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星期六晚上,我和陶宁在花她们宿舍里,三个人一块聊天,聊着聊着,开始打喷嚏,足足有五分钟的时间里不停地打,直打得两眼泪,眼圈都红了。
“梦菲在家里说你呢,想你了。”花开我的玩笑。
“或者明天就来找你,让你等她哩。”陶宁说。
“和上次一样,她请你下馆子,别忘了叫上我们俩,还是吃完喝完就走,绝对不会当电灯泡,影响你们说话什么的。”花说。
“快拿脸盆来,流哈喇子了。”我损花。
陶宁、花和梦菲彼此都认识,梦菲来学校找我,他们见过几次面。我也向陶宁和花说起过与梦菲相处的情况。想想,我唯独没有对陶宁和花说起过“探戈桑巴”和柳絮。为什么呢?仿佛是特别珍贵的东西,再好的朋友也不能拿来起分享的。而他们所说的梦菲请我下馆子,是几个朋前,初夏的时候,梦菲和我一块去外面吃饭,为了避免两个人会陷入那种难堪的场面,我叫了陶宁和花。为了不让梦菲产生怀疑,我不得不编了瞎话,说他们刚请了我吃饭,而且说一定要见见梦菲。尽管梦菲嘴上没有说什么,对陶宁和花也相当的热情,但可以看得出来她的不悦。
“这次一定要狠狠地宰她一顿。“陶宁说。
“这样说还不把秦风吓坏了。”花说着,踩着下铺的床,去上铺拿下来她的挎包,打开,拿出来感冒胶囊递给我,又替我倒了一杯水。
“我没有被吓坏,倒真把陶宁酸坏了。”我说着,向陶宁晃着手里的药和水杯。
“梦菲肯定比我待你更好。”花说,“别被一点点小幸福就冲昏了头脑。”
“谁知道给你吃的是治病的药,还是要你命的毒药。”陶宁说。
吃过花的药功夫儿不大,就觉得有点困,夜也深了,就想睡觉。我回到宿舍里,一个同学正和女朋友窝在床上狭小的空间里说着甜言蜜语。我说声对不起,感冒了,钻进被窝里蒙头大睡,他们缠绵的情话做了我的催眠曲。第二天早晨,我还没有起床,柳絮敲响了我们宿舍的门。同学开门后,说找我的。我还以为是梦菲,从被窝里伸出头来一看,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站的竟会是柳絮。
她的一身时髦的装束让整个宿舍惊艳。
她的头发呈螺旋形盘在头顶,中间“十”字形别了两个仿木制的簪子。虽然我一直想象着她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还是长发披肩,但是我还是喜欢她的这种新发型。新发型不但让她的身材显得高挑,还凸现了面部,给人特别清晰的感觉。但是,她身上的衣服让我吃惊不小,一时难以接受。她的衣服突出了一个特点:露。一件带毛边的牛仔背心,炫耀着两条光滑的手臂,乳罩的边缘在腋下若隐若现。她甚至没有穿一双短袜,又短又窄的牛仔裙下露出来两条腿,像剥了皮的小树。背心和裙子之间还露出来一段腰肢,一撮一撮地纠缠在一起的毛边掩藏不住小坑儿似的肚脐眼儿,仿佛是在面团上摁下的一个手指印儿。
宿舍里所有男生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唯独我不敢正眼看她。这不应该是给你家做保姆,寄人篱下、低三下四的柳絮。我揉揉惺忪的双眼,已经过了好一会儿了,还怀疑自己是在梦中。
“向你们好几个同学打听,才找到你。”
柳絮以优雅的姿势原地转了九十度,和我面对面,然后从肩下摘下一个精巧的女式挎包,放在我床上。她的声音、语调都变了,变得像一个城市人,虽然普通话还不标准,却完全没有了行唐话的生硬和呆板,也让我感觉到不习惯。可以这么说,在大学里我一直坚持说行唐话。行唐话是我的母语,如果某一个人听到我说话就能辨别我的行唐人,我会感到骄傲的。行唐话不如普通话那么悦耳,甚至还有可能让人说缺乏修养和阅历。总之,站在我面前的柳絮,仿佛她的被异化了的一个影子,而不是真实的她,让我感觉我们之间的距离并没有因为那种渴望相见的思念而缩短;相反,是拉大了。也正是因为这种原因,后来,在她住的宾馆里,当我们相互拥抱在一起时,让我感觉到有一种透明如玻璃、坚硬如铁的东西横隔在我们的身体之间,再也没有了以前那种身心交融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感觉。
