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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过了农历三月初三的第一个星期六,按照信中事先约好的,我在口头见到了柳絮。 农历三月初三,在电影院前的小广场上召开了全县的公捕公判大会,赵建平的哥哥等十余名犯人被五花大绑着,站在台阶上,面对围观的人们接受审判。我很想去看看他的狼狈样儿。远远地看到围观的人已经把整条马路都挤满了,就没有过去趁热闹。当然,也有担心在那里遇到赵建平的原因。好歹也算是朋友吧,我跑去那里看热闹,她会怎么想呢? 农历的三月三日,还是行唐城的庙会。因为是县城,庙会的规模、排场自然要比口头大了许多,人多,杂耍也多。我和同班的几个同学也去了庙会上,依然只是为凑热闹,在人群中挤来挤去,东看看西瞧瞧,见了什么都好奇,又什么都不买,把学校给的自由时间全部的耗费掉才是目的。 那个时候,行唐城还小,赶庙的人也都集中在人们常说的南市场。后来县城扩建,建起了龙州商城,就是人们说的北市场,修通了龙州大街,大街的两侧又盖起了有门脸的小楼,县城热闹的中心才移到了龙州商城一带。再后来,又修通了香港路,路两侧同样盖起了有门脸的小楼,却并没有夺走龙州大街的热闹。每年的农历三月初三,这一天,从龙州大街两头向中间走,人越来越多,车越来越多,沿街摆摊的小贩也越来越多,到了龙州商城前,长二百来米的一段大街,更是人头攒动,无立锥之地了,更有两侧歌舞团的音响助威,声势极为壮观。这时候,如果从空中看,龙州大街是一条大河,龙州商城前是这条河上的一个湖泊,各条通向龙州大街的小街小巷是支流,支流里的水源源不断地涌来,停一下,回流一下,又导入各条支流。 印象当中,早些时候的庙会上,顶多有一家表演马术的,有一家表演飞车走壁的,算是较大型的演出了,相对来说比较冷淡。似乎是有一年,因为观众太多,表演飞车走壁的看台不堪重负,倒了,数名观众被砸伤和摔伤,还住进了医院。热闹的还是歌舞团来了以后,也就是近十年八年的事。五、六个正值妙龄的的姑娘和三、四个衣着打扮带着点玩世不恭的小伙子,就是他们的全部队伍了。模仿唱几首曾经走红和正在走红的流行歌曲,几个姑娘跳几段类似健美操的舞蹈,年年如此,没有什么新鲜玩艺儿,而且演技也是相当的拙劣,却也能场场爆满,更有一大群不想花“冤枉钱”却又想“一饱眼福”的人围在帐蓬外面,透过入口垂挂的帷布间留下的缝隙向里面张望。这一切,无不归功于那几个妙龄女子的表演。先是露脐装,后来又变成三点式,随着时代的进步,她们在舞台上的甩胳膊甩腿的衣着也在为迎合观众不断变化的口味而趋于简单化。而这种简单化直接带来的后果,就是观众的钱包瘪下去了,他们的钱包鼓起来了。有时候,为了追求更加理想的效果,他们还故意制造出来各种失误。去年就亲眼目睹了这样的一个场景。那天傍晚,同学几个在一块喝了酒,有点过,有人提出来去看歌舞。正好有做公安的一个同学在,说是由他领了可以免费。歌舞表演还没有开始,帐蓬里已经是人满为患了。为了吸引更多的人进去观看,说口处的帷布没有落下来,四个身着三点式的女子站在舞台上,不停地向着台下等着开始和帐蓬外观望的人群疯狂地摇摆着身体,做出各种带有挑逗性的动作,一个个子稍矮一些的女子故意“不小心”弄开了乳罩的搭扣,直到台下的观众高呼起来,旁边的同伴提醒她,才“害羞”地转过身。节目开始后,是集体舞蹈,没有出现什么意外,一直期待着有所收获的台下的观众失望起来,发出了嘘声,还有人大声地抗议,说是这的歌舞不如另一家的好看,要求退票,又说明年的时候,怎么也不会来看了。于是节目主持人出来了,先是向观众鞠躬道歉,又解释说他们是正规的歌舞团,来到这里演出凭得是真功夫,有时候为了不让大家在台上等得太久,演员上台演出的时候比较匆忙,演出的过程中出现了一些失误,请大家原谅云云,一番“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话。于是,台下暂时安静了下来。到了演出的中间,是一个人的舞蹈。一个细高挑的女子穿着一条短裙从后台出来,问大家喜欢她跳什么舞。台下异口同声地高呼好看的,什么都可以。她就和大家说她最拿手的是倒立,但要先热热身,在跳了大约五分钟的健美操后,突然来了一个倒立,短裙像香蕉皮一样从双腿上剥下来,赤裸着下身侧对着台下的观众。大约有一分钟吧,在观众雷鸣般的掌声中和此起彼伏的口哨声中,匆匆地跑到后台了。类似这样的事情,不一而足。 马路中央有手工艺人用竹蔑编制各种各样的动物。一根细薄的竹蔑在他手里灵巧的绕来绕去,一支烟的功夫儿就成了一只蛐蛐、蝴蝶、麻雀、燕子等,活灵活现,让在周围看的人目瞪口呆。一元钱一个,生意相当的红火。同样做小本生意的还有做艺术画的艺人,他们在地上摆一个木箱,用竹片沾了各种颜料在纸上画花鸟,拼成告诉某一个人的姓名,身边被围得水泄不通。电脑预测爱情、命运、事业的摊前,围得多是少男少女们。把自己的姓名或者出生年月日告诉摊主,输入电脑,传出一张纸来,上面便有了你想知道的答案。既然是预测,未曾经历的事情,也便无所谓准确与否,却因为事关了少男少女心中的梦想,倍受青睐。套圈儿是男女老少都喜欢试一下自己的运气的游戏,一元钱十个竹圈儿,站在围绳外面,向摆放在地上的各种小东西投,圈儿完全落地,哪一件小东西被套住了便归你了。看则简单,实则很不容易,赔的人多,赚的人少;否则,摊主也就不会那么热情地用手臂挂了上百个竹圈儿向路人兜售了。纵然手头再拮据,既然来庙会上,一元钱还是有的,况且一元钱也的确不算什么。掷完了手中的圈儿,倘若一无所获,也能开怀一笑。 这一天,香莲寺里也是热闹异常。从各地赶来的善男信女聚集于此,也可谓摩肩接踵。大殿内,伴随着清脆的木鱼声,诵经声抑扬顿挫,本是闹市,却让人由不得于内心深处生出一种莫名的宁静来,仿佛是行走于大山丛林之中。院子里有俗家人摆的地摊,卖香、纸、蜡烛和红绫布。一条红绫布绑在腰里据说便可保人逢凶化吉,一世平安。本是很平常的红布,到了这里,就具有了某种魔力,让人匪夷所思。 这一天,座落在政府执行所里的城隍庙也会对外开放,前来拜祭的人络绎不绝。据说庙中供奉的是佑护行唐城的神,源自明朝,由此推断,行唐城的历史也颇不短了。如果你有时间去行唐城的西街走走,一条卖各种铁器的小街,也是老街了,倘若留心观察,于某些门口依稀还可看到一些古老的特征。 我曾经约柳絮一起赶城里的三月三庙,柳絮说学校那天不放假,来不了。