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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文 / 游梦

第九章

现在,很难再说对行唐高中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不是没有,而是太复杂了,很难完全地表达出来;即使要准确地表达出某一些想法,怕也很难做得到了。为什么这样说呢?其中的原因怕也是一时说不清的,至少现在是这样子。我这个人,你说不好怀旧吧,也不是;可你说好怀旧吧,也不是,起码作为我母校的口头高中、行唐高中,还有大学,毕业离开后就再也没有去过。所以我同意这样的一个观点:人是复杂的,而且不是一般的复杂。
行唐高中——人们一直习惯这样叫它,其实准确地说应该是行唐县第一中学。还在老地方,东马路和南马路的交角处。早些时候,学校开着两个门,出南门是南马路,出东门是东马路。现在南门给堵起来了,只留下了东门,在经过了一番装饰后,要比以前阔绰了许多,真正有了一些可以称得上行唐第一中学的样子,至少外表给人这样的印象。有时候,从门口匆匆而过,朝里面瞟一眼,似乎是整体上都在发生着较大的变化,今非昔比了。至于变化到了何种程度,因为没有过去里面看过,不得而知。
但是,过去行唐高中的样子,至今还是记得很清楚的。即使那时的行唐高中,作为“天子”脚下,与口头和南桥高中等比起来,自然也要气派得多。这种气派甚至感染了其中的人,在骨子里不自觉地也会流露出一些尊贵、傲慢和矜持。我们在楼中上课,作为校园里唯一的一座楼,也是全县高中唯一的一座教学楼,高三层,初入校门的那一刻,一眼望见,只觉得高大无比,引发了内心无比的喜悦和自豪感。我想初入这里读书的学生,与我有同感的不会是少数吧。整个校园,以唯一的一座教学楼为界,分为两大块。南块是运动区,北块是学习和生活区。南块除了建在西侧的男女生厕所,再没有过任何建筑。操场很大。有多大?说不准确,反正当初感觉很大,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操场上,特别是到了晚上,更特别是高中三年级的时候,一个人在深夜来到这里,朦胧的月光下,只有单杠、双杠和篮球架等简单的体育器械相伴,总会有一种置身荒野的感觉,冲动地想冲着天空声嘶力竭地喊两嗓子。北块主要是老师的办公室(同样是兼了宿舍的)、学生宿舍、食堂,感觉很拥护。但就是在这种拥挤中,食堂南侧,一行高大挺拔的杨树荫下,还建有一个篮球场,东侧又摆放了几个用水泥板搭的乒乓球台,因为离学校的食堂太近了,这里又发挥着学生们的露天餐厅的作用。各种建筑物的布局大致是这样的:男生宿舍在最西侧,女生宿舍在最东侧。男女生宿舍的遥遥相望,直观地看出来设计者们未雨绸缪的戒备之心,也正是当时男生和女生关系的写照——从太阳底下看。然而,正如传说的牛郎织女的故事,天河再辽阔浩渺,或者说天河越辽阔浩渺,越让相隔的两颗心渴望相会。该发生的总是要发生。
与在口头读初中时不同的是,在这里我们睡得上上下铺。还有一点不同的是,就宿舍的外表来看,比口头高中的要旧些,门窗是饱经风霜的样子,有些发黄的墙壁上印着许多脚印,唯其如此又在心里多了一份说不清的平坦。相对于通铺,睡上下铺让自己可以保持一个相对独立的空间;而有些时候,又不免会有一种陷入孤单的感觉。特别是入住之初,想起来睡通铺的情景,半夜里不觉中把腿搭腔上相邻人的身上,或者伸入被窝里,竟生出些许留恋来。单从这一点上来说,我这个人还是好怀旧的。报到那天,想到夜里上下方便,我抢占了一个下铺的位置,还沾沾自喜;到了晚上,上铺辗转反侧,我看着头顶吱呀作响的床板,不由得去想一旦折了,岂不要砸在我身上吗;又进一步想,如果他尿床,岂不是要淋我一身,顿生悔意。因为初来乍到,和上铺不熟,提醒的话每每到了嘴边还是说不出口,提心吊胆的,如果不是骑了四、五十里地的自行车,真不知是否要睁大着眼看着上铺度过那一夜。第二天早晨起床,担心的事并没有发生,不由放下心来,但愿三年里都不会发生才好。
