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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一九八六年农历的三月二十八日,口头一年一度的庙会,我第一次见到了柳絮的母亲。 她应该有着和我妈差不多的年龄,看起来却要比我妈苍老许多。她的头发白了将近一半,黑发夹杂在白发之间,特别是发际,就像冬天寒冷的早晨赶了长长的路,落上了一层霜花。她的头发干涩僵直,没有光泽,让人联想到秋天干枯的草。看得出来,她来学校前是对它们做了细心的梳理的,用那种又薄又窄的铁片做的染了黑漆的卡子卡着,显得纹丝不乱。她比女儿还要瘦,仿佛整个身体只剩下了一副骨骼和包裹骨骼的皮肤了,胸部、腹部、殿部,看不到任何关于一个女性的感性的物质的形状。她已经掉了两颗牙齿,上下各一颗。关于掉牙齿的经过,柳絮是这样向我描述的:吃完饭,我就发现我娘的上下牙床上各有一个豁口,跟她说还不信,去照了照镜子。一定是就着饭一起吃进肚子里了。她朝我手里递粽子,捉住我的手,让我感觉她的手像粘满了沙粒一样粗糙,硌手。而给我印象最深刻的是她右手大拇指上的一个裂口,就是人们常说的冻得“裂子”:皮肤向两侧张开,有半公分长,几毫米深,里面积了洗不下来的黑色的污垢。之前,我也曾经想象过柳絮母亲的模样:一位被清贫的日子所累的母亲,衣服不太合身,而且陈旧,却整洁干净;面容憔悴,却丝毫没有向生活屈服和妥协的一种神情,笑声响亮感人,表现也内心的执着和豁达,以及对未来的希望。说不上来为什么我要去想象这样的一位母亲的形象,更说不上来她几乎我想象中的一模一样。她让我在内心感觉到格外的亲切,仿佛她才是我真正的母亲。当她把一个粽子硬塞进我手里的时候,我在心里叫了她一声妈。我也真的希望那就是我的母亲。 “你不嫌她们家里穷?”明月说。她似乎也在被这样的一位母亲感动,眼睛湿润了。 “在富裕的家庭和理想的母爱之间,我更愿意选择后者。”秦风说。 “两者合一当然更好,是吗?”明月说。 “当然。谁不想过得富裕一些,向父母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但常常不是这样。家庭的富裕更多导致的是母爱的贫乏。因为她们会想你所要的物质的东西我都给你了,你还要什么呀。我的感觉就是这样。” “或者是这样子。我只是想。” “简直是一定的。比如,你想在母亲的怀里靠一靠,她会担心你的手弄皱了她刚买的新衣服,把你推得远远的,对你渴望抚慰的眼神视而不见。” “你的孩子呢?也和你一样?” “我相信他会比我幸福。” “梦菲不仅是一个好妻子,还是一个好母亲。” “在我父母的眼里是这样的。” “即便她只能做到这一点,也是不容易了。她是一个聪慧的女人,一个会做女人的女人。” “这样说,是深有感触的吧?” 日月的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苦笑。“你应该去理解她,她心中的苦、左右为难和对当时所做的选择的坚持。这样,也许你会发现你真的很幸福了。” “我努力这样做过,做不好。有时能理解,有时又不能理解。不知道这种反复是否对她是更深的伤害。” “你认为呢?” “她的心永远是一个深深的海,波澜只在海的无限深处,海面上永远都是宁静的,从不见任何风浪。” “那是她很有克制力。” “我倒感觉是一种麻木的表现。” “错。” “愿领赐教。” “你怎么嘻皮笑脸的?” “好吧,我严肃点。愿领赐教。” “那是一种期待得到回报的、即使希望成空也无怨无悔的付出,是由心发出的无声的呼唤,是像今晚一样缠绵不绝的春雨。我向你保证,梦菲清醒的很。这是她聪明的地方,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和不该怎么做,掌握了一个很好的度。” “我怎么觉得你是在朗诵诗歌。” “你不理解女人。” “你真的是一个危险人物。” “也许吧。” 口头庙会,那天我妈也来了,也到学校看了我。上午的第二节课上到一半的时候,她叫我出来,第一句话就是告诉我她在玻璃里看见我上课东张西望的,问我是不是在搞什么小动作;然后就问我饭票还够不够吃,给了我三块钱,让我中午不要在学校食堂里吃了,想吃什么就去庙会上买什么,趁着同学都去赶庙了,在教室里安安静静地学习;接着,还没等我说想让她带了我去庙会上转转,又说别忘了寒假里写的保证书,就走了。我看看挤在学校门口的学生家长,真的想哭。我写了什么保证书?大概是说新学期一定努力学习,争取个好名次之类的吧。具体的我也忘了。这些和柳絮也没有说起过,想必是写保证书也就意味着我向父母投降了吧。 下课的铃一响,不到两分钟,同学蜂涌而去,教室里只剩下了我一个人,孤零零的,真好像是没有要的孩子似的。我不想看到同学拉了家长的手那种兴高采烈的场景,但也无心坐下来学习。听到门口的喧闹声渐渐平息了,我又在教室进里坐了一会儿,回到宿舍,希望能找到一个伴儿去庙会上走走,看看热闹。宿舍里只剩下了三五个同学,而后也都由家长陪着,一边吃粽子,一边和家长说话,也是马上要到庙会上去的。 