我告诉她如果哪一天她父亲又来了城里看病,一定要来学校找我,她答应了。我这样说,并不是为了两个人的相见而希望她父亲的旧病重犯。对此,柳絮也是理解的。对于任何一个已经患病的人,医院何尝不是提前为他们准备好的一个生命的驿站呢。我希望和柳絮共处的时间多一些,而从行唐城到口头镇五十里的路程无情地阻隔着我们。思念却又不能相见,让我对她的感情与日俱增,又只能诉诸于手中的笔。我只能这样。 远远地,我看到柳絮等在旅馆门口北侧的墙下。 在她的头顶,一棵老槐树从墙里面伸出来一个像扇子一样的树枝,鲜嫩的叶子在轻风中簌簌地抖动。她已经换下了让身体看起来丰满些的冬装,换上了春装。她没有扎辫子,头发披散在肩上。她向学校的方向看着,一只脚不停地搓着一块小石头,让人感觉她的内心充满着一种不安或者是杂乱的情绪。 我是想吓她一下的,直接骑到她身边,没有下车,一只脚踩在墙上保持身体的平衡,抹一把脸上的汗水,看着她笑。过了一会儿,她似乎是还不曾察觉到我的到来,一直朝着学校的方向望着。于是,我按响了自行车的铃铛。柳絮惶然地回过头来看着我,一脸的惊讶: “你从哪儿来的?” “当然是从城里了。”我说,为她感到惊讶和压抑着不流露出来的内心的惊喜——我想她一定会对我的突然出现感到惊喜——而沾沾自喜。 “不是说好了下个星期六吗?”柳絮的脸上冷冰冰的。 “不会吧?”我怀疑自己真的记错了信中约定的时间,想了想,又问她:“那你在等谁呀?” “一个准备做伴回家的同学。” “初中的时候,你都是一个人回家的。怎么长大了反倒胆子变小了呢。” “好像你什么都知道。” “不会是考验我的记忆吧?” “不想搭理你。”柳絮瞟了我一眼说。现在回想起来,她显得略微有些慌乱的眼神,那话里似乎是有着催我离开的意思。柳絮大概是担心准备和她做伴回家的同学看到我们在一起吧,那个同学一直不出现,她就转身向南走了,是去供销社门市部的方向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我推着自行车跟在她后面。我想知道她情绪的反常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怎么了?”我问她。 “什么怎么了?”她说,一直埋头向前走,头也不回。 “你好像不高兴。”我小心地问道。 “高兴得很哩。”她说气话。 “高兴怎么不笑?”这问话很蠢,但是我想逗她笑。我是多么渴望看到她的笑脸呀。 “不愿意笑。”她说,“我不笑的时候才是高兴哩。” “你要去哪儿?”我紧跟着她。 “回家。”她说。 “回家你怎么往南走呀?”我说。 “愿意。”她说,“想往南走。道又不是你们家买下的。”而且步伐也快了。 我犹豫了一下,推着自行车跑了几步追上她,伸手去拉她的袖子,被她甩手躲开了。 “拉人家干什么?!” “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我急切地问道。 “关你什么事?!不要老跟着我。” 她抬起手臂擦了擦眼睛。她哭了。我的心情蓦然沉重起来,一声不吭地跟在她身后,陪着小心,很怕再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了,加重她的伤感。 这时候,我不得不去想她是否听什么人说了我和赵建平的事。你理解吧,在那种情况下,任何一个人的心都是极其敏感的。我思索着,犹豫着,是否向她坦白和赵建平的事,希望得到她的理解。而我最终没有那样做。 在门朝南开的那个门市部的门口,她绕着那个杨树转了五圈儿。我跟在她身后也转了五圈儿。 “气死我了。”她说,一跺脚,原路返回。 我看着她倔强的背影,心里有着说不出的委屈,当她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邮电所南侧的墙角处后,我一气之下骑自行车回家了。我发誓再不理她了,却终是不能忘却她和她带给我的美好的记忆。晚上,一直不能入睡,就望着屋顶呆呆地发楞,心乱如麻。到了半夜,还是不能入睡,从床上下来,坐到桌前,铺开纸,决定给柳絮写信,希望能知道她或者我们之间最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现在,还差六分钟就到了凌晨一点,我还没有睡。我睡不着。我正在罪有应得地被一种深深的自责和切切的思念折磨着。不过,这种折磨倒是挽救了我,让我懂得了无论在什么情况下,特别是自己感觉受到了不公正的待遇的时候,去理解别人。我终于明白了你心里一定埋藏着深深的苦,只可惜当时并不能明白,以致于对那种苦对你的折磨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悔恨万分。” 我抬着望着夜色弥漫的窗户,看到柳絮正站在我面前,一个人,孤苦零丁。于是,我埋下头,接着写: “现在,我衷心地希望你能再给我一次进入你内心世界的机会,不要对我再隐瞒什么,不要把你冷漠的脸庞和紧团的心窗对着我充满了渴望的眼睛,让我的思想像没头的苍蝇一样胡乱瞎撞。我的心像一只找不到栖息的巢的鸟一样,它多么渴望能在你的心田停息,享受那温暖和煦的阳光呀。你有什么心事,请你向我说出来吧,一定要对我说出来,好让我们两个稚嫩的肩膀一起抗,除非你对我依然充满着不信任。如果我还不能得到你的士信任,也请你务必说出来吧,那怕是向我暗示一下也好。我害怕你的沉默,害怕你向我关闭那本着是向我敞开着的心窗,比考试还让我害怕。我想告诉你,被你拒之千里之外的感觉,就像是一个人在黑暗的夜里游走,没有方向,不知道要去向哪里,也不知道脚下是什么,前面是什么。总之,就像是一个风中飘浮着的一片不能自己左右自己的枯叶。 “现在,我已经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怜的人了,比任何人都可怜,最孤独无助。为了能把今天发生的事理出一个头绪来,我曾经站在门口,长时间地遥望夜空。月亮冷冰冰的,酷似你的眼神。星星也在嘲笑我。想想我是怀着何等美好的心情和期待去口头见你的,我禁不住哭了。我告诉自己不能哭。我至今还记得你说的话:哭是一个男人最没有出息的表现。但是,我就是不能抑制如泉涌的泪水。是的,我还不够坚强。然而,一旦没有了你,我将变得更加软弱。我不曾想过要从你哪里得到什么,正如你也不曾想过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一样。