斜斜正和他的影交叠在一起。
谢流岚的唇角若有若无浮上浅浅的笑,墨似的眸子深处仿佛有火光微烁,情意微漾地开口道:
“印上了我谢家的印,你便注定是姓谢了。”
她连忙转过头,借由伸手掠起细竹的窗帘,掩住羞窘。
窗外碧蓝晴空下,夹着沙尘的风里,可以看见一枝花枝摇曳,灿烂的杏花开得如烟如霞。此时风儿顺势顽皮地溜了进来,扯拽得她衣袂飘飘。
蓦然她直望向他,本如秋水一样波澜不惊的冷清双眸,忽然竟似烟花一样绽放出流光飞舞。
“也许不久我们能在京城见面。谢流岚,你知道夜氏的女子,一向都很执着,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夜宴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谢流岚,凝视着他情深意切的眼。然后看向冰白色的掌心中的田黄螭琥印章。
这句诗的全句是‘结发为夫妻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有他这句话,她愿意等,等到他金榜题名。
回到清平侯府,洗漱更衣后,夜宴直接便来探望夜玑端。早春的季节,院子里有几株盛开的红杏,在微风中摇曳着开放,暗暗地香着。
春寒料峭,夜玑端半闭了眼,倚在榻上,身上盖了锦被,鲜红的丝绸上交叠着那双修长而形状优美的手,拇指上带翡翠的扳指,越发显得手白如玉。似乎没有感觉到夜宴进来,依旧安静地倚在那里,似乎正在思念着什么人,那样的神情那样的忧郁,带了一点哀伤的无奈。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样的夜玑端,夜宴便止住了脚步,没有出声,有些出神地看着.她从来没有见过的,有着这样表情的舅父。佛手柑的青烟在黄昏的光下微微泛出一种浅紫的颜色,缭绕中他那单薄的身体有着随时可能会消失一般的脆弱。
“回来了,方丈还好吗?”
感觉到她的到来,夜玑端马上恢复那从骨里渗透出的冷酷,他就这么笑着开口,可是却感不到一丝感情的存在。
“还好,他还让我转告您一句话。”习惯性的,夜宴的面容也马上变得毫无表情的冷漠尊贵:“有情来下种,因地果还生。无情既无种,无性亦无生。”
“是吗?”夜玑端愣了一下,然后低低叹了一口气,许久才开口道:“你见到谢流岚了。”
心头一惊,便觉得如针芒刺在背上,密密的汗便冒了出来。
“是的,夜宴今日见过他。”
“你要知道,他爱的并不是你,而是夜氏的权势。”
平淡的口吻听不出任何责怪的端倪,好似寻常人家的长辈谈天的口气。
“没有关系,总有一天他一定会爱上我的。”
夜宴清澈的黑眼里带了一层坚定的颜色,仿佛是黑夜中最深邃的浓重。
夜玑端默默地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拉到了怀里,用手轻轻地摩挲她乌黑的发。
“他现在不爱你,但也没有爱别人。但如果有一天他爱上了别人,你该怎么办?”
夜玑端的怀抱里隐约有中药的味道,有一种病态的枯萎。她在他的怀里抬头,隐约看见他清寒的眼里似乎有一片的朦胧水气,夜宴觉得眼前的夜玑端好似被绝世的孤独所拥抱,心里因为这个念头而酸涩了起来,她垂下眼,不忍再去看。
夜玑端身上盖的锦被上,绣的是海棠春睡图,每一瓣都是春深似海的娇艳无边。一针一线,千丝万缕,多少心血方织就这浮华的美丽。
“舅父,今日方丈对我说强求无福,如果我们真的没有缘分,只怕是天意吧,那么我希望他能幸福就好。”
啪!
一个耳光,火辣地打在她的面上,夜宴瞪大了眼睛,愣愣看着他,翕动着嘴唇,似乎不知应该说些什么。夜玑端虽然脾气火爆,但是自小到大都极为疼她,挨打,这是第一次。
夜玑端在片刻的沉默之后,对着面前愣住的她露出了哀伤欲绝的微笑,然后身子一晃,全身好似失去气力一般,靠在了引枕上。他只觉得从气管里心脏中涌出一股撕裂的疼痛随着每一个呼吸,蔓延到整个魂魄,连声音亦带了丝崩溃般的颤抖。
“没有出息!你要记得,这世上任何事物只有你不想要,绝没有你要不到。只要想,就要不择手段地得到。谦让,牺牲,奉献,那都是弱者为了掩饰自己的无能而狡辩的行为,我们夜氏的血液里从没有这几个词,明白吗!”