他们请我吃家长带来的粽子,我没有胃口,谢绝了,转身出来,去了操场。如我所料,操场上空无一人。我仰望高高的孔雀山,山上有人上山,有人下山,山顶隐约还有歌声和鼓声。我决定去山上看看,消磨孤单一个人的时间而已。我爬上东侧的青砖墙,骑在墙上,又犹豫了,骑了一会儿,毅然跳下来,跑步来到南侧的墙,扒着砖缝儿探出头,朝口头镇中的教室里窥视。 看“摩登模特”。 “摩登模特”是双胞胎姐妹,模样相象,而且一年四季都穿同样的衣服,穿同样的鞋子,围同样的围巾,梳同样的发式,特别是有着一张俊俏的脸,使得她们在女生中越发的卓尔不凡,被男生们津津乐道。 按照现在时髦的说法,姐妹俩应该算是大众情人。衣着时髦、模样标致,言行大方,这大概就是她们被男生们喊“摩登模特”的理由。镇中的男生喊“摩登模特”,我们重点的男生也喊“摩登模特”。但“摩登”和“模特”哪一个是喊姐姐的,哪一个是喊妹妹的,或者“摩登模特”是姐妹俩共有的一个绰号,因为不在一个学校,两个学校的学生也鲜有来往,我们便不得而知。然而这种不得而知又实在不算什么,因为只要一喊“摩登模特”,听到的不管是姐姐还是妹妹,都会有所反应,而有所反应便达到了我们的目的。 扒着墙头,冲着正在上自习课的教室里喊:“摩登模特”,起初,姐妹俩便回头冲着窗户外面喊的人骂;骂人,却不恼,脸上还漾着桃花般的笑容。这时,窗户外面的人就胆子更大了,和姐妹俩对骂,脸上也挂着笑容。当姐妹俩骂出“操××”的话时,男生们就大笑起来,异口同声地问道;“你们是男的,还是女的?”姐妹俩却一点也不示弱,于男生们放肆的笑声中杀出一句:“是你们的娘。”后来,这种“游戏”就变成了她们整个教室里的人和扒在外面墙头上的人之间的一种对抗。教室里的人打开了窗户,朝外面的人扬土;外面的人也还以扬土,细小的沙粒打在玻璃上辟啪作响。教室里的人向外扬土的时候,外面的人都跑得远远的,站成一排,双手握成喇叭状放在嘴边,冲教室里大声喊:“摩登模特,屁股脸蛋儿。” 有一段时间里,大家乐此不疲。直到有一天,我们中的一个人掷过去一块小石头,打碎了他们窗户上的一块玻璃。到底是谁砸坏了人家学校的玻璃?现在一点也想不起来了。赵梦军他们几个确实胆子大过一般人,但是把所有的坏事都记到他们头上也的确是冤枉他们。十六、七岁,正是一个好惹事生非的年龄,即使一个平时看起来没有人再比他安生的男生,偶尔也会有惊人之举。 不过我真的佩服赵梦军。赵梦军曾经跟踪过“摩登模特”,回来后告诉我们宿舍的男生,说姐妹俩住在口头供销社的大院里。说罢一个旱地拔葱跳到床上,紧接着又来了一个金鸡独立,大声宣布“摩登模特”看上他了。 大伙也真相信。因为都觉得女生会喜欢他。他身上有女生喜欢的东西。比如不怕老师批评。又比如不想做作业的时候就不做作业。还比如他跳得很高,在学校举行的运动会上比高中的男生都跳得高,让女生们发出一阵阵尖叫,送给他掌声。除了班里那些学习特别好的学生,大家都觉得自己不如他。 “摩登,还是模特?”有人问他。 “你说呢?”赵梦军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大家皱着眉头正猜的时候,他又以十二分骄傲的语气说:“当然是两个了,摩登模特。” “怎么看上你的?”这样的话题,大家当然是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 “我们走了个碰头儿,她们不光冲我笑了笑,还回过头来看了看我,我听到她们还偷偷地说我说重点初中的学生。” “这能证明什么?” “傻子呀,她们不是喜欢上了我,怎么会知道我是重点初中的学生?” 大家觉得他说的有道理,在心里就嫉妒了。没有人对赵梦军的嫉妒表现为话语上的不以为然或否定,于是就好奇地问关于他和“摩登模特”之间发生的其它事情,赵梦军也乐于和大家说,知道什么就说什么。从我知道的赵梦军的底细来看,他说的大部分应该是自己一个人编出来的。赵梦军有必要在众人面前保持自己一种除了学习之外,无所不能的形象,以赢得大家对他的佩服。我想这也许和他的学习成绩很差有关吧。当然,他也完全有可能成为一个学习成绩很优秀的学生。可以这样说,能考上重点初中的人,也包括我吧,没有一个人智商是有问题的。但是,那个时候,应该是在女生中,大家比的是学习成绩的优劣和老师的垂青与否;在男生中,大家嘴上是最厌恶一门心思投入在学习上的人的。这大概就是男生吧,为了不让自己使人讨厌,有时不得不偷偷地挤时间学习。女生虚荣,男生虚伪。赵梦军讲关于他和“摩登模特”的“新闻”,熄灯了,就开始手淫,一边喊着“摩登模特”。手淫结束了,他握着自己的性器,无限向往地说要是“摩登模特给咱来一次,那该有多好。接着,又来了第二次。 那段时间里,大家是说着听着发生在“摩登模特”身边的事,或者围绕着姐妹俩想像和杜撰的事,一点一点地进入睡眠的。在梦中和“摩登模特”好上的人,大概不会在少数。 乡中的教室里空着,书都摆在桌子上,一个人也看不到,想是也都到了庙会上。没有了“摩登模特”教室也只是教室,没有了“摩登模特”的操场也只是操场。我从操场上下来,又回到学校的西院,不情愿地在教室门前站了一会儿,用脚踢开了教室的门,垂头丧气地走向到自己的座位。 柳絮和母亲在教室里,被我踢门的响声惊动了,抬头看着我。