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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暑假里,赵建平去了我们家三次。 第一次,我已经去了柳絮家。她站在小学的门口喊我,我妈出来,说我已经去找别的同学玩了。我问我去找哪个同学了。我妈说不知道,没有让她进大门,就把心有不甘的她打发走了。事后,无论我怎么解释,赵建平都不相信我妈说的,坚持怀疑我就在屋里藏着她,而且认定一切都是我妈一手安排的骗局,对我妈更加恨之如骨。 “哼,等她老了,动不了了,甭想让我给她做一口饭吃。”说话的口气,俨然铁定了是要和我结婚的。 第二次,我和我妈在家。她站在小学大门口喊的时候,我正在屋里看电视,穿着短裤,光着膀子跑出来为她开门。看到我妈从厨房里走出来,她先是偷偷地冲我做了一个厌恶的表情,然后用发着怯的声音甜甜地叫了一声冯阿姨,随即扭头问我暑假作业做得怎么样了,是向我妈暗示她来找我的目的是多么的纯正。我妈用审视的目光看着赵建平,问她怎么不在家里帮着她母亲干点活儿。赵建平说一放假就开始干,到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可干的了,又说有几道题怎么也解不出来,秦风在班里是最能做难题的,所以就来问问。夸我,间接地给我妈戴高帽。但是,这些又怎么能瞒得过我妈,她又怎么会吃那一套呢。我妈依然冷冰冰地说,我才笨哩,连重点高中都没有考上,始终阴沉着脸,不见阳光。 既然赵建平是来向我问题的,自然要去我的房间了。一脚迈进我房间的门,赵建平就问我爸去干什么了。我说他们不放假,上班去了。赵建平立即表现出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把带来的作业本子朝我的桌子上一摔,说真没劲。我把我的作业本子递给她,看,她同样摔随手摔在一桌子上。 “怎么就这么不凑巧?”赵建平拉着被汗水粘在身上的衣服,“把我快热死了。” 赵建平把电扇摇头的开关关了,又把风速调到最高档,整个人朝电扇前一站,上强劲的风直接吹她的身体。吹了前面,又吹后面,送风的空间一下子变得很小了,把电扇憋得嗡嗡响。 赵建平不甘心,问我爸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差不多会到了傍晚的时候。赵建接着问我爸什么时候一定在家,我告诉她说不准,有的星期天也会加班。赵建平又问我妈什么时候不在家。我说她们也放暑假了,又没有什么事,天天在家。赵建平骂我妈一句她最得意的“讨厌的看门狗”,让我下个星期去找她,说是有一样宝贝让我看,我也一定喜欢看。她说她有一样我喜欢的宝贝的时候,脸上的不得志一扫而净,容光焕发,笑容里还透着一股诡秘。我说我是在监狱里服刑,不能随便外出。她叹了口气,下了决心,说隔一个星期后就在找我,让我看她的那样宝贝。 “我走的时候,把手绢放在你桌子上,再来就说是来拿手绢的。” “厉害。”我说,“你说的是什么宝贝呀?这么神秘。”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这会儿保密。” “先说说,我又去偷你的。” “你就猜吧,准是你喜欢的东西。” “不是我的东西,我不要。” “不要?”赵建平瞪大眼睛看着我,“到时候见了,你不想要才怪了。” 赵建平坐在我的桌子前翻弄我的课外书,抽出一本来看几眼放进去,再抽出一本来看几眼又放进去,心烦意乱,一点耐心也没有。她看看手腕上的表,说快十二点了,该走了。我知道因为我爸不在家,她一定不会留下来吃饭,就假装客气,留她在我们家吃午饭。她摆手示意我到她身边,然后搂住我的脖子,在我耳边说,想沾她的便宜了吧。 我向旁边横跨一步,挣脱她的双臂,朝窗户外面看了看。 赵建平站起来,双手在嘴边拢成喇叭筒状,小声冲我说:“再好吃的我也不想吃。我怕那条厉害的看门狗还没有等我吃饭呢,先一嘴吃了我。” 我象征性地在她的背后打了一拳。说良心话,我真的佩服赵建平的脑袋瓜儿好使和评议表达能力的出色。某个人、某件事或者某一种态度,她常常是只消用一句话,几个看似平常的词语即可描画得入木三分。 “害的我三天三宿都吃不好饭睡不好觉,听你这样一说,原来就这么简单呀。” 赵建平大声说完,抱住我亲吻,喃喃说:“想死我了。” 我妈在厨房里弄得锅盖咣当一声响,我和赵建平迅速地分开。赵建平用手理了理头发,拿起她的作业走了。直到厨房门口,看到我妈在厨房里忙活,她有礼貌地站下来。 “冯阿姨,秦风不学习的时候,让他去我们家玩吧。” “秦风呀,作业还早呢。”我妈狡猾地说。 “秦风的功课已经够好的了,怎么将来也能考北大清华那样的大学。”赵建平说,扭头朝我挤挤眼儿。 赵建平似乎天生就有这样一种见什么人就能说什么话的本领。这的确是一种本领,在处理人际关系中心口不一的本领,也是一个人在这个社会上活得左右逢源的本领,让我不得不佩服得五体投地。 送走了赵建平,我继续回到我妈他们的房间里看电视。 我妈把做好的饭菜端上来,递给我一双筷子。 “她真是来问你作业的?” 