在我的印象当中最深刻的,她变化最大的还莫过于她的眼神。我无法描述她的眼神的变化。或许正是由于前后变化太大的缘故,留在我记忆中的只是由此及彼的虚空。
“怎么不事先打个招呼。”话刚出口,我即感觉说了废话,“我好去接你”就又咽回去了,朝她自我否定地摇头一笑。
“学校挺漂亮的。”她看着窗外。
“还凑合。”我说。
“一个宿舍里住六个人。”她环顾四周,打量着我们的宿舍。
“是的,六个人。”我说,说不上来是为什么,我看着她胸前绣的一朵艳丽的玫瑰花出神。
“吃的也不错吧,毕竟是大学。”她说。
“和上中学比,还算不错吧。“我说。
“就是宿舍里味不太好闻。“她说着,抽了抽鼻子。
“三年多都是这样,习惯了就闻不出什么来了。”我说,去把窗户打开。
“平时早晨也不上操?”她说,眼睛盯着我的床看。
“自愿。”我说,看到褥子底下露出来还没有来得及洗的袜子的一角,去叠被子,用身子挡住她的视线,把袜子藏严实了。
“所以宁可在床上多睡一会儿。”她说。
“今天是星期日。”我说,“如果不是星期日,上午还要上课。”
“你今年就要毕业了吧。”她说。
“今年七月份。大概六月份就要离校了。”我说。
这个时候,同宿舍的同学知趣地离开了。临走前,他们还“好心”地碰上了锁子。宿舍里只剩下我和柳絮两个人,静悄悄的。我一时还不知道应该和柳絮说些什么,而她显然也有着一种无从说起的感觉,于是,我们就这样说一些毫不连贯的话题,应付似的,有点儿像经人介绍初次见面的男女,彼此都还有些拘谨。
我的内心也涌动着拥抱她的热潮,我的嗅觉回味着曾经她的身体上散发出的熟悉的气味,我的手臂和胸膛忆起了曾经来自她的身体的温度和柔软的感觉。然而,一股占绝对优势的力量压制着我的冲动。是的,我不需要时间来确认眼前的人究竟是不是柳絮,是柳絮还是柳絮的影子,如果是柳絮,还是不是那人愿意接受我爱情的柳絮。这还真是体现了我的性格。我究竟是一种什么性格?就分析能达到比较客观公正全面来说,我个人是绝难办到的。还是局外人,你也好,最有发言权。当然,我相信你也早已知道我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了,至少心里清楚。
我去水房里洗完脸,回到宿舍里,看到柳絮正对着一个打开了的椭圆形玫瑰色的化妆盒抿嘴唇,像是我去洗脸的时候,她补了脸上的妆。柳絮是化了妆的,抹着口红,也涂着眼影,看上去稍觉娇艳。对于一个爱美的女孩子来说,这并不算什么,我也不曾对此感觉到心理上的不适。她弯曲食指,在鼻侧轻轻地搔了几下,然后把化妆盒合上,放进挎包里,在我的床铺上坐下来。
我在对面的床上坐下来,点燃一支香烟,透过淡淡的缭绕的烟雾看着她。她胸前绣的那朵玫瑰花格外醒目,我由不由地被它吸引。
“学会抽烟了?”她在烟雾的另一端看着我说。
我点点头。
她的话让我想起来三年中在城市街头孤苦零丁的寻找,想起来一个人在深夜里的苦思冥想,感觉到莫名地委屈和无辜。她的话里有对我学会抽烟的不理解,而我觉得她是应该理解的,也能够理解的。她不理解,让我怀疑三年来她的心中是否时刻有对我的牵挂和想念。如此以来,我又怎么不会感觉委屈和无辜呢。
“大学的生活还不错吧?”她说。
“一般吧。”我说。这样说了,又觉得过于简单了些,有敷衍之嫌,担心因此而引起什么误会来,又进一步解释道:“吃的可以,住的也可以,业余生活也算是丰富多彩,学习上也没有太多的压力,老师也不是太讨厌,同学之间关系也不算难处,但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习惯;至于什么地方不习惯,又一时摸不着头脑。”
“挺让人向望的。”她说着,一条腿翘起来,搭在另一条腿上。她保持着这个动作的时候,裙子便成了她身体上的一个饰物,就像耳朵上吊着耳环。
“哪有什么可向望的。”我说。
“不向望别的;只向望手里拿着一本书匆匆地在校园里走过的那种神态。”她说,“说不出的一种向望。”
我不以为然地笑笑。
“可以跟着你到处看看吧。”她说。
“当然。不过也的确没有什么好看的。”我说。
“去你们的教室里也可以?”她说。
“我有钥匙。”我说。
“你是班干部?”她说。
“只是给大伙服一些力所能及的务罢了。”我说。
“嘴上说说。这么神圣的地方,会被我玷污了的。”她说。
我一楞,说:“不是在讽刺我吧?”
