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二章 他是一位智慧的父亲。 当我撩起用黑布镶边的竹帘,高高地抬起脚跨过高高的门槛,出现在光线有些昏暗的屋中央的时候,他平躺在土炕,歪着头看了我一眼,直接就叫出了我的名字。 我叫了他一声大伯,把从口头供销社门市部买的点心放到他的枕头旁边。 “还拿什么东西呀。”他客气地说。 “应,应该的。”我说。刚见到他还有点紧张。 “你们都还没有挣钱哩。”他说,拍了拍炕沿,示意我坐下。 我抬腿在炕沿上坐下,立即感觉到屁股上扎上了什么东西,几乎要从炕上跳下来。我双手扶住炕沿上一根被屁股蹭得光溜溜的木板条,向旁边稍稍挪了挪屁股,感觉扎得东西没有了,才踏踏实实地坐下来。后来才知道是炕上铺的席子破了的缘故。炕上铺的席子不光是炕沿的地方破了,炕中央的地方还破了一个有两个巴掌大的洞,补着一块蓝白相间的粗布。炕尾巴上还放了一个大红漆的板柜,旁边并排放了两个纸箱,里面放了乱七八糟的东西。板柜局部的颜色褪得很厉害,特别是装了锁子的下方有一个洼儿,露出来木头的原色。挨着板柜的地方还放了一个用柳条编的针线筐,放了剪刀、黑白线和各色的布条,以及用纸铰出来的鞋样儿。 柳絮的父亲躺在挨近炕沿的地方,穿着一件有补丁的白衬衣,腰以下的地方用一块像床单一样的蓝白相间的格子布盖着。我试着去想却又想象不出格子布下的一种景象。 他递给我一条毛巾。 “擦擦汗吧。” “谢谢大伯。” 我接过毛巾。所谓的毛巾,也不过是一块集市上卖的像毛巾大小的白粗布,质地和他身上盖的布一样,厚、粗糙,还带着笔边,而且散发出浓浓的汗腥味。却之不恭,我擦了一把脸,感觉像砂纸一样。 他又递给我一把扇子。 “扇扇吧。” “不热。” “不热还劈头劈脑的汗。” 我接过他手中的扇子,象征性地扇着,心想要是有一台电扇就好了。 “土坯房凉快,坐一会儿也就不会觉得有多么热了。”他说,“可等到了冬天,又觉得暖和。” “是。”我说。 “知道是什么道理吧?物理上学过的。”他说。 “知道。大概是因为土导热慢的缘故吧。”我说。 他看着我,因为浮肿而显得苍白、丰满和平展的脸上浮现出笑容。我很能理解这种笑容,是陷阱,是黑夜到来之前的最后一缕霞光,是暴风雨到来之前的最后的一刻宁静,是先于锋利的手术刀的一剂麻醉剂。审讯马上就要开始了,我想,比席子扎了屁股那会儿还紧张。 但是,我错了。 “有没有把握考大学?”他说。 “这会儿可说不准。”我客观地说。 “怎么个说不准?”他说。 “还没有考试哩。”我说。 “知道我原来是干什么工作的吧。”他说。 “知道。柳絮说过。”我说,感觉已经没有任何隐瞒的必要了。 “既然知道,你就应该像学生回答老师的提问一样,说‘有把握’,要大声说,声音越大越好。”他说。 他的话让我感觉好笑。大声说一句“有把握”和考上考不上大学有什么关系?简直是风牛马不相及嘛。但是,出于礼貌,我微微一笑,表示认同。 “知道这样做有什么用吗?”他说。 我摇摇头。在他的面前,有一种无形的力量笼罩着我,操控着我,让我不再像以前那样不懂装懂了。当然,也不是谦虚;是有一说一,有二说二。直到现在,我一直说不出那是怎样的一种力量。 “因为在你的心里,有一个‘没有把握的你’。人人心里都有一个‘没有把握的你 ’。”他说,“当你说‘我有把握’的时候,就能把那个‘没有把握的你’吓跑,声音越大,它就跑得离你越远;等那个‘没有把握的你’跑远了,不敢回来了,回不来了,你就有了自信,对任何事都信心百倍,遇到了什么困难都能克服,都不会吓怕你,难倒你。” 我隐约听懂了他的话,点点头。 “听明白了?”他说。 我再次点点头,看他的目光里就多了几分敬佩。 “试试。”他拍拍我的手,鼓励我。 我张了张嘴,口羞,说不出来,就抿了嘴笑。 “小曲好唱口难开,试一下。”他说。 他慈祥的目光给了我勇气,我说:“有把握。” “大声点。”他说。 我忍住笑,大声说:“有把握。“ “声音还是不大。”他说。 我鼓足了勇气,扯开嗓子大声喊道:“有把握。” “你这小子。”他略显激动地说,突然咳嗽起来。开始是间歇性的咳嗽,接着是连续地咳嗽,又好像是咳嗽不上来的样子,憋得脸脖子通红。 我紧张起来,一时却又不知如何是好,看着他难受的样子,手足无措。 他抓住我的手,示意我扶他坐起来。我捉着他的一只手臂,帮他靠着窗台坐好,他拉一拉盖在下半身的格子洋布,背过身从窗台上拿起一个罐头瓶喝了些水,双掌在胸前抚来抚去,呼吸急促,显得疲惫不堪。就在我帮他坐起来的时候,我看到了他的像枯树枝一样的双腿,因为一场意外的灾难,造物主赋予它们的力与美荡然无存了。 我想他也许是饿了,撕开一个塑料袋子,拿出一块蛋糕给他吃。 他拿在手里,转来转去,看个不停。 “你小子脑袋瓜比较复杂。”他喘了口气说,“小小年纪就学会了世俗的东西。” 我听到他的喉咙里发出咕咚的一声响,到了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了。我想说“你夸我呢”,竟被他猜到了。 “可不是夸你。”他说,“是批评你。” “嗯。”我冲他点点头。 “认为我说的对?”他说。 “对。”我说,一点也没有口是心非的意思。 “不知道你心眼儿服还是不服。”他说。 “绝对服。”我说。 “不过,这蛋糕好吃,光看就知道好吃。”他说,咽了一口嘴里的唾液。 听罢,我只觉得心里一酸,有着说不出的难受,想下次一定要从城里为他买更好的蛋糕。 他把蛋糕放到嘴边,仿佛是先嗅了嗅,另一只手接在嘴巴下面,咬了一小口,抿紧了嘴唇慢慢地嚼。 接着,他咬了一大口。 他看看手里剩下的大半块蛋糕,一下放进嘴里,又嘬着嘴,把掉在手掌心里的蛋糕的碎屑吸干净了,咀嚼,两腮鼓鼓的,像两个馒头。 把嘴里的蛋糕嚼烂,咽下,他大约用了三分钟。当我又拿起第二块蛋糕递给他时,他让我也吃。我拿起一块蛋糕,学着他的样子,用一只手接在下巴下面,最后又把掉在手掌心里的蛋糕的碎屑吸干净。这一切,在平时我是会感觉好笑的;而当时,我却有着一种极庄重极神圣的感觉。在我吃完一块蛋糕的时间,他一共吃掉了三块蛋糕。吃完了第四块蛋糕,他还是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看看身边的蛋糕,目光是流露出贪婪的神色。 “好吃。”他说,捡起掉在胸前的蛋糕的碎屑放进嘴里。 “嗯。好吃。”我说,又递给他一块。 他拿在手里看了看,又放下了。 “饱了。”他说,揉着肚子,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等柳絮和他妈妈从地里回来了,让她们也尝尝。” “还多哩。”我说,终于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从炕沿上跳下来,到了门外。他随口说出的一句话,却让我感动不已。我不能让他看到我掉眼泪的样子,那对他无疑就是一种伤害。 “厕所就在院子里。”他在屋里提醒我说。 我愈加不能控制自己的泪水,去到厕所里蹲下来,嗅着圈坑里散发的臭味,一边挥手驱赶着疯狂的苍蝇和蚊子,一边擦着泪水。 一只黑毛猪听到我的脚步声,从猪窝里跑出来,跳进圈坑里,通过连接厕所的口看着我,不停地哼哼叫,两片大耳朵甩得辟啪响。过了一会儿,激动的心情渐渐平息下来,想自己的情感不应该这样太脆弱了,动辄动情,免得让这个家庭的成员的自尊心受到伤害。柳絮父亲的一番话再次在耳边响起,我的眼泪又禁不住夺眶而出。 在厕所里待的功夫大了,柳絮的父亲就问我去了哪里。我回到屋里,暗自叮嘱自己一定要有一副硬心肠。在炕沿上坐下的时候,我无意中发现塑料袋子里的蛋糕又少了一块。 “可真是一位不争气的父亲。”明月说,“难道你不是这样认为的?” “我只觉得他是一位让我敬佩的父亲。”秦风说,“如果你能完全理解他的处境,就一定会有着和我相同的见解,而不是因为微不足道表面现象就轻视一位伟大的父亲。” “你是不是想说他为了家从才苟延残喘?”明月说。 “他的内心是何其孤独何其黑暗何其悲痛,你能理解吗?”秦风说,“对于他,生比死更考验意志呀。” “好像他才是你的父亲。”明月说,“我感觉。” “我倒是真的希望能继承得了他的意志和品质,只可惜——”秦风欲言又止。 “可惜什么了?”明月的话紧追不舍。 “可惜不能借助他来完成我的人格的塑造。”秦风说。 “不会是无病呻吟吧,一个平平常常的父亲让你如此推崇?”明月说。 “随你怎么想吧。”秦说。 “也许——”明月停顿了一下,“他真的是一位伟大的父亲,值得他的儿女为他感到骄傲。” “他也许不是一位伟大的父亲,但绝对可以称得上是一位真正的父亲。”秦风说。他的眼里噙上了泪花,明月把一片纸巾乱递给他。 “我也挺感动的,虽然他不是我的父亲,甚至和我毫无干系。”明月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如果有时间,真想和你一起去他的坟上祭奠一下,顺便也祭奠一下你的柳絮。你不是说我和她在某些地方长得一样吗。” 秦风用纸巾捂住双眼,扎着头沉默不语,沉浸在一种悲痛的情绪中。 “你去过了柳絮的坟上,是吧?”明月说。 秦风无力地摇着头。 “一次也没有?”明月好奇似的问道。 “不止一次地想去。可想来想去,还是不去的好。”秦风说。 “你是不愿意相信柳絮死了,还是——”明月说。 “怎么可能呢。如果她没有死,我相信这么长时间了,她一定会给我她的消息的。”秦风说。 “为什么你不能主动地去确定她的是死是活呢?还是过于相信赵建平了?”明月说。 “也许我真的该去她的坟上看看。”秦风痛心疾首地说。 “但是,你现在去还有意义吗?”明月说。 “是呀?现在去还有意义吗?”秦风自言自语说。 明月看着秦风手的纸巾一点一点地被眼泪洇湿,摇摇头,转而去用手指甲刮另一只手手指甲上残留的一丁点红色的指甲油了。 在柳絮回到家之前,她父亲对我讲了他的过去,他人生中很短暂的一段,却又是他人生中感觉最辉煌,最具有活力,最能令他心潮澎湃的一段,以及久久不得忘怀却又在心里隐藏得极深的一个人,一名女教师,他曾经的同事,他的心上人。讲完这些,就在我离开这个家的那天晚上,他死了。他死的方式与他母亲死的方式完全一样,没有惊动任何人,没有给任何人带来惊扰和惶恐不安的忙乱,睡着觉睡着觉就走了,永远地走了,一去不复返,离开了他的妻子和女儿之前,连句告别的话也没有留下。 也许,在我见到他时,他突然感觉到死神降临了,就像我一样坐在他的身边了;或者在这之前,他已经感觉到死神不久即将降临了,希望看看我,是希望能对女儿的将来有一个初步的印象,以求安心。 那天,他吃过蛋糕后又喝了不少水,与我第一眼看到他时相比精神焕发了许多。 “已经过去多少年了,记得当时我才二十几岁,还是一个傻乎乎的小伙子。” 他双手扶着炕挪了挪身子,坐得更直了些,接着说: “那年,那场运动已经开始了,铺天盖地,进入了白热化的阶段,农民离开了土地,工人离开了工厂,学生离开了教室,教师离开了属于他们的讲台、黑板擦、粉笔和教科书。那个时候,你们还都没有出生,所以一点印象也没有。不过,你们一定能够看到反映那场运动的书。现在或许还看不到,将来一定会看到的,因为一定会有人反省,国家也会反省,对历史进行检讨。只有一个懂得并勇敢地对过去进行检讨并总结的国家和民族才是一个有希望的国家和民族,好比一个人,你们务必要相信这一点。但是,历史是不能复述的,一个人或者一本书,那怕面面俱到,相对于发生的事情也是不完整的。所以,你们将永远不真正地理解和体会。 “很庆幸,我们教学的那个村很安静,和整个社会相比,简直就是另外一个世界,一个世外桃园,真是难得呀。学生们每天都按时上课下课。上课时,安安静静地坐在教室里听老师讲课、念书、写字和做算术;课间,就由老师领了他们一起做各种游戏,开开心心,无忧无虑,校园里充满了欢声笑语。老百姓对外面发生了什么事一点也不感兴趣。他们对土地的感情胜对任何事情的感情,日出而做,日落而息,辛辛勤勤地干活儿,过的是与世无争的日子。这种日子是他们希望过的,而他们过的也的确就是这样的一种日子,很安静,很和谐,很满足。他们爱戴我们,就像是对待他们的兄弟姐妹一样对待我们。他们还把我们当作无所不能的人,家里有了大事小情,生活中遇到了什么困难总愿意和我们说说,听听我们的意见,虽然我们除了多认识几个字,多懂一些书本上的知识,其它的都不及他们。但是,我们都愿意做他们的中的一分子,都愿意把他们的事当作我们的事来考虑,费心尽力。逢年过节,孩子们都会按照家长们的意思,邀了我们去他们的家里吃饭。那个时候,都很穷,谁家也没有什么好吃的,而他们总是尽最大的努力,捡最好的来招待我们。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把他们的孩子教育好,将来能走出大山,有一个好的前途,为家长们争一口气。 “我们,其实就是两个人,我和冯老师,整个学校只有我们两个老师,教二十几个学生,从一年级到五年级。” “一个人要教好几个年级。”我插嘴说。 “是的。孩子,你听我说。冯老师是自愿来山沟里教学的。学校离家很远,她经常不回家,有时星期天也不回家。对了,她这所以自愿到山沟里来教学,是为了逃出那个家,找到一个避难的地方。冯老师是后爹。冯老师的爸爸抗美援朝去了朝鲜战场,战争结束了,却没有回来,光荣地牺牲了,连他的血肉都留在了异国的土地上。冯老师的后爹是她爸爸的旧部下,在一次战斗中一颗子弹穿透了他的左腿,成了一个跛子,没有去朝鲜。冯老师的爸爸赴朝鲜战场前,让自己的老部下帮忙照顾家里。跛子说到做到,鞍前马后,把冯老师的家里照顾得很周到。冯老师的爸爸牺牲一年后,冯老师的妈妈怀着一种报恩的思想嫁给了跛子。当时,跛子又离婚了。跛子结过好几次婚。每次结婚后过个一年半载的,女方不堪受他的折磨,就回到自己的娘家,说什么再也不跟着他过了,他去接也接不回来。其它别的方面,跛子是一个好人。跛子也是一个好父亲,把冯老师视若亲生,疼爱冯老师,娇惯冯老师,愿意为冯老师做一个父亲做的任何事情,即使让他去摘天上的星星,如果他可以上天的话。但是,冯老师不能忍受妈妈所忍受着的苦楚,不便说什么,长大了,有了工作,先择了逃避,一个人跑到老山沟里来教学了。 “冯老师来学校的第一天,也就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给我印象特别深刻的是冯老师的一头好看的头发,又长又密,又黑又亮。冯老师把头发编成两条又长又粗的辫子,走路的时候在身后甩来甩去,让人能看花了眼。冯老师也把头发当成她的骄傲,总喜欢把两条辫子放在手里摆弄。冯老师每天晚上睡觉前是要把两条辫子拆散的,等到了第二天上午又重新编好。每天上午,当日头从学校东边的山顶上升起来,金色的阳光洒满整个院子,学生们都坐在教室里像唱歌一样念书的时候,冯老师就靠在教室门口,浑身沐浴了鲜亮的阳光,一丝不苟地编她的两条辫子。 “这个时候,我也会靠在教室的门口,看着冯老师把一缕缕的阳光编进她的辫子里。学校只有两个教室,紧挨着的,我们的办公室在两端。 “我算是学校的负责人,冯老师刚来那会儿,上级领导交待我从村里找一个年轻姑娘,晚上来学校睡,和冯老师做伴儿。我当然明白上级的意思,而且认识也很有必要。我就和冯老师商量,征求冯老师的意见,是由村里的干部领了她去找,还是由村里的干部随便找一个村里的年轻姑娘。冯老师虽然还年轻,又是一个女的,胆子却一点也不小,说她一点也不害怕,又有什么可怕的呢。冯老师很单纯,对于一些世俗的看法丝毫不放在眼里。我一连和她提了几次,冯老师还是坚持不用找人来做伴儿,我就没有强求她,这事也不好强求她。因为冯老师经常不回家,过长星期天也不回家,我也就不经常回家了,星期天大多也留在学校,或者白天回家了,晚上还返回学校住。冯老师刚来那会儿,我们各做各的饭。学校门口有村里给学校的一片菜园地,我们就和村里的乡亲们一样种着各种蔬菜,完全可以自给自足。粮食就从家里带。冯老师是到粮站上去买。半年后,做饭和洗衣服的活儿就由冯老师一个全包了,我只负责从井里打水,去菜园里摘菜。冯老师做饭或者洗衣服的时候,从来不让我帮忙。我就搬一个椅子坐在旁边看书。其实看书也只是一个幌子,手里拿着书,目光却在她身上。冯老师手里干着活儿,回头冲我笑笑,我也冲冯老师笑笑,目光暂时回到书上,却又是一行字也看不下去。有时候,冯老师干活儿,就让我给她念书,小说,或者什么文字。我印象最深的是一本《卓娅和舒拉的故事》,苏联的一位叫柳.科斯莫杰米扬斯卡娅的作家写的。” “我也看过这本书。”我再次插嘴说,“写的是发生在二战时期的事。” “是的。两个勇敢的战士,先后都为保卫自己祖国的土地而牺牲了。那是我第一次去城里,在新华书店里买的。 “夜幕降临,吃过了饭,我们就各自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看学生的作业。