我早料到了会有这么一问,脸不红,心不跳,看着我妈,反问她:“你说呢?” “以后少让她来咱们家。”我妈说,递给我一块干粮。 “我不让她来,她非要来,我又能有什么办法。” “你好像还挺愿意让她来的。” “就她?”我不屑一顾地说。 “除了一张脸,什么也没有?” “这是我妈说过的话中,最最让人信服的一句了。” “别跟你妈嘻皮笑脸的。说实话,无缘无故的,她为什么要来找你?” “无缘无故的,明知你不愿意她来,我还要让她来?” “以后,离这个小妖精远点儿。” “要离她多远呀?” “就像左耳朵和右耳朵就行了。” “要不我还去口头上吧?” “别不把你妈说的话当正经事。我和你爸说说,让他找找校长,给你调调班,让她见不着你。被这么个小狐狸精缠上你,能考上大学就怪了。” “光调班顶什么用呀,还在一个学校。” “反正也不能再回口头上高中。” 吃远饭,我妈把碗筷拾掇起来,又并不急于去刷洗,坐着没有动。我认为那是一个可以和柳絮聚在一起上高中的大好时机,机会难得,千万不能错过,凑到她身边,撒娇一般爬在她肩上,双手搂住她的脖子,希望这种亲情的表示能冲淡她心里“我不是一个听话的孩子”的认识。 “真没有出息。哎哟,快把你妈的腰压折了。”我妈拿起一支筷子在我头上轻轻地敲了一下,“跟妈说真的,你没有喜欢上人家?” “我还想考大学哩。” “长得那么俊也没有一点好感?” “俊的多哩。” “真是的。等你考上大学了就知道了,天下长得俊的姑娘多哩。咱可不干那种傻事。” “知道。” 我说着,一只手从她的领子里伸进去。我妈用手中的那支筷子又敲了我一下。 “一点脸也没有。” “要不,我还是去口头上吧。” 我妈拿开我的手,抱了碗筷站起来,说等和爸商量了再说。 “我到了口头,赵建平想缠我也缠不上了。” “人家缠不缠你,关键的还在你。” 我妈顶开帘子出去了,说的话仿佛是留给我的一道思考题。 “但是,你一直没有去口头上高中,是吧?”明月说。 “想去呀,可去不了。“秦风做出一副无可奈何地样子。 “中间又发生了什么事,是吧?”明月说。 “会发生什么事呢?你不知道的,我爸妈那种人,我不知道他们对别人怎么样,反正只要是关于我的事特多心。在转学这件事上,我不敢,也不能太热心了。一旦我表现的热心了,催他们了,他们就一定会怀疑我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要不在行唐高中上的好好的,怎么就突然提出来要转学呢,明知道口头各方面的条件都不如行唐高中的。所以在这件事上,我还只能急在心里,表面上要听之任之,甚至还要装出不想转到口头去的表示。那个时候,我好多想做的事都这样,想这样做,反而要表现想那样做才能达到目的。”秦风说。 “还挺有意思。”明月说。 “是可笑吧。”秦风说。 “也许,你骨子里本就不想转学,而你爹娘的态度正好给了你不转学的理由。”明月说。 “你是说我不想离开一个已经熟悉了的环境吧?也许当时下意识里有这们的考虑。但是,我还是相信任何的考虑都会让步于我对与柳絮在一个学校读书的渴望。”秦风说。 “你就敢说赵建平对你不是一种诱惑吗?”明月说。 “有些事当时做了,现在回想起来真的感觉是那么的不可思议。”秦风话锋一转,“不过,即使这样,你也有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吧。” “赵建平这个人应该是很不错的。”明月笑了笑,“你也说过,你不是什么君子的,忘了?” “冒味地说句对她大不敬的话,她应该属于那种适合做情人的女人,热情、机灵、玩皮、无所畏惧、无忧无虑,而且感情中极富浪漫情调。”秦风沉吟片刻,“应该说还有一点,就是在那种事上也比较主动。” “你很了解她。”明月说。 “彼此之间太熟悉了。”秦风说。 “我们呢,算不算熟悉?”明月说。 “算是吧。”秦风说。 “那么也请你对我说一句大不敬的话,你看我适合做哪一种人,妻子?情人?或者什么都不是?”明月说说完,认真地看着秦风,似乎想从他的眼神中看出来他要说的话是真是假。 “无论你做了哪儿一种人,都会让我感到敬佩。”秦风说。 “这种太严肃太正经的话,听起来还不如被人们说滥了的一句‘我真的喜欢你’更真,更让人受用,哄人开心。“明月说。 “你知道我这人拙嘴笨舌的,从来就不会说一些让人特别是像你们女人听了心里感觉特别高兴的话,只求能表达清楚心里想的就行了。”秦风说,“有时候,甚至心里想着的,却也说不出来,至少说不准确。” “这点我相信,因为你无所图。”明月说。 “可不要这样说。或许我有所图呢。”秦风说。 “如果命运安排你和赵建平结了婚,你想会是一种什么状况?也许会和现在一样,很幸福呢。”明月说。 “请不要再在我的伤口上撒盐了吧。”秦风说,“我记得好像是高中还没有毕业,赵建平就已经和林川走到一起了。赵建平终于发现了我不是她理想中的‘朋友’。我缺乏她那种理想的,能够与她的激情想互呼应和产生火花的激情。当时,林川能够满足,更确切地说应该是敢于去满足她的对于情欲的挥霍欲望。在校期间,他们两个就在外面租了房子,为了能在他们的安乐窝里寻欢作乐不放过任何油菜花学习之外的空闲时间。后来,林川又能满足她的对于金钱的挥霍欲望。我敢说你绝对想不到赵建平一年中会买多少双鞋,多少条裙子,多秒双袜子,多少条内裤,多少只胸罩,多少件上衣和裤子。