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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我和赵建平不但都在行唐高中上学,还被分在一个班里。对于命运如此地捉弄人,真是无话可说。 同班的还有口头重点初中一班的一名女生。 入学报到那天,排完桌走出教室,感觉面孔比较熟悉,经赵建平一介绍,名字听起来也熟悉。于是,初中的同学三人他乡遇故知似的高兴得不得了。赵建平更是拉着那个女生的手又蹦又跳,激动万分,说一定要一起到学校外面吃一顿饭庆贺庆贺才是。 学校晚饭的铃声响起,我们三人走出学校的东门,去了马路对过的一家小饭馆。 小饭馆只有一间房,做饭和炒菜的家什都摆放在门口一侧的露天地里,狭窄的房间被几张长条木桌和木凳挤得满满当当的,每一张桌子上都放着一个玻璃的罐头瓶,筷子七长八短地攒在里面。一个两还淋着水的中年妇女问我们是不是要吃饭。我说吃,在她的目送下走进狭促的小屋,随便在一张桌子前坐下来。赵建平环顾四周,抽了抽鼻子,似乎是对龌龊的环境和气味不满意。中年妇女随后跟进来,一边用一条黑乎乎的毛巾擦着手,问我们准备吃点什么,并向我们介绍说小饭馆里有面条、炒饼、水饺和米粥等,还有啤酒、白酒和各种炒菜。我们要了炒饼。精明的中年妇女主动问我们喝点什么。赵建平不假思索说来瓶啤酒和一小盘煮花生豆。中年妇女应一声出去了。我和那个女生小声与赵建平谈论是否应该喝啤酒的当儿,只听到呯的一声,中年妇女已经打开了一瓶啤酒,一手提酒瓶,一手拿着三个塑料杯子走进来。随后,赵建平点的花生豆也上来了。 “没有酒算什么庆贺呀。”赵建平带着些许埋怨说,拿过酒瓶,自作主张把三个杯子倒满了。 那个女生说不会喝酒,不顾赵建平的阻拦硬是把酒杯放在了我面前。赵建平让我喝两杯,她喝一杯和酒瓶里剩下的,差不多也就是两杯的样子。想到自己的唯一的男生,我就没有再说什么。赵建平从罐头瓶里抽出三双筷子分发给我们,筷子湿乎乎粘乎乎的,她站起来从裤兜里摸出一团卫生纸,撕下来一块,擦了自己的筷子,又递给那人女生让她擦自己的筷子,羞得那个女生低着头说不要。赵建平又向我递,我也说不要。 我和赵建平喝着啤酒的时候,从外面进来三个光膀子的二十几岁的男青年,其中一个人的胳膊上剌着一条张牙舞爪的龙。他们要了酒菜,一边吃一边大声地说着粗话,发出肆无忌惮的笑声,还不时朝我们看一眼。他们别有用心的笑声和目光让我不由得紧张起来,担心他们上来搭讪。我看看那个女生,她扎着头吃炒饼的速度明显加快了。我又看看赵建平,她竟一点也不担心,泰然自若,还不时朝他们看,对他们充满兴趣的样子。 那个女生第一个吃完了盘子里的炒饼,来到外面,问中年妇女多少钱。我没有把盘子里的炒饼吃完就匆忙跑出来,抢在她前面付了钱,和她一起在外面等赵建平。 天麻麻黑,路两侧的店铺里都亮起了灯。对面的校园里也亮起了灯,高一、高二的学生三三两两地朝教室里走,准备上晚自习。路上的行人也变得稀稀落落的,整个县城给人的感觉是正在由热闹向安静过渡。 赵建平终于吃完了,走出来。剌着龙的一个家伙对着她的背影打了一个响指。我没有敢吭声。赵建平问谁请的客。那个女生抢先说是我。赵建平说应该的,谁让他是唯一的男生呢。说完瞟我一眼,眼神丰富多彩。赵建平轻描淡写地编造了一个谎言,和那个女生说我们还有点事,让她先回学校。那个女生当然能意会,说声先走了,横穿过马路,走进学校的大门,很快又消失在教学楼的暗影里。想到来到一人陌生的地方,三个人是一块出来的,要走了却由她一个离去,心里别别扭扭的,就一直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以及地上数个随她一起移动的影子。 “看什么呢?”赵建平拉了拉我的衣袖。 “要去哪儿呀?”我不无担心地说,随她沿马路向南走着。 “喜欢上她了吧?”赵建平说。 “说什么呢?!”我的话里流露出内心的不悦。 “开个玩笑也急呀。”赵建平一只手扶在我肩上,“就知道你不会喜欢她,丑八怪一个。” 其实,那个女生并不能算是丑,一般而已。 我不小心踩了赵建平的脚,她就问我是不是喝醉了。我说喝醉了。当时并不是醉了,只是感觉头略微有点晕。第一次喝酒,大概还不能适应吧,两杯并不算多。简直不算什么了,按现在说。浑身上下,每个细胞都有了一定程度的耐酒性了。 走到南马路的尽头了,我回头朝学校看看,提醒赵建平再前走就看不到学校了。 “还怕把你弄丢了呀。”赵建平说,“对这里我熟的很。我哥哥他们的厂子就在前边。”说罢又一拉我的手,“走吧,离学校关门还早哩。”向东拐了个弯儿,又一直向前走。 我问她要去哪儿,真的担心晚上回不了学校了,或者被她带去见她的哥哥。我不想见到她哥哥。 “你想去哪儿呀?”她把头轻轻地靠在我胸前,“好长时间见不着你了,想你,想和你说说话,一起到处走走。” 不是去见她哥哥,这让我感觉轻松了许多。况且,她说她对这一带熟悉,也让我不用再担心走远了找不到学校。至于她亲昵地拉着我的手,依偎在我胸前,我也不担心什么。到处是陌生面孔的县城,被夜色笼罩着,给我的感觉就像是一个可以安全藏身的巨大洞穴。在走路的过程中,我甚至对她的身体传递给我的那种感觉产生了某种依赖,希望脚下的路能无尽头地走下去呢。但是,我又不能不想到柳絮,想她是否也入学了,想她是否知道我的有关消息等。这样想的时候,就想走在自己身边的不是赵建平,而是她该多好呀。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在我特别需要一种归属感的时候。是的,在我与赵建平身体接触的过程中,我找到了我渴望的那种归属感,并且希望能牢牢地把握住。 赵建平心情激动地加快起假期里去我们家的情景,对我爸大加赞扬,却称我妈是一个像忠诚的看门狗一样的老太婆;对大白天,就在我爸妈房间的隔壁,而且没有锁门,我们两个人接吻心驰神往,对我们如此大胆感到骄傲又害怕。 “如果像看门狗一样的老太婆回到屋里后并没有睡觉,而是对我们用了一招欲擒故纵,又突然推门进来了,你猜会怎么样?”赵建平说。 “不知道。”我说。 “也许会夸你能干吧,毕竟吃亏的是我,沾光的是你。”赵建平说。 “她也许不愿意让我沾别人的光哩。”我说。 “沾光总比吃亏好吧。”赵建平说,“难道她愿意让你吃亏呀?” “不沾光也不吃亏,最好。”我说。 “那天,你把我压疼了。”赵建平俯在我耳边悄声说,“但是,我喜欢你那样压着我,真的,你那里压着我那里。你一定也喜欢死了吧,那么硬,它。” 她嘴里呼出的温热的气息冲在我脸上,让我感觉难受,我向一边偏着头,躲避着。这时,我们已经走到了郜河桥中间。 “那是什么东西?”我指着远处,一个向外冒着烟花一样的火星的高高的建筑,问赵建平。 “烟囱。”赵建平说。 我们站下来,一起看那种美丽的景观:一簇簇的火花从高高的烟囱里冒出来,向四下飞散,瞬间熄灭,周而复始。 “如果是漆黑漆黑的夜晚会更好看哩。“赵建平说。 “想必是吧。”