随着一阵刺耳的铃声,高中的学习生活拉开了帷幕。和初到口头高中时一样,面对了一个陌生的地方,一种陌生的生活,兴奋激动的心情油然而生。又因为有了三年初中寄宿生活的经验,在心里又是明白的,随着日子的一天天过去,那种兴奋和激动也会渐渐地被冲淡,被磨灭,一切都归于平静,归于平淡,归于单调和枯燥。所以那种兴奋和激动就有了相对比较理性的色彩。还有一点相同的,就是又要在宿舍里、教室里、操场上面对一个又一个陌生的面孔,大家彼此不甚了解,因此有许多话想和一个人说,又没有一个可以推心置腹的朋友,说出来也未必会有人听,未必会有人回应。这一切,都缘自我是一个不善于主动与人交往的人——不要说是我太傲,自视清高,自命不凡。所以总喜欢一个站在学校的大门口,有时候是南门,有时候是东门,看来来往往的行人车辆以消耗课堂之外的时间。类似我这样的人,远不止一个,只是各自的心事不同罢了。我多数的时间里是在想柳絮,当我站在学校大门口的时候,她在做什么,心情如何。看着高二和高三年级的学生三三两两的走出校门,心生艳羡,倒不是学校不让我们出门,而是担心在这个一个相当陌生的地方,一旦走出去了是不是会迷路。于是,我不免开始怀念口头那些常去的地方,充满了神秘色彩的孔雀山、蜿蜒曲折的山路、变化多端的湖水,以及其间走着的充满了爱情感觉的成双结对的男女。与口头相比,县城最大的不同,除了人多,就是让人难以适应的大同小异的建筑。操场上,中午或下午放学后都有不少打篮球的同学,因为彼此生疏,不能加入其中,甚至连站在一边远远地看都别扭。
每天早晨照例也要上早操。但是叫醒我们的不再是声音浑厚、有着慢吞吞的节奏的钟声,而是急促和尖利的电铃。电铃是安装在教学楼的楼道里的,形状像个大个的自行车铃铛,扣在墙壁上,一旦响起来,尖利刺耳的声音百爪挠心般的难受,仿佛有人对着耳朵吹口哨。报到那天晚上,老师没有安排我们上晚自习,和赵建平从外面回来,就在床铺上躺下,却长久一来睡意。我的床紧挨着窗户,月光通过窗玻璃照进来,把房前一棵枝叶婆挲的梧桐的影子投在我身上。没有可以说话的人,就看着窗户上摇动的梧桐树枝叶的暗影,往事就像大片大片的云朵从脑海中飘过。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瞅着的,感觉才刚刚合上眼,耳旁铃声大作。我醒了,又似乎并没有完全醒来,开始感觉是躺在家里的床上,听到身边咕咚连天的起床的声音,猛然意识到自己是在学校,可又禁不住纳闷:怎么听到的不是钟声响呢?他们起床要去做什么?身子沉得不想动,脑子里一直迷迷糊糊的,听着嘈杂声远去,宿舍里又静下来,直到操场上传来声势浩大的脚步声和惊天动地的喊号声,终于想起来自己已经来到了一个新的学校。

我大致这样向柳絮描述了我的新学校和新的学校生活。大约是入学后的第三个星期,我给开始在口头上高中的柳絮写了第一封信,除此之外,还向她讲了我的假期生活的无聊和没能升入重点高中的懊悔,有着希望得到她的安慰的意思。对于比我更加不幸的她,我不知道这样做是否有无病呻吟之嫌,除了她我再没有一个可以说出自己的心里话的人了。我有意隐瞒了假期里赵建平的来访和去了她们村却没有勇气走进家门的事实。对于后者,我希望以后有机会让她解释。
信中,我直呼她的小名:黑妮。信已经投进了邮筒又后悔不该那样做,太唐突了。
过了一个星期,我收到了她的回信。让我惊讶的是她对我称呼她小名的事一点也不感到惊讶。非但没有要我解释是如何知道她的小名的,还特意向我讲了她乳名的来历。唯一的解释是,她认为是她告诉了我她的小名。
