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部 完……

我下意识奋力扭动身躯，肉体依旧蜷曲于地上——无任何反应.每一次扭动，肉体与意识都会有逐渐剥离的感觉，继续挣扎只会徒劳消耗掉体内尚存微弱能量，搞不好魂魄很可能会飘出体外——

苍天！睁开你仁慈慧眼，可怜可怜我年轻、眷恋人间的生命！哪怕您只做——击醒火炕上沉睡的男人，我也会对您年年感恩膜拜——

都说，两个人常年厮守能自然形成灵犀共振、意识相通，为什么我思想放出的悲凄切切、入骨寒凉的嘶喊——你依旧死猪般酣睡——共振不出你一丝惊厥感应呢？

呼天唤地，一个多小时就这么耗进，怎么就没个——哪怕半大个人登门探望？

天降神仙吧——！把我冰冷的肉身抱上温暖的火炕——

又一个钟头耗尽，我隐约感觉到儿子遥远的呼喊！

“妈——！坚持住，等我回来——！”

我给妈发出了感应！

“我心怎么老是‘扑腾扑腾’的？总觉着有什么事儿发生——”

我感悟到了平凡的神魂更是战栗不安，他仰面一声长叹——

“苦熬了五百年，看来，你我注定是来世的缘！”

……

热心的金婶端了一大碗滚热的水饺，人在外——话老早飘了进来。“俺媳妇儿包的白菜肉饺子，老香——啦！”

待金婶推开屋里这道半虚半掩的门，“妈呀”一声大叫，抱碗掉头就跑。慌乱抖落地上的两个漂亮“元宝”水饺勾起我贪婪胃口，如同吸食老母鸡汤一样，再次提鼻津津品吸起来。淡了点儿，远不及老公炖的老母鸡汤味道！

金叔叫上梁叔风风火火跨进我家门槛。金婶尖利的惊叫把老公从噩梦中惊厥的蹦了起来！正大惊失色拖抱我脱节了的长长肉体，一心想搬到热乎乎火炕上。

“别放炕上！别让她背着炕走——！”

这个挨千刀的金叔一声高喝！断掉了我——仍抱着还生的细弱蚕丝希望——

做鬼也好，做人也罢，其实各具千秋也很不错嘛！我可以任性指使自己世间无阻畅游；也可以任意挑选人家饭锅里的美食，肆无忌惮提鼻吸味儿大噬饱餐。

我该走啦，随你们“乒乓”订做什么“拍子”不“拍子”的，这些与我魂魄毫无关系，我只担心白发送黑发的那种送女儿的伤痛——

我努力挣开灵魂与肉体的最后一处粘连，弟弟、弟妹的眼泪留不住我挂念双亲的心切；妹妹痛裂心肺的泣唤阻不了我灵魂尽快剥离躯体的最后一关——

我感激有人为——跟了我四十年的肉体净身洗面；也感激有人往我身体上穿套着那些我不喜欢的“红红绿绿”衣衫。烧纸，摆供，搭灵棚……随便这些人怎么折腾，都阻止不了我回娘家探望年迈父母的心情。

这些人自以为是地折腾着，什么年代了，还有这思想。我厌恶地更加用力挣脱着，只差一点点，一点点……“呼——！”我的灵魂终于挣出体外，因为贯力，飞出足有五、六十米远……

我违背了自己的良心，不象预计好的那样——第一个先漂游的，是我的娘家。我飘了没多远就听到一个撕心裂肺的声音在荒山僻野里歇斯底里嘶喊——

这个人时而头皮蹭、撞一棵腰粗的老树；时而“大”字仰躺在枯枝、灌木凌乱的雪地上。

这个人不知喝了多少酒？惨白的脸早已被鼻涕、泪迹涂抹的污秽不堪……

我符合着他的哭声、大声嚎叫着扑了上去，顾不得廉耻、尊严。可是，无论我怎样毫不顾忌地把身体所有部位紧紧贴附了上去，抹去他的泪水，吻他痛哭下咧的嘴唇……他没有丝毫感应……也许，这就是做鬼的不幸……

我只知道你爱我，可我怎么也想不到你爱我爱到如此程度！懊悔我曾经卑鄙认为：你只是过于孤傲、过于寂寞的单身而已，与我相爱不过是找到了一个才貌匹配、能舞场共舞称霸的暂时性的“红颜”。你那若有若无情感远远不及我对你荡气回肠——却永远说不出口的爱珍贵——

看着你痛不欲生、看着你弄痛自己身体来缓解难捱的心碎，无论我语言、肢体都没有用武之地，这才明白：人，魂之分的阴阳两界……

有几个围观的阴魂纷纷上前劝阻：“你是新魂，你不能这么张牙舞爪、大喊大叫，会消耗掉你魂体大量活力分子，削减你的阴寿！”

此时，旁魂说什么都不是重要的，也没用上多久，我符合着平凡情绪，渐渐镇静了起来。爱人整理好衣装，走出这个荒僻雪窝子。我如同孩子一样，双臂环绕着他的脖颈，牢牢粘附在他后背上——

爱人一个多钟头趟雪跋涉，终于踏出寸步难行的窘地，钻进挥手招来的红色出租车里——

生，没和这个如此爱我——也是我千魂动魄的爱人日夜厮守，是我阳间最大失落。现在，我将功补过。我会放弃所有时间——陪伴爱人生命中的每一刻——

爱人除了每天上、下班，剩下时间——有时舞厅里两眼直勾勾傻坐；有时网上翻看我空间里的文章、相片……但，更多的时间都利用在——撰写有关于我们感情的文章——《爱你岁月》……

和爱人肌肤厮守的这二十多天对我来说简直是绝无伦比的惬意！幸福！可毫无知觉的平凡却日渐枯黄消瘦，直到精神萎靡不振起来。我不得不相信了成魂早的同类规劝：“人、魂不能缠绵。爱他，就别骚扰他，再继续任性下去，会折了你俩的阴、阳寿。”

为了爱人后半生幸福，我强忍柔心挠肝的弃爱隐痛，我确保做到百米不近平凡，可我确保不了每天不在爱人上下班路上窥视。又有热心的同类阻劝：“光，热，能大量损坏我们活力分子，再这么继续糟践自己，恐怕你都维持不住七期！去！找个黑冷潮凉地儿，养性隐居！”

我无法改变一日不见平凡的习惯，况且平凡和我也隐约有了人魂通犀的感应。我日感精力疲惫，意念已经逐渐操纵不起魂魄的反应……

什么五百年回昧，什么注定我们来世的缘，都他妈的狗屁托词——

我的魂体一天天扩大变薄变淡，仅管我努力聚拢着肢体，可我的意念已经发不出完整指令——

今天，我的两只手臂飘逝了出去……

今天，我没了双腿……

又熬了一个今天，……我，彻底的魂消魄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