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 初三的时间里,偶尔才有老师不发片子的时候。如果书包里还有从家里带来的干粮,我就会约柳絮一块出去,找一个远离学校的僻静之所,两个人在一起过完整个白天。课程已经讲完了,学生学习的积极性已不需老师再担心,班主任就允许个人找一个自己喜欢的地方去复习,免得都挤在教室里相互之间受影响。 走进一个小山坳,找一片绿茵如织的野草,或者是一片已经被雨水冲刷得纤尘不染的岩石坐下来。我们之间会隔开一定的距离,以保证不影响对方的学习。这是柳絮要求的。不坐在一起,却能感觉到她就在身边,内心充满了温暖且安静的情感,所以我并不反对。那是一种多么让人陶醉的情感呀!让我如沐春风,又仿佛是清澈的湖水,洗净了我的脑海,明朗、开阔。有时候,我站起来,一边背书,一边在山坳里走来走去,默诵的当儿,抬头望一望静静地坐在地上看书的柳絮,她自然放松的身姿在我的心里荡起幸福的涟漪。 有时,感觉学习的时间够长了,就走到她前面,看她看书。她抬头冲我一笑,说:“又想偷懒了吧。”说罢又笑笑,把手中的书放在身边,盘腿而坐。我也学着她的样子,盘腿坐下来。坐得腿麻了,索性侧身躺下来,一只手臂拄着脸,和柳絮默默地相互凝视,谁也不说话。那时,感觉能一生一世地和她那样相互看着是最幸福的。 我跟柳絮学会了背石子的游戏。找到五个差不多大小的圆的石子,第一次把抓在手里的五个石子撒到地上后,要先拾起其中的一个,抛起来,抓起地上的四个石子后还要把抛起的那个石子接住,同时嘴里要喊:“我抓一大把——”,拉长声;第二次把手中的五个石子撒到地上,拾起其中的一个,抛起来,先抓起地上的任意三个,接住抛起的那个,嘴里喊:“抓仨——”再把手中的一个石子抛起来,捏起地上剩余的一个,接住抛起的一个,嘴里喊:“捏个儿——”;第三次把手中的五个石子撒到地上,拾起其中的一个,抛起来,拾起地上的任意两个,接住抛起来的那个,嘴里喊:“抓对儿——”再把手中的一个石子抛起来,拾起地上剩余的两个,接住抛起的那个,嘴里喊:“对副儿——”;第四次把手中的五个石子撒到地上,拾起其中的一个,连续抛起来四次,依次把地上的四个石子拾起来,并且要接住抛起来的那个,嘴里也依次喊:“捏个儿——”、“又个儿——”、“姥娘门上”、“封官儿——”四次中,如果有一次不能抓起地上的应该抓起来的石子,或者是没有能接住抛起来的那个石子,都算是输了。如果都顺利地做下来了,最后把手里的五个石子一下都抛起来,翻过手掌,用手背去接,谁接住的多,算谁赢。 “结果是谁赢得多?”明月的眼睛里充满了对那种游戏的兴趣,突然变得明亮了。 “当然是柳絮。她的手掌比我的手掌小,但是石子落到她的手背上就像粘住了一样,很少有掉下来的。”秦风说。 “我也会,而且还准能赢你。”明月说。 “柳絮说农村的女孩子都不得喜欢玩这样的游戏。你大概也不例外吧?”秦风说。 “不如我们让服务员上一盘花生米吧。”明月说。 “想表演呀?”秦风说。 “我敢保证一次也不输给你。”明月说。 “老虎吃羊的游戏呢?会玩吗?”秦风说,“我比较厉害。” “在地上画许多方格,一方用两个大石子当老虎,一方有许多小石子当羊,是吧?”明月不无得意地说。 “我敢保证一盘也不输给你。”秦风说。 “你和柳絮也玩过?”明月说。 “我们在一起玩得最多的还是老虎吃羊,而不是背石子。表面上看,两个人半斤八两。”秦风说。 “你是说在玩游戏的时候,你故意让着她?”