我说,想把她抱着我脖子的手臂拿开,捉住了她的手臂,却没有勇气那样做。 “你爸对你说我什么话了吧?”赵建平说。 “人长得不难看,学习成绩也凑合。”我据实说。 “才说我长得不难看呀?也才说我学习成绩凑合?”赵建平不满地说,“是你爸这样说,还是你这样说?” “已经算是夸你了。”我说。 “那你爸经常怎样说你?”赵建平说。 “熊样,榆木疙瘩。”我说。我爸在我学习成绩不好的时候,的确这样说过我。 “那你夸夸我吧,还没有听见过你夸我呢。”赵建平说。 “我嘴一向笨。”我说。 “夸人都不会,还真是榆木疙瘩啦。我教你,比方说你的眼睛像熟透的葡萄一样,还没有尝就知道能甜死人;比方说你的身材真好,像熊熊燃烧的大火,还没有挨着就把人烧个半死;比方说你的身上有一股香味,像个开满了五颜六色的花的大花园。多了,说什么都可以,只要我愿意听的。”赵建平说。 “你像一个大花园,放的屁都是花的香味。这样说算不算?” 我忍住不笑。赵建平却格格地笑起来。笑完了,说:“算。我永远都记得你说的这句话。还有没有别的?” “暂时没有了。”我说。 “好好想一想,想好了下次说。”赵建平说。 “努力吧。”我说。 “一定要努力。只要我高兴,你想干什么都行,知道吗?”赵建平说。 我当然明白她的意思。只是对于她能说也那样的话来,感觉不可思议。在桥上站了大约半个小时,我提出来回学校。赵建平说了一句今晚的月色真美呀,随了我的脚步移动脚步。但是走到桥头的时候,她忽然又改变了主意,说她还不想回学校,站下来不走了。一辆汽车呼啸着开过来,两束剌眼的灯光照得周围如同白天一样,我试图挣脱她的手臂,而赵建平似乎是怕我丢下她一个人独自回学校,说怕什么,就要让他们看,抱着我的脖子不放。随着一声喇叭响,汽车在我们身边驶过,强烈的气流吹散了赵建平的头发,发梢拂过我的脸颊,留下痒的感觉。我把落在我肩的赵建平的头发拂开。 “你猜大桥下会不会有人?”她说。 “怕乎乎的,谁会躲在下面?”我说。 “我想下去。”赵建平说。 “万一有坏人哩。”我吓唬她。 “我才不怕哩。一说我哥哥的名号,就是鬼也吓死他们。” 我告诉她我想回学校了。赵建平坚持要去桥下看看,拉了我的手沿河堤朝下走。 郜河从口头下来,一直向南,不,应该是朝着偏点东南的方向,到了行唐城西南角上,又拐个弯儿,沿县城的南侧一直向东流了。河道是干涸的。因为河道多年干涸,即使汛期也很少见流水,长满了各种野草,很茂盛,只有河道的中心部分沉积着厚厚的大米粒般的沙子,零星地点缀了几棵野草,给人以河道的印象。河堤上有一条通向河里的小路,窄窄的,曲曲弯弯,在月光下看得很清楚。我们的脚踢到了路边的野草,一直躲在草丛中鸣叫的昆虫们立即停止了叫,惊得四散奔逃。 我在赵建平的带领下,两个人摸索着来到大桥下面,她背靠着一个水泥柱子站下来,此起彼伏的昆虫的鸣声和着她略显急促的呼吸。我借着脚下的月光看着她注视我的眼睛,心怦怦地跳。 “爱抚我,亲我吧。”她说,捉着我的手从体恤衫下面伸进去,推开紧紧地扣在胸前的乳罩,抚摸她处子一只的乳房。她的身体微微地颤抖着,从嗓子里发出一种让我担惊受怕的呻吟。她抱紧我的腰,身体向后仰成一个弓形,以使我们的腹部接触得更加紧密。同时,踮着脚,蛇一样的小舌头向我嘴里吐着唾液。我开始有了强烈的进入她身体的欲望,又竭力克制着。 “这样好不好?”她说。 “好。”我说,完全被那种欲望淹没了。 “喜欢?” “喜欢。” “怎么喜欢?” “就像老鼠看着老鼠夹子上的诱饵,却看不到夹子。”我说。 “怎么看不到夹子了?” “近视。” “小宝贝真好。”她说,“是不是什么时候都是这种样子?” “不是。” “平时什么样?” “老鼠看不到诱饵,只看到了夹子。” “怪不得看上去好像什么也没有一样,和女生也没有什么区别,在洞里哩。” “大概是吧。” “怎么着又会成了现在的样子?” “老鼠看到了诱饵,看不到夹子。” “所有的男生都一样吧?” “应该是吧。” “平时人人也都是这样就有意思了,特别是男老师在讲台上讲课也这样,大概就没有一个女生去看黑板了吧。” 我们回到学校,高二和高三的老大哥们还没有下自习。我和赵建平一前一后穿过教学楼前的空地,回到宿舍里,我怀着一种负罪感,一声不吭在床上躺下来。我感觉是做了一件对不起柳絮的事情。 过了大概一个月的时间,下了晚自习,赵建平在去我们宿舍路边的一棵梧桐树下等我。我们走到操场上灯光照不到的地方,赵建平告诉我林川给她写纸条了。 “是吗?”我作出一幅很惊讶的样子,却在心里暗喜:但愿林川使尽各种追女生的手段,把她追到手吧。 “我才不理他哩。”赵建平说。 “为什么不理人家?”我说。 “怕你杀了我。”赵建平笑嘻嘻地说。 “借给我十个胆吧。”我说。 “你就不吃醋?”赵建平说。 “吃醋?什么意思?”我说。 “别忘了,爱情是具有排他性的。”赵建平说,“而且,我不喜欢林川,土老帽一个。” “土老帽怎么了?”我说。 “如果有一天,你喜欢上了别的女生,那怕是比我丑得不得了的女生,不喜欢我了,我会杀了你,你信吗?”赵建平说。 “相信。”我口是心非地说。 从那天起,为了让林川追到赵建平,我总想帮他点什么忙。 有一次,天上下着雪,我想赶去口头和柳絮幽会——幽会,好像不舒适,不过说什么会吧也无所谓,反正是这么个意思。我骑着自行车在雪地里摔了几个跟头,也没有和柳絮说。我不想让她总是为了担心。她现在所承受的生活的重荷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像她那个年龄的女孩子所应该承受的份量。此外,我还担她因此而生我的气,我的对生命的不负责任。她可以不去关注自己的生命,却不允许别人,特别是她亲近的人不关注自己的生命。这就是她,一个善良的常常让人心痛的柳絮。 应该是十二月份。那天,雪是从星期五晚上开始下的。有人要去厕所,拉开门看到天空中飘着零零星星的雪花,大声说下雪了下雪了,引得大家都从床上下来,挤在门口看。自从进入冬季以来还没有下过雪,有人欣喜得甚至跑到外面,张开手去接飘落的雪花。有人说了一句雪下大了,明天就回不了家了。大家立即又变得懊丧起来。只有我一个自始至终喜不自禁,因为我可以借口下雪不回家,而跑去口头见柳絮了。 我把靠近我床边的窗户玻璃上的水擦干,擦得干干净净,看着外面的雪花越来越大,越来越密集,在对明天约会的期待中兴奋的难以入睡。 “口头也一定正在下雪吧。”我想,“柳絮也一定在正在看雪吧。她一定不会冒雪回家的。她也一定不会想到我会冒着这样大的雪去口头看她的。”想到我的突然出现会带给她怀喜,不由得又去想她惊喜的样子了。 第二天早晨,可恶的催人上早操的电铃没有响,我们就一直在暖和的被窝里钻着,直到早饭铃响。吃饭的时候,雪已经停了,起了白毛小风,嗖嗖的,挟了从树上掉下来的细细的雪沫直朝脖子里钻,害得大家都缩起了脖子。铅灰色的云依然在低空悬垂,一时还看不到有散开的意思。于是就有有经验的同学说还下呢。果然,第二节课还没有下课,雪又下起来了,起初是密密麻麻的小颗粒,渐渐地又变成了梨花瓣似的雪花。