现在,我突然发现我从你那里得到了许多,就像我不曾想得到水库里的水,从水库里游泳上来,身上却沾满了闪亮的水珠。你要比我富有的多,我想这一发现,也正是我在一天天变得成熟起来的标志之一吧。 “我再三叩问自己的内心,而我的内心只给我一个回答:我需要你,我也离不开你。因为你让我对未来怀有梦想。我曾经是一个混混沌沌度过每一天的无知少年,对这个世上的任何事都是囫囵吞枣,感觉不到周围的丰富多彩和生活的百般滋味。是你走进我的混沌着的世界,让我感觉眼前一亮,一条金线闪烁五彩的光向着我的未来展开。你用你的一双眼睛照亮了我的一双眼睛,让我在黑夜也能看到太阳升起的一瞬间的灿烂。我需要你的引领,这一生一世。没有你我将会迷路。我有一种异常强烈的感觉:与其在宽阔的平地上毫无目的地四处游荡,不如向着一个目标跋山涉水。我需要你的陪伴。有你,即使在最最黑暗的夜里,那怕没有一丝光亮,我也不会掉入深渊。 “我还不成熟。这注定了我必须付出代价。我已经在付出代价了……” 写完信,家里那只圈在笼子里的公鸡叫了头遍。我又读了一遍,把信折好,夹在一本书里,放入书包,心情好转了些,也平静了些。回到床上躺下,不知不觉来了冲动,手淫后随着着那种快感的消退,昏昏地入睡了。睡得正沉的时候,我妈在外面叫我起来读一会儿英语。 星期日下午回到学校,第一件事便是去买了一个信封和邮票,把信寄出去。接下来,我苦等了两人星期也没有收到柳絮的回信。我再等不下去了,在一个星期六,贸然去了口头。 我在邮电所南侧墙的拐角处等到了放学回家的柳絮。 让我感到意外的是,看到我,她没有一点感觉惊讶的表情,仿佛我的到来早在她意料之中的。她站下来,用手挪了挪肩的的书包带儿,又抻了抻衣襟的卷角。她始终扎着头,一条清晰的发缝露出来白皙的头皮。 “我有话想和你说。”我急促地说。 “我还回家哩。”她细声细语地说。 “最多耽误你半个小时。”我说。 “我有事,得赶紧回家。”她说。 我问她是否父亲的病又加重了。她说不是。我问她到底是什么事。她说跟我说没用。我说怎么没用。她说没用就是没用。我把自行车向前推了推,完全挡住她前面的路。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我读不懂她的眼神,横下心那怕惹得她生气,也要拦住她,向她说出要说的话来。 “想和你谈谈,希望你能理解我。”我说。 “我早就理解了。”她说。 “你不理解。”我加重了语气说。 “你想怎么样?”她说。 我听到了她心中的某种怯懦,用不容置疑的口气说:“问你些话儿。” 柳絮回到南北向的小水泥路上,向南,到了旅馆门前又向西拐,过了那个石碑搭的小桥,向北走了约百米停下来。我随她停下脚步。 “有什么话,说吧。”她说。 “你知道我想说什么的。”我说。 “我不知道。”她说。 “你知道。”我说。 “你不说,我走了。”她说着,向北走去。 我还不能肯定她是要马上回家,就没有去拦她,而是继续跟在她身后。 “你去哪儿?”她站下来,回头看着我。 “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我说。 “你走你的,别老是跟着我。”她说着又向前走去。 “道又不是你家的。”我说。 “跟尾巴狗。”她说。 “我就是跟尾巴狗,我愿意做跟尾巴狗。”我说。 她跳到麦田里,顺着麦垅走。我推了自行车也到麦田里,顺着麦垅走。她说你把人家的麦子轧倒了,看到我依然走在麦田里,又大声重复了一遍,然后回到路上,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山脉,气得呼呼喘气。 “你到底想怎么着?”她问我。 “希望你能原谅我。”我说。 “你根本就没有惹我,让我原谅你什么。”她说。 “那你怎么还不高兴?”我说,一边注意着她脸上表情的变化。 “谁说我不高兴了?”她说。 我把自行车支好,迅速地绕到她的前面。“你就是有什么事不高兴。”我说着,突然拦腰抱住她,抱死了,将她放到自行车的行李架上坐好。我抱住她的时候,她拼命在我的怀里挣扎,两只手握成拳头打我的后背,真打,让我把她放下来;等到放她在自行车上的行李架上坐好,我松开手,她并没有跳下来。那条路坑坑洼洼,自行车颠得很厉害,车把摇来晃去,我始终骑得很快,说不清是发泄还是兴奋。柳絮在后面一声不吭,一双手却紧紧地拉着我的衣襟,让我感觉得出她内心的紧张。 鱼塘间的过通道是平坦的。我骑了自行车在各个鱼塘间绕来转去。一朵朵柳絮像从天上掉下来的云朵的碎片,在明亮的阳光中飞舞。一朵柳絮呼地一声向我撞来,我仰着头迎上去,脸颊上顿觉有一股轻柔的风瞬间拂过。我仿佛是穿越了一朵洁白如雪白云。我回头看看坐在后面的柳絮,她向空中飞舞的柳絮伸着双只手。 我在一个鱼塘边停下。柳絮从自行车上跳下来,悄然来到鱼塘边,从肩上背的书包里拿出一本书坐下来,双手抱膝,下巴颏搁在膝头,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默不作声。 我在她身边坐下,看看她,又看看她目光所落的水面,最后看着她脚上一双半新不旧的红条绒布鞋。 “没有收到我的信吗?”我说,“上上个星期。” “这就是你要跟我说的话吗?”她说。 “就算是吧。”我说。 “收到了。”她说,“我不想哄你。” “那么,是没有时间写信了?”我说。 柳絮摇摇头。过了一会儿,仿佛是经过了一番深思熟虑,她又说:“咱们还是算了吧。以后,你不要再来找我了,也不要再写信了。” “好啊。”我说,以为她在赌气,而不是说的真心话。 柳絮长吁了一口气,说“很早以前,我就开始这样想了。我们应该结束了。这样下去对你对我都不是好事,特别是你,会害了你的。我们还小,好多事还不懂。” “莫非这就是事情的真相?”我想,简直不敢相信刚才听到的话是柳絮说的。我张口要说话,被柳絮打断了。 “你先听我说完吧。”柳絮闭着眼睛,做着深呼吸,大概自己的心情也很不平静,想以这样的一种方式让自己激动的情绪得到缓解。我不想听再她说,也没有了心思再听她说,然而又不得不沉默着,让她把话说完。 “我一次次下决心,要在信中向你说明白,一次次又下不了决心。收到你写的第一封信,我就对自己说不要打开信看,把它撕了,撕成一片一片的扔掉。然而,我还是禁不住看了。看了,我就想一定要理智些,告诉你再不要写信了,把以前的事情都当作是我们做的一个梦吧。谁知道,总是不能保持一种理智,总是想下次吧,下次一定要和你说明白,再收到你的信就撕掉,一个字也不看。