“我没有吃早饭,肚子都饿得咕咕叫了。”她说,把放在我床的包挎在肩上,站起来。
我和柳絮从楼上下来,在楼道里和花走了个面对面。我和花打招呼。一直盯着柳絮看的花有些措手不及地“啊”了一声,加快脚步上楼去了。柳絮回头看了看花的背影。
“一个班级的同学?”
“一个哥们的女朋友。”
一边走,一边向柳絮讲我是怎样和陶宁成为朋友的。她只是听,一言不发。
在我和陶宁常去的那家小饭馆,我们要了两碗宫面,很清淡的那种,碗里除了挂面只有葱花。我想起来在柳絮家吃的炝了野葱花油的汤面,碗里的饭便吃不出任何滋味来,于是看到柳絮已经开始用一块雪白的手绢擦嘴角,便放下筷子了。柳絮没有怎么吃挂面,碗里的汤倒喝得干干的。
“不是说肚子饿得咕咕叫吗?”我看着她碗里剩下的挂面问道。
“吃得太多会长胖的。”柳絮说,“特别是面食。”
我看着身材和以前比并没有什么变化的她,不禁愕然。
我去结帐,小饭馆主人的女儿远远地看到了我们碗里剩下的挂面,就问我秦风哥哥,是不是今天的饭做得不好吃呀。我说是我们都不怎么饿,吃不下去。她的目光绕过我,看了看柳絮,悄悄地问我她是不是又交了新的女朋友。我说傻丫头,轻轻地在她的头上拍了一下。她缩一下脖子,冲我吐了吐小舌头,无不羡慕地说她的衣服真好看。我把她多找我的一块钱退给她,转身朝柳絮走过去。
我们常去那家小饭馆,就是因为那个女孩,小饭馆主人的女儿。小饭馆主人夫妻俩很早就来石家庄开饭馆了,女儿寄住以奶奶家上学。结果疏于管理,女孩还没有上完初中就死活赶不到学校去了,跑来石家庄给父母打下手。开始的时候新鲜,什么都愿意干。等时间稍长,其实还不到一个月,就对饭馆里的油烟味,以及洗碗刷盘子的粗活儿腻烦了,在不到半年的时间里和几个常来饭馆吃饭的小青年混熟了,找了各种借口或者干脆就偷偷溜出去,和他们鬼混,甚至夜不归宿,不偷父母的钱。父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正要准备对她采取强制性措施的时候,女孩已经怀孕了。经历了身体痛苦的女孩幡然醒悟,却也因此变得极度消沉,几次产生了轻生的念头。陶宁和小饭馆的主人是早就认了同乡的。想到陶宁是大学生,小饭馆主人就提出来让他装作不是故意的来说教帮助女孩,走出心理的黑暗。陶宁很乐意就答应了,但是担任起了女孩的心理老师的却是花。花的经历也正适合。当我和陶宁成为朋友后,很自然的也就加入了他们助人为乐的行列。和其他的女孩子一样,她的眼里大学生的头上也是有着一个耀眼的光环儿的。有三个她羡慕有大学生和她成为好朋友,她心中的坚冰很快就融化了,又重还原了那个天真烂漫的女孩。小饭馆更加欢迎我们去,我们每次去也总能享受到他人所不能享受到的优惠。记得毕业离样那天,女孩和她的父母都去给我们送行了。女孩拉着花的手,泣不成声。现在,事隔多年以后,想必她也有了属于自己的家吧。但愿一次因为无知而酿出的祸端不会成为她一生一世追求幸福生活无法逾越的障碍。
从小饭馆出来,我把女孩的遭遇和柳絮说了。这本是可说可不说的事情。严格来说,是不应该说的事情,多一个人知道,女孩的未来便多一份坎坷的可能。在那种情况下,在我和柳絮时时会陷入沉默的情况下,我只想了要尽力去挽救我们之间必要的一种气氛。
“怪不得她会叫你哥哥呢。”柳絮说,“还那么亲切。”