信中说:“我的生日是在春天,这你是知道的。我们家门前曾经有片柳树林。很好看的一片柳树林子,可惜现在已经没有了。我出生的时候,正是中午,明亮的阳光下,空中飘着一朵一朵的柳絮,村里人都叫它柳毛子,也就是柳树的花,像雪花一样的轻盈、透明,也像雪花一样多的数都数不清。我们在水库南边的鱼塘边也曾看到过的,每年春天的时候。我娘抱着我,问我爹该给我起个什么名字。我爹想起来看到的漫天飞舞的柳毛子,说就叫柳絮吧。但是,我奶奶不叫我柳絮,说是太拗口了,每蓬抱了我出去串门,张口一个俺黑妮,闭口一个俺黑妮,黑妮长黑妮短的,村里人也就不叫我柳絮,叫我黑妮了。从小到大,我也喜欢人们叫我黑妮,包括你,心里会感觉说不出的亲切呢。至于我奶奶为什么叫我黑妮,听村里一些叫婶子大娘的妇女们说,除了村里人习惯叫自己的孩子一个土里土气的小名外,还因为我小时候长得黑,担心我长大了还是长得黑。男孩子长得白黑无所谓,女孩子总是要长得白一些才好看。虽然有一个‘黑妮’的小名,我还是没有长白一些,辜负了奶奶的一片期望。不过,这又算什么呢?长得黑的人是不怕被日头晒的,再晒又能黑到哪儿去呀。”
信中还说到了她中考的失败,一点回避,而且字里行间流露的是一种很平静的心情,让我感觉意外,又如释重负,在心里为她感到高兴。对此,她是这样说的:“昨天的事只是昨天的事。昨天过去了,得去想今天该怎么办,这才是最重要的。因为还有明天,明天在等着我们。最美好的是明天,我始终相信。”
她还问我是否也有小名;如果有,是不是就叫臭旦。我铭记在心,回家后问我妈我的小名。我妈说我没有小名,从小到大,从家里到所有认识我的人,都一直叫我秦风。我摇着她的肩要她好好想一想,是不是忘了。我妈语气肯定地说没有就是没有。我失望了,有一种生命和阅历苍白的失落感。而在写给柳絮的第二封信中,我告诉我的小名的确就叫臭旦,还编了一个小故事骗她相信,信的落款也写的是臭旦。从此,在来往的信件中,柳絮称我臭旦,我称她黑妮了。
我开始频繁地给柳絮写信,告诉她我生活中的欢乐、烦恼,以及发生在周围的趣事,与她共同分享。我这样做,还因为渴望读到她的文字。
我喜欢中午或者下午放学后,一个人在教室里读她的来信。高一的学习还不到紧张的时候,那个时候的教室里安静、空荡,可以给予我充分想像的环境和空间。

“那些信呢?有没有一直保存着?”
明月并没有睡着,虽然她一直合着眼。
“烧了。保存了多年后,烧了,都付之一炬了。”秦风说。
“为什么呀?一直保存了多年,就那样说烧就烧了?太简单了吧。“明月大声问道。
她在他的怀里翻个身,仰望着他的一张毫无表情的脸,眼神中是压抑着的怨恨。秦风咬着嘴唇,一声不吭,似乎是陷入了深思。
“我理解的。”明月说,重新把脸埋在他的怀里了。
“感觉没有再保存的意义了,必须烧掉。“秦风说。
“总会有原因的吧?是不是——”
秦风知道她接下来想说什么,打断她的话:
“和她毫无关系。她从来不随便翻我保存的东西,就像不从不随便翻她保存的东西一样。”
“那为什么?是因为柳絮死了,让你感觉到它们没有了保存的价值吗?”明月说。
“我曾经无数次这样想过:在宁静的夜晚,守着一盏桔红色的床头灯,两个人相互依偎了,一人一只手共执了信纸,一封一封地看彼此写给对方的信,按着时间顺序,看了我写给你的,再接着看你写给我的,就像现在你问我答这样。”秦风说。
“很浪漫。”明月说。
“希望如此。”秦风说。
“和柳絮这样说起来过吗”明月说。
“只是一个人的时候空想而已。”秦风饱含悔恨地说,“拥有的时候,我们总是想不到去享受它的幸福;而一旦失去了,再也找不回来时,才去做毫无意义的假想。”
“你相信有来世吗?”明月说。
“谁知道呢?相信又有什么用。如果真的有来世,不知做为同龄人的两个人因为离开这个世界的时间不同,再次来到这个世界上人时候是否还有缘为同龄人?”秦风说。
“你是担心来世你正值青春年少,而她已经人老珠黄了吗,来民相见时候?”明月说。
“那么,你相信有来世吗?”秦风说。
“相信,而且感觉它就在前面不远处等着我呢。”明月说。
“‘来世再见’,每每听到电视剧中的人物这样说,特别是满脸的虔诚和感动,真怀疑有来世呢。”秦风说。
“让我们都相信吧。”明月说,“听人们讲,生的人为死的人烧纸钱的时候,纸灰飘得很高,就是死的人收到了,对生的人很满意,而生的人也会感到安慰呢。”
“这样的说法,我像是也听到过的。”秦风说,“那天晚上,我烧我们相互写给对方的信的时候,不,是我寄给在另一个世界的她的时候,你猜怎么样?纸灰真的飘得很高,纷纷扬扬,久久不落。还有,我仿佛听到了她的抽泣,她感动的抽泣,于是我也哭了。”
“还有,听人们讲死者还会向生者托梦,在里梦里告诉生者他心里想说的话。”明月说。