明月说。 “我喜欢看到她笑。她的笑容对于我是那么得珍贵。”秦风说。 “她看不出来是你在故意让着她?”明月说。 “在玩之前我是考虑到了的,所以就事先定下落地生根的规定,就是不能悔棋的意思。我故意走错一步,又马上提出来悔棋。她按住我的手,和我争抢。到了一定的火候,我便做无奈状妥协。她赢了,还说我太马虎了,应该是没有看出来我是故意让她。”秦风说。 “你是一个细心的人,本来可以成为一个好丈夫。”明月说。 秦风摇头,苦苦地一笑。“可惜,老天爷不给我这样的机会。” “既然过去的已经过去了,就紧紧地抓住现在吧。”明月说。 “就是在我们一起玩游戏的过程中,我第一次窥视了柳絮的身体。完全是无意的。我们两个抢一个石子,她衬衫的最上面的纽扣儿开了,大概是衣服穿得时间长的缘故吧,扣眼儿松了,我看到了她不合身的背心里面一对乳房。我说过她很瘦,身体不像其他女生丰满。但在我的感觉中,她的身材却是最美的。它是如此深刻地印在我的记忆中,并常常让我展开美好的想象。” “还是第一次吧?”明月说。 “除了我妈。”秦风说。 “眼睛一定都瞪圆了吧。”明月说。 “白驹过隙。即使这样,在当时就紧张得不行了,很怕柳絮会对我产生误会。”秦风说。 “她会理解你不是故意的。”明月说。 “这一点当时并没有想到。”秦风说,“只是想她千万别生气。匆匆地结束了游戏,我就去另一个地方看书了。如果在我面前她发现了,两个人都会委难堪的。” “怕不是她故意引诱你的吧?为了巴结你。”明月说。 “她怎么会是那样的人呢?!”秦风说。 “也许是她真的喜欢你,愿意让你欣赏她的身体。别忘了,我也是一个女人。相对于男人,女人更理解女人。”明月说。 “她用心,用她的善良来赢得别人的尊重和喜欢。”秦风说。 “但是,你喜欢她,你对她的爱,却是因为对她的不幸的怜悯。从你的话里可以听得出来。“明月说。 “开始的时候,我不否认这一点。但是,后来随着我对她了解的越来越多,就不是了。我感觉我们两个是平等的,我爱她,也希望从她那里得到爱。”秦风说。 “无论如何,她真的好感激你——我想她会真的感激你。你给了她爱情,使她的一生没有留下遗憾。”明月说。 “岂料最终对她却是一种深深的伤害。”秦风说。 “她应该瞑目了。”明月说。 我们面对面坐着,相互看着对方,倾听山野里特有的声音,草丛里昆虫的鸣叫、鸟雀的呼唤和它们的翅膀划破空气的声音、风掠过山坡的声音……这样过了一会儿,柳絮会第一个拿起书,站起来,伸个懒腰,悄悄地走出我的视线。我听到她念书的声音,也拿起自己的书来看。 我们在山野里共进午餐。我们席地而坐,把两个人的书包放在中间,把装干粮的塑料袋和装菜的罐头瓶统统拿出来,打开,不分彼此,谁想吃什么就吃什么。那段时间里,为了让柳絮吃的更好一些,我每次回家返校,对带什么干粮和菜特别挑剔,力争多带干粮,带一些好吃的,像肉馅的饺子、包子,像可以代替菜的咸鸡蛋、鸭蛋。看着柳絮贪婪和香甜吃相,我感觉特别地高兴。我也特意提出让柳絮带过一次榆钱饼子。金黄色的饼子,刚吃了三五口就觉得难以下咽,又不得不装出特别好吃的样子,吃了两个,就着柳絮从家里带来的咸菜炒辣椒,抻着脖子一口一口艰难地嚼咽,直逗得柳絮发笑。回学校的之前,柳絮会把自己带的咸菜炒辣椒分给我一些,说是吃了辣椒就能愿意吃饭,多吃饭。我就把自己带的咸鸡蛋或者咸鸭蛋分给柳絮一些。柳絮不要,我就不要她的咸菜炒辣椒。 冬天,我去附近折一些树枝,柳絮提来一些枯草,生起一堆火,坐在火堆的旁边,一边烤火,一边学习。