看完学生的作业,坐立不宁,一个人就在办公室里踱来踱去,没有睡意,就找一个借口去对方的办公室里坐一会儿,就着那个借口谈起某个学生,或者交流教学过程中的一个心得,从某个学生谈到另一个学生,再谈到更多的学生;从一个心得谈得另一个心得,再谈到教学之外的话题,比如对那场运动的理解和认识。夜深了,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依然没有睡意,就到院子里走走,不期然看到对方也站在院子里,无话可说了,又心有灵犀似的并不因为无话可说就返回自己的办公室里,而是不约而同地望了满天的星星,于沉默中却又保持着一种轻松愉悦的心情。我们在闪烁的群星中寻找着属于对方的一双眼睛。我们总是能够找到两颗代表了对方的一双眼睛的星星,长久地凝视,在辽阔无际的天空中交流,向对方诉说因为羞涩而难以启齿的衷情。 “恰逢下雨,有时候,雨会下一整夜,但是事先又不知道,对方要回自己的办公室,就说等雨停了吧。结果雨一直下,丝毫没有停的意思,夜越来越深了,可以说的话也越来越少,及至无话可说了,就去听外面的雨。雨的喧嚣带给我们的却是内心的一种宁静、和谐、自然,听着听着就爬在桌子上睡着了,迷迷糊糊听到村里传来的一声声鸡叫,天亮了,睁开眼,第一眼看到对方,想起来同室一个夜晚,不觉得就会有几分尴尬,于内心深处又生出来几分亲近感。 “有时候,我们就去学校东面的山顶上坐下来,冯老师让我吹横笛。冯老师说她喜欢听吹横笛。我提出来教冯老师,冯老师就说她笨,学不会。其实,冯老师是天资聪颖的一个人。有一次,冯老师去城里买了一支横笛,送给我。就是这支横笛,在墙上挂了好几年了,尘土都沾满了。” 他指给我看。那正是柳絮带去学校的那支横笛。 “现在不能吹了,气短。”他说,叹了口气。 “你那个时候,一定吹得很好听。”我说。 “还能听吧。”他说,脸上的一种表情仿佛是正沉浸在过去自己吹奏的笛声中。 “等你的病好了,我再来听。”我说。 “会好的。时间不会太长了。”他说。当时,我不能理解他这句话里所隐藏的含义。生命就要终止了,不知道一个人是否真的能感觉得到。 “柳絮吹得就挺好听。”我说。 “我们家柳絮也是一个聪明的孩子,只是心里惦念的事太多了,太惦念家里的事了。”他说。 我点点头,心情格外的沉重起来,想一定要替柳絮分担家庭带给她的忧愁。 他又咳嗽了,让我把放在窗台上的那个盛水的玻璃罐头瓶拿给他,喝了几口水,又接着说道: “冯老师教的四年级的一个男生,平时也不是一个调皮捣蛋的学生,有一天课间,不知从哪儿拾了一只旧鞋,用布条拴在冯老师的讲桌上。下课后,冯老师告诉我了,我不能容忍,把那个学生叫到办公室里打了他两巴掌,问他是谁教他这么干的。一个才上四年级的孩子,思想还很单纯,他是想不出来这种羞辱老师人格的恶作剧的。他哭着告诉我是他上高中的哥哥教他的。我让他回家去把家长叫来。他哭哭泣泣地回家了,当天家长没有来,到了第二天上午家长还没有来,中午冯老师就找我商量,吃过午饭后去孩子的家里看看,担心家长知道了孩子做的错事,没轻没重的把孩子打坏了。可是,还没等我们吃过午饭,冲进来学校一帮子人,领头的正是那个孩子的哥哥,把我堵在了冯老师的办公室里。就因为这,我和冯老师被扣上了一顶搞不正当男女关系的帽子。” “你肯定和他们打架了。”我颇有些激动地说。 他淡然一笑。 “血气方刚的年龄,哪儿能受得下那种委屈呀。况且,我不能连累冯老师呀,错的是我,不是冯老师。” “其实,老师打学生几下根本不算什么。”我说。 “他们需要一人借口。”他说着,解开衬衣最上面的两个扣子,露出来左胸上的一个伤痕,是刀伤。 “是刀子扎的吧。”我说。 “那么多的人,也说不准是谁扎的。”他说。 “他们手里还拿着刀子?”我无法想象。 “那是一个疯狂的年代。”他说,“人、人的思想、秩序,都是疯狂的,混乱的。” 我看着他胸前那个近两寸长的,褐色的刀疤,若有所悟地点点头。 他扣好衬衣的扣子。一双手哆嗦着,结果把衬衣的扣子扣错了,第一个扣子扣进了第二个扣眼儿里。 “我爷爷当过汉奸。后来,他们抓住这一点大做文章。 “向天后,我见到了冯老师,她领了后爹找到那帮子人,希望他们放了我。看到冯老师没有受到什么伤害,平安无事,我感到很欣慰,感觉自己的苦受得值。冯老师的后爹很威风,背后插着当年和日本鬼子拼刺刀用的一把大砍刀,刀柄上还飘着鲜艳的红布条。他找到了他们的头儿,从背后拔出大砍刀来,指着他们一大群人说,谁敢在他女儿的头上扣屎盆子,他就会像砍小日本鬼子的脑袋一样,立马把他的脑袋砍下来。他们吓得浑身哆嗦,说他们要抓的人不是他的女儿,是我,汉奸的后代,众星捧月一般把他请进屋里,说了不能放过我的种种理由。 “冯老师隔着窗户和我说话,让我放心,她后爹一定会救我出去的。从看到我的第一眼起,冯老师的眼里一直在扑簌簌地掉泪。 “冯老师的后爹并没有救我出去。他的爹生前是共产党的地下工作人员,就因为内部出了叛徒,当了汉奸,向日本队人告了密,被捕后斩首示众,尸体在鬼子的炮楼上吊了三天三夜,放下来后被狼狗啃得连根骨头都没有留下。他恨日本鬼子,更恨那些替日本队人卖命,残害自己人的汉奸。冯老师求他救我出去,哭成了泪人,他单臂将冯老师揽腰抱起,提小鸡一般一拐一拐地走了。我是汉奸的后代,他怎么会救我呢。换了谁都难转过思想上的那个弯儿。我理解他。当那个孩子的哥哥看到冯老师的后人民爹走了以后,得意洋洋地告诉我关于他的事时,我真的并没有怨恨他。他是那种爱憎分明的人,和那些虚伪的人相比,会让人特别敬重,也值得人敬重。” 他停下来,似乎是感觉累了,目光却一直停留在挂在墙上的那支横笛上。过了一会儿,他问我多大了。 我告诉他,我今年十八岁。 “孩子。”他语重心长地说,“记住,千万不要把仇恨牢记在心里。我跟我们家柳絮也是这样说的。一个人生来不可能在心没有仇恨。但是,心里装了仇恨却不是好事,它会不知不觉地改变你对这个世界、这个社会和这个世界、这个社会中所有的人应该持有的态度,会让一个人感觉笑脸也是陷阱,人人都是自己的敌人,心惊肉跳,惶恐不安的,没有安全感,会让一个人失去朋友,变成孤单的一个人。所以,要千方百计地去发现身边美丽和善良的人和物,并以此来化解心中的仇恨。一定要学会做个善良的人,要学会去以德报怨。不要报怨不公平,要用自己的努力去争取,要靠自己…药…药” 他突然一只手捂住胸口,吃力地抬起另一只手臂,指着靠墙放着的一张老式的桌子,呼吸急促,脸上迅速渗出来豆大的汗珠,嘴唇抖动,想说话却说不出来。桌子上摆放着十几个各式各样的玻璃或者塑料的药瓶子。我跑过去,拿过来所有的药瓶子放在炕上,打开他手指的一个,从里面倒出来唯一的一个药片放进他张开的嘴里。他合着双眼坐了大约三分钟,示意我扶他躺下。看着他躺在炕上除了鼻翼的翕合和胸部的起伏,一动不动,我垂手站在旁边,唯恐他就此死去,吓得只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好像有十个太阳烤着,汗如雨下。 这个时候,幸好柳絮回来了。 她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面前,走到炕边,拿起毛巾轻轻地替父亲擦了擦脸上的汗水,一拉我的手,我踮着脚尖跟在她身后来到房檐下。 “我给你爸拿药吃了。”我向柳絮解释说,心里又愧疚又害怕。愧疚是觉得正是自己的到来使柳父亲的老病突然加重了;害怕是担心柳絮会对我说出埋怨的话来,更担心她父亲为此而有个三长两短。 “我看见炕上的药瓶子了。”柳絮说,冲我笑了笑。 看到她轻松的表情,我感觉也轻松了不少,不无担心地问道:“不会有事吧。” “不会的。”柳絮冲我摇摇头。她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我的脸上,像是对惶恐不安的我的安慰,又像是向我诉说心中的思念。 “你爸说着说着话,突然就——” “最近老是好这样,等吃过药,躺一会儿又没事了。” 我点点头,依然心有余悸地说:“把我吓坏了。” “谁第一回看见也吓得慌。” 柳絮扬起手臂从头顶拉在两个木头柱子中间的一根铁丝上抻下来一条毛巾,是家里织的粗布子扯的,递给我。 “擦擦你脸上的汗吧。我还认为你不来了哩。” “我说过我会来的。” 毛巾被太阳晒得烫乎乎的,干燥的气味和着淡淡的热乎乎的汗腥味呼吸起来感觉特别贴心,特别舒坦,更有一种说不出的情绪,我便把毛巾在鼻子上捂了一会儿,看着柳絮粘着几滴汗珠的红通通的脸。 “该做饭了。你想吃什么?” “随便。” “想吃什么就说吧,好歹你也算是客人哩。” 柳絮说完转身回了屋里。我站在屋檐下回味她说话的那种语气,倍感亲切。过了一会儿,她从屋里出来,脱掉了脚上的一双布鞋,换上了一双浅玉白的塑料凉鞋。 “想吃什么,想好了没有?” “你做什么我就吃什么吧。” “这么好打发呀。比俺们家里的猪还好打发哩。” 柳絮俯在我耳边说,然后掀开放在屋檐下的一口黑瓷缸的盖,舀了满满一瓢凉水,问我渴不渴。我说渴,早渴坏了哩,双手接过来,把满满的一瓢凉水捧在嘴边,咕咚咕咚一口气干掉了多半瓢。柳絮旁边看着我,一边笑。 “真跟饮牛差不多。” “你们家站前井里的水就是甜。” 柳絮接过瓢,也喝了几口。她喝水的样子一点也不温雅,是喝水,一点也没有给人看的样子,刻意表现女性的应有的特性。她把剩下的水倒进放在石台上的一个看上去特别笨重的黑铁脸盆里,突然看着我捶胸顿足。 “哎呀,忘了给你朝水里放糠精了。” “我以前喝过。“ “甜吧?” “简直是太甜了。” “一大瓢水只要放五六粒就苦甜苦甜的。” 柳絮把黑铁脸盆舀满水,跳下石台,转过身来面对着一盆清水。她双手背在脑后,把披散着的头发拢在一起,三绕两绕,在脑后绕成一个棒状,用套在手腕上的一个皮筋固定起来。这种发型的改变让柳絮换了一个人一样,有着别样的魅力,我用审视的目光看着她,她发现了,自己禁不住微微一笑。 她把原来挽在胳膊肘处的衣袖一直挽到了腋下,露出来整个的手臂。两条手臂几乎毫无二致,半截儿黑半截儿白,以胳膊肘为界,可谓泾渭分明。白的半截儿,皮肤光滑细腻,均匀地覆盖在上面的一层稀疏的绒毛,被太阳光染成了金色。 她弯下腰,把本来就挽着的裤腿挽得更高一些,挽到了膝盖以上,露出来两条纤细的、黝黑的小腿,上面留下了许多被荆棘划伤和蚊虫叮咬后抓伤的痕迹,有的呈线状,有的呈片状,有的掉痂了,有的才刚刚结痂。 她脸朝着一盆清水,解开脖子下的第一粒纽扣,把衣领向两边拉了拉,露出来整个脖颈,露出来两边各三分之二的肩,露出来搭在肩上的贴身穿着的一件短背心的背带,双臂伸直放进水里,双掌扶着脸盆的底儿一动不动,大约过了一分钟,双手捧起一捧水,扎进去半块面部,随着噗噗的声音,细细的水流从她的手上和两腮欢快地落入脸盆中,又有很少一部分分做两股,沿两个小手臂流到肘部,像一条流动着的闪亮的银线,向地上滴落。她脸上透明的水珠儿像结满的珍珠。她洗脖子的时候,多股水流在脖子下的一个三角形的小坑儿汇聚成一股,沿胸前淌下。我的目光追随那股水流,看它消失在她两个娇小玲珑的乳房之间形成的一个优美的谷。她贴身穿的背心并不贴身。这让我想到她或者她的母亲在买下这件衣裳的时候,是充分考虑了她身体进一步生长和发育的。 她先洗脸,然后洗脖子,然后洗双臂,然后洗两只小腿,最后端起脸盆,用略显浑浊的水冲脚。她双脚并拢,迎着水流,十趾在凉鞋里灵活地一伸一屈,发出吱咕吱咕悦耳的声音。 她站在石台下面,伸手向我要毛巾。我伸手从铁丝上摘下来,递给她。 “在给你做饭之前,我得先喂喂猪。” 猪圈里的猪在她回来之前,就开始不停地吱吱叫了。 “当然要先喂猪了,过年的时候,它能吃肉,我不能。” “你好像还挺明白的。” 柳絮笑着说,一甩手把毛巾搭在铁丝上,扣好上衣的扣子,又把挽到腋下的衣袖拉下来,弯腰把挽起的裤腿也放低了些。她去猪圈旁边提回来一个沿口有些损了的黑塑料桶,在院子中央的一个泔水瓮前舀满泔水,看到我一直站在屋檐下被强烈的阳光晒着,就让我先回屋里凉快凉快。我说不热,自告奋勇要帮她把泔水桶提到猪圈那里,她应允了。混浊的泔水中漂着几片青菜叶,散发出一股酸甜的气味。猪槽子是用石头凿成的,虽然结实,便是经年累月,还是被猪用嘴巴在一侧拱破了一个洞,不得不靠着猪圈墙倾斜着放了。槽子里早被猪舔食得干干净净的,一口汤也没有剩下。看到我,也许是嗅到了泔水的香味,那头黑毛猪摇着细细的尾巴从猪圈里一跃窜上来,跑到槽子前,一仰头,跳起来,两只前爪子就扒住了猪圈墙半腰里的石缝儿,光溜溜湿乎乎的黑嘴巴朝着伸着,两只贪婪的黄眼珠盯着我,不停地扇动两片毛绒绒的大耳朵,伴随着哼哼的叫声,从两个圆圆的黑鼻孔里向外喷着鼻涕。 槽子就在它的身体下边。我扬起胳膊吓唬它,竟毫无畏惧,反而使劲伸长了脖子,嘴巴离我更近了。 柳絮去挖糠,从最东边的一个屋子里走出来,一边用手把瓢里盛的小麦麸皮与谷子皮掺匀着,让我等一下给猪倒泔水。 “如果你把泔水倒在它脑袋上了,它一甩头,准甩你一脸。那样的话,就不叫喂猪,而是喂你了。” “泔水的味还真不难闻。” “眼馋了吧。眼馋了就抱着罐子喝吧,不要钱,还管饱。” 柳絮从旁边拿起一根细木棍,轻轻地敲打猪的脖子,把它哄开,说了一声赶紧倒,我乘机提起泔水桶把泔水倒进猪槽子里。柳絮才要倒糠的时候,猪早吱一声叫,顾不得主人手中的棍子,一头扎进泔水里,哒哒地吞食起来。 “滚一边去。”柳絮不停地重复说,还骂了。怎么骂?好像是我们常听到的长辈骂小辈用的一句话:娘怎么怎么着。最后,柳絮没有再用手中的棍子驱赶它,而是一手扶着猪圈墙,探出身子,从猪脑袋和槽子的夹缝里一点一点把糠倒了进去。 “饿坏了。”我说。 “你,还是猪?”柳絮问我,是故意打岔。 “猪,不是你。”我说。 “你又不是猪,怎么就知道它饿坏了?”柳絮说。 “看它吃泔水的样子。”我说。 “你喜欢吃什么?”柳絮抬头看着我说。 “什么都一样。”我说。 “那你就吃泔水吧,省点事。”柳絮说。 我朝她父亲躺着的屋看看,想说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 柳絮的母亲从地里回来之前,柳絮已经把饭做好了。不,不是她一个人,是我和她一起做的。 房檐下,挨着墙垒了一个灶,内圆外方,上面座了一口黑铁锅。锅真的很大,如果做满满的一锅饭,大概能够二、三十个人吃吧。灶的外侧放着一个风匣,是用来向灶膛里吹风的。做饭烧的是各种灌木,以及牛吃剩下后晒干的草和庄稼的秸杆。 柳絮把锅刷干净了,添上水,盖上锅盖,去院子的一个角落里抱来一抱儿发了霉的玉米秸杆,放在灶旁边,又拿来一个小矮凳坐在灶前边,先抓了一把干透了的烂草放在灶膛里,弯腰用火柴点着了,又拿起烧火棍把点燃的烂草捅进灶膛深处,拉动风匣的拉杆,同时另一只手朝灶膛里添进玉米的秸杆,随着一股淡蓝色的烟,红红的火苗从灶膛里冒出来。她一只手拉风匣,一只手添柴禾,不时还要拿起烧火棍来朝灶膛里搅,两只手配合协调,做得游刃有余,让在一边看的我不由的手痒痒,想试一试。 我提出来由我来烧火。她说我烧不了。我想我怎么就烧不了火呢,说可以试一下。 “你受不了这种罪的。”柳絮说,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 “还能比老师罚在太阳底下站着难受呀。”我说。 柳絮响亮地笑起来。我用手指了指屋里,她不笑了,小声说她爸爸经常嫌家里没有笑声哩,不用怕他生气。锅里发出咝咝的声音。我说锅里的水浇开了。她说还没有,又告诉我说响水不开,开水不响。过了一会儿,从锅盖的边缘和缝隙里冒出一缕缕的水蒸气,连绵不断。她说开了,站起来,去脸盆里洗手。 “你愿意烧火就试试吧。我该打发锅了。” “看我的吧。”我说,兴冲冲地坐上了灶膛前的那个小矮凳子。 “看你怎么把火烧灭了吧。”柳絮说。 “太不把萝卜干当菜了吧,这么简单的事。”我说。 “不是把火烧灭了,就是把锅烧干了,不会烧火的人都这样。”柳絮说。 柳絮从屋里拿出两个暖水瓶来,把锅里烧开的水舀出来注进去。我决心要把火烧好了,让柳絮看看,拉开架势,在她舀水的功夫儿里,默想着她烧火的一招一式。柳絮把两个暖水瓶舀满了水,又向锅里添了些凉水,对我说,烧吧,她要去屋里擀面条了。 真正烧起火来,才知道那真不是玩,真不是件轻松的事,真是受罪,也真是对一个人的考验。我不知道你们家里是否也烧过这种灶。你想吧,坐在没有丝毫遮掩的屋檐下,正午的太阳火辣辣地晒着,从灶膛里冒出来的火熊熊地炙烤着,只这些就已经够人受的了。我想做到像柳絮那样右手拉风匣,左手不时朝灶膛里添柴禾,却无论如何两只手也协调不起来,常常是需要添柴禾的时候,拉风匣的右手也不得不停下来,添好了柴禾才能接着拉风匣。而且,我左手也使不了烧火棍,想搅一下灶膛里的柴禾的时候,也不得不换了右手。于是,整个烧火的过程中,显得笨手笨脚的,顾此失彼,事倍功半,不一会儿就劈着劈脑的汗了。