面对不可改变的现实,大家对雪的厌恶反而变成了一种亲近的感情,纷纷跑进雪地里,在宽阔的操场上跑来跑去,打雪仗,堆雪人,玩起了小孩子们玩的游戏,好不快乐,校园里一时笑声洋溢。赵建平从外面走进来,走过我身边时,悄悄地把一个在手里暖得变成了冰疙瘩的雪球放进我衣领里,若无其事地回到她的座位上,回地头来看着我。我决意不让她有那种捉弄了人的得意,听任雪化成水,顺脊背流下去,依然是一幅什么事也没有发生的样子。看到赵建平脸上的笑容渐渐地枯萎,我在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第四节课还没有下课,我已经做出了不中午饭就往口头赶的决定。下课铃声一响,我第一个冲出教室,一个跑回宿舍,第一个把自行车搬出来,迫不急待地向我梦想的口头高中进发了。 从宿舍门口到学校大门口,大约一百米的距离,除了需要比平时用力蹬车外,走起来还算顺利。出了学校的大门口,随着轮胎纹路里的雪不断地挤满,麻烦就接踵而来了。到中医院大约百米的路,我接连摔了三个跟头。 第一次,只是浑身沾满了雪。 第二次,自行车砸在我身上,砸得脚脖子钻心得疼。 第三次,身后的一辆拖拉机差点从我腿上轨过去。 站起来,惊魂未定地望着被茫茫白雪覆盖的马路,我思虑再三,放弃了。一拐一瘸地退回学校,中午饭我只打到了两个半凉不热的馒头,咬了一口,鼻子一酸,眼泪啪哒啪哒掉下来,仿佛是受了谁的欺负,心情坏到了极点,一扬手把馒头向一棵枝叶上积满了雪的杨树掷去,抬头看着成团成团的雪落下来。回到宿舍里,杨志刚问我怎么又不回家了,我也不理他,坐到床上,脱下袜子来看脚夫脖子上一片早已变成了青色的伤痕,痛得不揉也不敢揉,拉下被子来,躲在里面暗自流泪。 赵建平叫门的时候,我正睡得迷迷糊糊的。没有人为她开门,她便大声喊我的名字。 “叫你哩。赵建、建平。”杨志刚从床上探下半截身子来,“是赵建平哩。”我不理他。他又说:“你不去开门,我可开门去了,抢、抢了她。” 我还是钻在被子里装睡,杨志刚就在上面使劲地摇晃,把床弄得吱呀响。过了一会儿,见我还是钻在被子里一动不动,就冲外面的赵建平喊:“秦风叫我跟你说、说、说,他不在宿舍里。” 赵建平在外面骂道:“杨志刚,你放的什么臭屁。”杨志刚小声嘟嚷“好心当了驴、驴肝肺”,吓得一声不敢吭了。赵建平开始用脚踹门子了,我不得不从被窝里钻出来。 赵建平穿着一件火红的棉猴,双手插在兜里站在门口,看到我走出来,脸上的怒气渐渐地消退。 “怎么睡得跟猪似的。”赵建平说。 “瞌睡。”我说,一边揉着双眼。 “昨天晚上没有睡觉?” “反正是瞌睡。你怎么不回家?” “那你怎么不回家?” “不想。” 我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看到杨志刚正把脸贴在窗户玻璃上向外看。 赵建平拉了一下的我衣裳,说走吧,有点事想和你说。我们沿校园里刚扫出来的一条弯弯曲曲的路朝东门走去。在大门口,我看到了赵建平的哥哥。他站在大门外的一侧,披在身上的一件军大衣敞着怀,却又怕冷似的竖着领子。他刚剃了光头,头发茬都还没有长出来,闪着青光,头顶和额头上的几处刀疤更加清晰了,像是把奖状贴在显眼的墙壁上一样,有着炫耀的意思。他眯缝着一双小眼朝我看了一会儿之后,踢了我一脚,像两个好久不见的熟人偶然相遇了一样。 “你小子,还挺难请,叫我在外面等了半天。” 我厌恶地看他一眼,不理他。 “你小子,骂谁呀?” 赵建平说着,双手在哥哥的背后推了一下,他身子一晃,趁势向前走了。 “欺负人也不看谁,太胆大了吧?”赵建平意犹未尽地说,又冲哥哥的背影踢了一脚,冲我笑着,炫耀着自己的威风,看我的一双眼睛突然变得直勾勾的。 “你泣哭啦?” “你才泣哭哩。”我说,用衣角去擦拭眼睛。 “哄谁呀?甭擦了,擦也擦不掉脸上的泪道道。” “没有就是没有。”我转身,向着马路边那些银装素裹的建筑张望。 “想家了吧?”赵建平关心着问我,“还是有人欺负你了?” “说什么呀?!” “要是有人欺负你了,马上叫我哥哥去把那小子揍扁。” “没有就是没有。” “我才不管哩。欺负他小子活该。”赵建平的哥哥说。他走路一摇三晃的,又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两片大衣的衣襟忽扇着像鸟的两只翅膀。 “说什么?”赵建平蹲下来捧起一捧雪在手里揉搓着,“你再说一遍。”话音刚落,手中的雪团带着极大的不满飞出去,砸在哥哥的后背上。赵建平的哥哥连头都不回。 我实在看不惯赵建平的哥哥那种不可一世的样子,说还不知道谁才会被人欺负呢,直指他头顶和额头被人用刀子砍的伤疤。赵建平对我说的也流露出了不满——也许是哥哥在她心目中有着神圣不可侵犯的形象,也许是不想让我们两个人的关系进一步恶化——说我你当你是谁呀,这里可是城里。我并不丰乎她怎么说,关键是我回击了她哥哥,表明了自己对他的态度和看法。我问赵建平要去哪儿。赵建平跟我卖关子,说过一会儿就知道了。我说我还没有吃中午饭,是不想借吃饭这机摆脱赵建平和她哥哥。赵建平我正要请你吃饭哩,等一会儿你吃得饱饱的,咱们就去雪地里玩。 路上的积雪被过往的车辆轧得像冰一样坚硬。赵建平在上面滑冰,猫着腰小跑几步,突然直起身来,张开双臂,侧身在积雪上向前滑行。“一块来滑冰吧。”她招呼我,一个人玩得不亦乐乎。她被我落下了,从后面赶上来,把一个小雪团投入我的认领里,为躲避我的报复向前跑去,发出一连串快乐的笑声。我心情压抑,无心和她玩笑,站下来把领子里的雪抖出来。她也在前面不远的地方站下来,回头看着我,是期待我追上去对她实施报复的。我哪来的心情和她逗呀,何况在当时的情况之下——直到现在,我最希望的依然还是一种平淡无奇,只要是能感觉到感觉到生命真实存在的生活。这和我不是那种浪漫的人不无关系吧,我喜欢都中规中矩——她失望了,很无趣,甩着两只被冻得红通通的小手,说:“真冷。冻死我了。”又把手放在嘴边,呼出一团团的白气。 为了避免再遭她的袭击,我注意和她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赵建平又把一个雪团投进了哥哥的认领里。 “弄脏我的领子了。”赵建平的哥哥被妹妹惹得有些发怒了,“给我把雪弄出来,快点。”向前弯着腰,一动不动等着妹妹上来为他掸。“和你闹着玩的呀。”赵建平说,还是笑着跑过去,认真地帮哥哥把脖子里的雪掸出来了。赵建平的哥哥穿的是一件崭新的白衬衣。而且,作为他们那样的一种人,有时还真的挺注意外表的。 在离学校四、五百米的路边,有一家小饭馆。赵建平的哥哥说声到了,率先走进去。 已经过了吃午饭的时间,小饭馆里变得冷冷清清的。一个十八九岁的女服务员坐在靠近门口的一个铁炉子旁边,神情专注地织着一团红色的毛线。看到我们走进来,她嫣然一笑,很亲切地说来啦,轻盈地跳了一下,把手中的毛线放在座位上,领我们去里面一个用红漆在门上写了“雅间”字样的房间。房间里光线昏暗,她随手拉着了吊在头顶上的电灯。 “这是咱妹妹,记住了是亲妹妹。” 