看到柳絮的母亲,我心里咚咚地跳,说不上是为什么,坐在座位上,随便拿起一本书看;看又看不下去,装出一副认真看的样子,心里却在想是继续装下去,还是离开教室,去一个别的地方。 大概看到我在学习,母女俩把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 也许我想听听母女俩都会说些什么吧,就没有离开教室。 “手里的饭票没有了吧?”母亲问女儿。 “学校的食堂里打饭有窍门,我说过多少遍了,你就是不相信。”女儿说。 “鬼才相信哩。这会儿,哪儿还有做赔本买卖的?”母亲说。 “食堂里每顿饭都做得多,学生吃不完,瞎了也就瞎了;与其瞎了,还不如给学生多打点,让学生吃了哩。看到打饭的学生没有几个人了,大师傅就给你把饭盆盛得满满的,一份能顶别人的两份。”女儿说。 “要真是这样,咱学校食堂里的大师傅们可真是一群好人。”母亲说。 “他们也都村里来的老百姓。”女儿说。 “这就对了。村里来的人都受过苦,知道你们这群孩子出来上学不容易,家里供得也不容易。”母亲说。 “娘,你白头发又多了哩。” “哎——傻闺女,谁老了头发不白哩?等你老了,头发一样也白。” “娘,俺们校里有几个女老师,头发白了就用染发露染,先把头发湿了,用刷子沾了染发露朝头发上刷,等干了,又黑又亮,白头发就一根也看不见了。”女儿说。 “老了就是老了,光染头发有什么用。”母亲说。 “染了好看呀。”女儿说,“看上去比原来也年轻。” “麻烦哩。”母亲说。 “你嫌麻烦,我给你染。”女儿说。 “等俺闺女上了大学,挣了钱吧。”母亲说。 “我先给你买一瓶染发露,最高级的。”女儿说。 “娘使劲活着,等你给我买染发露。”母亲说。 “娘,你又瞎说哩。”女儿似乎是在母亲的手臂上拍了一下。 “哎——”母亲叹了口气,“人谁没那一天。”说完又叹了口气,心情好像一下了变得沉重了起来。 母女俩沉默了。这沉默来得太突然,以至于让我感觉有些蹊巧,怀疑她们谈话的中间环节有哪出现了问题。我越发地把头埋进书里了。过了一会儿,母亲轻声地笑了,告诉女儿家里的大牛下牛犊了。女儿也一下子变得高兴起来。 “哪一天?”女儿问。 “上个星期你走的第二天。早晨,我还没有睡醒,你爹叫我,说听见大牛一个劲儿地叫,准是下牛犊了。我赶紧起来一看,早下了,小牛犊都能站起来一摇一晃地到处走了。个儿可大哩。还是个小zi牛,小zi牛哩。”母亲因为高兴,声音突然大了起来。 “黑白花的吧?”女儿小声问道。 “黑白花。”母亲大概是得到了女儿的提醒,声音又低了下来,“和她娘一样,可好看哩,前脑门上一片白,前腿上一片白,肚子底下一片白,两边的屁股上各有一片白,尾巴尖也是白的,还有四个小蹄甲也是白的。” “胖不胖。”女儿急切地问。 “胖,胖哩,肉墩墩儿。”母亲说。 “娘,等这个星期我回去了,就和我爹说咱不卖她了,喂着她,等长大了,让她也下小牛犊。”女儿的话里流露出难以掩饰的兴奋。 “zi牛下zi牛,十年一大溜儿。到那时候,咱们家就发大财了,咱还能成万元户哩。” 母亲禁不住响亮地笑了。女儿也跟着笑了。笑声过后,我听到母亲吩咐女儿拿一个粽子给我吃。柳絮拿着一个粽子走到我身边,说秦风,吃个粽子吧。 “我不饿。”我说,低头看着柳絮递向我的粽子和拿粽子的那只手。 “我娘叫我给你哩。”柳絮说。 我还是说我不饿。 “叫你吃你就吃吧。”柳絮说。 没有陪我说话的母亲,没有母亲亲手包的,并给我送来的粽子,我第一次在柳絮面前感到自卑。我突然感觉很委屈,眼泪呼一下子涌上来,在眼眶里打转,担心柳絮会有所察觉,一声不吭,也不敢抬头。 “不吃就算了。” 柳絮说完,转身离去。我想她一定是不高兴了,认为我不吃她们家的粽子是不稀罕,就有些后悔。 “哪有你这样送东西的?人家说不吃,你转身就走。”母亲数落过女儿,又冲我笑吟吟地说:“傻小子,叫你吃都不吃。一个粽子,自家包的,又不是什么贵重东西,耍什么耿直呀。” 我偷偷地擦了擦眼泪,扎着头说谢谢阿姨,我真的一点都不饿。 “这孩子,脸皮薄哩。”母亲说女儿,“给他放到桌子上吧。”柳絮又走回来,把粽子放到我的桌子上,用母亲听不到的声音说了我一句傻蛋。我是决心不吃的,拿起粽子来又朝柳絮手里递。起初,她不接;后来,像是生了气,接在手里,说不吃我还吃哩,站在我旁边,目光像针一样刺着我。 “这孩子,该不是怕吃了别人家的东西挨家里大人的训吧。” 母亲走过来,拉起我的一只手,从女儿手里拿过那个粽子,使劲摁在我手里。 “真是个好小子。”她用手摸了摸我的头,“在是家里大人知道了,就说是我叫你吃的。” 柳絮被母亲逗笑了。 我鼻子一酸,眼里再次噙满了泪花。 母亲走了。我还记得她临走前说的一句话:老百姓的孩子,想有个出息,就得上学,好好上学。她说给女儿听,也是说给我听的。我的眼泪终于淌下来,看着手里的粽子,热血沸腾,一直想着将来该如何报答这样一位从前素不相识的母亲。 柳絮送母亲回来,看到我的眼睛是湿润的。 “谁惹你不高兴了?” “谁也没有。”我说。 “没有人惹你,眼里尿什么泡?”柳絮说完,捂着嘴笑。 我破涕为笑,回想她说话的语气,心里感觉到说不出的熨贴。我问她母亲去哪儿了。她说去孔雀山上了。我问她去孔雀山上干什么。她说她也说不清。