有好多刚买回来,可能还不曾往身上穿十分钟,就不满意了,送人,或者随便朝家里哪一扔。为此,梦菲还揩了不少油,她们两个的身材差不多。” “所以有些话和梦菲不说,反而和赵建平说。”明月说。 “如果你爱你的妻子,就一定不要什么话都和她说。这是我说过的名言。”秦风说。 “好像有道理。”明月说。 “我和梦菲不说的话,好多也和你说了。”秦风说。 “幸亏我不是梦菲。”明月说,“谢谢你的信任。” “我记得看过一篇文章,题目是《男人更需要呵护》,提醒结了婚的女同志们体谅和关爱自己的丈夫的。我倒觉得男人其实也用不着‘更’,男女都一样,只不过平时人们习惯地认为在这个社会中男人的心是石头做的,百毒不侵,坚不可摧,男人很坚强,男人也应该坚强;而女人的心是玻璃做的,脆弱不堪,需要时时地小心呵护,百般关爱。其实男人的内心哪有他外表的魁梧和伟岸,和女人相比。有时候,就是这样一种状况,做为一个男人,也会突然感觉到很累,疲惫不堪,不堪重负,想向一个人倾诉,或者借她的背靠一下。男人常常是为了面子,所谓的尊严,不愿意向所有的人开口说心里话,不愿意向自己不信任的人或者是身边的什么人显示自己内心的软弱,正如人们常说的,是戴了一个假面具的。所以,男人和女人一样,在内心都需要这样一个人,一个可以让他放下任何私心杂念,放下架子或者所谓的尊严,坦示内心软弱的人。只不过天生的不同,男人在这方面选择的态度更谨慎一些,选择那个人的范围更小一些而已。做为男人,有一天,突然遇到了这样一个人,还不曾想打开心之门,而心之门却早已霍然洞开,心里世界一览无余了。大概就是这样吧。”秦风说话的情绪不知不觉变得有些激动了。 明月微笑着,说:“为什么不是和自己的老婆说,最亲近的人呀,还要去找另外的一个人?” “我想是这样吧,心灵和肉体是两个可以独立存在的世界。就拿来到这里的人说吧,有的人是冲着心灵的世界来的,有的人是冲着肉体的世界来的,目的不同,为达到目的先择的方式也不同。”秦风说。 “我不想听这些,已经烦了。”明月说。 “完全能理解。”秦风说。 “头疼。借一下肩膀可以吧?也有点冷。”明月说。 “你酒喝得多了点。借一件衣服吧。”秦风说。 “都柳下惠了,还怕什么?”明月说,“赵建平说的宝贝是什么?” “一只避孕套。”秦风说。 明月哦了一声。 赵建平第三次去我们家,我又和她一块去了口头。当然,让我做出这一决定的还是我爸妈都不在家。我和赵建平两个人在我们家里,如果被他们回来撞见了,那种后果就可想而知了。所以,就不如私自跑出去,如果能在他们到家之前赶回来,一切万事大吉;假若他们比我回家早,随便编一个瞎话搪塞,也不会有太大的麻烦。况且,在那样炎热的天气里,那一片清凉的水域对我的诱惑实在是太大了。 我躺在床上看一本武侠小说,赵建平在小学的大门口喊我的名字,并说上次忘了,把手绢丢到我们家了。在大门口,她神色不安地问我爸在不在。我说不在。她又问我妈呢。我说也不在。她还不相信,进了院子鬼头鬼脑地四处看过,发现果真如我所说,便大声欢呼万岁。 我把大门关好,回到屋里。赵建平在电扇前手舞足蹈,说:“终于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了,自由了。”跑上来,抱住我,两个人接吻。隔着衣服,可以感觉到她的身上汗津津的。她的脸像火烧一样烫,不知道是一路晒的,还是动情的缘故。 “热死老子了。” 赵建平说着,一弯腰,一双手臂三挥两挥把T恤脱了,扔到我的床上,在我惊愕的目光中,在电扇前,小幅地晃动着腰肢,并时而举起左臂,时而又举起右臂,时而又双臂齐举,像一棵被砍去了树冠,又被剥了部分皮的树。 赵建平的乳房丰满而白皙。平坦的小腹上,一个米粒般大小的红痣,仿佛在满在雪中的梅花的花瓣。 “左眼看剜左眼,右眼看剜右眼,俩眼看剜俩眼。”赵建平一边晃动美丽的腰肢,以让电扇吹出来的风吹到她身体的各个部位,一边笑眯眯地看着我,丝毫不感到能为情。 我坐到桌前,收拾铺了一桌子的书本和作业本,不小心把墨水瓶碰掉了,在地上骨碌碌打了几个滚儿,竟没有摔碎。 “真想把裤子也脱了,脱得光光的,就像在水库里游泳的时候一样。”赵建平吃吃地笑着,“原始社会那才叫好呢。不用穿衣服,男的女的,谁也不笑话谁。或者,最多在身上绑几串树叶。秦风,你想那个时候,女的,特别是长得特别好看的女的,是不是还会在身上绑几朵花呀。” “不知道,我又没有在原始社会生活过。”我说,继续看那本没有看完的武侠小说。 “在身上绑几朵花肯定好看。就是为了让男的看,女的才打扮自己的呀。”赵建平说。 赵建平在我肩上爬下来,侧脸看着我,问我在看什么书。我有些无所适从,站起来不是,坐着吧又心里说不出的别扭,感觉浑身不自在。当时是怎么想的呢?是感觉父母不在家,机会难得,可以大胆地尽情地和赵建平卿卿我我;一方面又担心正是父母不在家,一旦冲动起来,和赵建平做出不可收拾的事来。既希望和她保持着一定的亲昵程度,又害怕她的热情和青春火热的身体的诱惑让自己变得忘乎所以。 “想什么呢?”赵建平问我。 “在看武侠哩。”我说。 “不可能。”她说,“哄夜工谁呀,你站起来让我看看。” “我干嘛站起来呀。”我说,坐着不动。 赵建平试图抱着我让我站起来,抱不动,说:“还不承认,早鼓得像孔雀山一样高了,你的裤子。” 