赵建平的哥哥这样向女服务员介绍赵建平,并拉了一下她的手。她对着赵建平和善地笑了笑,脸上瞬间飞过一片红晕,似乎是害羞了。“秦风,我的同学,从初中一直到高中的同学。”赵建平这样介绍我。我礼貌地向她点了点头。她站在赵建平的哥哥身边点菜的时候,我偷偷地打量她。她是一个给人感觉很舒服的女孩子,不仅面貌姣美,而且眼神中充满了一种温静的感觉。 赵建平的哥哥点了四个菜。在当时,那无疑已经是美味佳肴了。他还点了一瓶白酒。我说我不喝酒。他说不行,谁不喝也不行,不喝就早点滚蛋。我正要站起来,赵建平拉了一下我的袖子,说都喝,我还喝哩。不喝白不喝,这么冷的天。我看看赵建平,大概是刚刚从寒冷的外面来到暖和的屋子里的缘故吧,她的脸上像燃烧的朝霞一般,映衬得整个人变得艳丽无比。赵建平的哥哥让女服务员快点上菜,拍了拍她的手腰,她转身离开的时候,他又在她的屁股是拍了拍,我看在眼里觉得还挺难为情。后来,她时而进来送菜,进而进来收拾一个煤炉子,时而进来问我们还有没有水,两个人都要交换一下眼神,而且看起来是心有灵犀的,让我下意识地去怀疑他们之间的关系了。 赵建平的哥哥和我斗酒了。他似乎总想用喝酒来打败我,摧毁我从内心流露出的对他的傲慢和不屑,树立起一个让我敬畏的形象。他让赵建平把我们两个人面前的酒杯倒满,和我碰杯。我说不喝。他一声不吭,端起两杯酒左右开弓倒进嘴里,然后狠狠地看着我。赵建平忙不迭地重新把两个酒杯倒满,一杯放到我面前,一杯自己端起来,说他喝两杯,咱们一人喝一杯,谁让欺负咱们是第一次喝酒哩。赵建平的哥哥从妹妹手里把酒杯夺下来,对她说这是老爷们的事,你又不是老爷们,不喝酒的就不是老爷们,又问我喝不喝。我说不喝。他一只手一上一下同时端了两杯酒,说是叫什么“二重楼”,又倒进嘴里,然后斜着眼看我,又把两个酒杯倒过来,告诉我杯子里一滴没有剩。他一个人一连喝了十杯的时候,我的傲气被激上来了,开始犯傻了,虚荣心战胜了理智。我想我怎么能让他小看我呢,我一定不能让他小看我,一定不能让他用那种英雄看懦夫的目光看我,一定要让他知道无论是做什么我都不怕他,不会输给他。于是,我从赵建平手里夺过酒瓶子,自斟自饮,一口气干了十杯。之后,我们两个人开始一对一的喝了。后来的事,只记得听到赵建平喊再来一瓶,其它的就不知道了。我喝醉了。 晚上,酒劲下去了,赵建平对我当时的表现大加赞赏。 “你醉了。可我哥哥醉得比你还厉害。”赵建平说,“原来你酒量比我还大呀。” “是吗?”我轻描淡写地说。 “连你差一点就和他干起来也没有一点印象了?”赵建平说。 我摇头示意。醉酒的反应还没有完全过去,一摇头就感觉胪腔内一阵撕裂般的痛,我便用双手使劲按住两侧的太阳穴。 “你瞪着血红的眼睛,用手指着我哥哥的鼻子。”赵建平学着当时我的模样,“小子,你给老子记住了,以后再不准你剃他妈的光葫芦头。你又不是和尚,什么东西呀?!以前,真的还没有人敢这样跟他说话。” 赵建平接着又说:“我哥哥说‘老子愿意,你管得着吗’。 “你又用手指着我哥哥的脑瓜门,说‘扯蛋!你愿意,老子不愿意。还有,一会儿,去找块胶布,把你小子脑门子上的疤糊起来,吓唬什么人呀?!你到底想吓唬度谁呀?’ “我哥哥没有恼,还笑哩,说‘你小子喝醉了吧?不能喝就别逞英雄,替我妹妹丢人现眼。’ “你扶着我站起来,说‘王八才喝多哩’。站不稳了,你和我差点一起摔倒了。 “我哥哥说‘你和我妹妹好,我不能骂你是王八。’ “你说‘你是王八,我也是王八,两个王八喝酒哩。’你自己骂你自己哩,我扭了你一下,你还是不停地说自己也是王八,你就真不知道说一个人是王八是说什么的呀? “我真说了?”我想当时自己都说了什么,脑子里一点印象也没有了。 “谁还骗你呀?恐怕说了足足有一百个哩。后来我就不理你了,反正是你自己骂自己哩。你又一拍桌子,端起酒杯来,说‘王八,来吧,谁不喝就是小王八。’先一口喝干了。我哥哥滑的很,看到你喝了,端起酒杯又放下了,坑了你一个酒。我看得清楚哩,捅了捅你,意思让你看看他的酒杯里还有酒。你不理解我的意思,让我滚蛋,还差一点把我推倒了。你叫我给你再倒酒,还跟我哥哥喝。我哥哥又捉了你一个酒,还是没有让你看出来。你光顾着看他脑门子上的疤了,说我‘去找块橡皮,把这小子脑瓜子上画的吓唬胆小的人的疤擦了,擦干净’。 “笑死我了哩。你说他脑袋上的疤是画上去的,是专门用来吓唬人的。” “没有吧。”我说。 “哄你是小狗。你还端了一碗茶水,让我哥哥立即把那几个疤洗干净了。他一打你的手,碗掉在地上摔碎了。你一把抓住他胸前的衣服,他则一把抓住了你的袄领子。你不放他,他也不放你,我拉不开你们,心想可千万别打起来。真要打起来,你说我会帮谁?”赵建平说。 “帮你哥哥吧。”我说。 “你根本打不过他。”赵建平说,“但是,你也别想让我帮你。” “不偏不向,中立。”我说,“应该的。不过,也许他打不过我哩。” “我哥哥问我你欺负过我没有。我说没有。他就说我不说实话,袒护你哩。他就问你欺负过没有。你竟然说有。他就说你小子胆大包天,不看看老子是谁,敢欺负我妹妹。你说以后还欺负我哩,他敢把你怎么样,敢吃你一只眼,还是敢怎么着。你说欺负我是什么意思?是打我,还是骂我,或者怎么着?你为什么要欺负我呀?”赵建平说。 “我哪儿敢欺负你呀。”我说。 “人们都说酒后吐真言。你说了,你就是敢,至少是想。”赵建平说。 “我不可能说了。”我说。 “说了就是说了。”赵建平说。 “就是说了,也是吹牛。”我说。 “你说的欺负我是什么干什么欺负我?”赵建平说。 “不是喝醉了吗?”我说。 “现在你不醉了,想想。”赵建平说。 “喝醉了说的话,怎么还可能想起来呀。”我说。 “你猜你当时说的欺负我可能是什么意思?”赵建平说。 “反正是不敢欺负你,无论想的是什么。”我说。 “你敢。”赵建平说。 “真冷呀。”我说,站下来。 “我也冷得不行。”赵建平说,在原地跺着脚,缩在袖筒里的一双手不停地甩来甩去。 “你哥哥真的也喝醉啦?”我说。 “这会儿,说不定还在小饭馆里躺着呢。”赵建平说。 “那个服务员是你什么人?”我说。 “能是我什么人呀?无非我哥哥常去那里喝酒,熟了。”赵建平说。 “我们这是在哪儿呀?”我说,环顾茫茫雪野。看不到一点县城的影子了。四周都是被白雪覆盖了的村庄,不时可以听到一两声狗叫。 “我也不知道。从饭馆里出来,也不知道你想去哪儿,反正有你呢,去哪儿我也不怕,就一直跟着你走,走啊走啊,就到这里来了。”赵建平说。 “为什么不叫我回块回学校?”我说。 “你喝醉了,还怎么敢叫你回学校呀?!”赵建平把衣袖伸到我鼻子底下,“你闻闻,还有你吐的酒味哩。我都用雪擦了好几遍啦,还有一股味哩。” 我感到惭愧,向她道歉。 赵建平说:“光道歉顶什么用。我要冻死了。”双手撑起棉猴的下摆,示意我把手伸进去,要我抱着她。 我勉强地从外面抱住她了。 赵建平说:“傻小子,这样不手冷呀。”把我的手放在棉猴里她身体的两侧,吻了我一下,又说:“臭死了。”嫣然一笑。过了一会儿,似乎又想起来什么,问我:“不知道这样会不会冻住?” “冻住?”我疑惑不解。 “当然了。