我没有多问。后来,我知道了柳絮的母亲去孔雀山,是去许愿,希望柳絮父亲的病能早点好起来。说到孔雀山,柳絮向我讲了赵家坟的传说。那是我第一次听说,一个充满了传奇色彩的民间故事,在口头一带家喻户晓。 很久很久以前,有这样一位老人,是一个有名的风水先生,四海为家,靠给人家看阴阳宅为生。 这一天,他来到了口头村。 口头村的赵家是财主,家大业大,人丁兴旺,因为家里没有一个当官的,日子过得也不都顺心如意。听说村里来了风水先生,会看阴阳宅,赶紧派人去请了老人,备下酒菜,又许以厚礼,希望老人能为赵家点一处葬坟的正地,保赵家将来祖祖辈辈都都有做官的。 赵家说的这种地方天下少有。但不是没有,而且口头村就有。孔雀山东山脚下,有一片平地,三面环山,一面临水。 老人当然知道。不过,老人也清楚,一旦他为赵家点出了这一葬坟的正地,赵家把坟迁过去了,他就会马上变成瞎子,永远生活在黑暗中。这就是代价。因为能看到那样的一穴正地,并帮人指点出来,惠泽后人,肯定也是一个风水先生一生的荣耀。特别是这种地方,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做为一个风水先生,也许一生也不会遇到一处这样的地方。 想到自己会双目失明,老人一番犹豫之后决定不去做这件事。他告诉赵家人,他们说的地方,天下根本就没有,起码他还没有遇到过,哄赵家的人。但是精明的赵家人似乎是看好透了老人的心思,又不说破,只管留老人在家里住下,三天一小宴,五天一大宴地侍奉,好酒好菜地招待,请老人给点一片葬坟的地方的话只字不提。老人也不是傻子,自然明白赵家人的意思。 终于,他心动了。为了看看赵家人值不值得信赖,值不值得他为这付出自己的半条生命,他装糊涂,考验赵家人。 日子一天天过去,赵家人对待老人始终如一。老人被感动了,决心做这件对他来说也许是惊天动地的大事了。他向赵家人提了一个条件:他为赵家点出葬坟的正地,双目失明,赵家人要负责他以后的衣食住行,并为他养老送终。 赵家人欣喜若狂,一口就答应了。 于是,选了一个吉日吉时,老人领着赵家的人去看了孔雀山东边的那个地方,指给他们坟应该葬在哪儿,如何葬。赵家人按照老人说的,先把祖坟迁了过去。而当天,老人的双眼就瞎了,什么也看不到了。过了三天,老人吩咐赵家的人去看看坟地的周围都发生了什么变化。赵家的人到了坟地里一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都真的。三天的时间里,坟地的东、北、西三面的山脚齐唰唰地向着坟地的中央伸出来九条山脊,像向着坟地爬着的九条龙一样,加上坟地南面的一个水塘,正是一幅九龙戏珠的情景。接下来,赵家人每天都去坟地里看看,坟地的四周每天都有新的变化,九条龙一天比一天长得长。赵家人惊叹不已,更把老人奉为神明,对他恭敬得不得了。 一年后,谁也不会想到,赵家人对老人的态度开始发生了变化。他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怎么还会有耐心来侍奉一个瞎了眼的老人呢?从天天酒宴,再到顿粗茶淡饭,再到扫地出门,老人成了一个乞丐,不得不开始沿街乞讨。老人后悔了,但为时已晚。他一个上了年岁的瞎子,即使有什么可做的,也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冬天到了。一天,老人披着一件破旧的棉袄,蜷缩在路边的一个墙角里,冻得瑟瑟发抖,饿得浑身没有了一点力气。天上雪花飘飞,路上一个行人也没有,老人伸着的一双手里,什么也没有乞讨到。说来也巧,这一天正好老人的大徒弟从南方回来,路过口头,老人听到脚步声,就跪在地上乞讨,大徒弟朝老人手里放钱的时候,认出了师傅。大徒弟把师傅背回附近的客店里,师徒两个抱头大哭。在客店里住下,大徒弟问师傅发生了什么事。师傅向大徒弟详细地说了事情的经过。大徒弟恨得咬牙切齿,问师傅可有破解的方法。老人说有,让大徒弟把他所有的师弟们叫来。 安顿好师傅,大徒弟很快召集全了他的师弟们。一天夜里,大徒弟领着他的师弟们,带了事先准备好的铁铲和镢头,趁着夜色偷偷进了赵家的坟地,要按着师傅所说的,把九条龙挖断,破坏掉赵家坟地里的风水。他们围着坟地挖沟。可是,在他们挖到一尺来深的时候,可怕的事情发生了——他们挖的沟突然自动合拢了。他们继续挖,挖了第一铲,再挖第二铲的时候,第一铲挖的坑儿已经长平了。等到村里传来鸡叫的时候,地又一下子变得像石头一样硬了,镢头刨下去,冒出一溜一溜的火苗子。 他们吓坏了,赶紧回去找师傅。师傅一声长叹,接着便沉默不语,整整一天不吃也不喝。到了晚上,老人又把徒弟们叫来,告诉他们必须在子时开始,在丑时到来之前把沟挖好;否则,炸药都炸不开。老人还告诉徒弟们,如果沟挖好了,就会有许多骑马的、坐轿的从坟地走出来,要一个不落地全都杀光。然后,天上就会掉下来一朵红莲花,把红莲花拿回来,就能治好他的眼。 第二天,徒弟们去远一点的村里花钱雇了一百多人,晚上又进了赵家的坟地。从子时开始,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儿,他们就在坟地的四围挖开了一个深三尺三寸深的沟。