我爬在桌子上掩饰。 “我有点怕,那么大。”赵建平说。 “说什么呀?!”我不耐烦地说。 “说你呀。”赵建平说,“脸红什么? “你看过《西游记》吧。”我说。 “没有。书上说第一次会疼,不知道会不会很疼?”赵建平说。 “《三国演义》呢?”我说。 “没有。书上说还会流血。”赵建平说。 “《红楼梦》总看过吧?”我说。 “鲁智深拳打镇关西。你一定是非常非常想了,是吧?不过书上说从事体育运动也会导致处女膜破裂,每天要上操跑步,不知道我会不会?”赵建平使劲摇着我的肩膀,“我跟你说话,还看什么破书呀。” 我把书放下,说想去口头,问她想不想去。她说去口头干什么。我说去水库里游泳。她竟欣然同意了。 我让她先出去,一个人在房间里换上一条干净的短裤,一抬头看到她的脸贴在窗户玻璃上。 烈日当空,柏油路表面的沥青晒化了,粘粘的,自行车轮胎在上面滚动发出刺拉剌拉的声音。汽车驶过,路面上就留下明显的轮胎的印痕。我们在路边的树荫里骑行,依然感觉被一团干燥的、灼热的气团严严实实地包裹着,又仿佛被一张渴得冒烟的大嘴含了吮吸,全身的毛孔打开着,汗珠一个接一个拱出来。因为心情还不错,就不太在意,倒也骑得兴致勃勃,原来在我们前面的一个个有气无力的骑行者被超过,并远远地甩在后面。 “没有遇到你们家的看门狗,光顾着高兴呢,忘了让你看那样宝贝了。” 赵建平说着,停止了蹬车,让自行车借助惯性向前滑行,单手掌把,挺直上身,一只手从裙子里面掏出来她所谓的宝贝,一只密封在塑料包装里的一个避孕套,托在汗津津的手掌心里让我看。 “没有见过吧。”赵建平得意洋洋地说。 “老早就见过。”我说。 “你早见过?”赵建平不相信地看着我,“在哪儿?” “小时候,看到过有的小孩子当气球吹来着。”我说。 “是你小时候吹过吧。”赵建平说。 “真吹过又有什么。”我说。 “吹起来后,不透气的一头还有一个像奶嘴一样的小鼓鼓儿,有的小孩子还当奶嘴放在嘴里吃哩,真他娘的傻。”赵建平说。 “从路上拾的吧。”我说。 “你去给我拾一个,让我看看。”赵建说。 “总不会是偷的吧?”我说。 “就是偷的,从家里偷的。你们家里肯定也有。”赵建平说。 “没有。”我说。 “你没有见过,并不等于没有。”赵建平说。 “没有就是没有。”我说。 “你们家里要是没有,肯定就不只你一个孩子,除非他们不做那种事。”赵建平说。 “胡说什么呀?!”我一扭自行车把向赵建平靠过去,抬起腿来佯装要踢她,吓得她慌忙躲闪,自行车东摇西晃,差点骑进公路边的沟里。 “在一个画着画的纸盒子装着,一串,九个,我数了数,就偷了一个。那天,我妈让我拿钱去门市部里买东西,把她的钥匙给了我。我打开柜子拿了钱,又想说不定里面还藏着什么好东西呢,翻了翻那些一点也不值钱的乱七八糟的东西,就看见了。其实,都偷了也没有什么。我妈说不定早忘了柜子里还藏着这种宝贝东西哩。我爸都已经十来年不回家了。不过一想,都偷出来又有什么用呢?放哪儿呀?总不能天天装在身上吧?万一掏什么东西的时候,掉出来了,恰又被什么人看到了,丢死人了,一辈子也甭想上学了。这种事,在学校里,肯定一传十,十传百,过不了几天全校的人都会知道的。书包里?还是哪儿?总之,根本找不到可以放的安全地方,像在沙滩里被狗追的一只兔子一样可怜。”赵建平说得眉飞色舞。 “听有人说,出门的时候,怕被小偷偷钱,就在裤衩上缝一个兜,再安全不过了。”我说。 “是谁想出来的这样一个好办法,恐怕那个小偷也不会想到有人会把钱藏在那种地方吧。以后要是做了小偷,就专朝那种地方下手,肯定百发百中。”赵建平说。 “那你以后就做小偷吧。”我说。 “做个小偷又怎么了?专偷你的钱。”赵建平别有用意地说。 赵建平朝我递着手中的避孕套,非要我好好看一看。 “感觉真好。塑料纸也又光又软,恨不得是一块饼干,放进嘴里一口吃了。” 我羞于在赵建平面前表现也对它的好奇,接过来看看,又递给她了。她说我们班里曾经有一个女生小辫子上绑的皮筋就是避孕套上那个橡皮圈儿,为了好看又在外面缠了头绳。所以每次看到那个女生的辫子,又想起来避孕套是做什么用的,就禁不住想笑。我问她那个女生的名字,她说早忘了,不知道是她故意杜撰出来说笑的,还是真有其事。我不由得去回忆初中时的柳絮,肯定了她是一直用头绳扎小辫的,而从来没有用过什么皮筋,一度有些紧张的心里又变得坦然了。 过了南岗底,又过了北岗底,到了口头煤厂,朝前走了一段路,拐过了一个小山坡,看到了口头的村子,就感觉水库已近在眼前了,被日头火一样烤着的身上就凭空添了一丝凉意,是急于要和那一湖清水亲近的,脚下用力,冲剌一般向前骑,把赵建平落在后面。到了口头车站,那只是一个十字路口,赵建平在后面喊我等她一下。我停下自行车,她从后面赶上来,真接骑到路边一个小商店的门口,腾身下车,支好车子,风风火火地跑进小商店里面,不超过一分钟又风风火火地跑出来,差点和一个推着自行车卖凉棍的中年妇女撞在一起。她站下来,掀起T恤的下摆,在腰里拿出钱来,买了两根凉棍,笑容满面地走到我后面,一抬腿坐在我自行车的行李架上。 “开车。”她紧接着又补充说,“走公路。” 她从后面拍拍我的屁股,递给我一根凉棍,红豆沙的,大概要一毛钱一根,在当时简直可以用昂贵来形容。 从口头车站到孔雀山西侧的一段公路,两旁连一棵树的影子也没有,完全暴露在太阳底下。