柳絮从家里带来一些生玉米豆,我们把玉米豆埋在灰里,过一会儿,用木棍拨出来,一粒一粒的捡了吃。烧的玉米豆虽然没有爆米花那么蓬松,却也吃得津津有味。烧过的玉米豆上沾着灰,看到对方吃得嘴唇黑乎乎的,滑稽可笑,忍俊不禁。 有一次,太阳落山了,谁也没有说该回学校了。西方的天空升起了一颗星星,谁也没有说该回学校了。直到星星像一盏盏明灯挂满了天空,柳絮说“天黑得真快。”站起来了。看到她站起来,我也站起来。当我们弯腰拿起地上的书包要离开的时候,我冲动地抱了她。 星光璀璨的夜色给了我勇气。 她的身体一阵颤抖。 “不要这样。”她说,身体僵直地站着,也没有推开我。 我紧紧地抱着她,担心她会一把推开我似的。 我抱了她有半个小时。和那次在孔雀山下不同,她一直垂着双臂,直直地站在原地不动。 之后,一个多月的时间里,我们两个没有一起出来过。我给她写纸条,她总是以种种理由拒绝。 “她是担心你‘既得陇复望蜀’吧?”明月说。 “怕是吧。”秦风说。 “听口气,当时真的有过那方面的想法,是吗?”明月说。 “你认为呢?”秦风说。 “怕是心里有,不敢罢了。”明月说。 “那样拥抱她已经感觉是相当地幸福,相当地知足了。”秦风说。 “你倒是挺容易满足的一个人。”明月说。 “说起来,你也是知道的。那个时候,对那个方面的事,差不多就是一无所知。初二的时候,学校也设立了生理卫生课,也发了书,但作为非考试课目,老师是不做讲解的。上生理卫生课,其实就是上自习。老师在讲台上一坐,说一声你们自习吧,学生就拿出其它书来,或预习,或做老师留的作业,没有一个人学生理卫生课。生理卫生书都是私下里偷着看,而且有关的内容也是相当的空泛和笼统。大致就是这样度过一个渴望了解异性的阶段的。想了解,不能了解,自然就觉得本不该神秘的很神秘了。”秦风说。 “但是,有些事情,怎么说呢,你的冲动,如果你抱着柳絮,她想必也是有一些明白的。”明月说。 “应该是吧。所以,即使抱着她,也不好让两个人的身体贴得很紧,虽然内心对感触她的身体是多么的渴望。可以说,在那些方面,柳絮知道的比我还要多一些,因为她生活在农村的缘故。”秦风说。 “换了是赵建平,也许就会主动地去感触你的冲动。”明月说。 “赵建平有赵建平的性格。”秦风说。 “刚才所说的,可都是内心的实话?”明月说。 “最多百分之十的水分。”秦风说。 明月笑了笑,端起面前的玻璃水杯抿了一小口。 “也算是一种职业病吧。” “没办法。“秦风说。 “如果是我,心里怎么想的,就一定要怎么样去做。”明月说。 “那的确是一种风范。”秦风说。 “你应该改变自己,努力。”明月说。 “晚了。”秦风说。 “我们还有一个晚上的时间。”明月说。 “我总觉得这不是你的心里话。”秦风说。 “你是说,我在诱惑你,让你进入我为你而设的一个圈套吗?”明月说。 “你在试图挽救一个你也失去了信心的人。”秦风说。 “不。作为朋友,我希望你过一种快乐的生活,一种自己喜欢的生活。”明月说。 “我已经习惯了我过的生活;而且,在很多人眼里,我已经很幸福了——有一个善解人意的妻子,有一个可爱的孩子,有还在把我当孩子一样疼爱的父母,物质生活也相当丰富。”秦风说。 “还有什么让你感觉自己是生在蜜罐里的?”明月说。 “稳定的工作、稳定的收入、相当的储蓄——” “我不想听你说这些。”明月说,“用一种让自己都感觉心痛的炫耀的口气。” 一眨眼,初三的生活就结束了,就像做了一个梦一样。因为父母想让我考大学,初选之后,我报的志愿是正定高中。当然,也是我父母的意思。