丑时到了,整个坟地里突然变得一片灯火通明,一个个坟堆儿变成了座金壁辉煌的宫殿。随着一阵锣鼓声响,宫殿的大门打开了,正如老人所说,一个骑马的、坐轿的从门里走出来。大徒弟见状,喊了一声上,从背后抽出钢刀,带领师弟们冲了上去,见一个杀一个,见一对就杀一双,钢刀飞舞,地上血流成河。不知道杀了有多少人,只杀得钢刀卷了刃,只杀得徒弟们一个个筋疲力尽,气喘吁吁。最后从一座坟地走出来一个骑拐腿驴的,趁徒弟们喘气的功夫跑了。 整个坟地渐渐地又变回了一片黑暗。徒弟们坐在地上,仰头望着天空。天空先是出现了一片红光,红光缓缓地落下,越来越低,越来越亮,光彩夺目,能看清楚了,是一朵红莲花。大徒弟跑上去,双手接住红莲花,跑回客店,去见师傅。 老人接过大徒弟手中的红莲花,掰下一个花瓣,朝眼睛上一抹,立即就恢复了光明。 第二天,赵家的人发现的时候,老人和他的徒弟们早已不知去向。 据说,赵家原来可以出三斗芝麻的官,也就是好多好多的官,世世代代都可以做官;而最终只出了一个武举,就是骑拐腿驴跑掉的那个。 前几天,听朋友讲,赵家坟里有几座坟被盗了,是半夜里用炸药炸开的。由此看来,赵家坟还真的有些来头,而非一般的坟墓,尽管传说归传说,并不真实。因为那些盗墓的人,对于各种各样的坟墓是有着相当的研究的。 柳絮提出来一起去孔雀山上看跳筮婆,我爽快地答应了。孔雀山和山上跳筮婆的人,我一点都不感兴趣,但因此成就两个人的一次约会,我当然乐意接受,而且求之不得。 天气晴朗,临近中午,太阳有几分热辣辣的感觉。邮电所南侧的拐角处,一个卖冰棍儿的中年男人,用自行车推着一个木箱,大声吆喝:“冰棍儿,三分一个五分俩。”我给了他五分钱,买了两个冰棍儿,给了柳絮一个。 柳絮没有推辞,拿着冰棍儿在嘴里涮了一下,又立即拿出来,咂咂嘴唇,说:“真甜。” 我嘎嘣咬下一块儿来,含在嘴里,冰得牙疼,舍不得吐了,就用舌头不停地搅动,咝咝地吸气。 “听说冰棍儿都是用凉水做的。”她说。 “凉水怎么了?”我嘴里含着冰棍儿,含糊不清地问。 “吃了会闹肚子。”她说,看着我不知原因地笑。 “都是大人哄小孩的话,你也相信。”我说。 “我也知道是大人哄小孩才说的。”她说。 “要是吃了真会闹肚子,就没有人吃冰棍儿了。”我说,“也就不会有人卖冰棍儿了。” “碰见嘴馋的人,也许根本不把闹肚子当回事了。”柳絮接着又说,“不过,我还是觉得你说的对。” “庙会上那么多的人都吃冰棍儿,如果真会闹肚子,还不为争夺厕所打起架来。”我说。 柳絮掩着嘴笑。看到手里的冰棍儿化成水滴在地上,她把冰棍儿举起来,张开嘴,让冰棍儿化成的水滴进嘴里。我看到她的牙齿很整齐。 话题扯到不久前学校召开的春季运动会。我把她一段时间以来的沮丧和沉默寡言归之于三千米没有拿第一,安慰她,说第一和第二没有什么区别,也说明不了什么。不料,她的情绪一下子变得激动了。 “第一就是第一,第二就是第二,不一样,什么时候时候也不一样。” “拿了第一又怎么样?有什么用?”我想说服她。 “你说有什么用?你吃饭有什么用?冬天穿棉袄有什么用?上学又有什么用?”她的情绪越发的激动了。 “明年还可以拿第一呀。”我说。 “明年是明年。”她说。 “明年又怎么了?”我说。 “如果明年也拿不了第一,是不是还可以说明年的明年的明年也可以再拿第一?” “我的意思不过是说还可以从头再来。你急什么?” “我才不急哩。” “我是急了,行了吧。” “不和你抬杠。” “我更不和你抬杠。”我朝孔雀山顶看了一眼,说“比比谁先跑上去。” “比就比。谁怕你呀。” 我喊一、二、三,率先朝山上跑去,还不到半山腰,柳絮就追上我,并超过了我。她如履平地,我被越落越远,很快便没有了追赶她的信心。她到达山顶后,站下来看我艰难地一步一步朝上爬。 “慢得像蚂蚁一样。”她说。 “你妈呢,走啦?我还没有到山顶,但看到了山顶上看跳筮婆的人群,小声地问她。 “早回家了。” 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粽子,等我上了山顶,递给我。 “你不吃?” “还不想吃。” 柳絮用曲成梳子状的五指拢了一下额前的刘海。她的额头布满了像大米粒一样的汗珠,几根头发被沾湿了,贴在皮肤上,仿佛串起那些闪闪发亮的汗珠的线。 几片墨绿色的苇子叶包着一团金黄色的黍米,米中又包着三颗大红枣和一小撮月牙般的红豆。煮熟了的苇子叶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清香。我过柳絮手中的粽子,张大嘴咬了一口。米是粘的。枣是甜的。豆是面的。我三嘴两嘴就把一个粽子吞下去了。 柳絮看着我,微红的脸上洋溢着浅浅的笑容。 “好吃吧?” 我一边贪婪地咀嚼,一边冲她点点头。 “比过年杀的猪肉还好吃?” “好吃。” “比饺子也好吃?” “也好吃。” “比里外都垫油的烙饼哩?” “更好吃。” “你长这么大了,就没吃过粽子?” “没有。”我撒谎。 其实,也可以说我没有撒谎。我吃过粽子,但没有一个是母亲亲手包的。每年过端午节的时候,学校附近的学生家长都给我们家送粽子。而他们这样做,无非是希望学校的老师能好好地教自己的孩子,让孩子多一份成才的希望。 “在教室里,我给你,你怎么不吃?说不饿。” “脸皮薄。”我说。我不希望柳絮知道我对母爱的失望。 “这会儿脸皮又厚了,是吧。” “你妈又不在这儿。” “你怕我娘,是吧。” “我怎么会怕她呀?!”话说出来,似乎又觉得不妥,急忙改口,说,“也就怕一点点。” “我娘长得怕呀?” “是因为她让人感觉亲切才怕她一点点。” “那你敢不敢去俺们家?” “让我跟了你们家?” “如果是呢。”柳絮笑了笑,仰头看着天空。 我说不,嫌“倒插门”太丢人。当时并不完全懂“倒插门”的意思,自以自己用词恰当呢,还沾沾自喜。当时,柳絮也没有恼,怕是她也并不完全懂“倒插门”的意思吧。她说我们看一会儿跳筮婆吧,我们就挤进了人堆儿里。 上些岁数的筮婆大概是累了,都席地而坐了休息,人群中间的场子上只留下了一个和当时的我们年龄差不多的女孩在跳。女孩的个头比柳絮略高一些,也胖一些,脚上是一双崭新的红条绒布鞋。身上的红裤子和绿褂子也像是新做的,色泽异常鲜艳。她是化了妆的,两个脸蛋上各涂了一片红胭脂,嘴唇也比常人的要红一些——那时应该还没有唇膏吧。她绕着场子跳,脚下踩的是“8”字,纤细的腰身扭来扭去,像春天的柳条一样柔软,两条小辫子在背后甩来甩去。她一手叉腰,一手在头顶摇动一面小鼓,脸上始终保持了甜甜的、浅浅的笑容。坐在我们对面的、场子旁边的一个老太太,打着黑裹腿,脚上的鞋比香烟盒大不了多少。她叫女孩的名字,让她也歇一会儿,女孩便停了下来。人群一阵骚动,淹没了女孩和小脚的老太太说的话。 又等了一会儿,筮婆们卖香的卖香,说闲话的说闲话,没有要立即跳舞的意思。我回头看柳絮,不见了她的身影。我挤出人群,看到她坐在不远处的一个石头堆儿上,看着面前一片低矮的酸枣树,好像想什么心事。 酸枣树上冒出来零零星星叶子的嫩芽,枝叉稠密得伸不进手去的地方,还挂着落几颗暗红色的酸枣,像一盏盏小灯笼。我在柳絮身边坐下,顺手摸起一块石头投进去,酸枣树一阵晃动,酸枣掉在了地上干枯的杂草中。 柳絮问我还吃不吃粽子。我说吃。她两只手张开书包的口,我伸进手去拿,又立即缩了回来——书包里只剩下一个粽子了。这让我想到,如果在我去教室见到她们母女俩之前,柳絮没有吃过粽子,那么,母亲只给她带来了两个粽子。 “怎么不拿?”她问我。 “我,我一点也不饿。”我说。 “说瞎话哩。”她说。 “等饿了再吃吧。”我说。是的,我在柳絮身上学到了一种忍让,学会了去体谅别人。 她没有再说让我吃的话,默默地把书包放在怀里,双臂抱膝,眺望着遥远的前方。我觉得心里也不是滋味,和她一样默默地眺望遥远的前方。前方有一片高低起伏的山。 她看着看着就爬在膝盖上哭了。 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或者是她想起来什么事,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样的话来劝慰她,手足无措,手里拿了一块石头,无聊地一下又一下地砸着石头堆儿上的石头,扎着头,眼盯着她的一只脚看。她穿了一双布底的天蓝色鞋面的鞋,大拇趾鼓起来一个小包。她的裸露在裤角之外的脚髁,细小的血管呈青色,依稀可见。脚髁上面,有一道差不多一寸长的划痕,还没有掉痂。 我终于忍不住,问她怎么了,劝她别哭。她咳嗽了一声,抬起头来,用手捏住鼻子,擤出来的鼻涕抹在鞋底上,又用衣袖擦了擦满脸的泪痕。 “俺家穷。”她说,一眨眼,泪水又涌出来。 我点点头,想告诉她我在听她说,而且相信她说的话,更能理解她的心事和内心的苦痛。 “舍不得花钱买粽子叶。没有钱。今年的粽子叶还是去年用过的旧的,是前年我娘去曲阳打回来的。那里的苇子有人看着,不让人打苇子叶,只能半夜里去偷着打。我娘和村里的几个人结伴去,来回要走四十多里路。” “为什么还要看着苇子,不让人打苇子叶?”我试探着问道。 “苇子包给个人了,人家还要打了苇子叶卖钱哩。”她说。 我听明白了,点点头。 “我娘干什么都是为了我爹着想。包粽子也是为了让我爹吃上自家包的粽子,让他感觉什么都不比别人少,不比别人矮一头。每年三月二十八和五月单五,就是端午节,村里有这样的风俗,家家户户都包粽子吃。好过的人家多包,不好过的人家少包。如果一家不包粽子,左邻右舍的都知道,就会三个五个地给送。无缘无故地要别人家的东西,其实真不好受。但人家送来了,又不能不要。所以,俺们家每年也都包粽子,包十个八个的,也算是包了,就不会有人家给送了。” “你爸爸——” 柳絮打断我的话。她已经知道我想说什么了。她擦了擦眼角的泪水,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想使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 “我爹有病,残废,从山上掉下来摔的,整年只能躺在炕上。家里的活儿都是我和我娘干的。确实需要男人干的活儿,我本家的一个大伯会主动帮着干。大伯家里没有别人,我娘就帮他缝缝补补被子和一些衣裳。大伯是一个好人,比一些亲戚都好,不嫌贫爱富。 “我爹早些年也是商品粮,小学老师。三年自然灾害,在外面吃不饱,我爹还年轻,不懂事,就自己跑回家当了老百姓。