窗外的风垂落了片片红杏的花瓣,血色的,仿佛雪花似的从昏黄色的天空中,落在碧草青青的地上,看上去,也有些萧索的零落。
夜宴看着那双眼,眼中不知是被受伤所点燃的怒火,还是难以抑制的痛苦,她无法分清。无论是什么,在这强烈到可以把一切都燃烧殆尽的火焰中,夜宴仿佛预见了自己的命运
她看着那在黄昏的风里带着血腥味道的手向自己缓慢地伸出来,夜宴笑着,逐渐无法思考,瞪大着慢慢涣散的眼睛,把手放在他的掌心。
“是的,舅父。”
“只要想,就要不择手段……”
她的耳边一直在回荡着夜玑端如斯温柔的声音。
也许,命运之门在这时就已缓缓开启,这次的邂逅是否注定了以后的悲伤?可是在他们相遇的那一刻,她没有注意到,只是知道,她喜欢他,真的很喜欢。
那一年她十六岁,正是豆蔻年华。

第三章

三年后,永历四十九年四月初七,夜宴和夜玑端回到了阔别十二年的都城――镜安。
也许黎国的天子已经厌倦了皇宫的权利被分支出去,于是一道圣旨,夜玑端由清平侯升为清平公。
回到镜安前,夜宴已经知道此次恩科探花名叫谢流岚。三年前她不知道他发生了什么事情,错过了科考。三年间她婉拒一门又一门的婚事,今年夜宴已经十九岁,同龄的女子大多已经成了母亲,而她只是坚定地等待着,而今他果然没有让她失望。
庞大的车队缓慢进入了镜安。
都城镜安依山而建,“千百家似围棋书,十二街如种菜畦”,城里以宽阔的朱雀大街为轴线,对称划分为南北十数街,将城内分割为如同围棋盘的格局。而这里也是黎国最繁华的城市,这片在黎山山脚下的富饶土地,每年都会聚集异国的各色商团,最大的集市,最多的交易量,像盛开的牡丹一样不自觉流露出繁荣富贵的气息。
回到镜安的当日,因为旅途劳顿再次病倒的夜玑端,坐在锦缎绣帔的躺椅上嘱咐着。
“夜宴,明日开始按例你要住在宫中,最近皇宫气氛诡异,凡事多加小心。”
“是的,舅父,我明白。”
第二天,下了整天的雨。皇宫朱色的宫墙在雨水的浸润下仿佛似斑斑泪痕,逐渐扭曲,变深。
夜宴坐在宫轿从入宫的时候,雨势已渐渐停了下来。她把轿帘掀起一角,看到了雨后的皇宫,还是跟记忆中一样,硕大的斗拱,可以称得上耀眼的金色琉璃瓦,绚丽的彩画,高大的近乎狰狞的盘龙金桂,墙壁上的砖雕,台基石栏杆上的石雕。只是在雨水的洗刷下,这些都变得萧索而阴沉。这也许是奇异的巧合,她在雨中离开,又在雨中归来。偶尔还有零星的雨丝飞落在她的手上,她也就放下了轿帘,心思百转地坐了回去。
夜宴在太极宫的侧殿外等待召见。站在雕镂细腻的汉白玉台阶上,此刻的她以一种面对敌人的情绪,摆出高傲的姿态。
“长公主,皇上宣您进殿。”总管太监何明绨来到她的近前只是微微弯了一下身,声音尖锐而刺耳。
“何明绨,许久不见了,你的身体还是这么硬朗。”
夜宴略侧过头,弯起唇角露出了一个冷冷的笑容。她还记得,当年何明绨就是用那双枯瘦的手,把万艳窟灌进她的口中。
听闻她如是说,何明绨只是淡淡地应了声:“劳长公主挂念,奴才是伺候皇上的奴才,皇上身子好,奴才的自然也跟着好。”
夜宴秀致的眉不经意挑了一下,却没有再说什么,迈步走进了宫中。
诺大的侧殿中,只有两名小太监执着拂尘站在御案的两侧,那明黄的案上垒着未看的奏折,一旁还有一砚朱砂,龙涎香的青烟从铜铸的仙鹤嘴中缓缓飘出。
也许这里是它才是最有人气的吧,夜宴心里有些苦笑地想着。
站了许久,黎帝凝舒方由内寝殿中出来,赤黄九龙袍衫,一顶翼善冠,九环腰带。他的两鬓已经斑白,眼角的纹路更加深刻,容貌却依旧冷极而艳,神情傲慢中透着倦怠,只是似乎更加削瘦,唯一没有变的似乎只有黑若星漆的眼睛里隐藏的厌恶。
“儿臣夜宴拜见父皇。”夜宴屈膝盈盈跪了下去,唇角不禁勾勒出一朵讽刺的弧度。
是的,厌恶。她的父皇黎帝凝舒,私通自己兄长的妻子,亲手杀了自己的父亲、兄长,用他们的血铺就了通向王位的道路。他永远不想面对这一切,也永远无法不敢面对这一切。他恨不得她去死,因为从她重瞳中可以看到自己的罪恶,她就是他一切罪行最大的证据。
黎帝坐在龙椅上半晌没有说话,只是瞧着她。
整整十二年过去了,面前下跪的女儿,翠华摇摇,臂上缠着雪色的镜花绫披帛,拖摆至地的广袖双丝绫罩衫像是泉水一般流淌在汉白玉的地面上。只能说清秀的容貌,并没有继承已故皇后的绝世美丽,眉宇间也和自己毫无相似,倒是那神情十足像极了夜玑端。只是这模糊的相似已足以搅起最不可抑的心病,心绪间难以觉察地出现了一丝紊乱。
“在金陵一切都好?”