“我们的确是把她当亲妹妹看的。”我说,又不由想她是否也听到了女孩问我她是不是我新交的女朋友的话,并进一步想如果柳絮就此问起我来,我该如何回答,是否要一五一十地告诉她关于我和梦菲的事情。我想这应该没有什么好对她隐瞒的,而且是有助于我们相互之间进一步理解的吧,特别是她对我的理解。当时,我已经在猜测柳絮的冷淡,是否她试探我的伪装。大学校园是制造爱情的工厂。她不在大学的校园里生活,但是对于大学校园的生活也不敢说就一无所知。或许她并没有听到女孩问我她是不是我新交的女朋友的话,她终于没有问起,我也始终没有向她提起梦菲。
“助人为乐的确是件很快乐的事。”柳絮说。
“至少它会让死气沉沉的校园生活多些生趣。”我说,千方百计地想让她明白我三年中,没有她的日子里心里的苦楚。
“为什么总是说校园生活是死气沉沉的呀。”
柳絮不解地看着我。我看着班车来的方向。
阳光透过头顶的树冠,在地上撒下一小片一小片形态各异的光斑,一部分落在马路和人行道上,一部分落在行人身上。所有的光斑都是跳动着的,这更加给了我如在梦中的感觉。
班车来了,下车的人寥寥无几,上车的人也寥寥无几。柳絮在前面上了车,我跟了后面也上了车。事先两个人也没有说去哪儿,甚至没有说坐车。班车启动,鸣几声喇叭,速度由慢变快,向市中心驶去。
“想去哪儿?”
柳絮问我。我也说不上来应该去哪儿,猫下腰朝车窗外看。柳絮和旁边的人换了位置,站在我身后。我直起腰来,两个人几乎是脸贴着脸,我突然发现她的眉毛原来是假的,自然生长的眉毛被拔去了,所谓的眉毛只不过是用漆一样的黑颜料画上去的,和你的一样。女孩子真舍得为美而付出代价呀。这一发现让我惊讶不已。她的变化真的是太大了,也太快了,让我不由得去想她的变化是在某种神秘力量的操控下完成的,不完全出于她的本心。我了解她。三年的时间不算太长,对于改变她而言。
“怎么了?”柳絮发现了我脸上的变化,疑惑地看着我。
“我们在哪儿下车?”我说,又猫下腰朝车窗外看了。
“去火车站吧。”她说。
我无所谓,就说好吧。
“去换一下身上的衣服,太脏了,都快有味了。”她说,“昨天从老家来石家庄,晚了,就在火车站附近的一家宾馆里住下了。今天晚上还要赶回北京的火车,凌晨的车,就没有退房,随身带的东西也都放在那里了。”
“这几年一直都在北京吗?”我说。
“当然了。”她说。
我不过想从她那里彻底地弄明白为什么三年来一直不见她的影子,随便一口。而她受到了鄙视一般的警觉和敏感,话语间充满了攻击的意味。我不再说话。班车又要到站前,车喇叭里传出来乘客倒车的提示音。班车到站,停稳,我俩不约而同地先后下了车,在一个站牌下等了不到十分钟,又跳上了去火车站的另一辆班车。一对和我们年龄差不多的男女挤在一个座位上接吻。柳絮的眼睛隐藏在抓住头顶把手的手臂下面窥视。班车到达火车站之前,我们始终没有说话。下了车,去她所食宿的宾馆的路上,柳絮又和我说起北京的许多地方。当时,我还没有过去过北京。就是到现在,也只去过一次,出差,才假公济私地顺便去了北京几个标志性的地方,走马观花地看了几眼,也没有留下什么太深刻的印象。
柳絮登记的房间在三楼。那是一家外观看起来挺不错的宾馆。所谓外观不错,也就是说乍一看就知道不是平民百姓住的,住进这里的人不单单是为了解决住宿的问题。一进宾馆的大门,站在门两侧的年轻漂亮的女服务员笑容可掬向我们打招呼:“欢迎光临。”我条件反射地向她们笑了笑,看看身边的柳絮却是一副熟视无睹的样子,冲一侧服务台里面站的一个女服务员扬了扬手中的钥匙,脚下一刻不停地沿着铺红地毯的楼梯登上三楼。房间是标准的双人间,却只住着柳絮一个人。房间里电视、电话、沙发、写字台、卫生间,一应俱全。柳絮打开门,把窗帘拉开,立即涌进来满屋子的阳光。大概是刚刚走过了光线相对比较昏暗的楼道的缘故,我感觉一阵晕眩,大约有半分钟。