正定离家比较近一些,他们想看我了也方便。柳絮想早些参加工作,就报了师范,而且第一志愿就是正定师范。我们都希望以后的日子里还能在一起,恰好正定师范是石家庄范围内三座师范中是最好的,真是天遂人愿。初选的成绩,柳絮在全校排前五名,出奇地好。我也在前十名。因此,我们对接下来的复试充满了信心,对即将到来的初中以后的日子有着美好的憧憬。两只渴望在辽阔的天空比翼双飞的燕子,已经在跃跃欲试了。那种心情,我想你也许可以体会得到。但是,复试的结果却让我们大失所望。我上了行唐高中,柳絮勉强达到了口头高中的录取分数线,比我还糟。 复试结束的那天,我又见到了柳絮的母亲。她站在学校东院的门口等柳絮从西院出来。除了白头发又多了一些外,她几乎没有发生任何的变化。可惜的是,她已经不能认出吃她包的粽子的我了。我急匆匆地帮我爸把我的行李收拾好,扎在他所骑的自行车上,让他先走,说我还有几个同学需要告别。我爸叮嘱我千万不能去水库里玩水,我点头应是,他就放心地走了。同学转眼就要各奔东西了,也就不再怕被说什么,我直接去女生宿舍找柳絮,希望她也能找个借口让母亲先走,留下来和我度过在口头的最后的时光。不见一面就这样匆匆地分手,总是不甘心。还有,长长的假期该怎样度过?我当然想能和她见几次面。 不料,柳絮走了。女生宿舍里已经空无一人,只留下了墙壁上用彩色的粉笔写下的各种各样的留言,诸如言不由衷地“我爱你,口头。”还有写给心目中某个男生的“我喜欢你,但说不出口,只希望有缘再见。”以及写给后来者的“我们同床,却不能知道彼此的名字。”等等,四周的墙壁差不多写满了。 我跑出来,风风火火地骑上自行车去追柳絮。在武装村西口,我终于追上了母女俩。柳絮赶着牛车,母亲坐在车上,面向前,和女儿说着什么。一头黑白花的大牛驾着车,走得相当稳健。跟着一头黑白花的小牛跟在车后,忽而停下来啃两嘴路边的草,忽而高高地翘起小尾巴,飞一般跑到前面很远的地方。 我尾随在她们后面,保持着二十米左右的距离,就是否应该上前搭话犹豫不决。如果柳絮回头看一眼,看到了我,我想我会立即赶上去的。我需要她的一个眼神给我勇气,那怕是一个让我离去的眼神。柳絮始终没有回头看。事后,我问她为什么就舍不得回头看一眼。她说她就知道我跟在后边。我问她怎么知道的。她开玩笑说她后脑勺上也长着一只眼。我没有再往下问。如果她当时真的知道我就在她们母女俩后边,想她的心情也一定紧张得不得了。想起来她不停地用手中的一根木棍赶着驾车的牛快走,也许正如她所说的,已经知道了我在后边跟着。我也问了她为什么来打一个招呼就离开了学校。她只回答了一个“怕”字,依然出乎我的意料。我又问她为什么怕,因为我实在不能理解。她“王顾左右而言它”了。 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坐在柳絮赶的牛车上。黑黝黝的马路在前面无限地伸展,在山峰间蜿蜒迂回。黑白花的牛拉着车不紧不慢地走着,发出“哒,哒”有节奏的声响。柳絮手中的木棍不时敲一下牛屁股,喊一声“驾”。我说我来赶吧,接过柳絮手中的木棍,学着她的样子,才敲了一下牛的屁股,喊了一声“驾”,牛突然跑起来,越跑越快,耳边的风呼呼地响,两边的山飞一样向后退,看得我眼都晕了。我怕了,问柳絮怎样牛才能慢下来。柳絮看着吓得面无血色的我,格格地笑,从我手里接过木棍,又朝牛的屁股上狠狠地抽了一下。于是,本来跑着的牛,四蹄腾空,飞了起来。