“是的。同是那天晚上,我的确是做梦了,见到了她,恍若我们还去了一个地方,说了好多好多的话。”秦风说。
“去了什么地方,可还记得?”明月说。
“一点也记不得了。似乎是一梦醒来的时候就忘得差不多了。”秦风说。
“不会是骗我吧?”明月说。
“怎么可能呢?”秦风说。
“刚才,你还说为了让她相信你是有一个叫臭旦的小名的,故意编了一个故事哩。”明月说。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感觉她,柳絮现在就躲在某一个地方看着我,静静地听我说呢,她的灵魂。”秦风说。
“如果人死了有灵魂,那么它们一定是无处不在的。”明月说。
“是的,它们不会受到时间和空间的限制。”秦风说。
“抱紧我一点吧。”明月用力朝秦风的怀里钻了钻,“我有点害怕。”
“请相信好了,善良的人的灵魂了一定是善良的。”秦风说。
“她不应该再善良了。因为善良的人总是被人欺负,遭遇不幸。”明月说。
“我始终坚信柳絮不会变,不会成为另一个让我感到陌生的柳絮。”秦风说。
“再抱紧我一点吧。”明月说。

我什么话都想和柳絮在信中说。断断续续地我向她讲了我在行唐高中里结交的第一位朋友,也是到目前为止,我人生当中能在心里把对方当真朋友的为数不多的朋友中的一个。也正是柳絮的话,让我感觉到杨志的刚的可信,心甘情愿地向他说出心里的话,让我们成了“铁哥们”。柳絮告诉我,山沟里的人,一旦你把他当成朋友,像朋友一样对待他,他会一生一世地把你当朋友,当好朋友,无论在何种情况下都不会做出背信弃义对不起朋友的事。她说这就是山沟里人的性格,自卑、倔强、质朴、厚道。
杨志刚是北山片的,人长得挺黑,个头和我差不多,一米七左右,比我要胖许多,光着膀子在宿舍里走来走去,身上的黑肉就一颤一颤的,特别是像酒盅似的肚脐眼儿,在腰带以上时露时不露,像是隐藏在那里的一个黑洞洞的枪口。他的双臂像两根椽子,双腿又像两根檩条,愤怒的时候,一又眼睛瞪得像铃铛,整个人便如其他生活在农村的同学说的,像被斗急了的公牛一样,具有翻江倒海的力量,全宿舍的人都不敢惹他。
他可以一口气做二十个俯卧撑,一口气做十五个引身向上,却不会投标枪,成绩还不如班里最瘦弱的女生。
入学不久的一次体育课上,体育老师让我们学投标枪。轮到他来试投了,他从队列中走出来,胀红着脸望着老师,一只手不停地抓后脑勺,欲言又止。
“杨志刚,你来试试。”老师说。
“老师,别让我弄、弄这玩、玩艺了。”着急的时候,他有些轻度的结巴。
“老是抓你的大脑袋干什么。”老师捉住他的那只手,帮他放下来。等老师后退几步去拿一支标枪的时候,他又继续抓他的后脑勺了。老师把手中的标枪向他递过去,他胆怯地看着老师愠怒的脸色,一只手拌索着去接,仿佛是去摸一只毒蛇,还没有摸到枪身又急速地缩了回来,可怜巴巴地向老师求饶。
“老师,它净、净、净敲……”他说的话的大意是,在初中的时候,有一次也是上体育课,老师让练投标枪,枪杆子敲在他的脑袋上,他使得劲特别大,起了一个像馒头似的大疙瘩,希望体育老师能让他改练别的项目。
一旁的男生女生笑得乱了队形。
体育老师始终绷着脸不笑,告诉杨志刚那是他不懂技术要领,如果他能按老师讲的去做动作,保证不会再有枪杆子敲脑袋的事发生。杨志刚嘴里小声地咕哝了一句,似乎是说万一敲着脑袋怎么办,从体育老师手里接过标枪,向前走了几步,站好了,右手把枪平举在肩上,回头看了一眼已经闪在一边的体育老师。体育老师向他重复了一遍技术要领。杨志刚重新站了站脚步,手握标枪,手臂尽量向后伸出去,身体略微向后仰着。体育老师喊了一声投。杨志刚握住标枪的手臂软绵绵地向前一甩,在标枪出手的瞬间,双手迅捷地抱住了脑袋。
体育老师终于禁不住和全班的同学一起笑起来。
“敲脑袋了没有?”体育老师忍住笑说。
“没有。”杨志刚心有余悸地说。
“按照技术要领来,就不会敲脑袋。”体育老师为自己的学生壮胆。
杨志刚点点头,下意识地伸手朝后脑勺上摸了摸。
“再来一次。”体育老师不容分辩地说。
杨志刚磨磨蹭蹭地去把标枪捡回来。
“在家里赶过车没有?“体育老师说。
“赶过。”杨志刚一头雾水地看着体育老师。
“打过鞭子没有?”