我伸手擦汗,手上沾的土和灰抹得脸上脖子上到处是,柳絮管我这种狼狈相叫“花胡脸”。 开始,柳絮从屋里出来看到我时只是笑。我可以感觉得到,她并不是嘲笑我的无能和我在做这些在她看来并不复杂的家务活儿时表现出来的笨拙;相反,是对我的一种认可,是对我执着地要融入到这个家庭中来的欣赏,是对我为融合到这个家庭中来所做的努力的一种鼓励。后来,她擀好了面条,实在不忍心看我在那儿一脸汗水,拙手笨脚地烧火了,让我去洗洗手和脸,到屋里或者院子里的树荫下歇一会儿。 我当然不会同意了。 “干不了,就别逞能了。”柳絮说。我坐在那个小凳上不起来,她用脚夫尖轻轻地踢了一下我的屁股。 “我都已经快学会了。”我说,赖在那个小凳上不动,仰头看着她还沾着汗珠的脸,为她一种温柔的眼神所陶醉。 “你从小哪儿受过这种苦呀。”柳絮冲我撇撇嘴。 “我受的苦比这大多了。”我说,回味亲吻她嘴唇的感觉,心里漾起幸福的水波。 “热坏了你哩。” “一点也不热。” “看你脸上的汗,还说不热。” “热坏了你哩?” “我早习惯了。” “我也早习惯了。” “别傻了,不干活儿也让你吃饭。” “我愿意烧火。”我含情脉脉地注视着她的眼睛。 “你这人怎么就这么拧呀,说你也不听。” 柳絮弯下腰来和我夺风匣的拉杆,握住了我的手。我半站起来,偷袭了她的脸颊。 她狠狠地把我摁在小凳上,警觉地朝院子里看了看,没有人,又回过头来嗔视着我,用只有我地能听得到的声音在我耳边说:“也不害臊。”在我的手臂上用力扭了一下。 我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装出一副严肃的样子继续烧火,心里却美滋滋的,感觉到说不出的甜蜜。 柳絮从铁丝上拿下毛巾来,放到脸盆里浸了水,又拧干了,替我搭在脖子上。我用湿毛巾擦了擦脸,学着农民的样子,搭在肩上。随后,我把衬衣也脱了,里面没有穿背心,成了十足的膀爷。 “不想活了呀。” 柳絮从屋里端了面条出来,看到我光着膀子,从铁丝上拿下我的衬衣,气愤得一把扔在我怀里,让我穿上。 “你怎么能去我村里的那些从比呢。他们年年如此,天天如此,是早已经晒出来了的,再比这毒的日头也不怕。你看看你,细皮嫩肉的,一回也没晒过,猛然这么晒一回,轻则把身上晒红了,一两天不敢挨炕,一挨到了就疼,一下觉也别想睡,说不准还会脱一层皮;重则晒出一层泡来,一个星期也不一定能好了,受不清的罪哩。” 我半信半疑,但看到她说话的表情认真,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意思,只好规规矩矩地把衬衣穿好。 柳絮要朝锅里下面条,我抢着去为她掀开锅盖儿。她提醒我说慢点,还是迟了,猛然冒出的水蒸气把我的三个手指头冲得鲜红,钻心得疼,呲牙咧嘴,朝手指头上吹气,为自己的冒失付出了代价。柳絮顾不得朝锅里下面条,跑去水缸里舀了一标凉水,让我把手指头浸在水里。我说管用吗。她说管用。果然,在凉水里浸了一会儿,疼痛就减轻了许多。 我问她下午还去不去放牛。她似乎猜到了我的心思,笑而不语。我踢一下她的脚,问她到底去不去。她朝大门口看了看,说去,在后山里。我说我想和她一起去放牛。她又探着朝窗户里看了看,叫了一声她父亲,听不到回答,用低低的声音告诉我,在村东北角的路口等她,吃了中午饭就走。我点点头,心里欢喜得不得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光着膀子的男人来门口的井里打水,隔着低矮的墙和柳絮说话。 “黑妮,家里来亲戚啦。” “啊。大叔,打水呀。” “啊,可得做好吃的了。” “哪儿有什么好吃的呀。” “做什么饭呀?” “连汤面,还有干粮哩。” “哪儿的亲戚呀,看着还挺面生的。” “啊,是第一回来。” “我说呢,怎么一点也不认识。” 柳絮叫大叔的那个人打上两桶水,担在肩上吱呀吱呀地走了。 “我可不是你们家的什么亲戚。” “那让我怎么说?说你是俺们家里刚买来的一个奴隶?” 柳絮拿了一个黑铁勺子,放在火上烤干了,倒入一些油,又把勺子放在火上。 “炝个油。” 勺子里的油翻起了黄色的油花,冒着一缕缕的白烟,柳絮指着旁边柱子上挂得一束用细麻绳捆着的野葱花,让我放一些进去。柳絮家四周的山上遍地是这种被当地的人们称作野葱花的植物,冠状花序,一根比毛衣会还细的墨绿色的茎,在顶端分出若干更细的花柄,一圈儿一圈儿的,开出一朵朵米粒大小的花,远看是雪白的,近看又透着蓝色,晒干了颜色依然不变。我按照柳絮说的,揉了一些野葱花放进沸腾的油里,随着一阵辟哩啪啦的响,一股扑鼻的浓香立即升腾起来。当油里的野葱花变成了焦黄的颜色的时候,柳絮把勺子端起来,朝锅里一搅,一层黄黄的、圆润的油花就浮了起来,浮在清楚的汤里,附着在青色的菜叶上或面条上,一锅清汤刹那间就生动了起来,丰富了起来,大大地勾起人的食欲了。 “真香。”我说。 “哈拉子都流出来有三尺长了。”柳絮说。 我夸张地伸手抹了抹嘴。 柳絮笑笑,问我愿意吃饼子还是烙饼。 “当然是饼子,最好是榆钱的饼子。”我说。 “今天早晨刚蒸的,是在锅上贴的,起面的,韭菜的。这会还去哪找榆钱。”柳絮说。 “韭菜的也好吃。”我说。 “要不还是给你烙饼吧,好歹你还是来走亲的。”柳絮说。 “就想吃饼子。”我说。 “可是你挑的,出了门别笑话俺家叫你吃饼子了。”柳絮说。 “特别想吃饼子。”我说。 柳絮转身去屋里端出来一个筐让我看,里面放了有十几个饼子。 “先尝尝吧,觉得好吃咱就吃饼子。” 我从一个饼子上扭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嚼烂后咽下去,嘴里就留下了一股韭菜的淡淡的清香味。 “真好吃。”我说着,又扭下来一小块放进嘴里。 “硬皮那才好吃哩。” 柳絮把一个饼子翻个个儿,从上面揭下来一片在锅上贴出来的一层焦黄的硬皮,让我吃。的确好吃,正如柳絮所言,而且和现在卖的那种锅巴食品差不多,又香又脆。 “越吃越馋吧。” “有点。” 几只苍蝇在筐里飞来飞去。柳絮端了筐朝屋里走,我飞快地伸手从筐里拿出一个饼子,揭下来整个的一片硬皮,怕柳絮抢了似的,一下子塞进嘴里了。 “怎么和小孩子差不多。”柳絮笑着说。 “今天吃剩下了都让我拿走吧。”我说。 “拿走吧,几个烂饼子。” 柳絮的母亲从地里回来,知道了要让我吃玉米面的饼子,立即对女儿沉下脸来,埋怨她不懂事,说怎么能让我吃饼子呢,又一边挽起衣袖,要去瓮里挖白面,准备烙饼,一边催促女儿去把锅里的饭盛到盔子里,刷锅,烧火。看得出来,因为我的在场,她训斥女儿的话语要比平时缓和许多。我叫好阿姨,却是拦不住她。这时候,柳絮的父亲醒了,说了句话,她才作罢,却依然不饶恕女儿: “拿什么白眼瞪我?!这回你可高兴了,死小妮子。都快二十了还什么事也不懂,家里白花钱供你上学了,一点也不长成色。” 既而,又对我表示歉意: “农村的孩子不懂事。这回咱就先吃饼子吧,将就着。等以后你再来了,咱们就包饺子,家里有肉,园子里有菜。” 掉头又冲女儿说道: “还瞪我,想吃了我呀。” 说罢,情不自禁,竟扑哧笑出声来。 我也跟着笑了。 柳絮也笑了,说:“娘,你知道什么叫物以稀为贵吗?” “什么稠稀?!”母亲说,“我没有念过书,可事情该怎么做,不该怎么做,心里却明镜似的,清楚得很。” “看我娘,真不简单,没有念过书,却知道说话用比喻。”柳絮说,看着我笑。 “别跟你娘老鼠钻进书箱里,咬文嚼字了,还不赶紧拿盛饭。”母亲说着,转身出去了,过了一会儿,手里提着一张手工做的饭桌回来,是向邻居家借的,刚用水冲洗过,还不干。 吃饭的时候,柳絮的父亲讲了一则笑话: 说是很久以前,有一个南方人和一个北方人,两个人是非常约好的朋友。 有一天,北方的朋友去探望南方的朋友。“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南方的朋友非常高兴,想一定要好好招待远方来的朋友。小米产在北方,南方人稀罕呀,觉得是好东西。于是,南方人就用小米来招待北方来的朋友。,什么小米粥、小米干饭,反正是一日三餐顿顿都离不了小米。北方人早在家里吃腻了小米,但是碍于情面,又不便说什么,心里却感觉不痛快,就提前回了北方。 过了一段日子,南方人到北方探望北方的朋友。大米在北方稀罕呀。北方的朋友也是一样的心情,很怕照顾得南方来的朋友不好,大米粥、大米干饭,反正也是一日三餐顿顿不离大米。