我吓得连眼都不敢睁,双手死死地抱住柳絮的腰,只觉得飞得越来越高,越来越高…… 我醒来的时候,看到窗外忽明忽暗,隐隐听到一阵阵低沉的雷声。我回忆梦中的情景,正要沉沉地睡去,忽觉得身下凉凉的,粘粘的。第一次,所以还不能知道是怎么回事。我拉亮电灯,从床上下来,在衣柜里找到一条干净的内裤换了,看看换下来的内裤,揉成一团,藏在床下。此后,睡意全无,又拿出来看了几次。 外面下起了雨。越下越大。我想象着柳絮的模样,想象着她整个假期里会怎么度过,想象着我们的梦想实现的一天,看着窗户上忽明忽灭的闪电的亮光,一进竟不能确定自己身在何处了。 复试结束的那天下午,我还遇到了赵建平。她正从代销社门市部的门口走出来,一只手在胸前抱了两袋点心,另一只手里拿着一块蛋糕,上面已经咬了一个豁口。 当时,我追柳絮回来,本该沿公路回家,却鬼使神差般又回到了学校。校园里人去房空,格外的安静,格外的空荡。我醒悟过来,骑车回家,路过国营旅馆门前,还朝院子里看了一眼。 也许我是希望看到赵建平的。 赵建平看到我,叫我的名字,一边挥舞着手中的蛋糕。我停下来,看着她。 “考得怎么样?” “稀里糊涂。”她含糊不清地说,把嘴里还没有来得及细嚼的蛋糕咽下去,“终于迎来了阳光灿烂的日子。”我明白她的意思,笑了笑。她向我递着手里的蛋糕。 “吃一块吧。” “不想吃。”我说。 “客气什么。” “根本就不是客气。” 我耷拉着头,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赵建平问我考得如何。我说成绩还没有出来,谁能知道。大概是我的答复让她感觉不如意,看着我,忽然朝我骑的自行车前轮上踢了一脚,一脸的不悦,连珠炮似地向我发问,什么考试结束后都去哪了,是不是故意藏了她,为什么找遍了学校也找不到我,在旅馆门前等了近一个小时也没有等看到我,还认为我怕她,偷偷地跑了哩。我说我就在宿舍里。她说我是放屁,她去宿舍里找了我三次,一次都没有看到我。说罢,又顾自格格地笑起来,问我是不是一直在厕所里藏着。 “为什么我非要去厕所里藏着?”我说。 “厕所里香呀。”她说。 “哪你为什么不一直在厕所里呆着。”我说。 赵建平笑眯眯地看着我,让我怀疑她充满了奇妙想法的脑子里正在酝酿什么鬼主意。 “咱们明天一块骑车子去城里玩吧。”她说,“终于获得了解放,实在值得庆贺。” “解放不解放,怕还得看考试的分数吧。”我说。 “解放不解放和分数有什么关系?”她说,满脸惊诧地看着我。 “如果考得不理想,日子恐怕也不会太好过。”我说。 “考得不理想又怎么了?谁还能吃了你?”她说。 “你报的什么志愿,中专、师范,还是重点高中?”我说。 “你猜猜。”她说。 “猜不着。”我说。 “你相信不相信缘分?”她说,“我报的也是正定高中。” 我看着赵建平一双不停地呼闪的眼睛,想真是冤家路窄呀。 “事先也不知道报什么,就按我哥哥说的,在一个火柴盒上分别写了中专、师范和重点高中,抛起来,结果落下来的时候,朝上的一面正好是重点高中,所以就决定了报重点高中;接下来,又在火柴盒上分别写了正定和辛集,抛起来,结果落下来的时候,朝上的一面正好是正定,又看了看你报的志愿,也是正定,就报了正定。”她说。 “你妈也不说什么?”我说。 “她说什么?她的义务是把我养大。我报什么志愿是我的权利。”她说。 我真的不能不佩服她,对她生活的一种家庭环境心生羡慕。 她穿的是一条黄色的长裙,新的,半透明,隐约可见双腿修长健美的轮廓。 “明天一块去城里看电影吧,我们可以住到我哥哥他们的厂子里。”