“打过。”
“是不是用力越大鞭子打得越响?”
“是。”
“就想你是在赶车,在打鞭子,别的不要想。”
杨志刚做好准动作,准备投枪。
“这次不许你再捂脑袋了。投。”体育老师说完,用快速的后撤步退到一边了。
杨志刚用力向前一甩手臂,枪一出手想快速蹲下来,因为用力猛,一屁股坐在地上,咕咚一声响。
女同学笑得抱成一团。体育老师哭笑不得,叫杨志刚站起来。杨志刚拍着屁股上的土,一脸无奈地望着体育老师,想说什么,又语不成句了。
最令人惊叹的是,他一连串俯卧撑,脸憋得成了酱紫色,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说话居然比平时流利得多。
他睡我上铺。他每次狗熊爬树一般上床,我都在担心床会被他扳倒。晚上,他在上面翻身,为避免了不会惊动我,动作缓慢,却因为身躯庞大,不可避免要弄出声音来,对于我倒不如干脆一些的好,那怕声响再大。于是,我冲他说道:
“杨志刚,你干什么呢?”
“谁干什、什么了?”他说,立即停止了动弹,那怕姿势再难受也要一动不动地保持十分钟左右。过了十分钟,大约认为我睡着了,又缓慢地挪动身体。
“你是不是憋着泡,天黑不敢去尿呀?”我说。
“不、不是。”他说,又停下来了。
“那你到底在干什么呀?”
“翻、翻身。”
“这么大功夫呀。”
“怕、怕动醒了你,想慢、慢点。”
“快点翻吧。”
“哎、哎。”他痛快淋漓地翻了个身,又问我:“秦风,你还没有睡着呀?”
我被逗笑了,说睡着怎么还说话。他也笑了。
“忘、忘鸡、鸡巴了。”
这时候,有同宿舍的同学小声地说:“肯定是藏在被子里手淫哩。”引来一阵笑声。因为说的是杨志刚,这笑声才不是长时间的和放肆的。
当时杨志刚并不知道同学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所以没有理会。后来,他明白了是在说他的坏话,一个人把那个同学摁在床上,解开他的腰带,把他的脑袋硬是塞进了裤裆里,用杨志刚的话说,那叫“十二点看太阳”。
有一天晚上,整个宿舍都朦胧欲睡了,我只觉得床剧烈地一晃,还以为是发生了听大人们说的地震呢,接着听到杨志刚大声喊:“我、我……”大家都醒了,等他“我我”了有四五分钟,才听出个大概意思来。原来,睡觉前,他把褂子脱了,放在床上挨着墙边的地方,睡着之前他伸手去摸,结果摸不到他的褂子了。褂子里装着饭票和钱,他担心是被人偷了。大家都劝他别着急,好好找找。他就在床上摸黑又找了一会儿,还是没有。我在床上摸了摸,也没有他的褂子。其它人也说床上没有他的褂子。他更急了,呜一声哭了,骂那个狗日的偷了他的褂子、饭票和钱,随后又从床上跳下来,要去报告班主任。我想起来书包里放着手电筒,摸黑拿出来,打开,让他再找找。结果是他的褂子从床和墙中间的缝里掉下去,掉在床下面。他首先掏出钱来,数了两遍,说正好。他又把饭票掏出来,数了一遍,说不对,少了一块钱的菜票;又数了两遍,说正好,忘了裤子里还装着一块钱的菜票哩。他把钱、饭票都放好了,把手电筒还给我,说:“多亏了你。”嘿嘿地笑了。
就是这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便心存感激,第二天早操回来,他打了满满一脸盆水,倒在我的脸盆中一半,洗过脸,又叫我一块去打饭。
食堂前人山人海,呼叫声、喊号声、喝彩声、筷子与饭盆的击打声,各种声音混合在一起,甚是热闹。我与杨志刚一起朝打饭的人群里挤,一眨眼看不见他了。等我好不容易抢占了一个有利位置,正要朝里面挤的时候,杨志刚已经笑哈哈地端着饭盆出来了。
“你给我端着饭。”
我们俩交换了饭盆,杨志刚拿了我的饭盆朝人群中走去。我看着他的背影,想知道他是究竟是怎么挤进去的。他的身材并不算太高,当他挤进人群的时候,又很难再看到他的身影了。