就像商店里卖的两个彩色的小瓷人儿,一个男的一个女的,抱在一起接吻,被来来往往的人看。你哪天送我一对这样的小瓷人吧。”赵建平说。 “没有见过。哪儿有卖的?”我想是不是买一个,等去口头的时候送给柳絮。 “人民商场,多哩。“赵建平说。 我问人民商场在哪儿。她举例告诉我,说从学校出来,到了北马路上一直向西走,在路南就可以看到了。我又问她那样的一对小瓷人是不是很好看。 “当然好看了。一拃来高,彩色的,用手一摸光得不行。”赵建平说,“你送我一个吧。我在那个男的身上写上你的名字,在那个女的身上写上我的名字,天天带在身上,想你了就拿出来看看。” “没钱。”我说。 “一点也不贵。”赵建平说。 “不贵我也买不起。”我说。 “你们家比我们家钱多。”赵建平说。 “多是他们的,又不是我的。”我说。 “不是说瞎话骗呀,老抠。”赵建平说,抬着望着阴郁的天空,“下雪吧,继续下雪吧,一直下七天七夜不停。”笑眯眯地看着我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又说:“我们就这样抱在一起,说好了谁也不能动,让像花瓣一样的雪把我们埋起来。雪停了。于是,有一天,有人来到了这里,看见了我们却还认识是一个大雪人呢,说:‘嗬,是谁在这儿堆了这么大的一个雪从呀?’又发现周围没有人的足迹,禁不住会想雪里一定藏了什么宝贝呢。扒开雪,结果看到的是你和我,就像商场里卖的小瓷人一样,两个人还抱在一起接吻呢,准把他吓一大跳,然后叫了好多人都来看我们。你猜他们首先会怎么想?一定会认为我们是殉情。你想到地殉情吗?多么壮烈呀!还会让人们都记住。” “如果真的下七天七夜的雪,这个世界上就不会再有人类了。”我说。 “你怎么知道?”赵建平说,显然对我的话感到不满意。 “肯定是那样。”我说。 “也许世界上就只剩下了我们两个人呢。”赵建平说,“那样最好了,就像我们两个人生活在一个大海中的孤岛上,无论什么时候,想干什么了就干什么,谁也不会看见,不会指手画脚的。” “我可不想生活在一个孤岛上。”我说。 “生活在一个和监狱差不多的家庭里,就不想获得自由?”赵建平说。 我摇摇头。我又何尝不想拥有自己的世界,自己支配自己,做自己的主人。 天色渐渐暗下来。空气中飘来炊烟的气息。我和赵建平回学校,她说饿坏了,走不动,让我背她走。我扎好马步,向前弯下腰,说好了,让她爬在我后背上。我向起直腰的时候,两个人一起滑倒在雪地里。背着她走了大约一百米的距离,我出了汗,头脑一下子清醒了许多。 第二天醒来,胃里火烧火燎的难受,不想吃学校食堂里的饭菜。上午大约九点钟,我叫了杨志刚一块到学校外面吃饭。事先告诉他,我请客。 “怎么好意思呢。”杨志刚说。 “哥们嘛。”我拍了拍他宽阔的肩,“我说过一定要请你到外边吃一顿饭的,忘了?” “好像是、是说过。”杨志刚看着我憨憨地笑,不停地搔后脑勺。 我们去的还是那个小饭馆。大概是对那个女服务员和赵建平的哥哥之间的关系感觉好奇的缘故吧。 撩开小饭馆的门帘走进去,一团放在靠近门口的那个铁炉旁边的一个凳子上,不见了那个女服务员的影子。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在厨房里忙活着,他的正眉心长着一颗黑痣,像粘上去的一粒发霉的玉米粒。我说吃饭。他回头看了我们一眼,说找个房间随便坐吧。他叫那个叫小雪的女服务员的时候,我在前面,和杨志刚朝印象中昨天占的那个房间走去。我伸手推门,很重,稍用了些力,随着门被推开,听到咣当一声响里面有什么东西倒了。看到房间里的情景吓了我和杨志刚一跳,也更吓了房间里的人一跳。赵建平的哥哥和那个叫小雪的女服务员在哩。他们在干什么?不用说你肯定也已经知道了。叫小雪的女服务员爬在一张凳子上,赵建平的哥哥在后面,抱着她。我和杨志刚进退两难之际,小雪推开赵建平的哥哥,匆忙提起裤子,一边只管系着棉袄外面穿的褂子的扣子,跑出去了。赵建平的哥哥一边系着腰带,瞟着我,恨我到了骨子里。 “你小子来干什么?” 他提出放在凳子上的军大衣披在身上,大大咧咧地坐下来,似乎是故意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让我和杨志刚看。 “是不是想请老子吃饭呀?” “不就是请你吃一顿饭吗?”我说。 我向杨志刚介绍赵建平的哥哥,他立即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而赵建平的哥哥却对杨志刚不屑一顾,在鼻子里哼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小雪进来让我们点菜。她始终扎着头,不敢正眼看我们,而且脸红得像刚下过蛋的母鸡。赵建平的哥哥吓唬我,说要用喝啤酒的那种杯子喝白酒。我有了昨天的教训,告诉赵建平的哥哥,他想喝多少都可以,反正我是一口不想喝了。赵建平的哥哥说我不喝酒就是也不想让他喝,就是没有诚意请客。我就撺掇了杨志刚和他喝。他知道了杨志刚是老百姓家出来的孩子,不把他看在眼里。结果杨志刚大发神威,很轻松就把赵建平的哥哥喝倒了,烂醉如泥,爬在桌子上一动不动,叫他只是摆手示意,边饭都没有吃。等到我和杨志刚离开的时候,哇地吐了一桌子。我们走到饭馆的门口的时候,看到小雪闪身进了房间。想到赵建平的哥哥的狼狈样儿,呼吸着大街上冰冷潮湿的空气,我高兴得手舞足蹈,恨不得要飞起来。 “那个小雪、雪的肉、肉、真、真白她娘的死、死了。”杨志刚用力拍着我的肩膀说。 “更精彩的、的你还看、看见、见什么了。”我学他结巴着说。 我在他后背上打了一拳,他同样回敬了我一拳。 “奶、奶、奶子、子、你吃、吃、吃吧。” “还、还有、有呢?” “你说、说呢?” “我没、没有看、看见。” “没、没看、看见你就回、回去再、再看。” “你猜、猜他们会不会、接、接着再干、干?” “你、你也想、想了吧。” “哇,赵建平的哥哥朝她那里、吐出来,就好、好看了。” “哪里、里呀、你说。” “你、你嘴里。” “才、才、才是你、你嘴、嘴里哩。” 杨志刚这样说,并没有明白我所指的是什么。过了一会儿,明白过来了,向着天空发出一阵响亮、浑厚的笑声,说如果真是那样,真的就好看了。 “就像喂猪的时候,你把猪哄到一边,把泔水朝槽子里倒,没想到猪早饿坏了,一点也不听话,猛然冲上来,泔水全部倒在了它头上,乱七八糟的溅得到处是。” 我和杨志刚一路说笑,追逐,打闹。我脚下一滑,咕咚一声坐在光溜溜的马路中央了,屁股似乎被摔成了八瓣,又酸又疼,哭笑不得。杨志刚见状,抚掌大笑。看到我坐在地上不起来,他以为我摔坏了,走过来拉我,同样一屁股坐下来,让我感觉马路一颤。 杨志刚并没有喝醉。 这小子的酒量大哩。想来人的酒量大概是受遗传影响的。杨志刚的父亲在生产队里干过烧酒的活儿,就是用土法烧枣酒,刚接下来还烫得枣酒,他一口气能喝半瓢而不醉。父亲爱喝两口,杨志刚从小就接受了这方面的锻炼。