“在舅父的照顾下,儿臣一切都还好。”
因为君王没有下令平身,夜宴便一直低头跪着,白晰的颈项弯折成优美的弧度。虽已初夏时节,玉石的冰冷还是一丝一点的从膝盖渗到了骨子里。
“金陵距离镜安路途遥远,玑端的身体还好吗?”
“回父皇,即使路途遥远也得在限定的期限内返京,舅父的身体鞍马劳顿,已经不大好了。”
夜宴依旧敛眼回答,语气中隐隐有责怪,已经对君王无上权威做出了挑衅。
“好,很好,不愧是凤凰的好女儿。”
黎帝薄薄的唇已不自觉地牵出一线阴冷。凤凰是故世皇后的闺名,取夜氏的女儿必定为皇后之意,当时夜宴的外祖父其用心可见一番。
她轻笑,明媚的眼睛如同天上淡淡的月亮
“儿臣也是父皇的女儿。”
“是吗?”黎帝轻笑了一声,即使岁月流痕,那容貌依旧是称得上完美无缺,任凭谁都会感到畏惧的眼睛充满了冷酷的光,在这一瞬间迸发出了烈焰:“今晚有家宴,还有你年纪也不小了,朕会尽快给你物色一位驸马,你下去吧。”
“儿臣谢父皇隆恩,儿臣告退。”
这就是他们的关系,疏远得好似隔着一条长长的银河,不同的是她决不会有跨过去的那日。
她一手置在上前宫人的手臂上,有些发麻的腿方才能站起了身。
转身缓步刚到殿门口,一个明艳的身影已从她的身边一晃而过,夜宴下意识地转头看去。
“父皇,儿臣要向您讨一样东西,您一定要答应儿臣。”
还未见其人,已先闻其声,声若黄莺出谷,婉转得身为女子的她,也不禁怦然心动。在这辉煌寂静大殿中,女子急促的脚步声有一种空洞的回声,把沉闷的空气都带得活跃了起来。
转眼间女子已经站在御座的旁边,簪环晃动,脸上也现出一团红晕来,带了一种娇羞和欢喜的颜色,似牡丹盛放,竟然是如此的艳光四射。
纤秀的指紧紧抓着那明黄的袍袖,来回摇摆,但是这种不雅的举止在她做来却是给人一种跳脱的飞扬感觉。
“锦璎,好好说,你快摇散父皇了。”
这一瞬间夜宴已知晓了女子的身份,她的妹妹—九公主锦璎,黎帝最宠爱的女儿。
夜宴忽然发现黎帝那双无感情的眼睛认真凝视着锦璎,并且逐渐变得柔和如水,近似苍白容颜上浮出一丝浅笑。在夜宴的记忆中似乎从没见过,这跟刚刚那个冷漠高贵的帝王可还是同一个人?
那被他所凝视,并且给予微笑的女子,大概是这世上最的幸福吧。
“长公主。”
何明绨在一旁低声提醒她,她这才回身,迈步离去,跨过高高门槛的一刹那却还是听到钻心入骨的一句。
“父皇,儿臣和今科的探花谢流岚两情相悦,您一定要成全我们。”
夜宴的脚步一浮,两情相悦?