柳絮随手把肩上的挎包甩到其中的一张单人床上,一边走一边甩掉脚上的两只鞋,一边问我要不要喝水。我说不要。她坐到床上依次揪下两只肉色的薄薄的短袜的时候,我傻乎乎地站在对面,不知如何是好。茫然四顾,新的环境一点儿也不让我感到新奇和吃惊,我的思想被“不知身陷何处”的一种感觉紧紧地攫住了。柳絮说随便坐吧。我坐进身边的一个沙发里,然后,望着窗外高低起伏的房顶和远处庞然大物似的高楼。城市的喧嚣隐约在耳边响起,一如我的心杂乱无章。
我想抽烟。我不想我们难得的一次见面在一种莫名其妙中草草地结束,心想大概抽一支烟会让自己放松和镇静下来吧。我希望我还是以前在柳絮面前的我,进而帮助柳絮找回以前的那个柳絮,两个人还能像以前那样交流,那怕是默然对坐也好。我渴望回到从前。
我把手伸出衣袋里摸到了香烟和打火机,想起来在我们宿舍里,我事先没有征求柳絮的意见就贸然在她面前抽烟,一点也不尊重她。大学里,我也渐渐地和其他男生们一样开始恪守这样的一条绅士的行为规范:抽烟前,如果有女生在场,一定要先征求她们的意见,获得她们的应允。大家都认为这样体现了对女生的尊重和礼貌。但是,在旁人看来,这种做法是不无迂腐的,甚至是虚伪的。及至现在,我也有了这样的一种感觉。毕竟在社会的大环境中生活了多年,不能不去对在大学里养成的一些习惯进行重新的审视。大凡走向社会,作为我们,无一例外的要经过这样一种“洗脑”的过程,也是在外人看来成熟的过程,也有人说是一个变得圆滑的过程。
柳絮把两只袜子扔到对面的床上。它们各自卷成一小团,仿佛是从柳絮脚上褪下来的一层皮,薄如蝉翼,曾让我误认为柳絮是赤着脚的。
“可以抽烟吧。”我拿出一支香烟,向柳絮晃了晃。
“这种地方,只要你交了钱,点火都不成问题。”
柳絮说着,拉过放在床上的一个皮箱,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件水粉色的连衣裙。“这件怎么样?”她扭头看着我。
“不错呀。”我用欣赏的目光看着在她手中打开的衣服说。
“你好像不喜欢我身上穿的衣服。”柳絮说。
“都不错呀。”我说。
“为什么不心里是怎么想的就怎么说?”柳絮说。
“是啊。为什么不是心里怎么想的就怎么说呢?也许她也感觉到了有一种什么东西已经把我们隔开了,让我们彼此间多了一些不必要的虚伪,让我们戴上了一副假面。”我想。
柳絮从容地把身上的背心和裙子换下来,换上那件水粉色的连衣裙,然后在我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
“我去找过你,高考结束后。”
我看着柳絮的脚。她的脚趾甲是猩红色的。因为“探戈桑巴”的脚趾甲有一段时间是玫瑰红的,我知道了还有一种东西叫指甲油,可以根据自己的喜好把手指甲或脚趾甲染成各种颜色。
“听说了。”她不冷不热地说。
“如果……”我犹豫了,想是否还要告诉她我得病后住院的事情,想她是否会怀疑我在为自已当初的所作所为找借口。我必须为消除我们之间可能存在的误会而努力,我想。如果她对以前的我还记忆清晰,就一定会相信我,相信我没有说谎。但是,思虑再三,我还是选择了沉默。我抬头觑她一眼。她淡然一笑,黑色的眼睛像冷冰冰的固体。我惶然,又去看她的那只脚。她翘着二郎腿——这似乎已经是她的一个习惯性动作了——只脚微微地晃着。