在他还不会走路的时候,父亲每次喝酒,总要用筷子沾了酒在他嘴唇上抹抹;从他七、八的时候开始,父亲每次喝酒,都要让他喝一小杯,直到他升入初中了。父亲不再让他喝酒了,是因为想让他考大学。前几年,他们村有一个孩子考上大学了,小山村多少年不出一个大学生呀,去学校报到的那天,村干部不光给了一百块钱以示鼓励,还组织了人敲锣打鼓欢送,全村男女老少围了一街筒子看热闹,孩子的家长光荣啊。即使这样,杨志刚对付赵建平的哥哥已经绰绰有余了。可以这样说,赵建平的哥哥在喝酒方面,是那种酒量不大,但是爱喝,敢喝,不怕喝醉的人,常给陌生的人留下一种他酒量特别大的印象,一种错觉;一旦和他较量过了,摸清了他的底,才明白原来是一只纸老虎。我不爱喝酒,却又特别地想喝酒,因为它可以让我生活在第三种状态中,半醒不醒的状态,或者叫半生不死的状态,总之,是一种临界的状态。我可以有三种生活的状态,这怎么能让我不想喝酒呢? 戒掉吧?戒不了了。把生命交给酒精吧,这有什么不好呢?想想有一天进了火葬厂,还能省二斤油呢,也算是为国家做的唯一的贡献吧。 和杨志刚回到学校,直接去了宿舍。有的同学蒙头大睡,有的同学身在被窝里看书。他们告诉我赵建平曾经来找过我,让我回来后去找她,她在宿舍里等我呢。我不予理睬,躺到床上,拉下被子来睡觉。杨志刚在上铺把床弄得吱呀响,故意不让我睡。我抬脚踩了他身下的床板,他变本加厉,直弄得床摇晃起来。我理解他的好意,是不想让我冷落了赵建平。 “杨志刚,我请你吃的饭还在你狗肚子里没有消化呢。” “你拿、拿个盆子来,我还给你。”杨志刚如是说,让我也拿他没有办法。 我一直没有和杨志刚说起过我和柳絮的事。 我曾经多么想和他说,在感觉无法摆脱赵建平的时候,请他帮我想想对付赵建平的办法,向他倾诉我心中的烦恼。可是,我真的没有把握他不把我和柳絮的事告诉赵建平。赵建平的精灵,让我不得不考虑她会在私下里偷偷地向杨志刚打探我的底细,当然是我和其它女生交往的事了,而杨志刚也一定会对她实话实说。一方面,赵建平总会有办法让杨志刚和其他的男生一样在她的面前变得六神无主,缴械投降,当了叛徒;另一方面,杨志刚还会认为背叛了我,却是在帮我。因为他的眼里,只有赵建平才是我最好的选择。他说过类似这样的话。这个家伙,一旦他认准的事,你千说万说也休想让他回头。对于他的这种性格,我是领教了的。和高三的学生打架后,写检查的事也算是其中之一吧。 所以,在心里因为赵建平或柳絮而特别苦恼,想向一个人诉说的时候,我不得不绕弯打破沙锅问到底圈地和他说起,让他听得一头雾水,摸不着头脑,而我又在心里感觉得轻松了些。 下午,我在教室里遇到了赵建平。从教室里出来,出了学校的南门,沿马路向西蹓达。我把上上午看到的她哥哥和小雪的事简化成一句话,说他们好像是在谈恋爱。 赵建平一点也不感觉到意外,说:“谈恋爱怎么了,我早想有个嫂子了。” “不怎么。”我说,有一种热脸贴了冷屁股的感觉。 “一个男的和一个女的谈恋爱,那是他们的自由,谁也无法干涉。” 我哑口无言。 “那个女服务员长得还挺好看的。”她说。 我继续保持沉默。 “我和她,谁更好看?” 她回头看着我,等我回答。我依然不开口,扎着头看马路上雪化了结的冰。她等不及,催我。我说差不多吧。她问我差不多是差多少。我说就是各有所长,也可以理解为肉眼看不出来,需要放到显微镜下分辨。她不屑地抽了抽小巧而美丽的鼻子,又撇了撇薄而动人的嘴唇,朝我小腿上踢了一脚。 “你就一点也不动脑筋想想,我想听你说什么样的话?” “我又不是你肚里的一条蛔虫。” “怎么你功课学得那么好?” “老师教的好呀。” “我再教你一次,下次再不教你了。女生喜欢听夸她的话。” “我不是女生,也喜欢听夸的话。” “再问你一遍,谁更好看?” 我说是她,满足她的虚荣心。她还是纠缠不清,仿佛是要考验我说的是不是真心话。 “我哪儿比她好看了?” “哪儿都比她好看。” 赵建平微微红了脸,让我意识到说溜了嘴,再改正又担心她说我前面说的话也是在糊弄她,惹来不清的麻烦,索性又进一步向她保证说我说的是真心话,否则天打雷劈,战战惊惊地等待祸害加身。不料赵建平一点也不恼,甚至有点儿激动地说无论我说什么她都愿意听,听到了都感觉高兴。 “下次一定说些让你更高兴的。”我庆幸地说。 “还有什么让我听了高兴的话,不如现在就说出来吧。”赵建平说。 “还没有想好呢。”我说。 “你一定要记住:不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先想好好多让我听了高兴地话,高兴得不得了的话。”赵建平说。 “一定记住。”我说。 “这比学几何一点也不难吧?”赵建平说。 “好像是容易。”我说。 “简直是手到擒来,对于你。”赵建平说。 “但愿如此。”我说。 “下回再考你,必须吃一百分。”赵建平说。 “及格还不行呀?”我说。 “不行。吃了满分有奖。”赵建平说。 “不罚就好了。”我说。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骑一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从我们身边走过。赵建平用手一指他的背影说:“吃不了满分就罚你背了我和他比赛谁跑的更快。”话音刚落,只听到咣的一声,那个人和自行车一起摔倒在马路上。赵建平乐不可支。看到那个人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把自行车扶起来推着向前走了,我竟感到莫名地欣慰。 在南马路中间一带的空旷地上,有一片干净的像是天上落下来的云彩的雪。赵建平说咱们来打雪仗吧,跑进去,蹲下来捏雪团。我没有兴趣,站在马路边上等她。她把捏好的雪团朝我掷过来,接二连三地击中我的后背,让她喜不自禁。 我们一直走到汽车站附近,才开始向回走。她想这件事,不无遗憾地说:“你要是躲闪还能被我打中就好了。” 第二年的春天,也正是春暖花开的时候,赵建平的哥哥用刀子把小雪的哥哥,那个正脑门上粘了一粒发霉的玉米粒的开饭馆的男人扎成重伤,被公安拘捕了。 赵建平的哥哥和小雪在背地里干的事终于东窗事发了。 晚上,小雪和哥哥都在饭馆里住宿。每到晚上,所有吃饭的客人都走光了,饭馆打了烊,小雪就急不可待地回到她睡觉的房间,打开窗户,让早已等在窗下的赵建平的哥哥进来。两个人同床共枕一宿,第二天天一亮,在小雪的哥哥醒来之前,赵建平的哥哥再从窗户里溜之大吉。 这样过了有半年的时间。有一天,小雪的哥哥闹肚子,半夜里起来,听到小雪在房间里和赵建平的哥哥说话,敲门。小雪让赵建平的哥哥从窗户里跳出去,情急之下竟忘了关窗户,被哥哥发现了窗户上一个属于男人的大脚印儿。就这样,小雪被带回家里,接受了全家人的审判。 先是母亲含着泪,问女儿是不是留了一个男人在房间里过夜。小雪说不是。母亲说女儿大了,迟早是要说婆家的。但是,她还小,这种事应该让家里大人知道,好打听打听那人的情况,防止她上当受骗。小雪说她从来就没有和男人搞过对象,守口如瓶。哥哥在一旁说,那天晚上,留在窗户上的脚印该如何解释。