我不怨恨他。那时,他和我娘还没有结婚,如果我爹一直在外面工作,俺们家也不会是现在的样子。不过,话又说回来,说不准又会发生什么更不幸更悲惨的事情。有些事是说不清的,真的说不清。如果老天爷让一个人怎么着,会有千万种办法。 “我听村里的老人们讲过,那个时候确实穷,饿死人的事也发生过。平原上的人不光吃了树上的叶子,连树皮也扒下来吃了。山区里还要好一些。山区里人少树多,粮食不够吃,还有树叶,榆树、杨树、柳树、槐树,槐树的叶子有一股苦味,你草的味道。如果村里的枣树多,光景还要好过些。生产队里分了枣,背回家里晒干,在碾子上推成面儿,吃枣面儿。枣面是甜的,稍微带点辣味,吃多了肚子会胀得慌。” “没有吃过。“我说。 “你爹和你娘也没有给你讲过?” “没有。”我说。 “也许他们觉得和你说没有用吧。”柳絮说,“我想无论是在哪个年代,人首先想到的是要活下去。一个人,如果他的死带给他人的是生,那么全的死是有意义的;如果他的死并不能对产生任何意义,他本能地做出生的选择,是无可指责的。有我们,正因为先有了我们的父母。我爹不曾带给我和我娘任何让人羡慕的东西,甚至说他带给我们的是苦难和自卑。但是,他给了我生命。这就够了,足够了。你说呢?” “没有什么比生命更珍贵的了。”我说。 “是啊,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比生命更珍贵呢?没有,我想也是没有了。因为只要我们拥有了生命,我们就可以去追求去获得我们想得到的任何东西。我常想,一块玉石只有经过了打磨才能成为宝贝,价值连城。人也一样。而我遭遇的苦难和不幸就是老天爷用来打磨我的生命的。我应该感恩那些苦难和不幸,为什么要去怀恨我的父亲呢? “那个时候,还有和我爹一样因为受不了在外面的罪而跑回来的人。后来,国家落实政策,那些人都陆续上班了。我爹找熟人,希望也能上班。找了好多次,总算找下来了,没有想到祸事也来了。” 柳絮停顿了一下,接着又说: “那年我八岁。离去上班还有几天,我爹又去山上刨药材。我奶奶有病,我爹刨了药材,去乡里的收购站上卖了,再去给我奶奶买药。那天,我爹从山上下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绊了一个跟头,一直从山顶上摔下来,摔坏了,没有钱去大地方的医院里看病,小地方的医院里又看不了,只能在炕上养着,躺着。 “我奶奶只有我爹一个孩子,看到自己的孩子摔坏了,躺在炕上起不来,就一个劲地哭。哭了几天,眼泪哭干了,不哭了,就天天坐在屋檐下,一个人自言自语,唠唠叨叨个不停,说什么还要让白发人送黑发人呀。一个月后,我爹的病不见好转,因为悲痛,奶奶死了。 “以前村里死了人,晚上总觉得害怕,即使在白天也不敢从死了人的人家的门口过。但是,看着奶奶,我一点也不觉得害怕。我从小跟着奶奶,跟奶奶一块儿睡觉,替她叠被子,替她端水,替她点灯,替她拿尿罐。奶奶死的那天早晨,我醒了,奶奶还躺着不动。我叫奶奶,她不答应。我娘听到了,进屋里来也叫奶奶,她还是不动,也不吭声。我看到我娘用手在奶奶的鼻子那儿摸了一下,对我说赶紧去吃饭,吃了饭赶紧去上学,奶奶瞌睡,让她再多睡一会儿,拉了我出去了。奶奶死的前几天,好几次天还不明就叫醒我,说做梦我爹的病好了,能站起来走路了,还问我梦里的事是不是会成为真的。” “那是一种迷信。不过,我真的希望你奶奶的梦会成为真的。”我说,算是对柳絮的一种安慰吧,尽管说出来的安慰的话是那么的拙劣。 “不知道你死的时候会是一种什么感觉?” “大概没有人会知道吧。” “笑话里讲,人要死的时候,勾魂鬼和无常鬼就会来捉他。勾魂鬼手里提着一条大铁链子,套在他的脖子上,朝前拉;无常鬼在他后面推,把他带到阎王殿里。” “这个笑话倒是听人讲过。”我说。 “我爹是个要强的人。他有自己的信念和哲学。他不想自己一个大男人让我娘来养活,白吃白喝,什么也干不了不说,还是个累赘。他为此而感觉到耻辱,我能感觉得到。我爹曾经和我说,一个男人就是一条船,船上载着他的家人,驶向彼岸,驶向一个只有美丽和快乐的地方。风再大,浪再大,船不能翻,要保持平稳,让他的家人不感到害怕,而且还要继续向前,继续向着那个美丽和快乐的地方迎风破浪。因为这是船的责任,也是船的价值。人在船在,人亡船亡。所以在不可抗拒的力量面前,男人唯一的选择就是做悲剧中的英雄,即使生命失去,生命的信念也不能动摇。” “你爸爸是个真正的父亲。”我说,在心里也由衷地敬佩他,想象着能有一天去到她们家,见到这样一位让人感动的父亲。 “我也为有这样的一位父亲而感到骄傲,虽然他说的,他并没有做到。”柳絮说。 “如果——” 我的话被柳絮一声少年老成的哀叹打断。 “那年,我十二岁。 “夏天。 “中午。 “放学了,我像往日一样高高兴兴地回家。 “拐过俺们家的墙角,我看见我爹正在俺家门前的道上爬,浑身沾满了土。我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相信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哇一声哭了,跑过去,拉住我爹的手,问他怎么了。