上孔雀山西侧的那个陡坡,我使出吃奶的力气,赵建平依然悠然地坐着,不肯下来,还拍着我的后背为我加油,让我快点。我终天骑不动了,从自行车上跳下来。赵建平还是泰山一样坐在车子上,让我用车子推了她走,鞋底都是烫脚的。 “我走不动了。”我说,让她下来。 “还男生呢?!”赵建平用脚踢了一下我的屁股,“这么热的天气,怎么好意思让一个女生步行呢。” “实在走不动了。”我说,站下来。 “你就想等你推我上了这个坡,到了凉快的地方,一定会得到你希望得到的奖赏,一下子就会变得力大无比了。”赵建平说。 “我想了,可我一点也没有力大无比的感觉。”我说。 “总不能白吃了一根红豆沙吧,一点也不好好表现。”赵建说,还是没有半点要下来步行的意思。 罢了,罢了,谁让自己不花钱去买呢,吃了人家的嘴短。我想,抹一把脸上的汗,继续推着赵建平向前走。反正马上就到水库边了,可以跳进水里痛痛快快地游个泳。 上到了坡顶,终于看到了那湖渴望已久的清水,群山环抱之中,太阳下微波荡漾,让人不由得心生羡意,还没有下水,即有一股清凉泌入心胸。靠近水边的大坝上,光着身子坐在石头上晒太阳的人们,点燃了我关于水的一切美好回忆。远远地看到一个人站起来,双臂高举,一个鱼跃扎入水叶,恨不得那就是自己。 现在,每到夏季,坝顶和周围的山坡上就会停好多车,从城里或者从石家庄来这里钓鱼、游泳的人越来越多了。他们同时也给那天里带去了城市的文明和开放。城里来的女人们穿着三点式或泳裙,大大方方地和这自然之水接近,剥夺了男人们对大坝前宽阔水域的统治,彻底打破了自一九六三年水库修成以来,男人们在这里裸泳的习惯,使这里真正成为了一个公共场所。附近的村民们来这里,舍不得花钱或者是不齿用那种窄小的泳裤来为自己遮羞,便穿着家里做的肥大的内裤下水,自觉地遵守着这里正在形成的一种新的道德秩序。有少数嗜好裸泳的,就悄悄地去两侧少有人光顾的沟沟叉叉地下水。水里有人游泳,水边有人休息,坝顶上也会坐不少的观众。这里的人不排除是为了来看穿了泳装的女人的。但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谁又能保证那些个在岸边落落大方地走来走去的女人们,就没有一点向周围的目光炫耀自己动人身体和优美曲线的意思呢? 将来,更多的人会趋之若鹜吧,来这里尽情地放松自己,在大自然之水中洗去身体上,也洗去精神上积淀的城市灰尘。听说在国外,有些游泳场是只许裸泳的,穿了泳装反倒是违反了文明的准则。也许,这里在哪一天也会成为一个只准裸泳的所在吧,和以前只有清一色的男人不同,还多了青春靓丽的女性。常常自己也这样想:究竟什么才是真正的社会进步,文明进化呢?恐怕没有一个人可以说得清。但是,有一点怕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有些东西必定会被淘汰,有些东西又注定要成为现实,并被人们所接受。这就是我们所处的社会,像一条大河,永远在流动,不停息,即便水是循环的。 赵建平用手指着游泳的人最稠密的地方,告诉我那里刚刚淹死了一个人,大学生。 “傻家伙们,他们不知道那儿刚淹死人了,一点也不知道害怕。”赵建平说,“淹死的那个大学生,他大学里的女朋友来找他玩,两个人一块到水库边拍照。女朋友没有见过水库,希望能拍一张背景是辽阔水面的照片,背对着水站在岸边。他举着照相机指挥她,让她向后一点,再向后一点,女的看不到身后,一脚踩到水里,身子向后一仰就掉进深水里了。他跳进去救她,把她救上来了,自己却淹死了,水呛炸了肺。” 赵建平看看我,又说:“挺感人的吧。” “的确挺感人的。”我说,“也准是那个女的故意把男朋友害死了的,反正死人不说话。” 我随口这样一说,结果引发了我们之间的一场争论,关于是那个女的故意害了男朋友,还是那个男的想害女朋友反而害了自己,各抒己见,各说各有理。 在大坝东头,我把自行车锁在一棵槐树的阴凉里,踏着没膝深的野草,向伸向水库中央的两个半岛中间的水湾里走去。白色的、黄色的和黑色的蝴蝶在随风摇动的草尖上翩翩起舞。哪里来的风中呢?是来自蝴蝶的翅膀吗?潜伏在草丛中的蝈蝈把火热的歌唱得漫山遍野。知了在空中应和着。 赵建平说怕长虫,走在我后面,一只手拉着我衬衣的后襟,亦步亦趋。她还担心踩在草上滑倒,弄坏了脚上刚买的新凉鞋,不时提醒我慢点走。过了一会儿,她又停下来,提出让我背了她走。我说那样更容易滑倒。她不信,说是我不愿意为她做事。我站下来,让她爬到我背上,她爬上去了,还没有等我直身,又滑下来,说万一我想故意摔她一跤呢。我担心她再次后悔,说如果我背着她,我们摔倒的时候,一定是她在下面垫底儿。蜥蜴被惊动,在草丛是仓皇逃窜。赵建平说是长虫,吓得发出尖利的惊叫。看来她是真的怕长虫,出乎我的意料。蜥蜴是常被孩子们捉来玩的一种小动物。他们都管它叫“石头驴儿”,通体都是沙粒的颜色,样子看起来相当丑陋,甚至有点吓人,屁股后面的一条尾巴特别容易断,断尾在地上扭来扭去,像一件电动玩具,是孩子们喜欢它的主要原因。 水湾里种了高粱,呈“U”形挡在整个水湾的外侧。高粱极稠密,似乎是播种后就一直不曾有人来管过,大小高低参差不齐,茎杆修长柔软,无风自摇,叶片黄黄的,薄而且狭长,给人营养不良的感觉,又仿佛挤旧社会一群挤在一起的善于故作矫弱的名媛淑女。