她再次向我建议。 我说不去。想告诉她不去的理由,张了张嘴又没有说。我懒得去搜肠刮肚地编搪塞她的、毫无意义的谎言。 “傻家伙。看电影又不让你花钱。还有,我哥哥保准还会请咱们去饭馆里吃一顿。” “我就想在家里看电视。”我说。 “你去过城里?”她说。 “没有。”我如实说。 “你是不是认为城里和口头差不多,一点意思也没有呀?差多了。城里能比口头大十倍,人比口头多得数不清。电影院里的座保准你没坐过,一排比一排高,前面的人挡不住后面的。”她说。 我当然也想去城里看看,特别是看一场电影。只是不想和她一起去,不想再见到她哥哥。赵建平还说了许多城里的好,一边不停地弯腰拍一下落在她腿上的蚊子。她甚至把一只脚抬起来,踩在我自行车的前轮上,抓被蚊子咬的小腿,丝毫不在乎自己穿得是裙子。 在我的印象中,赵建平一直喜欢穿那种比较性感的衣服。或者,是她的身体映衬得她的衣服比较的性感。牛仔裤、短裙、紧身上衣,因为生育过后她依然保持了娇美的身材。她和梦菲常去一家美容院,两个人的感情也因此日渐加深,甚至无话不说。我记得说到什么样的两个男人比较铁,有这样一句顺口溜:“一块嫖过娼,一块分过脏。”如果两个女人肯一块去同一家美容院,她们的关系一定非同一般。怎么说呢,相当于主动向对方暴露了自己内心世界的一部分吧。美容院,在一定程度上是女人寻找自信的地方。我的一个同学还曾把美容院比喻为产房。乍听起来,的确不伦不类;细想,也不无道理。 “我想梦菲一定也知道不少你和柳絮的事吧。赵建平会告诉她的。”明月说。 “其实,赵建平对我和柳絮的事知之甚少;充其量,她知道我比较喜欢柳絮。”秦风说。 “梦菲就真的一直没有向你问起过柳絮?”明月说。 “也许,是因为赵建平告诉她柳絮已经出事故了;还有,我们从来不去打问对方的事,特别是以前的事。也不是因为发生了什么事,特意定了君子协议。”秦风说。 “但我知道的一些妻子,是特别关心丈夫以前的女友的,千方百计地要打听出一些什么来,好让自己心里有个底。”明月说。 “是因为有一种危机感吧?”秦风说。 “梦菲对你就没有一种危机感吗?”明月说。 “你好像夸过她,说她是一个好妻子。”秦风说。 “愿她永远拥有一个好妻子应该拥有的幸福。”明月说。 “我是不是还要替她谢谢你呢?”秦风说。 “恐怕她还要恨我呢?”明月说。 “没有理由的。”秦风说。 “你不觉得我从你那里掠夺了一些本应属于她的爱吗?”明月说,“我是一个小偷,一个情感的窃贼。” “言重了。”秦风说。 “替我谢谢她吧。”明月说,“如果不是担心让你们夫妻间产生误会,我真的想送她一件礼物。” “你真的很可怕。”秦风说。 “是吗?”明月颇有些得意地看着秦风,“和赵建平比呢,你感觉谁更可怕?” “可以知道你想送给梦菲的礼物吗?”秦风说。 “你应该能猜到。”明月说。 “是的。可你的用心呢?”秦风说。 明月沉吟着,过一会儿说:“如果我说是想让你永远地记住柳絮呢?你不应该忘记她。但是,有一段时间里,你却忘记了她。” “倒不如说要对我进行善意的惩罚。”秦风说。 “善意?”明月含着笑。 “如果不是对一个人处以死刑,任何惩罚都是善意的。”秦风说。 “不要把我想象成是一个多么好的人。你也说过,我是一个可怕的人。”明月说。 “干杯。”秦风说完,把一小杯酒一饮而尽。饮完了,也不把酒杯从嘴唇边拿开,看着明月像两瓣桃花似的脸,一副看傻了的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