小雪说窗户上根本就没有什么脚印,是哥哥看花眼了,不信就再去饭馆里看。聪明的小雪在哥哥让她一个人在房间里穿好衣裳的时候,偷偷地把赵建平的哥哥留在窗户上的脚印擦了。小雪的哥哥又问天还不热,为什么开着窗户,而且她一个姑娘家一个人屋睡觉,就不嫌怕。小雪又一中否认了好房间里的窗户是开着的。对于女儿的狡辩,在一旁听的父亲终于忍不住了,气势汹汹地问女儿被她留在房间里的男人是谁,见小雪不说,一巴掌下去,打在小雪的脸上,一道血丝就顺着她的嘴角淌下来。心里充满了爱情的小雪坚强得一声不哭,连眼泪一滴都不流,用一种敌意的目光看着父亲。为了不让心上人受到家人的伤害,她决心一个人承担那种痛苦了。如果心上人不受到伤害,她所随的痛苦于她又是一种莫大的幸福了,因为她为他付出了。 母亲知道女儿的倔强,让丈夫和儿子都出去,屋里只留下了她和女儿。母亲从在女儿身边,替她擦了嘴角的血,又拿起一把梳子为女儿梳理纷乱的头发,其它的话一句也不说。感觉身只影单的女儿忍不住内心的委屈,叫一声妈,扑在母亲的怀里哭了,求母亲让她去见那个人,一辈子和他在一起。母亲问女儿说的那个人是谁,女儿不说,就没有强求,又问他们的关系都到了什么地步。小雪告诉母亲在一起睡过觉了。母亲问女儿,那个人给了她什么东西,对她都说过什么话。小雪就如实地告诉母亲,他不止一次地和她说要和她结婚,什么东西也没有给过她。正因为他没有给过她东西,她才相信他不是骗她的。母亲告诉女儿,他就是骗你哩,为了得到你的身子。小雪不相信,说她看得出来,他是真心喜欢她的。母亲问女儿,那个人叫什么名字,干什么的,多大了,家又是哪儿的,家里都有什么人,父母又叫什么,都是干什么的。小雪心存戒备,只告诉母亲那个人在厂子里上班,是商品粮,比她大五岁。母亲问是哪个厂子。小雪用疑惑的目光看着母亲,说不能告诉她。母亲说她只想托人打听打听他的情况,如果合适,家里就不反对他们结婚。小雪不相信母亲的话,说现在还不能告诉她。母亲说人家是商品粮,有工作,怎么会娶你一个农业粮的媳妇。即使他本人愿意,家里父母也一定不会同意。小雪不以为然,告诉母亲他喜欢的是她的人,这和她是不是农业粮,有没有工作没有任何关系;而且他和她结婚,他父母不会管,恋爱自由,家里的父母干涉就是犯法。再次求母亲让她走,让她去找心上人。母亲要女儿一定告诉她那个人在哪个厂子上班,叫什么。她会托人问他,如果他不是在骗子,是真心喜欢女儿,就不再干涉女儿和他来往。小雪就说自己不小了,知道什么样的人是骗子,什么样的人不是骗子,母亲怎么就不能相信她呢。母亲说要不哪一天,你把他叫到家里来,当着家里人的面让他说他是真心对待你的。小雪说现在他还不能来。但是,有一天她会领了他来,让家里人看看他。母亲劝不动女儿,叹了口气,问女儿是什么让她鬼迷心窍了。小雪理直气壮地说是爱情。母亲问女儿,你知道什么是爱情呀?他会把你毁了,以后想嫁人都嫁不出去了。小雪不容置疑说,她只有和他在一起才会感到幸福。他不会抛弃她的。假若真的有一天,他变了心,有了别的女人,她也一定不会跟别的男人,永远做他的女人,不后悔。 小雪软硬不吃。母亲无奈,劝女儿好好想想,起身出去了。小雪朝外跑,被一直守在门外的哥哥抢在她之前把门锁上了。小雪恨哥哥,说有一天,我一定会让他把你杀了。 小雪整天被关在屋里,成了囚犯。 一连几天里,小雪的姑姑姑夫叔叔婶子大伯大娘姨姨姨夫舅舅妗子姥姥姥爷都来做说客,劝说小雪对赵建平的哥哥死了心,和他断绝关系。小雪抱着姥姥呜呜地哭,要姥姥为她做主,让她出去,让她和赵建平的哥哥在一起。她喜欢他,想他,离不开他。小雪的父亲让哥哥强行把哭起了泪人的小雪拉开,把她一个人锁在屋子里继续反思。晚饭的时候,母亲给女儿送了一碗饭,被父亲看到,一顿好骂。 晚上,夜深人静,月光把屋里照得朦朦胧胧。小雪开始了她的逃跑计划。她把对扇门的一个门扇摘下来,来到院子里,看到大门在里面用一个铁锁子锁着,就找来一根木杆,靠在墙上,沿木杆向上爬,才爬了不到一半儿,被惊醒的父亲从屋里跑出来,一把抓住了女儿的一只脚,猛一拉,小雪重重地摔在地上。顽强的小雪爬起来还要跑,气急败坏的父亲随手抄起一根木棒,抡过去,打折了女儿的一条腿。 小雪还是没有哭,对爱情的信仰和执着让人汗颜。 赵建平的哥哥并不知道小雪的遭遇,又去饭馆里找小雪,被小雪的哥哥确认他就是小雪痴迷的那个人,手里提一把菜刀堵在饭馆里,要砍了他,替妹妹的清白讨人个公道。赵建平的哥哥是好打架且善打架的人,经多了这种的场面,并不慌张,从身上掏出弹簧刀来和小雪的哥哥周旋。结果,非但没有被砍,还扎了小雪的哥哥数刀,然后扬长而去。 赵建平的哥哥被公安抓获的消息由家人传到小雪的耳朵里,还被说成要枪崩了他。小雪知道哥哥的伤势,对有关法律知之甚少的她,相信了家人的话,赤身裸体地在屋里上了吊。她一丝不挂地死去,似乎是另一种语言,要向她的家人,向这个世界诉说什么。 明月坐起来,五指弯曲理了理有些乱的头发。 “失去了生命,却永远地守住自己的爱情,守住了自己的追求,守住了自己的忠贞不渝。” “我想也是。”秦风说,“但是,赵建平的哥哥这种人,似乎不值得她这样去做。” “那么,你认为什么样的一个人才值得她去付出生命呢?”明月说。 秦风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嘲弄的眼神,就想一定是自己说错什么了。“我也说不清。”他说,“也许唯有如此才算得上是真正的爱情吧。太理智,太具有逻辑性了,就不叫爱情了,或者就即使算是爱情,也就不那么纯粹,不那么耀眼了。” “她并不知道他的不良形为呀;或者她知道,但在她的眼里,那一切又并不算什么,和发自内心的情感相比;又或者,她自信能改造他呢,拉报回归正途。爱情在爱情者的眼里比暴力,比一切手段都管用。”过了一会儿,明月又以一种感叹的语气说:“爱情如水,水滴石穿。” “人们常说一个人恋爱着的时候,是低智商的时候,会被爱情蒙蔽了双眼,看不到事情的真相,考虑不到事情可能的后果。我却有另一种感触:一个人恋爱着的时候,是被纯洁的爱情纯粹化了。这个时候,他最具有做人的纯粹性,最能像一个人一样的活着,追求、付出、获得、感受。”秦风说。 “小雪真的一点也不傻,我是这样想的。”明月说。 “唯独我,是不可救药的人了。”秦风长长地吁了口气。 “怎么能这样说呢?”明月说。 “我感觉自己已经是四十多岁的人了,内心更是老态龙钟了。”秦风说。 “怎么会有这样的感觉?生活对你那么的优厚。”明月说。 “说不上来。”秦风摇摇头,“我常常这样想,哪一天照镜子,突然就发现已经白发丛生了。我早已经开始长白头发了。记得有一次看电视,很少有的一次和梦菲一起看电视,看到里面女主人公为丈夫采头上新生出的白发,梦菲就扭头盯着我的头发看,说我也有白头发了。我不相信,才三十岁的人呀。她说采下来让我看看,拉我在怀里躺下,双手拨拉着我的头发寻来寻去,采下来一根后,又开始耐心地寻了。