杨志刚的身体壮得如同一辆坦克,动力十足,一旦让他占得有利位置,宽阔的两个膀子左摇右晃,嘎嘎地就轧进去了,真是横冲直撞,势不可挡,煞是威风。这也常常让那些远远地站在一边坐山观虎斗的女生们惊得目瞪口呆,心生艳羡。当然,女生们艳羡的不是他的公牛一样强壮的身体,而是他总是能比别人早打上饭,即使在那些高二和高三班的男生们面前。这样一来,就开始有同班的女生向他伸出求援之手了,站在人群边缘,踮起脚尖,一只手扶在前面男生的肩上,向前探着头高声喊他的名字,同时伸长了手臂向他递过去放了饭票的盆子。即使有十个八个女生向他递饭盆,从来也是来者不拒,一一帮她们打饭。那实在也是一种荣耀哩,因为她们是女生嘛。
杨志刚也因此得到了回报。
第一学期快要结束的时候,杨志刚偷偷地告诉我,我们班里一个经常求他帮忙打饭的女生约他在南马路上见了一面。
“行呀,你小子。”我用巴掌在他宽厚的背上使劲拍了一下。
“也就那么回事吧。”他骄傲地红了脸,“不能光叫我打光棍呀。”
“她主动约得你?”我说。
“不过,没有赵建平个儿高,也没有她的脸蛋儿光。”他这样说,却没有半点自卑和嫉妒的意思。因为他知道自己和条件也没有我好。
那个女生身材瘦小,说话不起声,而且眉清目秀,皮肤白皙,留着一头披肩长发,和“坦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能背着她,绕整个行唐城转一圈儿。”晚上,宿舍里的其他人都睡着了,他沉浸在爱情的幸福中难以入睡,从床沿上探出头来,对下铺的我说,“她才不到七十斤,还不如一布袋麦子沉哩,真的。”
可以看得出来,他是多么的喜欢那个女生。
在他和那个女生好上之前,我和他已经开始了合伙打饭,并在一起吃饭了。完全是一次意外事件,让我相信更加相信柳絮的话,让我对他刮目相看,进一步增进了我们之间的友谊。
有一次,我们蹲在食堂前的那个篮球场上吃饭完饭,我随手把饭盆里剩下的菜汤洒在地上,刚好一个高三的学生走过,溅到了他的鞋上。
他知道我们是高一的学生,仗自己是高三的学生,跺了跺脚,张中就骂。
我自然不示弱,站起来也骂他。
他让我帮他把鞋上的油渍擦干净,否则就揍我。
我坚持自己不是故意的,坚决不替他擦鞋。
他冷不丁上来一把揪住了我的衣领,扬着另一只手的饭盆,对我怒目而视,问我替不替擦鞋。
我说不擦,扔了手里的饭盆,去揪他的衣领,两个人纠缠在一起了。他手上越发用了力,我喘不上气来,憋得脸脖子通红,开始处于下风。
“他不给你擦,俺给你擦。“杨志刚在一边站着,看不下去了,走上来,对高三的男生说。
“你算他妈的那根洋葱,滚蛋。”高三男生看了一眼杨志刚,不屑一顾地骂道。
“你骂谁哩?”杨志刚旋风一般地扑上来,一把抓住了高三男生揪住我衣领的那只手,说了声放开,我立即感觉到呼吸顺畅了。
“你是谁?滚蛋。”高三男生想甩开杨志刚的手,甩不掉,扭头冲远处喊了一声他们想打架了。
“是你老子。”我说,狠狠地一脚踢中了高三男生的小腿。
高三男生伸手捞我的腿,没有捞到,朝我扑过来,被杨志刚一把抻了个趔趄。这时候,高三男生的一个同伙气势汹汹地跑过来,一边骂着。高三男生看到来了同伙,气势更凶了,另一只手纂成拳头朝杨志刚的脸上挥去。杨志刚迅速地一个转身,把高三男生的一只手臂背在背后,抬起右腿一脚踹在他的腿弯里,高三男生扑嗵一声倒在地上,足足有五分钟没有爬起来。这当儿,高三男生的同伙扑上来,扬着手中的饭盆恶狠狠地朝杨志刚的头上砸过来。杨志刚一益拳把戏他手里的饭盆打掉在地,同时,后手拳像一个训练有素的拳手一样迅捷、有力、准确地击中了对手的前胸,对手立即放弃了还击,蹲在地上,一张脸变成了酱紫色。
事后,班主任勒令我们两个写检查。我认为是高三的男生骂人在先,错不在我,坚决不写,和班主任顶牛。杨志刚没有劝我,他先写自己的一份,又模仿我的笔迹写好我应该写的一份,一起交给了班主任。一周之后,冷静了下来,觉得不应该和班主任顶牛,特别是自己连累了杨志刚,太对不起他,就提出来一定要去校外的小饭馆里请他吃一顿饭。
“你看得起我,就是我的朋友,为朋友,这点事算什么。”
对于他的真诚和憨厚,我真的无以回报,拍拍他的肩膀,重重地点了点头。
“只是要注意,那个小子可能会报复咱们。”