可是到了下次,又想下次,就这样拖了下来,直到现在。早先在信中约你来见面,就是想当面和你说清楚。我认为只有当面说清楚才是最恰当的方式。真的再不能无限期地拖下去了。我恐怕有一天会失去和你说清楚的勇气,进而造成不可挽回的局面。你是个好人,并不是没有那种不可能——我们越陷越深,不能自拔,失去了理智。上次你来了,突然又觉得那样对你太残忍了,会让你觉得自己很没有面子——我实在不算什么,话就在嘴边,却说不出口。于是,就想气你,让你生气,让你不理我了,让你忘了我,说起来是你主动的。你不知道,我拐过了墙角后等了一会儿,你没有跟来,我有多么高兴。没有来由地和你斗气,想到你会伤心的。但往长远地看,短痛总比长痛好。谁又能想到你又来信了,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不理你。我理解你的心情。这一切都怪我,怪我。” “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我说。 “不是。你不要多想。事情就这么简单,真的。如果在以前的通信中,我能给你那怕一点点的暗示,现在也就不会让你感觉到突然了。说良心话,这一点我确实是想到了的,为了不让你感觉太突然,在思想上有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我不知道为什么想到了却做不到。 “不过,秦风,我还是想告诉你,以前我是真的想和你好,绝对不是骗你。现在,请你听我的话,咱们结束吧,尽快把对方忘了,忘得一干二净,就像我从来没有遇见过我,我也从来没有遇见过你。你一定要听我的,趁父母还不知道,咱们结束吧。我记得咱们说过这样的话:谁小的时候都会做傻事。以前咱们都小,做了傻事;现在,咱们毕竟又长大了几岁,不能再做傻事了。” “你说完了吧?”我说,用浑身的力量克制着汹涌的情感。 “秦风,你怎么了?”柳絮回过头来用惊愕的眼神看着我。 “你还要说吗?”我说。 柳絮摇摇头。 “那么,我可以说了吗?”我说。 “秦风,我能理解你的心情。“柳絮说。 “我只要你告诉我,我可以说了吗?”我说。 “我听着呢。”她怯怯地说。 “那么,可以看着我吗?”我说。 柳絮扭头看看我,微微一笑,又掉头去看着鱼塘里的水了。她的笑好长时间停留在我的脑海中,挥之不去,让我感觉说不出的凄凉。 “求你看着我好吗?”我说。 柳絮把一边的脸枕在膝盖上,看着我,淡漠的眼神让我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柳絮。”我叫她。 她轻轻地“嗯”了一声。 “我相信你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我相信你以前没有骗我,现在也没有骗我,我还相信你有你的苦衷。所以,我不会强迫你,不会强迫自己喜欢的人去做任何她不愿意去做的事情,为了自己而陷入痛楚的境地。你现在可以走了,请你忘掉我,忘掉有关我的任何事情,就像我们从来不曾遇见过,或者我已经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了。但是,也请你不要强迫我,不要强迫我忘掉你,忘掉一些有关你的事情。我也许做不到,不,是绝对做不到。你可以走了。”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柳絮犹豫着站起来,脸上写满了疑惑、胆怯、惊异和模棱两可。 “也许以后再也见不到你了,不知有些话还能不能说。”我坐原地不动。 “说吧。”柳絮站下来。 “我会在这里坐着,一直在这里坐着,那怕我死了,饿死了或者渴死了,过了一万年,十万年,变成了化石,依然会在这里坐着,在这里守候着,守候那个柳叶纷飞的下午,守候我和自己喜欢的人曾经的酸甜苦辣,守候我的付出和所得。即使她走了,即使我死了,我依然能感觉得到她就在和身边,她吹着她的那支横笛,我什么也不会,就看着她灵巧的手指在横笛上跳跃。你会说,这是只有一个傻子才做的事情。是的。但是,谁让我是一个傻子呢?!我是一个大傻瓜,大笨蛋!我愿意!谁也别想把我劝走,或者把我强行拉走。如果那样,我宁愿跳进前面的鱼塘里淹死,也要留在这里,至少把我的心留在这里,把我的灵魂留在这里。 “是的。这听起来是多么夸张呀,像一个十足的大骗子在信口雌黄,像一个比老鼠还要胆小的懦夫在吓唬人,像一个无赖在向乞丐乞讨。但是,这就是我要说的最后的话。我说完了,你可以走了。求你快点走,免得你又生出怜悯之心来,上了一个大骗子的当。 “不,我还有最后要说的。那就是,我这样做并非是毫无目的的。除了这样做是我愿意做的,会让我感觉快乐之外,就是当你有一天来到这里的时候,看到我依然坐在这里,会去采一束盛开的野花放在我身边,然后悔恨地说‘当初我没有相信你说的,我比你还傻。你不是天下最傻的傻瓜,为什么会做出只有天下最傻的傻瓜才做的事情。’我就会轻轻地合上眼睛,一个月,一年,或者十年也不曾眨过一下的眼睛,面带微笑地倒进你的怀里,停止呼吸。我相信今天你走了,终有一天,你还会来这里的。所以,我会坚持到哪一天才停止呼吸。你走吧。让我一个人坐在这里,让满天飞舞的柳絮把我埋葬了吧。” 柳絮站着没有动。听到她的抽泣声,我看到泪水正从她捂住了脸的手指缝里滴出来。她的泪水让我看到了她内心难以割舍的恋情。 “让她哭个够吧。”我想,没有去安慰她。 千万朵柳絮在空中飞舞,仿佛在下着一场雪。 渡槽前,杨树和柳树混生的树林里有一条与渡槽几乎平行的小引水沟,把水库里的水引过来,注入各个鱼塘。柳絮走过去,蹲下来,捧了里面的水洗脸上的泪痕。我随后跟过去,站在她身后。当我入迷地看着她因为后衣襟耸起而露出的整齐的椎骨的骨节的时候,她甩甩双手站起来,身体一阵摇晃,急忙扶住了旁边的一棵树。 “你有病了吧?”我关切地问。 她皱着眉头,用另一只手向我示意她没事。 我不知所措地接着她。过了一会儿,她脸上的表情渐渐舒展了,放开了扶在树上的一只手。她告诉我自从去年以来就一直是这个样子:蹲下了,只能慢慢地站起来;一旦忘了,突然站起来,眼前就会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而且天旋地转的,脚下也就站不稳。还过,扶着什么东西别动,过不了一会儿就又什么事都没有了,平时也没有什么异样的感觉,挺奇怪的。 “该找医生看看。”我向她提议。 “找医生干什么,又不是有病?”她说。 “没有病最好。”我说。 “医生就会吓唬人,没有病的就说成有病,小病就说成大病,要不怎么挣人们的钱呀。我才不信哩。”柳絮说。 柳絮并非真的讨厌医生。父亲的常年有病,家里经济的拮据,不敢面对自己患病的事实,让她不得不对医生流露出一种厌恶情绪来;否则,她也许就不会有一个将来要做医生的愿望了。既然她如此地“厌恶”医生,为了让她不感觉难堪,我也说了一番厌恶医生的话。是的,又是自己杜撰出来哄她高兴的话。 “其实,我也是挺讨厌医生的。”我说,“医生都是极残忍的人。就拿打针来说吧,现在想起来我还怕得不行,打针的时候禁不住想哭,如果不是怕看见的人笑话。他把针头扎到屁股上了以后,开始推液体了,也就那么一回事,并不觉得有多么恐惧。关键是他用酒精棉球在屁股上擦的时候,凉嗖嗖的,立即让人想到背后对准了你的屁股的一寸多长的针头,尖尖的,亮闪闪的,从骨子里朝外冒寒气。这时候,不回头去看吧,又担心他一时疏忽把那么长的针头扎在了不该扎的地方,禁不住要回头去看;回头去看吧,亲眼看着那么长的针头扎在自己的肉里,能不更怕呀?就恨不得一脚把他踢开,双手提了裤子逃之夭夭,那怕是死也不打了。终究还是要忍一忍的,还是要打针。一个大小伙子,总不能让人家说胆小如鼠吧,况且让一个小病给夺去了性命也的确有点不值得。于是,就使劲合上眼,咬紧牙关,在心里骂着他,浑身哆嗦着等他扎那一下。所以,我宁愿吃十天药,也不愿打一次针。然而,我还是喜欢看医生给别人打针,针头扎进去的一瞬间,一咧嘴,屁股上厚厚的肉一哆嗦,让人感觉到说不出的快意。” 柳絮冲我撇撇嘴,以示不屑;或者,她已经听出来我是在说谎,为了哄她高兴。 “你没有怕过?”我没话找话说。 “小时候怕。大了,还有几个人怕的。”她说,拿起放在地上的书包挎在肩上,仰头看了看被茂盛的树木遮住了的日头,“你赶紧回家吧。” “回家也没事。”我说,“你呢?” “你就不用管我了。”她说,用双手理着两鬓被水贴在脸上和耳朵上的乱发。 “如果我就是要管呢。”我说着,看看周围没有人,伸开双臂从背后抱住她,“我们一块走吧,我送你。” 她站着没有动,犹豫着,或者是对我这种近乎无赖的行为无可奈何吧。 我的脸在她的头发上蹭来蹭去,对她顺滑的头发恋恋不舍,不由得去想象抚摸她的发育不良的乳房,想象她春天里正在变得光滑的手去抚摸我那里,就像赵建平和我在一起时那样抚摸我,想象相互拥抱了接吻。我冲动起来,吻了她掩藏在头发中的薄薄的耳垂。她奋力挣脱我的双臂,转身看着我,羞怒了。 “你这是跟了谁学的?” 她的毫不妥协的眼神让我羞愧难当,无地自容,像一个打碎了珍贵物品的孩子般手足无措,被未知的结果吓坏了。 “说实话,事后你一定感觉很失望吧?”明月笑了笑,“她一点也不近人情,让你难堪如此。” “相反。我倒觉得是自己太冲动了,亵渎了我们之间的那种纯真的感情,对不起她,有一种负罪感。”秦风说,“你想呀,好不容易才使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得到了一些改善,又不理智地做出了让她反感的事,后悔还来不及呢。” “唱高调了吧。何必这样标榜自己呢?”明月说。 “我在标榜自己吗?”秦风看着明月,摇摇头,“我有必要吗,一边做婊子,一边立贞节牌房?” “难道你希望她也能像赵建平那样,顺从你的意愿,甚至纵容你?”明月说,“那可是情窦初开的年龄呀。” “是呀。说来连我自己都不相信。”秦风说。 “关键是你要有让人相信你的理由呀。”明月说。 “这样说吧,我也是这样来说服自己的:首先,那个时候整个社会还比较保守。其次,就我个人而言,对性还不是了解,甚至不了解对方一般意义上的身体构成。还有,我和柳絮好的基础并不是建立在性的想到需求上的。那时,当然知道男人是要和女人结婚的,也模糊地知道结婚意味着什么,却是认为那种事是只有在结婚后才可以的,尽管赵建平——你所谓的我的老师并不这样认为。大概就是这么一回事吧。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我还是有自己的主见的。所以,即使是赵建平也从来不曾动摇过我的那种意识。”秦风说。 不料,明月从鼻子里发出了表示不屑一顾的一声哼。 “你可以不相信。”秦风说,“也许我不能用语言准确地表达我的意思。” “为什么和赵建平在一起的时候,还是那样做了。”明月说。 “所以,我付出了代价。”秦风懊悔地说。 “你付出了代价吗?”明月说表情夸张地看着秦风,“那么,你又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呢?” “你不会理解的。”秦风说。 “也许吧。”明月的目光变得咄咄逼人,“那么,说出来听听总可以吧。我还不知道在那种事上你们男人会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你又在痛打落水狗了。”秦风说。 “涉及我自己的事不明白,总还可以问吧。”明月说。 “涉及你的事还要问我?”秦风说。 “因为也涉及你呀。”明月说,“现在,你不想和我那种做,怕也是担心付出代价吧?那么,那次呢?又为什么会提出来到外面——” “对不起。你知道的吧,一个人喝醉了酒,很容易就会丧失自我的。”秦风打断明月的话说。 “那么就再喝醉一次,再丧失一次自我好了。你不是很无奈很不愿面对你现实的这种生活状态吗。”明月说。 “我现在终于明白了让一个人对自己了解的太多,是多么得可怕。”秦风说。 明月抿嘴一笑,端起面前的酒杯说干,一饮而尽。秦风把面前的酒杯端在手里犹豫了一下,同样喝了个底朝天,又看着明月把空杯子倒满酒。 “从我们见面的那天起,你在心里是一直把我当成了柳絮的。”明月说。 秦风点点头。这个时候,他觉得已经没有了隐瞒的必要。 “我和她长得很像。”明月说。 “应该说,是某些地方。”秦风说。 “某些地方具体是哪儿?”明月说。 “眼睛。”秦风沉吟着,“或许还有其它什么地方。” “我把衣服脱了,你看吧。”明月说。 秦风抓住明月放在胸前纽扣上的手,说:“你误会了。” “你认为我是在引诱你了?”明月说。 “不。你喝多了。”秦风说。 “你没有喝多,我又怎么会喝多了呢。”明月说,“你见过柳絮的身体了?” “差不多算是。”秦风说。 “印象中可有什么深刻的地方?”明月说。 “她的背上有一片胎记,红色的,像一片秋天的枫叶。”