或许与喝了不少的酒有关吧,竟爬在她怀里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已是凌晨,发现她也在沙发上睡着了,一双手还紧紧地抱着我,怕我摔下去似的,一时也感动得不行,就不忍心惊醒她,一动不动地爬在她腿上,直到她也醒了。结果两个人的腿都麻得不听使唤了,坐了十来分钟才能站起来走路。当天上午,她就买回来一大堆核桃和红枣,让我每天吃三个核桃,用红枣煮水喝。她说是从书上看到的,很多人都说挺有效的,又说北山区的人为什么到老了才白头,就是因为吃红枣的缘故。我不相信,不过后来倒是再没有发现长白头发。” “谁不希望自己青春永驻呀。可这个世界上哪来的灵丹妙药呀。”明月说。 “你看上去要比实际年龄小许多。”秦风说。 “跟了赵建平学会的恭维女人吧。”明月笑了笑,“可我在这儿是没有奖励的。” “现在的人说慌都成习惯了,即使真的听到了一句真话,也不敢相信是真的。”秦风说。 “看看眼角的皱纹吧。”明月在脸上摸了摸,“都快成大峡谷了。” “我倒是不存在怕老,真的。有时候,看到走在街上的满头银发的老人,想起来自己有一天也会变成他们的模样,在心里反倒会感到异常的宁静。特别是看到夫妇两人相互扶携着走过,就想我们能够来到这个世上,能够经历一次人生,在岁月中行走几十年,即使不如意事十之八九,也应该知足,甚至是感恩了。想想,我们得到的不是太少,而是我们渴望得到的实在是太多了。”秦风说。 “看到那些老人,确实会让我们更理解生命,理解自己应该怎样去面对命运。”明月说。 “他们给我们很多的启发。”秦风说。 “我也曾想过自己老了的一天。不求别的,只希望那时候,还能有一个人身边,即使走不动了,天天搬一个小马扎在门前晒晒太阳也好。”明月说。 “相信你会如愿的。”秦风说。 “那怕是让我赔上四十年、五十年的孤单和居无定所的漂泊,感觉也值。”明月说。 “命运不会对你如此残酷的。”秦风说。 “但愿吧。”明月说,目光直直地盯着面前的一个空着的玻璃杯子看。 赵建平的哥哥被拘捕的几天以后,我在学校见到了赵建平的母亲。她来学校找女儿,一起去看犯了罪的儿子。一位中年将过,青春已逝,却风韵犹存的母亲,她走过教室前,高跟皮鞋的后跟儿敲响楼道里的水泥地,让讲台上老师的声音黯然失色了。看哥哥回来的赵建平情绪低落,意志消沉,沉默寡言,俨然换了一个人似的。她渴望得到排遣内心的忧郁和得到安慰,几乎每天晚自习后都约我陪她去学校外面走走,不停地向我说她哥哥对她的好和她的担心。我讨厌她哥哥,却同情她,想安慰她,因为说不上来多少安慰的话,只好默默地陪她不停地走。 “他可能不是一个好人,交了一帮子狐朋狗友,不安安生生地上班,整天东游西逛,喝醉酒,寻衅滋事,打架斗殴,人人都讨厌;但是,你听我说,相信我,他真的是一个好哥哥,一个真正的好哥哥。他的工资从来不交给我妈,而一旦我张嘴向他要,即使身上没有钱,向别人借,也会给我,要多少给多少。谁要欺负我了,他知道了,准会拿了刀子和那个人拼命,天不怕地不怕。” “相信。” “可是,我哥哥也有叫我不能理解的地方。他恨我妈,恨得不得了。我妈一次也没有向他要过工资,对他在外面做的事也从来不闻不问,任凭他喜欢。可是有一天,他却跟我说,我只有他一个哥哥,他也只有我一个妹妹,除此之外,我和他什么都没有。我倒是没有问过他为什么要这样说,好像是教我也恨我妈。这次,我们去监狱里看他,他就是死活不见我妈,只见我。都被公安局的人抓了,他好像还一点也不在乎,让我不要哭,又说要我不要受任何人的欺负;如果有人欺负我了,惹不起的就先忍着,好汉不吃眼前亏,但是一定要记下来,记清楚,等他被放出来了,一个一个找欺负我的人,替我报仇。” “真的是一个好哥哥。” “你不恨他了?” “从来就没有恨过他。” “其实,他背地里总是向我夸你。” “那他就更是一个好哥哥了。” “我妈想把他买出来,花多少钱都拿。可是小雪她们家的人死活不,还要求枪崩我哥哥。他不会被枪崩吧?” “不会。” “真的不会?” “真的。” “你见过枪崩人吗?” “听人说过。” “城西的河里就崩过人。准备挨崩的人五花大绑地跪在地上,一个戴着墨镜的人从汽车里钻出来,拿着枪,走到犯人背后,用枪对准他的脑袋,一扣扳机,呯,犯人一头就栽进了事先挖好的一个坑里。” “你见过?” “也是听人说。还说,有的犯人胆小,被押着走的时候就尿裤子了。跪在地上的时候,也要有人扶着才能跪住。也有胆大的,知道要枪崩了,还是一点也不怕,跟拍电影似的。” “你哥哥又没有把小雪的哥哥杀死。” 赵建平点点头。她哭了,滚烫的嘴唇是湿的,有着淡淡的咸味。 我去掏手绢,她捉住我的手,让我继续抱着她。 “我有点害怕。”她说。 “回学校吧。”我说。 “不想回学校了。”她说。 “老师要查宿舍了。”我说。 “我不想上学了。”她说。 “你要干什么?”我说。 “还不知道。”她说。 她的身体一阵一阵地颤抖,仿佛是风吹雨淋的小鸟,错把我的怀抱当做了温暖的巢。 “秦风,想什么呢?” “什么也没有想。” “想了就说吧,都答应你。” “真的什么都没有想。” “我喜欢你说你想了,我也在想。” “确实没有。” “想让你进去。” “你哥哥会没事的。” “这样吧,这样。” 她解开我裤子上的纽扣儿,握着我那里,隔着裙子放在她那里。 我从她的头顶遥望广袤的夜空,凝视着视线中最亮的一颗星星。 “摸着它吧。” 她领着我的手,抚摸她的湿地。她的身体好像浸在水中的一块玻璃,或者像是一个盛满了水的玻璃器皿。 她捉着我的手越动越快,突然又松开了,不顾一切地、慌乱地带我进入她的湿地,刚刚触到那一层柔软的草,我便一泻而出。 她要了我的手绢,用两个手绢先后擦拭身体,先是庆幸还没有让我进入,否则就坏事了;接着又歉意地说她还不能怀孕,不能让我进入她的身体,但是有一天一定会的。接下来,她帮我手淫了一次,是和平时自己来完全不同的又难以描述的感觉。 回到学校,大门已经关了。我们翻墙而过,在操场上吻别,各自回了宿舍。 “这种事,总是不能避免吗?”明月说。 “说不上来。应该能吧。”秦风说。 “可是最终的结果是没有避免。”明月说。 “想想,应该是多种原因吧。情势所迫,当然也不完全排除那种冲动吧。”秦风说。 “还有,担心她为你记上欺负她的一笔。”明月似笑非笑地说。 “有些事情,怎么说呢?就像树吧,到了某一个阶段,注定是要分出许许多多的枝杈的。这相信你会理解吧。”秦风说。 “那么现在呢?树已经过了分出枝杈的阶段了,是吗?”明月说。 “树已经老了,正在腐朽,哪儿还有生长枝杈的活力。”秦风说。 “是吗?被一气之下扔掉的钥匙又是怎么一回事呢?”明月说。 “那次,酒喝得实在太多了。”秦风知道明月指的是他曾经提出来要和她租房的事,端起水杯来喝水掩饰脸上的尴尬。 “是说今天酒得还不多,是吧?”明月微微笑着站起来,说要出去一下。 望着她的背影,秦风若有所思。 雨点敲打窗户玻璃的声音,急促、杂乱、浑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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