同样,这让南方的朋友也觉得不愉快,不方便说,也早早地回了南方。 从此,两个朋友就再也不去探望对方了,只偶尔通通书信。后来,时间长了,连书信也不写了,相互把对方忘了。 柳絮的父亲讲完了,柳絮就看着母亲,问:“娘,知道这是说谁的吧?” “不知道。连你爹说的什么我都没有听清楚。”柳絮母亲说着,把手中的一个饼子掰成碎块,放进碗里。她的碗里几乎看不到一根面条。 柳絮讨了没趣,转而看着我,说:“你问问我娘,十月一日是什么节气?” 我看着柳絮母亲,笑而不语。 “又笑话我了。”柳絮母亲把手里最后一块饼子放进碗里,用筷子朝汤里摁了摁,“你还敢当人家像你一样不懂事哩。” “谁敢笑话你呀。”柳絮吃吃地笑着说。 “吃饭也不能堵住你的嘴。”柳絮母亲说。 “我可开始讲了。”柳絮开口之前,看看母亲,看看我,最后又看看父亲。 “谁还能没有出错的时候。”柳絮母亲说,“你整天看书看书,才吃过几个一百分。” “讲讲你娘的光辉历史吧,我也想再听一遍。”柳絮父亲说。 柳絮放下碗,笑过之后,讲了关于母亲的一段趣事: 上个世纪七十年代的时候,国家扫盲,村村办夜校,由青年团书当老师,把不识字的人集中起来,教他们识字。每天吃过了晚饭,大队喇叭上广播,去大队办公室里上课。刚开始,去的人很少。很少的几个人也是冲着点集体的灯省自家的油才去的,而不是为了认识几个字。那个时候,村里还没有电灯,家家户户都点洋油灯。因为去的人太少,怕达不到上级的要求,不能通过检查,村干部就想了一个办法:上一宿夜校记两分工。喇叭上一广播,真是立竿见影,妇女们抱着吃奶的孩子,老头老婆们拄着拐棍提着提灯,一放下碗就去了,把大队办公室挤得满满当当的。妇女们都坐在前面,离得灯近,为的是纳个鞋底呀上个鞋帮呀缝缝补补的能看得见。 妇女们抱着孩子,有的孩子还正吃奶,旁边的人逗孩子,孩子哭了;辈份小的男人和辈份大的妇女开玩笑,说俏皮话,动手动脚,辈份大的妇女用粗话骂人;跟了家里大人来的稍大的孩子,在人群里挤来挤来,相互打闹;坐在前面的人从地上抓一把土,放进前面人的衣领里;两个人或者好几个人就某一个话题争论来休,抬死杠;有人故意大声放屁;有吃奶的孩子把屎尿撒在母亲或者其他抱他的人怀里……课堂上那种热闹劲儿,想也想不到。一大群大人,不可能人民像学生们一样听老师的话。他们是来混工分的。老师让他们安静些,他们只当耳旁风。 青年团书才二十刚出头,比他们都小,都是他的爷爷奶奶叔叔大伯大娘婶子哥哥嫂子姐姐,谁都不把他当回事。他批评他们,他们就骂他,并发出轰堂大笑,让他哭笑不得。 有一次,课前提问:十月一日是什么节日。问到了柳絮的母亲。 “小子,你敢起着我的名叫,你可是你婶子哩。” 青年团书让大家不要笑,规规矩矩地叫了柳絮的母亲一声婶子,让她回答。 “狗日哩,为嘛你不问别人,问我?” 青年团书说在课堂上,不知道就说不知道,不要骂人。柳絮的母亲就说小子,我骂你怎么了,你骂我试试,不叫你爹打烂了你的狗嘴。青年团书又去问别人,别人也有话说,说你先问的是柳絮的母亲,她不说,凭什么又让他们说。青年团书只好又问柳絮的母亲,说婶子,你要是知道就说说吧。 “十月一日是什么节气,这谁不知道?”柳絮的母亲振振有词地说,“我替你娘对你说吧,是娘们们烧纸的节气。” 话音刚落,大队办公室里已经笑得人仰马翻了。 青年团书说不对。 “不对?回家问问你娘,敢说我说的不对。”柳絮的母亲理直气壮地说。 青年团书就说他说的是阳历的十月一日,不是阴历的十月一日。柳絮的母亲说只有吃公家饭的才知道阳历哩,她又不是吃公家饭的。青年团书就借机说大伙儿上课的时候一定要注意听,往脑子里记,否则上级来检查肯定过不了关,以后得天天上夜校。 “这样说,可千万别过关;过了关,上哪儿去挣这两分工呀。” 大伙儿异口同声,气得青年团书哭了,把灯一吹,不教了。 柳絮的母亲不识字,帐口却清得很。她不会乘除法,加减法却极精,赶集上店,买卖东西谁也捉不了她。 我至今难忘,那是有生以来吃得最开心最香甜的一顿饭。我一共吃了两个玉米面饼子,还吃了两碗汤面。 下午,我和柳絮一起上山上放牛,突然下起了雨,我们就躲进一个山洞里避雨。山顶上,有一个似乎是专供上山来的人避雨而挖的一个山洞。 柳絮家的牛拴在一棵枣树上,卧在树荫里,蜷着四条腿,伸着脖子,仰着头,一条长长的尾巴不停地甩来甩去,驱赶着在它身上起起落落的苍蝇。一头小牛卧在它旁边,皮毛像缎子一样鲜亮,干净的小嘴巴反着刍,两只小耳朵支楞着,机警地转来转去,捕捉来自周围的各种声音,一条小尾巴紧紧地贴在肥嘟嘟的小屁股上。 我坐在不远处一片干燥柔软的沙子里,饶有兴趣地观察着母子俩的一举一动。 这里离村子有将近一公里的路程。下雨,山上的洪水汇聚而来,不知道经历了多少个年头儿,冲刷出来这样一个像条小河沟模样的山谷。下大雨的时候,雨水从两侧的山上下来,这里便是水的路;没有洪水的里子里,这里又是农民种地走的路。一条山路,两条车辙和一条牲口踏过的痕迹,夹着两溜低矮却稠密的野草,随两侧山的走势,在枣树间蜿蜒向远处伸展。小路两侧很近,就是用一种褐色的石头垒成的墙,有一人高,千篇一律地那种七棱八角的石头,石头上爬满了柳絮称作“茹瓜”野生植物,蔓子串得很长,这一棵与那一棵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张密密的网,看不见花,只看到那种中间鼓两头尖的果实,绿色的,据柳絮据说,嫩的还可以吃,有甜味,等到果实成熟,果皮干裂,就会飘出像羽毛的絮状物。我摘了几个嫩的果实,恐怕柳絮在哄我,始终没有吃,把果实掰开,看到流出来乳白色的汁液。这种植物的中间,长出来一些野草,因为要争阳光,长得又细又高,无风自摆,仿佛喜欢跳舞的女子听到了动听的音乐下意识做出的动作。石墙上偶尔还可看到盛开的喇叭花,粉红色的花朵浮在浓密的绿叶中间,俨然是隐蔽在绿叶后面的女郎张开的性感的樱桃小嘴。总体的感觉是,那石墙围起来的是一处静谧的庭院,里面住着喜欢自然山水的人家。石墙和山之间是地,种着玉米、谷子和黄豆等庄稼。中间一棵棵枣树像一把把撑开着的伞,从枝叶间筛下的光斑在庄稼墨绿色的叶子上跳动,给人一种眼花缭乱的感觉。两边的山平缓地升高,野草遍地,荆棘丛生,其间一堆堆的褐色的石头像站在那里的哨兵的身影。半山腰也有枣树。这里的枣树多得数不清,却看不到长相完全相同的两棵,而是各具风姿。树上的枣还小,青青的,食之无味;但到了秋天,却又是完全不同的景象了,一串串红玛瑙似的果实挂满枝头,置身其中,仅仅是看,也是一种难得的享受了。相对于其它树木,我常常想枣树应该是最丑最不值得看,却又是最应该让我们珍惜,最应该让我们敬仰的了。不仅是它为我们提供着可食的果实,还因为它生长在贫瘠之地,而且耐得住贫瘠,说句玩笑话,它可以比喻为家里的媳妇,糟糠之妻。说到这儿,我想起来看到过一篇文章,说是情人节,玫瑰花都不回家。 “有意思。为什么这样说?”明月说,缓缓地睁开眼睛。 “我还以为你睡着了呢。”秦风说,“什么有意思?” “把枣树比喻成糟糠之妻呀。”明月说。 “难道不是吗?”秦风说。 “你是说你突然明白了应该珍惜对梦菲的那种感情,是吗?”明月说。 “应该的。”秦风说。 “但是,我总觉得你好像讨厌她朝漂亮的打扮。”明月说。 “现在,没有一个女人不打扮的。当然,不事粉饰也是一种打扮,就像你现在的样子。”秦风说。 “别拐来拐去的了。我知道你怎么想的。”明月说。 “漂亮无罪。”秦风说。 “没有想到柳絮对你的影响会这么深。会是一生吗?”明月说。 “你比较喜欢现在的你,还是工作中的你?”秦风说。 “工作?干嘛说话突然这样客气起来了?”明月说。 “你和有些人是不同的。”秦风说。 “我们有不同吗?”明月说,“不都是一样的被人看不起吗?” “目的或许一样,方式不一样。”秦风说,“但是,能做到这一点也已经很不易了。”秦风说,“在诱惑面前能坚守住做人的底线,甚至应该是让人感觉敬佩的。” “如果我说我也和她们一样,陪人睡过,你相信吗?”明月说。 “应该不会。”秦风说。 “我真的并不是你想象中那样纯洁。”明月说。 “陪你丈夫睡过吧。”秦风说,“这我相信。” 明月不语,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你真的不是逃婚跑出来的吧?”秦风说。 “你尽管猜好了。”明月说。 “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概莫能外。”