对于他的善意的提醒,我也只能拍拍他的肩膀,重重地点头。
“你怎么一点也不结巴了?”我说。
“我、我也说不清。”他说。
一段时间里,我时时刻刻保持着警惕,所幸的是报复的事并没有发生。
放寒假之前,我和杨志刚说好了一块回家的;到了放寒假那天上午,他又告诉我说不能和我结伴了,要送和他好的那个女生去汽车站坐车。
“你去送她,我在旁边等着你。”我说。
“天这么、么冷,怎么好、好意思、思叫你等我。”他说。
“要不,咱们一块去送她。”我说。
“你不害、害臊,她还害、害、害臊哩。”他说。
“你小子在说瞎话。”我诈他。
他吱唔半天,说我还有赵建平做伴儿哩,趁什么热闹呀。我吓唬他说要跟踪他们。他则威胁我,说我要敢跟踪他们,开学来了,马上给我来个“十二点看太阳”,又问我信不信。
我当然不会跟踪他们。不过,寒假开学后,他不打自招,告诉我他是一直把那个女生送到村口的。
“差那么一点了,也没有送她回家?”我说。
“怎么能让家里的大人知道呀。”他说。
“从学校出来,就一直送她到的村口?不相信。”我说。
“不直接、接、又能去哪儿?”他说。
“就你们两个人,就没有干点什么?”我说。
他立即警惕起来,看着我,说“干什么?”
“真没有干什么?”我说,“比如拥抱呀什么的。”
“也就、就她抱着我、我的腰了,怕、怕从自行车上摔、摔下来。”杨志刚说完,突然抓住我的一只手臂拧在背后,“你小子敢跟踪我。”
晚自习刚结束,杨志刚就拉了我要去操场上,说是有事问我。我说操场上太冷。他就说井里暖和,让我去跳井,二话不说,拉了我就往外走,怕我跑了,一只手像把钳子一样卡在我的手腕上。到了操场上,他说告诉我他和那个女生的事了,我还没有和他说我和赵建平的事,问我们那天都干什么了。我随口说那天做伴儿走的还有赵建平的哥哥,所以我和赵建平之间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他说我骗他,把我的一只手捏得酸疼酸疼的,一连问了我三遍,我坚持说冤枉,他才相信了。
操场上风刺骨地凉,他始终紧抓着我的一只手,不让我走,说是宿舍和教室里都太麻烦。我问他被一个女生抱着腰的感觉如何。他说除了骑车子不方便以外,什么感觉也没有。路上那么多的人,光顾了骑自行车了。我说你不应该骑自行车驮那个女生,如果让她爬在身上,背着她一溜小跑回家才感人哩。他笑了,问我没有被赵建平抱过腰。我说有。他又问是一种什么感觉。我抬头看着夜晚的天空作思索状,说是站在悬崖边上的感觉。他问我站在悬崖边上是什么样的感觉。我绕了一个弯回来,说就是被赵建平抱着腰的感觉。他忽然抱住我的脖子,俯在我耳边说,我和赵建平都干过什么。我故意逗他,说多了。他说多了是什么意思。我说多了就是你想到了什么都有什么。他猛一拍我的后背,说好你小子呀,吃了熊心豹子胆啦,又说他和那个女生与我和赵建平不一样,他们都是从农村出来的,保持;而我和赵建平都是吃商品粮的人家长大的孩子,开放。我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关键是看你是否感动了她,让好真心喜欢你。他问我是如何感动赵建平的。我说知道怎样能让感动那个女生。他放开我的手臂,问我怎样做就会感动那个女生。我想起来他说能背了她绕城转一圈儿的话,就说你背了绕地球转一圈儿,保证能感动她。他重新抓住我的手臂拧到背后,让我说实话。我说保证说实话。他说怎么问我就怎么回答。我说保证。
“你和赵、建平肯定亲、亲、亲过嘴了。”
“肯定。”
“谁、谁先、先的?”
“我、我先的。”
“她、她就不恼、恼,不扇、扇我的脸、脸?”
“不恼、恼,也不扇、扇脸。”
“你、你是怎么知道她让、让的?”
“反正是让、让了。”
“老实点。”
我说老实,想起来赵建平假期里去我们家说过的话,贩卖给他:要是他看着你看着你的时候,没有来由地闭上眼了,就是让了。从他稍稍放松了我的手臂来看,对于这样的一个答案还是比较满意的。
“你怎么知道的?”
“经验。”
“一共多少次了?”