秦风说,“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 “我的身上也有那样的一片胎记,红色的,像一片秋天的枫叶。”明月说,“相信吗?” “相信。”秦风口是心非地说。 “我是柳絮变的,变成了一个你不认识的女人,向你来讨回那笔情债,要让你妻离子散,饱受孤独的折磨。”明月说。 “但愿吧。”秦风说。 “梦菲是那么好的一个人,你不怕失去她?”明月说。 “怕。”秦风说。 “为什么还要‘但愿’?”明月说。 “欠债是很难受的一件事。”秦风说,“而且,欠的债早迟也是要还的。” “你自己能说得清你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吗?”明月说。 “说不清。”秦风说。 “也不知你是真糊涂,还是为了气人装糊涂。”明月说,叹了口气。 这件事过后一个星期,或者是两个星期,我收到了柳絮的来信。那个时候,我正在担心和柳絮的关系会因她莫名其妙地变化而结束,愁眉不展。 她的信写得很短,字迹也很缭草,虽然只是对那天她的令我无地自容的所作所为做了解释,却足以让我爱情的火焰重新燃起了。 她在信中这样说道: “两情相悦,自然而然的事情或迟或早是要发生的。我想那不应该是不应发生的、罪恶的事情。它和罪恶是不沾边的,因了它是纯粹的感情的流露。我这样说,不知你是否认同。所以,静下来想过后,觉得有些对不起你。 “那天,当时之所以那样做,主要考虑的还是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心里惶恐不安,怕得要命,采取的方式和所说的话也就没有去考虑你能否接受了。其实,总之,我想我们还都缺乏必要的把握自己的那样一种能力。我的意思是说我们的不成熟往往会让我们忽视事情可能产生的后果。当然,我并没有要说你要怎么样的意思。相比起来,你比我成熟许多。我是这样认为的,事实也的确如此。举个例子说一下吧,就像你说什么做什么总会要去考虑对方当时的心情,而我显然还不能很好地做得到。这只是你让我感觉成熟的其中一点而已。所以,你让我感到信任。我应该向你学习。初中的时候,在我们班里,有些女生是把你当纨绔子弟看的,虽然她们在内心还是很喜欢你。但是,我从来不曾那样看过你;对你的了解更多以后就更加不那样看你了。在我的眼里,你浮华的只是表面,就像魔术表演中使用的障眼法。这让我愿意和你做朋友,而且做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朋友,不和别人说的话也愿意和你说。在这样的一种交往中,你给了我许多,让我的思想更加丰富,让我的意志更加坚强,让我感觉特别难受的时候不再一个人躲在一个无人的地方偷偷地哭。你知道吗?想哭的时候,有一个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边看着自己,守护着自己,即使一句安慰的话也不说,那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呀。人这一生,能有一个可以当着他的面尽情地哭的朋友,足矣。这该不是一种奢求吧?所以,我想如果那天,那只是一种单纯的付出,我一定会毫不犹豫的。 “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我们还都担负着家长们的希望。但是,我知道那一切不是你的错。发生不愉快的事情,需要正确对待的是我,而不是由你来自责。毫无疑问,我是思想和性格保守的人。这一点,我相信你能理解。” 晚自习结束后,我先回了宿舍,躲在床铺上想应该和柳絮说些什么,打腹稿;等到同宿舍的同学都从教室里回来了,又去了教室,看到两三个同学各自在自己的位置上安心用功,赵建平又不在,我便坐下来,提笔给柳絮写回信。接连两个晚上,我才把信写好。 我在信中作了反省,并请求她原谅。 又到了星期六,我没有和柳絮预约,直接骑车去了口头。在学校门口南侧,我看着背书包的学生陆续离校,却一直不见柳絮的身影,就去女生宿舍找她,向一个和她同班的女生打听,才知道她星期三就回家后就一直没来上课。我怀疑她父亲又犯了病,进一步向那个女生打听,她用一种异样的目光看着我,说不知道。 离开母校,去水库大坝上转了一圈儿,下来在渡槽下面的半圆形拱洞里乘凉,我拿出柳絮的信读了三遍。每隔大约五秒钟,就有一滴水珠从头顶上滴落。 骑车从国营旅馆的西侧经过,听到赵建平母女俩说话。我停下来听了一会儿。 妈妈在洗衣服。赵建平在看电视。妈妈让赵建平把身上的衣服换下来,拿给她洗。赵建平嘴里应着,却坐在屋里不动。妈妈大声催促她。赵建平不耐烦地问妈妈她的一条裙子放在哪里了。妈妈在院子里遥控指挥着赵建平应该在哪个地方找。赵建平找到裙子,把换下来的衣服拿给妈妈。妈妈说没有洗衣粉了,让赵建平去门市部里买洗衣粉。赵建平和妈妈要了钱,哼着一首歌从国营旅馆里往外走,我跨上自行车逃之夭夭。 暑假前大概一个月,柳絮约我去口头见面,说是有一件事一定要和我当面说。一个星期六的下午,我如约而至。 柳絮在口头水库管理处门前的杨树阴里等我。我悄无声息地骑到她身边,突然按响了自行车铃铛,把背靠在一棵笔直的杨树上看书的她吓了一跳。她朝四下里看看,问我暑假里准备怎么过。 “还能怎么过?”我想起假期里还要在父母的严厉督促下学习,心目中假期的色彩就暗淡了许多,寥无生气地说。其实我还是想过假期的,总比在学校里要好许多,就像现在上班也无所事事,却还是盼望过星期天一样,至少可以睡一会儿懒觉吧。我和你说起过,我是一个喜欢睡懒觉的家伙,喜欢过一种无拘无束,自由散漫的生活,没有人怎么管,有属于自己的一种节奏。 “能不能去俺们家一趟呀?”柳絮说,低头把书放进书包里。 “去你们家?”我一副惊愕的表情看着柳絮,还以为自己是听错了呢。 “我爹叫你去哩。”柳絮抬头看着我,半嗔半笑,“怎么了,傻子似的?” “你爸爸?什么时候?”我说。 “吓坏你了吧?假期里。”柳絮说。 “你见我怕过谁?”我装出一副不在乎的样子说,心里却咚咚直跳。你可以想象,在当时,父母对上学的孩子早早地谈恋爱视若洪水猛兽,恨之入骨,知道后对自己的孩子先一顿打骂不说,还恨不得去把和自己的孩子谈恋爱的孩子找来狠狠地教训一顿,现在柳絮的父亲让我去他们家,我还能想到什么?总不会把我奉为上宾,做一顿丰盛的饭菜来招待我吧。 “我并不想让我爹知道我们之间的事。但是,有一次不小心说露了嘴,他就知道你了。