秦风说。 “怎么今天突然就变得文绉绉的了。”明月说。 “讽刺我吧。”秦风说。 “还是接着讲吧,我一点也不想睡。”明月说。 “这种心情能理解。”秦风说。 “每天都来这放牛?”我羡慕地看着柳絮。 我在村东北角的路口等到到柳絮,用自行车驮了她沿那条山路进山,一路所见都是这样的一种景色。我想再向前走,也大概如此吧。树上成千上百只知了躲在茂密的枝叶间鸣叫,把山中的宁静渲染得更加幽远深邃了。 “差不多吧。”柳絮说,神情专注地做着一种叫“磨面”的游戏。她坐在一片沙子里,双腿分开,双手从两腿间捧起沙子来举在胸前,然后两手间稍稍分开一个缝隙,让沙子漏下来,漏完了,再捧一捧,如此周而复始。 “真安静。”我朝四周看着。 “太安静了。”柳絮说。 “没有伴儿吗?”我说。 “有了伴儿就不想看书了。”柳絮说,“这里离村远,除了干活儿的,没有人来。” “大蚂蚁。”我说着,屈指把一只正在沿着柳絮的手臂向上爬的蚂蚁弹落。 “我感觉自己的脑子是越来越笨了,什么东西都记不住。今天看的,背过了,隔了一宿,又想不起来了。”柳絮苦恼地说。 “都惦记别的事了吧。”我宽慰她说。 “别的还有什么事?”柳絮说。 “或者是太用功了,把脑子使坏了。”我说。 “怎么可能有把脑子使坏了的那一说呢。”柳絮说。 “听老师说的,有的学生看书功夫儿大了,就会脑袋疼,就是把脑子使坏了。”我说。 “怕是为不想上学找的借口吧。我倒是没有觉得脑袋疼过。”柳絮说。 “那么一定是暂时的。”我说。 “但愿吧。”柳絮说。 小牛从地上站起来,抖了抖肚皮上沾的沙子,一步一步非常谨慎地向我们走近。我聚精会神地看着它,当它距我不足一臂之遥的时候,我猛然伸手去摸它的一只毛茸茸的耳朵,而它只轻描淡写地一摇头就躲开了。我再次向它伸出手,它机警地跳开,从另一个方向走向女主人。 “牛也会认生呀。” “大概是吧。” 它嗅女主人的脚、小腿、膝盖,最后又伸出黑乎乎湿漉漉的小舌头舔女主人的手指头。 “去舔他吧。”柳絮说,手掌在它刚抽出的像两根手指的小犄角间作力推了一下,它立即做出了一个抵头的姿势:四肢绷紧,身体前倾,脖子伸长,头朝前拱,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眨也不眨。 “行唐县城比口头大好多吧。” “大不知道多少呢。” “到了县城也算是到是大地方,上学的学生也不像口头的学生那样土吧。” “差不多。” “你瞎想过没有?” “瞎想什么?” “就是不该想的事,乱七八糟的事,不是学习的事,反正我也说不好。” “你说呢?” 我拔了几棵草向那头小牛的鼻子底下伸去,晃来晃去,引诱它。它很狡猾,不上当,长长地伸出舌头来卷食我手中的草,够不到,就向前迈了一小步。我及时地缩回手来,它似乎意识到了那只是诱饵,摇摇头,又去舔女主人的手了。 “它是男还是女?” “跟你一样。”柳絮说完,捂着嘴笑。 “哪儿跟我一样呀?” “不知道就不要瞎问。” “有犄角的就是男的,没有犄角的就是女的,对吧?” “你看它哪儿跟你一样?”柳絮指着那头大牛说。 我竟没有注意到那头大牛头上一对弯月般的犄角。我又问柳絮怎么辨别公牛和母牛。她笑而不答,一副害羞不好张口的样子。我抓住她的一只手腕,说不说就使劲攥她。她不说。我稍稍用了些力,还是不说。我用了全身的力气,疼得她扎着头格格地笑,向我求饶。我稍微松开手,让她说。她回头看了看,说有人来了,快撒手。我松开她的手,回头去看,她早一跃而起,向前跑了。我站起来追她,绕着那些枣树忽东忽西。她没有实心跑,我很快追上她,抓住她的一只手臂。她站下来,半弯着腰,拄着膝盖喘气。当她直起身来的时候,我吻了她。她推开我,伸手捏了捏我的喉结。 “还骨碌骨碌地转呢。” “你就没有。”我说,伸手在她的脖子里捏着。 “女生当然就没有了。” “那是一块苹果。” “瞎说。” “想听就告诉你。” “再敢瞎说就扯下你的耳朵来。”她揪住我的一只耳朵,一副准备认真听的样子。 “在伊甸园里,亚当和夏娃因为受蛇的诱惑,偷吃了善恶树上的果子。那种果子就是现在的苹果。夏娃吃的时候,细嚼慢咽,没有卡着。亚当吃的时候,狼吞虎咽,有一小块苹果还没有嚼烂着想咽下去,结果卡在了脖子里,上不来下来去,又化不了,永远卡在那儿了。后来,他们有了后代,男的脖子里都长个疙瘩,就是喉结。女的就没有。男的吃东西依然狼吞虎咽,女的吃东西还是细嚼慢咽的。” “完了?” “完了。” “纯粹是胡编乱造。”柳絮说,揪了一下我的耳朵。 “书上都是这样说的。”我说,提出来吻她一下做为她揪我耳朵的补偿。她捂着嘴吃吃地笑。我吻她的耳朵,她痒得使劲缩脖子,头拼命地朝一侧歪,笑得更厉害了。 回到原来的树荫里坐下,不知从哪里跑来一头小黄牛,和柳絮家的那头黑白花的小牛差不多大。两只小牛时而相互追逐,时而头对着头顶斗。我又问柳絮怎样能够直观地辨别公牛和母牛。柳絮说能下小牛的大牛就是母牛,不能下小牛的大牛就是公牛。我说还有什么可以辨别出来的。她又说有奶让小牛吃的牛是母牛,没有奶让小牛吃的牛就是公牛。我说如果看不见它让小牛吃奶的时候,怎么辨别。她说肚皮底下有一撮毛的牛是公牛,没有的就是母牛了。我来回看着眼前的一头大牛和两头小牛进行比较的时候,柳絮家的小牛从那头小黄牛的后面跑上来,举着两着前腿向上一窜,从后面骑上了那头小黄牛,肚皮底下吐出了它的小东西。 “妈来个×。” 柳絮从地上拾起一块石头一跃而起,掷向自家的那头小牛,一边骂着。柳絮掷出去的石头击中了自家那头小牛的肚子,但是它并不理会,当柳絮又弯腰去地上拾石头的时候,自家的那头小牛从另一头小牛的身上跳下来,两个结了伴,一前一后沿着进山的小路跑了。 突如其来的事件让我们彼此都感觉到了尴尬。为了打破那种尴尬的场面,就无话找话说。 “该让大牛去山上吃草了。”我说。 “还早哩。得让它先倒倒嚼。”柳絮说。 “树上的知子还挺多的。”我说。 “差不多那个树个也有,能听到声音,但是却看不见影。”柳絮说。 “听他们说知了可心烧着吃。”我说。 “肉还可香哩。”柳絮说,“暑假里,村里好多小孩子每天都拿着一个高粱秸杆套知了,回到家里烧着吃。弟兄两个为烧的一个知了还打架哩。” “如果不是兄弟两个,而是哥哥和妹妹或者姐姐和弟弟就不会打架了。”我说。 “哥哥当然不会欺负妹妹了,大男子汉嘛。”柳絮说。 “姐姐也会让着弟弟的。”我说。 “和在学校里差不多,一个女生会嫉妒另一个女生成绩比自己好,一个男生也会嫉妒另一个男生比自己成绩好;但是,男生不会嫉妒比自己成绩好的女生,女生也不会嫉妒比自己成绩好的男生。”柳絮说。 “为什么要嫉妒别人呢?”我说。 “我想看一会儿书。”柳絮说。 柳絮去我的自行车上拿了她的书,回到树荫里坐下来看。 “我去给你捉一个知了吧。” 我循着头顶知了的叫声,仰着头一棵树一棵树地找。枣树皮是黑的,知了也是黑的,加之树叶的遮挡,大多数知了只闻其声,不见其半点影子。我沿着那条进山的小路向上走,想看看那两头小牛去了哪儿,不知不觉得就走远了。越往上走,山谷越窄,两侧的山也越陡,枣树也越稠密,却始终不见它们的影子。四周没有一个人影。耳边除了知了的声音,就是隐蔽在草丛中的蝈蝈发出的声音。我莫名地感觉怕,在小路的一个拐弯处站下来。两头小牛突然从前面跑过来,四蹄腾空,两条小尾巴甩得笔直,把正准备往回返的我吓了一跳。 我总想着要带给柳絮点什么,又一时不知道是摘一朵野花,还是一块奇形怪状的石头,朝四周看着。这时候,柳絮喊我了,说要下雨了。我朝天空看了看,头顶一片湛蓝,没有一丝一缕的云彩,想怎么会下雨呢,便问她是不是一个人在那儿,怕了。她说不哄我,恐怕最多半个小时雨就来了。我笑了,问她是否头顶的知了朝她头上撒尿了,当成了下雨。她说我再不过去,她一个人就走了。担心她真的把我扔下,一个人赶着牛上山了,只好放弃了带什么东西给她的念头,慢吞吞地走回原来的地方。 “看见了没有?雨很快就过来了。”她用手中的书指着东边的天空让我看。 一大团泼墨般的云朵如千军万马,气势磅礴,从东边急驰而来,隐隐约约地还能听到风雷声。 “不会真的下雨吧?下雨我就回不了家了。”我有些着急地说。 “肯定要下的。”柳絮说,一点也不着急的样子。 “我得赶紧走。你也赶上牛早点回家吧。”我说,蠢蠢欲动。 “早来不及了。”柳絮说,“一会儿就到头顶上了。” 我惊呆地望着包围的云团大片大片地吞食着湛蓝的天空,心急如焚,不安地看着柳絮,默默地祈祷可千万别下雨。 “赶紧去山上吧,那儿有个洞可以避雨。”