应该说,我们的这次相遇,自始至终她都表现得很自信。我并不是说她不应该在我面前表现的自信,而是想说她的那种自信有些异样,与我记忆中的大相径庭。她以往的自信,是不莫甘于向现实屈服,对未来充满了美好憧憬的,像家乡山上的一棵小草,柔弱中透着让人心动的倔强;我面前的她,是全然不把任何人任何事放在心上的,或者是什么都无所谓的一种自信。当然,这只是我的感觉。对了,还是一种把什么都不当真的游戏人生的一种态、作风,人们常用“放浪形骸”形容。对于这种作风,我是一点也不陌生的。校园里,这种作风大有人在。就是在寻找柳絮而不得相遇的半年多后的日子里,我也曾不知不觉中变成了他们中的一员:两三天才洗一次脸,头发乱蓬蓬的也不洗不梳,起床后不叠被子,擦鼻涕有手绢却不用,白衬衫变成了“花”照穿不误,在女生宿舍里把臭哄哄的脚从鞋里拔出来,盘腿坐在床上,等等。总之,一切都要与正常的生活规律、观念和礼仪想悖,把旁人投来的讥讽的目光视为一种荣耀,什么是正统的和人们所提倡的,就与什么为敌。
“大学里也不提倡抽烟吧。”看到我又点上一支香烟,柳絮皱了皱眉头。
“有禁烟制度,只是口头上说说,如果不是在课堂上抽,基本上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说。
看到柳絮再次皱了一下眉头,我欲把烟在烟灰缸里捻灭,被她阻止了。
“不是觉得呛。是觉得你还在上学,不该有那么大的烟瘾。”她把烟灰缸拿起来,放在牌子底下闻了闻。
“回家看了看你爸和你妈吧。”我说。
“他们过周年。”她说。
我点点头,眼前晃动着两位老人的身影,心情也异常沉重起来。
“回了家就不想走;走了又不想回来。”她说。
“那这次就别走了。”我说,用充满了期待的目光看着她。是她长眠地下的父母给了我这样的勇气吗?
“不走了又能去哪儿?”
柳絮站起来,缓缓地走到窗前的阳光里,望着窗外被建筑物分割成几个雾蒙蒙的蓝色碎片的天空。
我凝视她的背影,终于下了决心,去从身后把她抱在怀里。她站着一动不动。
我们就这样在窗前站在有一个半小时左右。她出汗了,我的前胸和手臂隔着衣服感觉到了那种潮湿,稍稍放松了抱着她的双臂。中间,她似乎是站得脚麻了,挪动了挪动。
当时,一点那方面的冲动也没有。我不知道一直在想什么。现在,脑子里一点儿印象也没有了。也许什么都没有想。但是,说什么都没有想似乎也不可能。要说为什么要拥抱她,那样贪婪地拥抱她,除了要告诉她我希望她在身边,让她不要再离开,还希望从她那里得到慰藉吧,心灵的慰藉、情感的慰藉和身体的慰藉。在期待与她相逢的三年中,我曾经做过无数次类似的设想,就是在我们相逢的第一时间,一定要紧紧地把她抱在怀里,让她感觉窒息,三天三夜。想象中,是只有这样才能让心中的期待得以淋漓尽致地表达。
她说过了吃午饭的时间了。我松开手臂。她趿拉着脚上的一双拖鞋,带了我去宾馆一楼的餐厅。餐厅里只有很少的几个人在吃饭,一边小声地聊着什么。我们选择了靠近角落里的一张干净的桌子坐下。我是准备了我结帐的,想起来在学校门前马路上的小饭馆里,我自作主张要的宫面她没有怎么吃,就问她想吃什么。她说什么都可以,又问我想吃什么。我也说什么都无所谓。两个人谁也不说吃什么,直到等得站在一边的服务员都有些烦躁了,柳絮问我要不要喝点酒。我说不想喝。她问我是不是还没有学会。我随口说还从来没有喝过。于是,她要了两个菜,两份大米饭。柳絮吃了半碗米饭就不吃了,等我把碗里的米饭都吃完了,问我吃饱了没有。我并没有觉得饱,却说吃饱了。看看两个盘子里的菜,只动了很少的一点。帐是柳絮结的,让我感觉心里很不是滋味。