他问你的情况,我不想骗他,就一五一十地和他说了。没有想到我爹竟然会让我通知你,让你在这个假期里有时间去我们家一趟。不过,他没有跟我发火,就好像你不过是一个和我好的女生似的。”柳絮说,语气中有着庆幸的意思。 “真的没有对你发火?”我还是有点儿不相信柳絮说的。 “我还从来没有见过我爹发火哩。”柳絮说。 “见了我一顿臭骂,肯定。”我说,“越是老好人发起火来才越可怕。” “你还是怕了?”柳絮说。 我不得不如实说有点儿怕,抱怨她怎么就说露了嘴。柳絮说怕就不要去了。我想去,想看看柳絮心目中的父亲究竟是什么样子,可又觉得难为情,更不想找上门去当面挨一个陌生人的数落,就问柳絮我去好还是不去好。柳絮也说不准,让我自己拿主意。如果我决定了不去,她就和父亲说已经认识到早恋的危害了,不和我来往了。我央求她这次回到家里,一定要想法从父亲嘴里打探出些消息来,他让我去他们家里究竟是什么目的,提前告诉我。柳絮答应了,又问我如果真要是把我叫去,要训我一顿,甚至打我哩,我还去不去。我说听天由命。柳絮叹了口气,说也许会是把我们两个叫到一起,上一堂有关早恋危害的课吧,毕竟他是当过老师的。 我们走到大坝脚下,沿台阶上到坝顶,一阵凉风扑面而来。俯视整个水库,辽阔的水面微波荡漾,金光闪烁。我们没有越过齐腰高的挡水坝,而是沿着行车道向西走。 “真的把我们的事都和你爸说了?”我说。 “傻子呀,怎么可能都和他说。”柳絮微微红了脸。 “就没有打你?”我说。 “没有。”柳絮说。 “那么一定挨训了。”我说。 “也没有。”柳絮说,“我也觉得奇怪。” “真起跳进水里去游个泳。”我说。 “学会了?”柳絮用怀疑的目光看着我。 “上初中的时候就学会了。”我说。 “跟谁?”柳絮说。 “无师自通。”我说。 “吹牛吧,肯定是跟了赵梦军他们那帮子人。”柳絮说,“怎么一次也没有见班主任抓住过你?” “这就是平时班主任眼里好学生的好了,他从来不会怀疑你,即使你和他说了瞎话。”我洋洋得意地说。 我指给柳絮看我们常去偷着学游泳的那个水湾。柳絮告诉我,初三的那个夏天,有一次她们几个女生做片子做得烦了,就偷偷地去过那里学游泳。三面都种着高粱,十分隐蔽,不用担心被人发现了。河水清可见底,有一片地方的水刚刚到了腰里,也不用担心一不小心会掉进深水里。几个人是事先说好了要一起下水的。及至到了水边,又犹豫起来,担心来水库里游泳的事被哪一个人说出去了,让其它女生说笑,你看我,我看你,嘻嘻哈哈地笑,没有人敢做第一个。终是耐不住一湖清水的诱惑,就有人骂了事,说是谁把游泳的事向其它女生说了怎么怎么样,羞羞羞答答地脱了衣服,来到水里,站在原地用双手朝身上撩水。有胆子大一些的,就学了平时远远地看到的男生们在水里游泳的姿势,双手扶着水底的沙子,身体浮起来,两条腿在水里扑腾。扑腾了一会儿,觉得不过瘾,就想体会真正的游泳,双手抬起来,结果身不由己往水里沉,一着急还呛了几口水,吓得再不敢使大胆了。柳絮问我怎么样身子才不会沉到水里,我把自己学游泳的体会告诉她,她认为太容易了,不相信。 “一会儿,我示范给你看。”我说。 “逞英雄吧,我不会游泳,你真要是沉入水里了,我可救不了你。”柳絮认真地说。 “放心好了。”我说。 我决心要表演给柳絮看。学会了游泳,这让我在还不会游泳的柳絮面前感觉特别的自豪,内心充满了表演的欲望,和当着女生面的所有的男生一样,我视之为一个证明自己能力的、不甘心错过的机会。在自己心爱的人面前,为了证明自己的不一般,即使冒一定的风险也毫不犹豫,这既是一个男生傻的地方,又是他们可爱的所在。一个男生总是希望自己在喜欢的女生眼里是无所不能的,最棒的,于是就用做别的男生做不来的事来吸引自己喜欢的女生的眼球,这就好比女生希望自己在喜欢的男生眼里是最漂亮的,千方百计地打扮自己来吸引喜欢的男生的注意力。长在以后,女生的这种观点说变就变了。她们开始喜欢有钱的男人。所以一个男人吸引女孩子的最有效的,也是最简便的方法就是在她面前一掷千金。而男生还是喜欢漂亮的女孩子,漂亮的脸蛋、漂亮的身材、诱人的曲线。我当然也是,都是俗人。如果这一目的达不到,为了满足生理需求,为了结婚,为了延续香火,才退而求其次。 当然,我下水游泳并无任何冒险的成份。 在大坝的西端,我把自行车停在一个类似碉堡的建筑物的阴凉里,拉了柳絮的手要去水边。 “不要脸。”她说,挣开我的手,脸上飞起一片红晕。 “又不是让你下水。”我说。 “水边日头热。”她说着在建筑物的阴凉里蹲下来。 我看到去水边的石坡上稀稀落落地生长着的野菊花,白的和黄的花,开得正艳,仿佛一个个戴了阔大的遮阳帽的亭亭玉立的女子,迎风而立。我跑下去,采了那些花,编成一顶帽子给她戴在头上。柳絮从头顶上揪下一朵花,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说真香。我看看她穿的衣服,说她戴上用花编的帽子就不会有人看出她是一个女生了,要她一块到水边,看我游泳。她蹲在阴凉里还是不肯站起来。我一个人来到水边,把衣服脱了,用一块石头压起来防止被风刮走,回头看到柳絮站在坝顶看着我,就一个鱼跃扎入水里,向着对面向水里延伸的小山坡游去。当我在水里回头看她时,她已经从上面跑下来,站在我放衣服的岩石上了。 “秦风,你可别传逞英雄。”柳絮远远地冲我喊。 我装作听不到,游得更快,离岸边更远了。 六月的天气,水库里表层的水是温的,但稍深一些的水还有些凉。我担心下水前没有做什么活动,腿会抽筋,游到中间的时候就开始向回游了。柳絮说没有想到你还真会游泳。我故意作出一副很惬意的样子,换了一种游泳的姿势向她炫耀。在离岸边十余米的地方,我感觉绝对安全了,深吸一口气,用手捏着鼻子,沉入水里。等我浮出水面的时候,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柳絮早已吓得花容失色,开始大声叫着我的名字了。 “把我吓死了,还当你是——” 看到我甩甩头发上的水,一脸的轻松,她转惊为喜,在石头上坐下来,让我到近处来,好让她看清楚我是怎样不让身体沉入水里的。后来我才明白,她让我这样做,并不是真的想学游泳,只是不想我出什么意外罢了。她的爱不是纵容,也不是完全的控制,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是有节制的纵容,是让你感觉到自由的空间的控制。 我从水里上到岸上,冷得牙齿咬得咯吱响,顾不得身上还向下不停地淌着水,蹦跳着把衣服套在身上。柳絮在一边看着,笑得前俯后仰。 “冻草鸡了吧。“她说。 “有点儿。”我说,一边摇头甩着头发上的水。 “这就是强逞英雄的后果。”她说。 “这算什么?!”我说,“初三那年,还不到三月二十八庙,我就游过至少三次了。” “又吹了。”柳絮不以为然,“还不把你冻成冰棍。” 这次可真的不是吹牛。我记得好像真有这么一回事。那年,口头还没有过三月二十八庙,我们几个男生就在水库里游过不止一次泳了。想必也是和刚刚学会了游泳有关吧,就像刚学会了自行车那会儿去趟厕所也想骑车子,稀罕,总想一试身手。当然,和年龄也不无关系。放到现在,就是刚刚学会了游泳,那怕是有人说给二百块钱,也不会在那么冷的天气里去游泳了。人总是这样的,成熟的同时,也毫无疑问会丧失一些做事的锐气。在水里的时候,身上除了那个地方感觉也就那么一回事,不是冻得一点也呛不住;但是,一旦上了岸,浑身就抖得像筛糠一样了。在某些时候,水里比陆地上暖和,的确如此。 “给你暖暖吧。”柳絮说。 我看着她,犹豫着向她张开双臂。 “不是装的吧。” “哪儿敢呀。” “没有人看见咱们吧。” “没有。” “那边山上好像有人。” “没有。” “真的有人。” “他们都是近视眼。” 我紧紧地抱着她,嗅着她头上的花香。 “该回家了。” “我衣服还不干哩。” “怕你娘看见了,会问你裤子怎么是湿的?” “还得说瞎话。” “就说尿裤子了。” “就说老师上着课,请假去厕所怕耽误了听课,一直憋着,下课了就没来得及,没准还会受到表扬呢。” 柳絮格格笑起来,说她书包里装着火柴,可以点着火烤干。我揽着她的肩向不远处的泄洪渠走去。一个小山坡从中间一分为二,中间被凿开了一个约十余米的口子,在正山顶上垂下来一个巨大的银灰色的铁闸。很多年以来,水面一直低于泄洪渠的底面,渠底就长出来茂盛的野草,新生的草还在枯草的掩蔽中,给人一种荒凉的感觉。 “没有长虫吧。”柳絮说。 “没有。”我说。 “还是去别的地方吧。”柳絮的脚步犹豫起来。 “你那么怕长虫?”我说。 柳絮低着不语。 “我背你吧。”我说。 “你背不动。”柳絮说。 “我比猪八戒的劲儿大多了。”我说。 “又胡说什么呀。”柳絮在我后背打了一拳。 我说我比猪八戒的劲儿大多了,是想起来《西游记》中猪八戒在高老庄背麻袋,而柳絮想到的是村里唱的老戏中猪八戒背媳妇的一段。 “人怕长虫,其实长虫更怕人。”我说。 “我还是想早点回家。”柳絮说。 我们在一片平整的、只零星地长着几棵匍匐类野草的岩石上站下来。柳絮低头看了看我的裤子,说其实不用火烤很快也会干的。我伸手在屁股上摸了摸,说干得差不多了。柳絮问我还冷不冷。我说冷得够呛。她从书包里拿出火柴翻来覆去地看,她的被披散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的脸,像镶嵌在漆黑的夜空中的唯一月亮,让我看得入迷。 “真的好想你。”我嘴唇吻着她耳边的长发,轻声说。 柳絮把头埋得更低了,过了一会儿,轻声叫我的名字。 “想亲亲你。”我用更低的声音说。 柳絮默不作声,她的头动了动,像点头又像是摇头。 我不能自持,双手拂开她垂在两颊的长发,吻上她的嘴唇了。 柳絮的嘴唇紧抿在一起,干涩、僵硬、冰凉,像水库岸边不断被风化和水冲刷着的岩石。 我的舌尖在她的两唇间耐心地滑来滑去,同时,凝视她的一双眼睛。 她的眼神茫然散乱。 当她薄薄的眼皮缓缓地关闭,我恍若从黑夜突然来到了明媚的阳光下,看到了一望无际的蔚蓝天空,看到了浮动的洁白云朵。 她的呼吸像时强时弱的轻风,拂着我的面颊,渐渐地,嘴唇变得柔软了,向我开启了。 我吮吸她的嘴唇,像饿极的婴儿。后来,我不能感觉满足,渴望她的抚慰,拉着她的手从外面握住我那里。当我放开手的时候,她的手又缩回去了。于是,我再次拉着她的手握住我那里,紧握着,当高潮来临的一瞬间,忽然把她抱在胸前,用力顶着她那里,随着身体一阵高过一阵的潮涌,差点叫出来赵建平的名字。 事后,每每想起柳絮紧闭的双眼和在睫毛上颤动的闪亮的泪水,我就有一种强奸了她的感觉。这种感觉,多少年以来深刻在记忆深处。 我送她回家。我对由坐在后面的她双臂抱住我的腰,脸贴着我的后背充满了渴望。但是,她并没有那样做。我不能看到她的神态,只能想象她坐在自行车行李架上一种身体僵直,表情呆板的模样。我说什么话她都不答应。这一切让我怀疑她一直在对刚才发生的事进行重新的确认:是应该还是不应该。这一确认的完成,对她无疑是相当艰难的。 我拼命的骑车。两个人的重量,武装村东的一个大上坡也没有下来推了自行车走,让我怀疑柳絮曾经偷偷下来帮我在后面推了。 在离她们的村子不到一公里的时候,柳絮让我停下,她从自行车上跳下来,用双手拢着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长发。 “假期里你来吧。”她说。 “一定去。”我说。 在我的想象中,那个家庭充满了未知的诱惑。柳絮母亲给我的朴实、热情的印象,让我对她们家一行也并不是太担心。与柳絮的父亲素未谋面,然而他说话的声音我一直记得很清楚,并且早已认为他一定不是那种喜欢板着脸和小辈说话的长辈了。虽然他百分百反对我和柳絮在上学期间的的恋爱,但是他一定会很有耐心地听你说出自己的想法来。他教训我和柳絮谈恋爱会耽误了学业是无疑的,但是他一定不会拿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来,对我们进行一番不问青红皂白的训斥。而在我的内心,对那种温和的教训是有着一种向望的,莫名地。 “怎么又不怕了?” “反正他们也不会杀了我。” “也没准。俺们家就有一把杀猪的刀子。” “现在还不到过年的时候哩。” “快考试了,不要再写信了。” “知道。只写一封。” “一次也不要再往口头跑了。” “一次也不了。” “你一惯不听话。” 柳絮转身要走。我追上她,在她宽阔的额头上留下离别的一吻。望着她在大山的映衬下越发瘦小的身影渐行渐远,我感觉舌头上粘了什么东西,吐了她几次吐不出来,拈下来一看,是她的一根长发。我把它夹在一本书里,后来就忘了,随了高中阶段的结束,被我妈连同书一起卖掉了。 盼着暑假到的时候,日子慢得像蜗牛爬;一旦暑假到了,又有些措手不及了。 毕竟对去柳絮家一事,我心里还是没有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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