柳絮说。 “我怎么回家呀?”我着急地说。 “保证人能回家,还保证你不会挨你娘的训。”柳絮说。 “我怎么回家?这又没有雨衣。”我产。 “这种雨,一会儿就不下了。”柳絮说。 “你会看天气呀?”我不信任地,却又无可奈何地看着她。 “当然会,比收音机里广播的还准。”柳絮说。 “吹牛吧。”我哭丧着脸说。 这时候,周围的树叶一阵骚动,紧接着又是一阵剧烈地骚动。风已经来了。 “还不赶紧跑。” 柳絮一只手把书捂在胸前,看到我还站在原地不动,另一只手拉起我的手朝山谷的下方跑了一段,沿一条上山的路朝山顶上跑去。头顶的树叶辟哩啪啦地响起来,雨点已经落下来了,稀疏,但很大,落在身上感觉还热乎乎的。 “牛。”我提醒柳絮。 “牛不怕雨淋。还是先顾你吧。”柳絮大声说。 风越来越大。迎头风,把柳絮的长发吹乱了,乱七八糟地贴在脸上,那种模样挺怪的,把我逗笑了。 “其实,慢慢地走,淋淋雨也挺有诗意的。”我说。 “淋感冒了,鼻涕连天的就更有诗意了。”柳絮说,扎着头,拉着我的手,踏着毛绒绒的野草,脚下躲避着隐蔽草丛中里的石头,向着山顶一路狂奔。到了山洞前,柳絮猫腰钻进去,我紧随其后,转过身来朝外面看,天空光线昏暗,整个山野已经被白茫茫地雨笼罩了。 山洞就在临近山顶的地方,口小肚子大,深有两米左右,宽有两米半左右,高差不多有一米半,柳絮差不多可以直起腰来,我要想站起来必须猫着点儿腰。地上乱七八糟地铺着干枯的茅草,像是有人为在山洞里躺下来睡觉准备的。地上到处是乱扔的纸烟发黄的烟把儿,也有写着数学算式、方块字或者英语单词的纸张。四壁上写满了粉笔字,除“柳某某是个大王八”和“李白某吃大屁”外,再难以辩认出一个完整的句子来。这些,都不由得让人想起自己的少年时代来。山洞的石壁上只所以留下了骂柳某和李某的句子,想是在这些字写上去之后,两个人中的任何一个人都还没有来过;否则,它们也会被涂掉,留下另外一个人的名字。 我一边打量着山洞里一切,再三问柳絮雨是否真的一会儿就能停,担心自己天黑之前不能回到家里。我没有向柳絮说我是说了谎来她们家的,不想她内心里因此而小看我,暗地里担心自己一旦天黑之前不能回家,父母怀疑我是出了什么意外,出来到处找我,谎言不攻自破,后果就可想而知了。我蹲在洞口,望着更加猛烈的风雨,闷闷不乐。 “你们家有没有雨衣?”我焦急地问柳絮。 “没有。”柳絮说。 柳絮一直侧着头,双手攥住所有的头发,拧开上面的水。 “伞呢?一定有伞吧?”我说。 “你不等雨停了再走啦?”柳絮说,“你是不是疯了?” “雨一点也没有显小。”我有气无力地说。 我背靠在凉爽的石壁上,通过洞口目光呆板地望着外面狂舞的银白色的雨线,重新思索该怎么办,脑海中空空如也,进入了或者正在进入一种丧失了全部意识的状态,哭了也不知道。 “好家伙,雨怎么下得这么大呀?!” 柳絮坐在我身边,侧头看着我微微一笑,用已经被雨水淋湿的衣袖替我去擦脸上的泪水。 听到她的双关语,我咬紧嘴唇不说话,一方面为了控制自己的情绪。 “想家啦?你在城里上学是不是也像这样?怎么在口头上学的时候,没有见你像这样过呀?”她拉住我的一只手,安慰我,“我说雨下一会儿就停了,就一定会停了的。天本来是晴着的,就这么一股云彩,等这一股云彩过去了,天就又晴了。” 我渴望她的怀抱,抱住她,头伸进她怀里,脸紧贴着她的双乳,呼吸着她身上散发出的温暖潮润的气息。我感觉自己就在她的身体里面了,那里有另外的一个世界。我看到了那个世界:天气晴好,阳光灿烂,鲜花盛开,雪白的云朵悠悠地漂,在地上投下一个个缓缓移动的模糊的影子…… 一只知了发出一声鸣叫,像一只金箭穿过寂静的山野。雨停了。 柳絮拍拍我的头,说:“睡着啦?” 我从柳絮的怀中起来,恍若从梦中醒来,睁开眼睛,看到了被雨水洗得干净明亮的阳光,满山遍野。洞口滴水的声音像天籁一样纯粹。 果然如柳絮所说,雨只下了大约有一个半小时。 “这会你走吧,不下了。”柳絮说着,站起来扎着头躲避着头顶的岩石朝外走。 我伸手拉住她。 “你去哪儿呀?” “早把牛饿坏了。” “就坐一会儿。” 柳絮犹豫着。 我站起来,从背后抱住她,因为不能直起身来,而爬在她后背后上。 因为承受了我身体的部分重量,她的身体稍向着倾着。 我开始解她脖子下的第一颗纽扣儿了。 她抬起双臂,似乎是想挡开我的手,又垂在身体两侧。 我察觉得了她内心的变化,突然变得不忍心了,把她被解开的三粒纽扣重新系好,只是抱紧她,让两个人的身体接触得更加紧密。 “每次都会想,和我在一块的时候?” “也不是。” “是不知不觉得地就想了,还是——” “不知不觉。” “真话?” “真得像这个山洞能避雨一样。” “和别的女生在一起的时候什么样?” “不知道?” “不像这会儿?” “这会儿怎么了?” “你还能不知道你怎么了?” “一天不见你就想你。” “想应该是脑子想呀。” “就是在脑子里想的呀。” “怎么想的?” “想你在做什么,想你高兴还是不高兴,想你是不是也在想我,还有想再见到你是不是更好看了,想你——” “哄人。” “狗。” “那你怎么——” “大概它也属于脑子的一部分吧。” “你的脑子长的地方怎么和别人不一样呀?” “答不上这道题,太难了。” “其实,也想让你这样抱来着,就是——” “我也愿意这样抱着你。” “只允许用脑子想。” “要是用牙想了呢?” “用头发梢想吧。” “还不是头发使白了,天天想你?” “最后一次了。” “保证。” 柳絮背着手解开我裤子上的纽扣儿,放它出来,双手紧紧地握住。为了不弄脏她和我的衣服,让我排在她的手掌心里。从那个山洞里出来,她蹲下来,用草上沾的雨水洗了洗手。我携手从山上下来,柳絮问我假期里还来不来。我说来,还想和她一起来山上放牛。我希望我能偷偷给她带几本课外书。我答应了,说会先找一个地方藏起来,绝对不会让她爸妈看到的。在拴牛的地方,我骑上自行车和柳絮告别,她把手伸到我鼻子底下让我嗅,又把手放在自己的鼻子底下嗅,脸上飞起一片红晕。 开学前,我又去了柳絮家,得知柳絮的父亲去世的消息,也禁不住悲从中来,为一个智慧的、坚强的、和蔼的父亲感到可惜,又为生者将来的生活担忧——从物质上说,她们母女俩的确减轻了不少的负担,但同时,更重要的是失去了一个不可替代的精神上的支柱。而后者,在一个人,一个家庭困难的时期,尤为重要。 父亲去世后的柳絮穿着一双绷着白洋布的布鞋,一脸的愁苦和疲倦,整个人显得愈加消瘦了。母亲始终坐在门槛儿上,除了我进门的时候喊她一声阿姨,她嗯一声算是答应外,再没有从她的喉咙里吐出一个字来。她身体斜依在门框上,精神恍惚,生气全无,全然一个活死人了,让我不由得担心她从此一病不起,带给女儿更大的打击。 中午饭是我和柳絮一起做的。我烧火,柳絮打发锅。结果,谁也没有胃口,剩下的比吃掉的还多。 吃过饭,柳絮劝母亲回屋里躺在一会儿。母女俩相互搀扶着进屋,母亲侧身在炕上躺下,女儿垂头坐在炕沿上,泪水挂满两腮。母亲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女儿才轻手轻脚地走出来,小心翼翼地关上门,刷锅、洗碗、喂猪也尽量不弄出声音来,把该做的做完了,走到大门外呜呜地哭。我不知道该如何去安慰她,只好默默地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恨不得自己也是这个家庭中的一员,可以有理由陪她一起掉泪,用满腹的伤痛来悼念永远离开的人。除了必要的话,柳絮也很少开口,让我感觉到一种难以承受的压抑。我想是我为这个家庭做点什么的时候了,然而做什么呢?一直毫无头绪。 我和柳又去了村子东北的山里。大牛拴在树上,不见了那头小牛。男主人去世,需要一口棺材,于是就被牵到口头的集市上卖了。大牛的眼角有着两道粗显的泪痕,似乎也为它与孩子的离别流了不少泪吧。动物也是有感情的,对此我深信不疑。我用手握一下它的光滑的犄角,它一动不动,仿佛是在接受我的安慰吧。 我回到树荫里,在柳絮的对面坐下,两个人相对无语。过了一会儿,她起身离开,渐渐走出了我的视线。我起初认为她有什么不方便之事,就坐在原来等她回来;时间长了,我站起来四下张望,看到她一个人坐在烈日下的半山腰里。 我决定不去惊动她对已亡人的思念,终于又不忍心看她坐在烈日下曝晒,走过去,坐在她被太阳晒的一侧,用我的身体为她撑起一片小小的阴凉。 当时,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