已经停的大雨,突然又倾盆而下,宫人连忙支了伞跟在她的身后。牡丹纹的宽袖掩了殷红唇下的咳意,体内逐渐升高的炽热感,开始在她的血液中盘旋。每到夏日万艳窟的余毒就好似火一样在体内烧着,可偏偏肌肤却冰凉得厉害。她却好似已经失去了知觉,梦游一般回到了旒芙宫。
宫门口,年迈的太监何冬执着伞已远远地迎在那里,看见她便激动得颤抖着。这个一直忠心跟随母后看着她长大的宫人,夜宴对他有着一种近似亲情的依赖。
“公主,老奴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再见到您。”
“起来吧,何冬。”连忙伸手阻止了他的下跪。
虽然只是晌午,但天空因为雨变得昏昏暗暗。青花折枝花卉的八方烛台已经燃起了红烛,照得屋内光明如昼。窗外风声低啸,雨点密集似的打在窗上,劈啪有声,显然是下得大了。
旒芙宫院相传是先朝宠妃的居所,只是据说妒心极重,最后被厉鬼缠身而死,所以这所宫院就这么空了下来,而今赐给她,是诅咒还是怨恨?其实已经没有区别。
这样的夏日,在这个皇宫中,肯真心无二静静陪她的只有何冬。
似乎突然被针刺了一下,夜宴有些烦躁地坐到梳妆镜前,摘下了头上的金簪步摇,一头浓密的发泉水似的披散在身后,透出一种说不出的慵懒来。
“来给本宫梳梳头吧,十二年了,记得小时候每天清晨你总是会给本宫梳头的。”
“是啊,那时候公主很粘老奴。”
何冬默默地上前取过一柄玉梳轻轻地梳理着,笑容把满面纵横的纹理变得更加深刻。枯枝一样的手在她柔软的发间滑过,带出了异样的温暖。
“宁夜宫甚至整个皇宫里真正喜欢本宫的,大概只有你了。”
“公主,您折煞老奴了,国舅爷啊现在是国公爷了,对您一定会疼爱有加才对。”
“是啊。”叹息无声的从樱口中吐出,然后无声无息地消失在空气里:“父皇对本宫说,今晚有家宴。”
“是的,今晚太液池旁的御花园中,还有新科的三甲,据说要为适龄的公主挑选驸马呢。”
“哦,是吗?说起来锦璎也到了适婚的年龄了,这些年一直在金陵,对镜安并不太熟悉,也不知她过得好不好,喜欢什么,本宫这个做姐姐的真是太不称职了。”
“这个老奴也不太清楚,只是老奴知道,西狄国的三皇子很喜欢九公主,只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何冬本来有些昏黄的眼骤然精光四射,“而且,老奴前几日还得知一项极为机密的事情。”
“什么事。”
“皇上他……病重了。”
“可是本宫今天见父皇的时候……”
夜宴一愣,勉强弯出的笑意,却在回想到太极殿上黎帝凝舒过于苍白的面色,这一愣神顿在唇角,形成了僵硬的弧度。然后,她只轻轻地用牙齿咬住了红唇,头微微地偏了,从铜镜中看着何冬,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身后的何冬已经有些花白的眉皱起,眼神里带着悲悯的神色,他的心口微微一痛。那个男子终究是她的父亲,无论他对她做过什么,有多么残忍。
他拿着玉梳的手微微有些颤抖,乌黑的发在玉色的映衬下,柔软而隐隐有着流淌的光泽,好似最顶级的玄色丝绸。
“这件事极为机密,从上个月起,皇上在夜里就开始咳血。”
“怎么,本宫和舅父从来没有收到消息?”夜宴说话的时候,睫毛低垂微微颤动着,仿佛秋风中挣扎的残叶,在皎洁如月的脸颊上投下两抹暗影。
“皇上严令封锁消息,这件事只有何明绨和他身边几个极为亲近的宫人知道,老奴也是在前日才打听出来的。”
“哦,那他的意思是要把本宫远嫁北狄了。”
“正是,这样夜氏失去了继承人,自然就会瓦解,而且又稳固了边疆,可谓一箭双雕。”
忽的觉得心里一片的燥热,她蓦地站起身走向门旁,衣裙上裙带随着她的步履飘扬,宛如一朵正在绽放的幽昙。
何冬一惊,手中的玉梳已掉落在地上,啪的一声摔成了两半。
“何冬你认为谁最可能继承皇位。”
“老奴不知道谁的胜算最大,老奴只知道谁的胜算最小。”看着雨水掀起晨曦一般的雾气,何冬缓慢又有些阴沉地说道:“就是皇长子,吴王锦瓯。“
雨势依旧瓢泼,树上的叶子终是经不住雨水的折磨,摔落在地面。远处隐隐传来钟声,一股奇特的尘土气息在风里飞散。如此幽静的景色,却在这世间最污浊的地方,反而带了丝阴险的味道。