“X次。”他拧的手臂的手突然用力了,我又改口说:“记不清了。”
“她、她就一次没有恼、恼?不相信。”
“一次也没有——不以,有一次。”
“为什么?老实说。”
“她嘴上长了火泡。”
杨志刚放声大笑起来,得意地说:“扇你的X脸了吧?哈哈。”
“没有。”
“没有?”
杨志刚一楞,扭头借着教室窗户里透出的灯光看我脸上的表情。我使劲咬住嘴唇不笑出来。
“只在我每个脸蛋上抓出了五道血印儿。”
“活该。你准是没有看她合没合上眼吧?哈哈,活该。”
“还真是,一股高兴就忘了。”
“罪有应得。那种事干过没有?”
“哪种事?”
“明知故问,是不是?还要给你上刑,才老实呀?”
“好像是干了吧?”
“她、她让、让你?”
“我不是说了嘛,关键是要感动、动她。”
“在哪儿?”
“梦里。”
“你小子不吹牛了吧。我就知道赵建平再大方也不会让你。就是她让,你小子有那样的胆吗?万一校长知道了,还不开除了你?还有,家里大人知道了,还不打断你的狗、狗腿才、才怪哩。”
春暖花开的时候,有一次我和杨志刚做伴儿回家,路上他一直看着我笑,很贼,又像是很得意的一种笑。我问他怎么了,问死也不说。

一位年轻女老师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因为她对感情的忠贞不渝。
她起初给我们的印象是,一年四季除了一身整齐的橄榄绿军装,从来没有穿过别的式样和颜色的衣服。别的女老师穿裙子的时候,她是一身绿军装;别的女老师穿长衣长裤的时候,她依然一身绿军装。课堂上每每讲起题外话,她除了向我们说起军人,还是军人。军人的站立行走、军人的生活习惯、军人的作风纪律、军人的精神风貌等,赞誉之词不绝于口,让我们深深地感受到她对于军人充满着的由衷地敬佩,并联想到她与军人一定有着非同一般的密切关系。谜底首先是由我们班她的课代表揭开的。课代表去她的办公室交我们班的作业,回来告诉我们她的办公室坐着一位年轻、威武的军官。我们就猜测一定是她的男朋友。于是就想到她平时不厌其烦地赞美军人,无非是赞美她的男朋友,无非是赞美她未来的丈夫,无非是赞美她自己,不由就浅薄地看她了。
此事过去后,大约是在高一第二学期结束的时候,我们正在上自习课,她出乎我们意料地出现在教室里,并站上了讲台。她依然是一身绿军装,比以往比起来还要整洁,笔直地站在那里,秀气中透露出一种威严,俨然一个女军人了。她一口正如大家预料到的,讲的还是军人。于是,教室里骚动起来。她似乎明白了些什么,看着我们淡然一笑。如果不是对她先有成见,那一笑绝对是美丽动人的,绝对给我们一种春风荡漾的感觉。她对我们讲了一个故事:一位军人,在牢山前线,把安全让给自己的战友,踩响地雷,被炸坏了一条腿。
故事讲完了,她的眼睛晶莹闪烁。教室里,被一种庄严神圣的气氛笼罩着,于鸦雀无声中响起一个女生的一声抽泣。她从上衣的口袋里掏出一块雪白的手绢轻轻地拭了拭眼角,莞尔一笑,说她已经向学校领导请了假,要离开我们一段时间,暂时不能给我们上课了,说了一声对不起,表示歉意。因为她要结婚了。如果不是新郎一再推辞,让她再三考虑,一年前她已经做了新娘了。现在,她终于再也不用考虑了,马上要做新娘了,可以践行两个人一年前的约定了。因为那个被炸坏了腿的军人就是她的新郎,他再也没有让她考虑的理由了。她为他感到自豪,她为将要并永远做他的新娘感到更加自豪。
泪水沿她羞红的双颊淌下,在从窗户里透进来的阳光的照耀下,仿佛两条清澈的溪流。她没有过去擦拭,我们也希望她不会去擦拭,因为那不是委屈,而是骄傲;那不是软弱,而是坚强;那不是丑陋,而是美丽;那不是索要,而是付出;那不是泪水,而是爱情,最美最美的爱情,最最动人的感情。她要走下讲台了,她要走上婚姻的红地毯了,她提出来她和大家共唱一首《血染的风采》。在雷鸣般的掌声中,她走下讲台,走出教室,让我们感觉消失在视线中的不是一个绿色的身影,而是一片绿色的森林。
柳絮在来信中问我是否想过将来要当兵。我告诉她估计我爸妈不会答应。如果我选择上军校,他们应该不会有什么意见。她说她也挺敬重军人的,如果她是那个女老师,也会和她一样做出选择。
从此,在我的心中有了一个做军人的梦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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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6-01-18 发表 | 本章责编:枉凝眉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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