从餐厅出来,回到房间,柳絮进卫生间洗澡了。我坐在床上看电视——沙发离电视太近了。我并不是想看电视,只是除了看电视便没有什么可做的,一个人傻乎乎地坐在一个地方更觉得不自在。然而,与其说是在看电视,倒不如说是浸在时间之水中,感觉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听到卫生间里传来哗哗的水流声,我开始打量整个房间,打量属于她的每一件东西,一个红色的皮箱、她的挎包、一双从她脚上脱下来的丝袜、一双皮鞋。目光所及,想象随即展开,围绕着我所不能确定的种种疑问。
在柳絮还没有洗完澡从卫生间里出来之前,我匆忙而又迅速地偷看了她的挎名,有两样东西让我感到不可理解:两千元左右的一沓钱和一盒避孕套。其它的一些小零碎儿,比如化妆盒啦、指甲刀啦、口红啦、眉笔啦,等等,我多少都还能理解。只是她身上为什么要带那么多的钱呢?有什么必要吗?她三年能挣多少钱?如果她给人家做保姆——我不知道她在北京是什么的,但是我一直认为她是在给人家做保姆。我的脑海中闪出了这样的念头:她不会是在做什么不光彩的事情吧。她偷了主人家的钱,然后溜之大吉,挥霍一番;或者,她商品化的不再是她的劳力和知识,而是她的身体,她的容貌。对于后一种情况,如果我一直生活在乡下或者是县城,而不是城市,一个高度商品化了的区域,我是不可能想象得到的。当然,还有那盒避孕套,不应该出现在一个未婚女性包里的避孕套,对于我的猜测,也起到了画龙点睛的作用。
那盒避孕套——现在,就是现在,它突然让我产生了另一种猜测。当时,她是否决定了要用付出自己的贞节来为我们之间的关系画上一个句号,做彻底的了断呢?我只是这样瞎猜。不过,这样猜想,对于我们最后一次见面,对于柳絮种种怪异的表现,倒是变得让我好理解了。请你不要笑话我多情,或者我认为我对于柳絮有多么重要的愚蠢想法。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我有何德何能值得她让我如此付出?我能为她做过什么?我又曾经为她做过什么呢?如果说我曾经给过她某种依靠,让她在人生的某一个阶段不感觉到孤单,那么,我从她那里得到的惠及一生的东西,我又该如何报答?如果祝英台和梁山泊真的死后化成了两只蝴蝶,长相为伴,我倒是真的希望以同样的方式来为她孤独的魂灵守护。
总之,当初对柳絮的所作所为无论做出何种猜测,总是在心里充满了矛盾,就好像蒙了双眼在一个狭促的房间里走,走不了多远就会碰壁。
我不知道我最后留给柳絮的是一种什么印象。无论这印象如何,如今已经毫无意义了。悲剧的发生已经不可挽回。我必须自责,必须对亡灵进行忏悔。一个人生命的长与短,或许我们不能决定。但是,如果她真的做了我的妻子,如果我曾经为拘留她的生命而做了我最后的努力,最大的努力,如果她是在我的怀抱中停止了最后的呼吸的,或许我可以说我们的缘份就是如此而在心理上获得解脱。现实的这种结果,让我如果去卸下我所背负的十字架?!
柳絮从卫生间里出来,一边用一块浴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问我可不可以在宾馆里多待一会儿。我问她怎么了。她说她要坐晚上的火车,想先睡一会儿,希望我能在天黑之前叫醒她。我说当然可以。
“星期日,无论多么晚了才回到学校,老师也不管?”
“差不多是。”
“‘差不多是’是什么?”