“呵呵,真是有趣啊,同是一母所生,父皇那么喜欢锦璎,却那么讨厌锦瓯,余德妃想必也很苦恼吧。”
夜宴微弱地笑着,面上唯一的血色彻底退尽。太极殿上那明艳得绝代的姿容,叫她恍惚就想起许多年前。
锦璎,小她三岁的妹妹,从小她们就不喜欢彼此,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还记得第一次见面是在御花园,那时候牡丹开得正好,盈盈而立的粉雕玉琢的女娃,冲过来就对她大叫:
“妖孽,你是妖孽,父皇说了,女子目有重瞳就是妖孽。”
她的反应只是一个耳光狠狠打过去,打得锦璎哭声震天,引来了所有的人。
黎帝温和抚慰锦璎的修长手掌,以及对着她冰冷得好似寒冬的眼,已经深深刻在夜宴的心底。
怨恨也许就从那时开始的吧,心结自此愈结愈深。其实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皇室的骨肉亲情从来都是淡泊的。
“辛苦你了,何冬。”
许久夜宴开了口,她的声音沙哑低沉,缓缓的。眼光迷离,仿佛透过了雨帘看到了很远的地方,何冬看到她单薄的背影微微地犹如荡漾的水波纹动。
“公主折煞老奴,这一切都是老奴应当做的。”
由于是四月初八,佛祖诞生的期日,宫中照例设了香案,供了素果,余德妃领着后宫的女眷参拜,放生。虽说不用自己亲自动手,但是繁琐的程序下来,也已经傍晚。
余德妃又和众女眷们,聊着家常。
十余年不见她也老了很多,即使再怎样保养得当,眼角眉梢的皱纹,还是被岁月无情地刻了出来。
“夜宴,你回来就好了,你知道我们都很想你,一晃十二年过去了,当年你那么小。”
夜宴看着她,保持着微笑的表情。还记得当年第一次见到她时,她还是个极为灵动的美丽女子,大大的眼睛似乎会说话一样。可是许多年过去了,她的眼已如死水一样波澜不惊,所有的感情都深藏在里面,不知情的人都会为她的温情默默所感动,而夜宴却知道,那里面包含了多少憎恨。
其实余德妃恨的是夜氏,如果不是夜氏,她现在已经入主宁夜宫,成为一国之母了。可是夜玑端不允许,他对夜宴说过那个位置只有他的姐姐配坐,也只有他的姐姐能坐。所以即使德妃是皇长子的母亲,她依然只是一个妃子。
夜宴只是略略欠起身来,淡淡地道:
“承蒙娘娘挂心,夜宴这些年都很好。”
“你也该成亲了,早日找一个驸马,也省得你父皇和我忧心。”
适时地低头浅笑,避过了她眼底的讥讽,也避过自己的厌恶。
“皇姐的年纪就是再大,也是夜国公的外甥女,皇帝的女儿不愁嫁,更何况是夜家。”
锦璎半揶揄半嘲讽的语气,周围的嫔妃碍着黎帝对她甚为宠爱,只得勉强地附和而笑,却又惧于夜氏的权势,于是都只是拿着绢帕掩住了口。
夜宴却只浅浅笑道:“九妹这嘴,越来越厉害。”
倒是一身淡色的衣裙在浓妆艳抹中显得别有风韵的玉贵妃开了口,耳上戴的一副珍珠耳环,随着话语摇曳闪动。
“我倒觉得夜宴是个有福气的面相。”她微微顿了一下,忽然定定地看着余德妃笑了:“将来一定会比我们这些人幸福的。”
她的儿子福王锦渊,现在在边疆统领着黎国三分之一的兵马,这个皇宫中除了夜宴,只有她敢当面揶揄余德妃。
夜宴看着这两个几乎斗了一辈子的女子,她们原本光洁如玉的额头和眼角都隐隐地现出了细纹,烛光摇曳下的鬓角好似闪烁着银光,只有她们自己知道这片金玉繁华的辉煌下,能不能换来展眉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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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5-11-26 发表 | 本章责编:长空无忌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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