看不到地里有被践踏的痕迹,说明很少,甚至很长一段时间里还没有人来过这里。我走在前面,用双手分开高粱的叶子。赵建平跟在后面,每每有一片叶子划到她的脸,便哎哟叫一声。相对于玉米的叶子来说,高粱的叶子应该是比较光滑的,叶子的边缘没有那种锯齿状的结构。 水边是水退下去后留下的窄窄的,薄薄的沙滩。和河里的沙子不同,并洁白,而是和附近山的岩石的颜色差不多,每一粒沙子上都有几种颜色。沙粒也不圆润,而是带有一定的棱角,赤脚踩上去,开始并不习惯,痒痒的,还有一种轻微的刺痛。赵建平推了我一下,率先跑过去,挽起裤腿,跳进靠近岸边的浅水里,弯腰朝脸上撩了几捧水,任凭水珠滴滴答答地落在胸前,眺望浩渺的水域,一副沉醉的样子。 “秦风。”赵建平回头深情地看着我,“如果我是那个女的,你是那个男的,我就会抱了你再一次跳进水里,你相信吗?” “说这种话,怕不怕呀?”我说。 “失去了自己心爱的人,我是不会一个人苟且偷生的。我宁愿和他一起去喂鱼,最好还能被一条鱼吃了,最最好的是让一条大鱼吃了,不用嚼,囫囵吞枣就把我们一下子咽时肚子里,让我们始终还是抱在一起。”赵建平说,那种眼神我能懂,是渴望我的表白的一种眼神。 “怎么就不说点吉利的呀。”说实话,想到刚刚淹死的那个男生,对于下水去游泳,我心里还真有点“草鸡”了。 “如果被淹死的是我,你怎么办?”赵建平激动的眼神和冷峻的表情,说明她还沉浸在一种假想中。 “你再说我就走了。”我威胁她说。 “还是男生呢,胆小如鼠。”赵建平说,“嘴上说说,又不是真的。” 后来,我和柳絮坐在孔雀山顶上,也讲到了那个落水的大学生。当时,我半开玩笑地问她,如果我是那个男的,她是那个女的,我淹死了,她会怎么样。柳絮紧咬嘴唇,沉默不语,及至一眨眼,两行泪水扑啦啦掉进草丛里。过了一会儿,柳絮仿佛是自言自语,又仿佛是在祈祷,说以后,水库里再也不会淹死人了。是的,在她的思想中,有着某种很难说清的东西,它不是封建迷信,但又不乏一种神秘的色彩。 我站在水里,两只脚轮换了踢水。赵建平问我怎么不下水去游泳。我说她讲刚刚淹死的那个大学生,让我害怕了。她对我嗤之以鼻,一个人在浅水里蹲下来,搬开石头捉虾。我最终还是禁不住水的诱惑,决定下水去游泳。不往远处的深水里游就是了,我想,让赵建平躲到高粱地里,要脱衣服了。 “你脱吧,谁又不看你。”赵建平说,一心扎着头捉虾。 我脱下衬衣,又脱下外面穿的短裤,思踌着是否要用手接着尿抹在肚脐眼儿上,回头看到赵建平早转过身来笑眯眯地看着我,向前一爬,扑通一声扑入水中,甩甩眼睛上沾的水珠儿,快速地游到离岸边近百米的区域,然后拧腰翻个身,仰浮在水面上,不时用手臂划一下水,望着湛蓝的天空,任赵建平和我说什么话,只装作听不到,不理她。赵建平从水里捡起石头朝我掷,石头只能落在距我很远的地方,这让她懊丧不已,无聊地在浅水里走来走去,大声喊我游回离岸边近些的地方。我依然装作听不到,优哉游哉地在水里游。过了一会儿,她威胁我,说再不游回来,她就跳水了。我才不相信她的鬼话,停止划水,让身体慢慢地向水下沉,到了一定的深度,感觉憋不住气了才浮上来,朝岸上看看,真的不见了赵建平的身影,便快速地朝岸边游。 我当然不相信赵建平会如此草率地对待生命,而是进了高粱地,躲起来让我找她。毫无疑问她是那种说到做到,从来不考虑事情的后果和代价的女生。但是,对于鸡毛蒜皮的小事,她还至于那么傻。我站在齐腰深的水里,喊她,一边看那一片高粱晃动。看不出她藏在哪儿来,又诈她,说早看见她了,出来吧,就像小时候玩捉迷藏一样的手段。想必她是看破了,所以藏在高粱地里一动不动,直到我走到地边的时候,她才手里抡着一棵高粱,突然冲出来。 “就知道你藏在里边了。”我说,一边呼呼地喘气。 “知道了你还找我?”赵建平用高粱在我身上划拉着。 “怕真有一条大鱼游到水边,一嘴把你吃了。”我说。 “说瞎话也不会说。水库里哪有那么大的鱼。”赵建平说。 “万一呢?”我说。 “我就知道你是最最在乎我的。” 赵建平让我为我的不听话向她道歉,亲她一下。她轻轻地合着一双眼睛,眼睫毛一闪一闪的,被太阳晒得红通通的脸上浸满了又细又密的汗珠。 “不知道在水里会是一种什么感觉?”赵建平以一种充满了向望的语气说。 “稍不注意会有一条小鱼哧溜一下钻进嘴里。”我吓唬她。 “或者,喝了好几桶水,撑得肚子像锅一样,比怀了孕的孕妇的肚子还大,结果想亲嘴也够不着了。”赵建平说,一边比划着,“吓唬谁呀?” “你不会是想去水里游泳了吧?”我看着赵建平,感觉难以置信。 “有你在岸上看着我,怕什么?”赵建平满不在乎地说,让我马上就教她学游泳。 我告诉她那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学会的。她认定了我又在骗她,说我能学会,她怎么就不能学会。我说你知道我学了多长时间吗,一年多。她说现在就开始学,以后每个星期从学校回来了,就来水库边学,等过了一年,她也就学会了,可以和我一块去水里游泳,还可以和我比赛谁游得更快。后来,她又突然改变了主意,不让我教她游泳了,而是站在水边替她放风,不让别人来看见了,她站在浅水里洗个澡。 “总不能白跑一趟吧,这么热。” “这地方怎么会有别人来呢。”