我爹看着我,笑了笑,说家里的水缸里没有水了,他渴得不行,爬出来,如果碰见了打水的就喝一口。 “俺们家门前,就隔着一条道,有一口水井,很深。 “当时,我傻死了,我爹哄我,我竟相信了他说的,而且还埋怨我娘在去地里干活儿之前没有把家里的水缸打满水。我和我爹说,咱们回家吧,抱住他的一只胳膊,想拉他起来,扶他回家里躺下。我爹比我和我娘加起来还沉。我拉不动他,急得想哭。 “我爹还看着我笑哩,好像是我拉不动他很得意似的。他还哄我哩,说我拉不动他,让我回家去提一个水桶,打桶水让他喝,他渴坏了。看到我蹲在地方想哭,他费力地伸起来一只手,帮我擦脸上的汗,手上的土都沾到了我脸上。 “我跑回来,把书包扔在锅头台上,提了一个水桶向外跑。我跑了几步,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停下来,恍然觉得看到了水缸里水是满着的。我又跑回去看,水缸里的水果然是满着的,就用瓢舀了一瓢水,端出来让我爹喝。你说我有多傻!这时候了,还没有想到我爹在哄我。我走到大门口,我爹已经爬到井台上了,双手向前伸着,已经扒住了井台的沿儿。我一下子明白了我爹要干什么,扔了手里的瓢,紧跑几步,咕咚爬在地上,把我爹的一条腿抱在怀里,号啕大哭。 “我爹说‘絮儿,你拿的水桶哩。’我爹还哄我哩。 “我说‘爹,你不能死。’ “我爹就说‘絮儿,去打桶水,我渴坏了。’ “我说‘爹,你不渴,你哄我哩。我不要你死。’ “我爹说‘絮儿,你不听话,我不高兴了。 “我心里怕的要命,怕抱不紧他的腿,又用嘴咬住他的裤角,使劲。又怕咬不结实,也不哭了。大概是怕把我也带进了井里吧,我爹不再向前爬了,哭了起来。在我娘从地里回来之前,来打水的乡亲看到了,才和我一起把我爹抬回家里,放到炕上。我爹把一条手巾蒙在脸上,一声不吭。我抓着他的手哭个不停。我爹不让我告诉我娘,怕她担心,我还是和娘说了。我娘坐在我爹身边,身子斜靠在墙上,悄然落泪。我爬在我娘腿上哭。我无法想象失去了父亲的日子该怎样过。 “那天,我们家的中午饭是半夜里吃的。牛在院子里哞哞地叫,饿坏了。我娘想起来一家人还没有吃中午饭,就让我和她一起做饭,面条。我提着提灯,我娘头扎进面缸里,过了好大一会儿,挖出来我们家最后的半升白面。我娘在屋里擀面条,我在外面烧火。村里的人都睡了,连人们喂的牲口也不叫了,狗也不叫,一点声音也听不到了。院子里黑乎乎的,树木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黑影。灶膛里的火显得特别亮,就仿佛一个人无家可归,身处荒野,心里特别怕。我暗暗地提醒自己,是在家里。但总是不由自主地想到哪一天,没有了父亲,没有了母亲,那种感觉就会成为现实。于是我就想,自己突然一下子长大了该有多好。我真的希望自己在眨眼的时间里就长成了大人。长成了大人,就什么都不怕了。我告诫自己,一定要坚强起来,一定要好好学习。我想,如果我能成为一个有出息的孩子,我爹就不会有轻生的念头了。” “如果是我,也会这样想吧。”我说。 “你永远也不会有这种体会的。”她说。 “也许吧。”我说。 “那天晚上,吃过饭,我按照我爹说的,从放在炕尾巴上的一个板柜里拿出来一支横笛,就是你见到过的那支横笛。我爹用低低的声音吹奏,我爬在炕上听,心里感觉特别的欣慰,爬土炕上就像是爬在海棉上一样舒服,越来越困,想睡觉。我娘说老柳,你吹得真好听,听得俺们心眼里清净。我爹叹了口气,就不吹了。我娘又说老柳,你吹吧,咱们成家这么多年,我还是第一回知道你会吹横笛,第一回听你吹。我爹就又吹了起来。我娘说老柳,你可不要再想不开了。如果哪一天,你前脚走了,我后脚就跟你走。我爹说我走了是解脱,为了不受罪。孩子还小,你还得管。我娘说你晓得解什么脱,我也晓得;你舍得丢下孩子,我也舍得。我爹说没有了我,你们会过得宽绰些,少受不少的苦。我娘说你是个男人哩。你干了活儿,可有你,家还是个完整的家,孩子回来了,叫声爹就有人答应。再说了,孩子越来越大了,咱会一天比一天好起来的。我爹说别说了,我知道我在家里只是一个摆设。我娘说谁说你是一个摆设了?有你,俺们娘俩就有一个主心骨,不管遇到了什么事,俺们一想到家里有你就不怕,就像黑夜里走路,手里拄了一根拐棍一样。我爹说我这样连累你们,到什么时候才是头儿呀。我娘说等把孩子拉把大了,她有了她的家了,那个时候咱们什么也干不了了,一点用也没有了,走了走不动了,就是头儿。你不用挂念嘛了,我也不用挂念嘛了,咱们就一块走。 “我爹和我娘像是这样说了一夜的话——我第二天早晨醒来的时候,他们还在说。我爬起来,揉揉了眼,发现我娘好像比以前年轻了许多。” “是因为你爸爸答应听你妈的话了吧。”我说。 柳絮点点头。我由衷地为她感到高兴,盯着她脸的侧面看。她回过头来,看着我,我们相互凝视,她眼里含着的泪水让一双眼睛看起来异常的清澈。 “你怎么哭了?” “没有呀。”我说,半转过身,擦掉眼角的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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