“学校十一点半关大门。”
“十一点半以后,想回学校了就跳墙头。”
“对于男生而言,习以为常,也易如翻掌。”
“还是让这里的服务员叫醒我吧。”
她披散着头发出去,回来后躺在床上,拉一条薄薄的被子盖在身上。我把电视机的音量调低。她说没有关系,不会影响到她。我还是坚持把电视机的音量调到了最低档。
最初,她在床上辗转反侧,让我心神不安。大约半个小时以后,她发出轻微而又匀称的呼吸声,我长长地吁了口气,感觉稍稍放松了些,回头看她仰躺在床上,头发像黑色的瀑布般垂在床沿上。
到她一觉醒来,我除两次去卫生间,就一直坐在床上看电视,过一会儿,又看她睡觉的模样。应该说多半时间里,我一直看着她的睡态出神,仿佛要从她睡觉的样子上解开心中的疑团,从她睡觉的样子上找到以前的柳絮。她的洗去了装饰的面庞比之我印象中要丰腴一些,加之刚刚洗浴的缘故,看上去楚楚动人,让我感觉到亲近。她的鼻翼有韵律地一翕一合,胸脯像轻风下的水面一般起伏,让我不由地去想坐在她身边,切近了去感觉她如微风吹拂的呼吸,心中漾起幸福和满足的潮水。但是,也只是想想而已。
她睡着睡着突然醒了,呼地坐起来,让我吃惊不小。她说做了一个梦。我看到她的额头上结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两颊绯红。
“我说梦话了吧。”她随手拿起枕头上的枕巾擦脸上的汗。
“一句也没有说呀。”我说。
“做了一个梦,挺怕的。”她说。
“我有时候也会做那种挺吓人的梦。”我说。
她双手把头发拢到脑后,保持着这种姿势做了一次深呼吸,然后颓然垂下双手,呆坐了一分钟,唿地把身上的被子撩至一侧,转过身子,坐在床沿上,望着窗外若有所思。
“几点?”
我看看手腕上的表,告诉她时间。
“天快黑了。”
“快了。”
一缕晚霞映在窗户玻璃上,像燃烧着一团火。
“一直在看电视?”
“没有什么好节目。”
“我真的没有说梦话?”
“真的没有。梦见什么了?”
她伸了个懒腰子,站起来去卫生间洗脸。然后,我们又去了宾馆的餐厅里吃饭。等吃完饭又回到房间里,天已经完全黑了。
“经常跳墙头,是吧。”
她说着,拿过挎包,打开,在里面翻弄。
“我吗?很少。”
我看着她,心想她大概不会察觉到我翻看过她的挎包吧。她拿出那个化妆盒,打开,房间里立即充满了一股浓烈的香味。
“大学里的女生也都化妆吧。”
“谁都希望把自己美丽的一面展现出来。”
“所以看到我在脸上抹来画去的,也不觉得奇怪了。”
“和男生抽烟喝酒一样。”
她笑了笑,精神集中在化妆上,不再说话。我在一旁半是惊讶半是欣赏地看着她熟练地用不同的颜色改变着她的五官。如果说化妆也是一门学问,我感觉她已经很精通这门学问了。她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把发型也改变了,所有的头发在脑后束成一束,向上折一下,用一打带金线的黑色的细绳扎起来。她对着化妆盒里的一面小镜子转了转头,似乎是很满意,把化妆盒放进挎包里,问我时间。
“穷,连手表都买不起。”
我没有说话,心像被针刺了一下。
别别扭扭到了晚上十一点钟左右,柳絮说得去火车站了。我蓦然意识到我期待已久的一次见面就要结束了。我曾经希望它不是一次匆匆的会面,偏偏就是一次匆匆的会面,我曾经希望它不是一次毫无结果的会面,偏偏它就是一次毫无结果的会面,而且竟是两个人的一次永别,让我追悔莫及。
柳絮没有说让我去送她。我随她出在宾馆的大门,又随她一起去火车站,她也没有说不让我去送她。分手在即,气氛愈加压抑,谁都不吭一声。通过安全检查入口,她挎着包,一手拉着皮箱走在前面。我看到候车大厅一侧的商铺,突然想起来应该给她买些水果之类的东西路上吃。
“等一下。”我拉了一下她肩上的挎包。
“还有什么事?”她停下脚步,回头怔怔地看着我。
“我去买些水果。”我说。
“不用了。”她说,继续人山人海的候车大厅深处走去。
“马上。”我朝商铺跑去,“等着我。”
可是,当我提着买来的苹果和桔子返回来的时候,已经看不到了柳絮的身影。我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中跑来跑去,寻找着一个穿水粉色连衣裙的背影。
我不相信柳絮就这样走了。她一定是有什么事不得不离开一会儿。我们还没有说分别的话。我想我们一定有分别的话要说。她一定有话要和我说。我回到原地,焦急地等待她的出现。
一辆列车进站,又出站了。那振聋发聩的气笛声,响应着我心中的一声呼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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