我说。 “你就不怕万一有人来了,看见我了呀。”赵建平说。 “天上还过飞机呢,我可看不住飞机上的人。”我说。 “你站在这儿就行了。”赵建平说,“哪儿不能去。” “我站在这儿。”我说着,转过身背对着她。 “你就站在这儿替我看着人。”赵建平不放心地说。 “替你看着哩。”我不耐烦地说。 “我总不能就这样去水里洗澡吧?”赵建平说。 “怎么样?”我说。 “刚才,你就一眼也没有偷着看我?”赵建平说。 “吓死我了。”我说。 “什么意思?”赵建平似乎是不高兴了,“你不是在说我身上哪长得不好看吧。” “哪儿也好看。”我说。 “你什么时候早已经偷着看地啦?坏蛋。我还一直认识你是好人呢。”赵建平说。 “冤枉死了。”我哭笑不得。 “那你为什么说哪也好看。”赵建平说。 “你不是说过你喜欢我这样说你嘛。”我说。 “记性不错呀。”赵建平说,“要不,你还是去高粱地里替我看着人吧。” “那样最好。”我说,“如果我站在这,真有人来了,看到我,说不定会藏在哪个地方偷偷地看你;我藏在高粱地里了,来的人不知道没准还能抓住他。” “大白天,脱得光光的,你站在岸上,什么都得让你看见了。”赵建平说。 “可不是。”我说。 “事先和你说,可不是我哪长得不好看,才怕你看见的。你也不能这样怀疑。”赵建平说。 “你这样说,就不怕我脑袋后面也长着眼呀。”我说。 “我给你用石头砸个窟窿眼儿吧。”赵建平狠狠地说,“你一定不能偷看。” “你借给我十个胆吧。”我说。 “还要看好人,眼睛要像鹰的眼睛,耳朵要像狗的耳朵,鼻子要像猫的鼻子。”赵建平说。 “看见了偷看的人,追起来还要像争夺百米跑比赛的冠军一样快。”我说。 在高粱地里,我先踩倒一片高粱,然后又把它们铺匀了,舒展了身体躺下来,听她一边朝身上撩水,一边唱“剜眼警告歌”: “左眼看剜左眼,右眼看剜右眼,俩眼看剜俩眼……” 赵建平唱着唱着,突然停了下来,自言自语似的说坏了,又骂了一句。我站起来,透过高粱之间的缝隙看到她从水里走上来,浑身披了一层透明闪亮的水,并不见有什么事发生,重新在高粱上躺好。 “坏大事了。” 赵建平走进来,在我身边坐下。我慌忙站起来,问她怎么了,一边揉着眼睛,恍若刚刚睡醒的样子。 “大事不好了,来月经了哩。”她大惊小怪,又充满懊悔地说,“记得应该不是今天的,偏偏她娘的今天就来了,真她娘的倒霉死了。”说着,把T恤和裙子甩在我身上,又说,“洗着洗着就发现水怎么变得红的了,结果真是坏事了,连澡都没有洗好。”又低头去看。于是,我看到了她雪白的风裤上仿佛绣着一朵色彩艳丽的玫瑰,就懂了一大半她说的话。 “本来是想和你做爱的,连避孕套都偷出来了——你非要来这儿游什么泳,结果,好了,完了,计划都泡汤了,再后悔也晚了。我给你手淫吧。” 我是惊呆了,或者是懵懵懂懂,总之,一直都是赵建平在扮演主角,在说,在做,我听之任之,像一个没有生命的木偶。 她在我身上爬下来,替我手淫,压得我喘不过气来。她时而握在手里摇晃,时而用两只手掌轻轻地拍击,时而用手指量尺寸。她甚至含在嘴里吮吸,轻轻地用牙齿咬。她拿出避孕套,用牙撕开塑料包装,称之为“给小宝贝穿上漂亮的衣裳”,一边操劳作,还一边念念有词,说先吹一吹看看是不是漏气,再把里面的空气挤出来……她的动作笨拙缓慢,我终天抑制不住那种浪涛汹涌般的冲动,把她压在身体下面,开始毫无目的地乱动。当我忍不住要去褪下她的内裤的时候,她一双手拼命地抓住我的手,惶恐不安地说那样她会死的。于是,我在那一朵色彩的艳丽的玫瑰上完成了一次排泄。 我又去水里游了一会儿,上来,赵建平让我请她去口头的小饭馆里吃饭。我掏了掏身上,找出来五块多钱。在当时,在口头,她已经足够两个人饱餐一顿了。 “多亏了是黑裙子,别人看不出什么来。”走进小饭馆里,赵建平在我耳边说,“总不能撕一把高粱的叶子垫进去吧。” 小饭馆只有两个所谓的雅间,低矮而且相当简陋,正中央一张桌子,围着放了四五把凳子,如此而已。小饭馆的主人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矮小精瘦的男人,兼职服务员,腰里围着一块油渍斑驳的白布,算是围裙。我们去的时候,已经过了吃中午饭的时间,他正在门口的阴凉里和一群男人妇女聊天。等把我们要的炒饼和鸡蛋汤端上来,他交待一声说有事就叫他,又去聊天了。我们是小饭馆里仅有的两个客人,如此简单的饭菜竟吃了有一人个半小时,而他也不在意。 赵建平扒拉了没有几嘴炒饼,就把盘子推到一边,喝了一口鸡蛋汤,眉目含情地看着我狼吞虎咽。 “你不是说肚子早饿得咕咕叫了吗?”我说。 “不想吃。”赵建平说。 “你说吃炒饼的呀。”我说。 “是我说的也不想吃了。”赵建平说,“我就是想知道你听不听我的话。” 没有电扇,房间里空气闷热,我不时抬手抹一把脸上的汗。 “我们私奔吧。”赵建平把头靠在我肩上说,“我们天天做爱。只要你想了,我们就做,让你高兴。” “我们都还在上学呢。”我说。那是我从来不曾想过,也不敢想象,甚至是想象不到的事情。面对赵建平灼热的目光,我显得胆怯,一个涉世未深的少年。而相比之下,她像是老江湖了。 “所以我们才有机会私奔呀。” “我爸和我妈他们会找到我的,肯定。” “去一个他们想也想不到的地方,新疆、内蒙古大草原,地方多了。” “我们没有工作的。” 赵建平抱住我,没等我咽掉口中的鸡蛋汤就迫不及待地要和我接吻。她站起来,拉我退到墙角,解开我短裤的纽扣儿,让我放在她紧抿的两腿间,丰腴的肌肤让我感觉像是进入了她的身体,无比亢奋。过去之后,她拉过门口油渍麻花的白布门帘的一角,在两腿间擦拭。 “给小饭馆留下点儿纪念吧。”她如是说。 从小饭馆里出来,我直接回了家,看到大门还锁着,感到万分侥幸。日头已经不高了,家里还是只有我一个人,感觉空荡荡地,如置身野外的荒凉建筑,盼着父母能早点回来。我看了一会儿电视,一直没有特别感觉兴趣的节目,就让电视响着,一个人躺在望着屋顶发呆,一遍又一遍地回想与赵建平一天中的经历,一会儿,想自己太胆大妄为了,有些事真的是自己不应该做的,种种可能产生的后果在脑海中纷至沓来,汗水像挤已经吸满了水的海绵一样冒出来;一会儿,又想自己对不起柳絮,她和她的父母都是那样的可亲可敬,又在承受着那么重的负担,我不但帮忙不上忙,反而在背后和赵建平做出了伤害她感情的事情,不由得用手指着自己的鼻子,一连说了十个“你是个卑鄙小人”,还不解气,恨不得自己扇自己的耳光;一会儿,自己原谅了自己,自己对着自己说除此之外,又能怎么做呢,又能有什么好的办法呢,把自己在面对赵建平时的那种顺从和冲动归咎于赵建平的纠缠不休和自己的迫不得已,为心里的安慰找借口。似乎是这样还不能让心里那个坚持反对意见的我信服和安心,又想这一要的造成都是自己还年青,还不够成熟,还不能很好地自己把握自己,是自己在成长过程中必须付出的代价。但是,我在一天天长大,在一天天成熟起来,在一天天提高着自己的自控能力,终有一天我会为自己负责,自己掌握自己,再也不会因为受赵建平或才其他人的干预和影响而不按自己的的意志理智行事,再也不会做出对柳絮产生伤害的事情,再也不会做出任何对自己的将来不负责任的事情。肯定和否定是两道墙壁,我是一只弹力球,撞到一堵墙,弹回来,又撞上另一堵墙,再弹回来,弹来弹去,撞来撞去。 父母回到家,我躺在沙发上睡着了。说不清那一天他们遇上了什么好事,心情格外的好,不但对我睡着了还开着电视没有横加指责,蜂窝煤炉子忘了加煤灭了也没有作任何抱怨,反倒是我妈在厨房里看到为我准备好的饭菜一动也没动,怜悯起我来,说大人一天不在家,孩子就受大罪,让我既疑惑又感动。我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心里一惊,睡意跑了大半儿,扎下头,早作好了挨训的准备。我妈吩咐我爸去生炉子,然后在我身边坐下来,一只手放在我的头上,身我饿坏了没有,想吃点什么,之后才有温馨的话语责备我,说都长大成人了还自己照顾不了自己,要上普通老百姓家的孩子,像我这么大了早就能自己做饭,洗衣服了。我把头靠在她怀里,是想为我飘忽不定的心找一个可以安全依靠的地方,她便哎哟哟叫起来,说还说不饿,看,人都挺不住摊儿了,软得跟没有了筋骨一样,比我爸擀的面条还软,抱着我,催我爸快点儿把火生着,先炒几个鸡蛋让我吃了。过了一会儿,不见我爸把鸡蛋端上来,便埋怨他干什么都笨手笨脚的,我爸稍有不满意的言词,她便说饿坏了可是你们秦家的儿子。如此一说,我爸就缄口不语了。一家人吃过饭,已过了夜里十点。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已经睡意全无,人精神得不行,不想学习,也无心看什么书,在床上躺着翻来覆去像烙饼一样。这样一来,感觉夏天的夜晚更加的闷热难耐了。电扇开到最高档,直吹得墙上的画呼啦啦响,还是感觉不到一丝凉意。于是,蹑手蹑手蹑脚地开了房门,来到院子里,听到我爸疲惫的鼾声传来,借着朦胧的月光,到院子中央的井台上坐下来,看天空,对着传说中的天河发呆,想起来初中语文课本上讲到的关于牛郎织女的故事,又想起来柳絮讲给我听的,在民间流传甚广的七月七日二人在鹊桥相会的故事。传说每年农历的七月初七这一天,喜鹊都会飞去天上为牛郎织女搭桥了,就看不到一只喜鹊在地上飞。柳絮给我讲这个故事的那一年的农历七月初七,为了验证这一传说的真假,我刻意留心去注意了天空还没有一只喜鹊飞过。也许是巧合吧,那一天,我真的一只喜鹊也没有看到。 抬头时间长了,脖子酸了,便去看月光下树的暗影。夜深了,昆虫也不怎么叫了,四周寂静无声,渐渐地就感觉特别的孤单,还有些害怕了,仿佛所有的黑影中都隐藏着干什么吃人的猛兽,正在用黑夜的眼睛虎视眈眈地看着我。 耳边响起几声鸡鸣,仰着头看看窗户,天空已经发亮了,大批的黑夜正在褪去,似乎还能听到它们飘然而去,黑衣服划破空气的声音。我听着这种声音,听着听着,掉地了柔软的睡眠。听到我爸叫我起来吃饭,睁不开眼,迷迷糊糊地应了几声,后来听不到他叫了,我就又睡着了。一觉醒来,已是上午十点多钟。我妈坐在我身边的床上看我的作业本,看到我睁开眼睛,把一只手放在我额头上,大概是怀疑我有什么病了吧,放了一会儿,说起来吃饭吧,饭在火上座着呢。我坐起来,她用手抚摸着我的背,让我差点儿把与柳絮和赵建平的事说给她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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