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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我想无论到了什么时候,在哪儿的一所学校,都会有被老师称作“调皮蛋”的几个学生。一九八五年,夏天快过去的时候,我就是跟了我们班里几个被老师称作“调皮蛋”的同学在口头水库里学会了游泳。 不管教师对他们是如何认识的,对他们我是有着一种敬仰之情的。 他们有着比“城墙拐弯儿还厚的脸皮”(老师语)。他们有着被别人一点就破却又引以为自豪的小聪明。他们有着敢作敢当的叛逆性格。他们有着超乎想象的生存的智慧。尽管我有着与他们天壤之别的性格,他们还是喜欢把我当朋友。因为这样,他们就可以轮渡戴我的电子手表了,把衣襟高高挽起,向女生们炫耀,向他们暗恋着的女生炫耀。他们还借穿我的白色的运动鞋。我们班共有两个人穿白色的运动鞋,另一个人是赵建平。我也喜欢做他们的朋友(那时,我简单地把朋友理解为经常在一起,可以互有一些不为人知的小秘密。),和他们在一起厮混,在他们的掩蔽下提心吊胆地做一些道德、校规所和家长所不容的事,在不被发觉后感觉自由自在,潇洒快活,向其它男生吹牛或者在其它男生吹牛的时候也觉得自己很男生。他们的叛逆性格响应着我在严厉的家教下不得不蜇伏下来的东西。而且,我很快发现,他们借用我的东西在女生面前炫耀自己,而女生却把她们更多的目光投向了我。因为她们知道他们用来炫耀的东西其实是我的。晚上的自习课,他们偷偷地溜出教室去邮电所或口头水库管理处或国营旅馆去看电视。那段时间里,先是播放《射雕英雄传》,后来又播放《陈真》和》《霍东阁》。现在的小青年谁都能哼几句浒歌曲。而那时的我们热衷的却是照着电视里的动作,比猫画虎地比划几下大侠们的绝世武功。他们前脚走了,班主任后脚来教室里巡视,看到他们座位空着,课桌上的书掀开在刚学的内容上,就问他们的同桌,他们的人呢。没有人敢得罪他们,所以谁都不敢吭声。于是,班主任就走到我前面,问我。我告诉了班主任,他们也不会怎么样我,一来我是班长,要履行职责,二来他们还要戴我的手表穿我的运动鞋。但是我觉得不能出卖朋友,又不能简单地对班主任说不知道,就说刚才还在呢,可能是去厕所了吧。看看不在的都是几个调皮捣蛋的家伙,班主任当然不会轻易地就相信我说的话,在他们空出来的座位上等,等过了去厕所的时间,起身走了。我不由得为他们担心了。终于,过了一会儿,他们回来了,排着纵队,推开教室的门,鱼贯而入,每个人都耷拉着脑袋,脸上是沮丧和得意混杂的表情。他们的后边是神色严厉的班主任。回到座位上,在班主任的眼皮底下,他们驯服得像羔羊。但是,班主任一走,他们立刻活跃了起来,先是用一招刚学来的武功向大家炫示他们的收获,接着便问是谁向班主任告了他们的状。在开口骂之前,他们会先问我是否向班主任说了什么。 接下来的两三天里,他们会是班里遵纪守法的模范。但是,两三天一过,看电视的瘾又上来了,把班主任的批评忘到了脑后。为了不让班主任再次逮住,他们会选择与上次不同的地方去看电视。那时有电视的也就学校附近的几个公家的单位,班主任还是抓到了他们。相信批评会一次比一次严厉,而他们竟能丝毫不放在心上,依然做到我行我素。自习课结束后,他们还会跑出去,充分地利用自习课结束到熄灯的一段时间。因此,一段时间里,他们是宿舍里睡眠最晚的,睡眠不足,第二天不想起床,上操的钟声响个不停,他们干脆扯了别人的被子一起蒙在头上,或者把头压在枕头底下。班主任来查宿舍,他们被叫醒,使劲睁开眼,说脖子疼,而且难立即做出一副疼痛难忍的样子来。班主任说找医生看看吧,吃点药。他们就说爬一会儿试试吧,翻身爬了,拿一个枕头放在肚子下面,呲牙咧嘴让班主任看。之后,一觉睡到精神抖擞,起来扒拉几嘴凉饭,不饿了,去口头街上溜达,不幸被班主任撞见,就说去药铺抓药了。 装病曾是他们屡试不爽的一个法宝。遇到不喜欢的老师上课,装病请假;天气炎热,想去水库里洗澡,也装病请假;没有原因,只是不想去听课,也非装病请假不可。头疼、头晕、呕吐、肚子疼,大体上也就这样几种病,不会危及生命,又不舒服,影响上课,歇一歇,说好就好了。渐渐地被班主任看破了,又不说破,暗地里要给他们些颜色看看。 班主任是略懂一些医术的,针灸。他有一个小盒子,里面放着长短不齐的细细的银针,他的桌子上也常见一本书页发了黄的《针灸集成》的书。 他们中又有人去请病假了。 “怎么了?”班主任问。 “脑袋疼。厉害的不行。” “过来我看看。” 他走到班主任面前。班主任用手在他额头上放在一下。 “不是大病,我给你扎两针吧,马上就好,也为家里省点钱。” “还是找医生看看吧。” “不用。我准能看好。家里供你们上学不容易,替家里省点钱吧。” 班主任拿出他的小盒子,打开,从里面慢慢地抽出一根银针。他开始有点怕了。 “老师,疼不疼?” “不疼。” “不会把人扎坏了吧?” “扎不坏。” “扎哪儿呀?” “伸出手来我看看。” 班主任用手在他的手上捏着。他人手开始哆嗦了。 “哆嗦什么呀?” 班主任手中的银针宛然刺入了他手上的虎口穴。他疼得呲牙咧嘴。 “不疼吧?” “疼。老师,别扎了。” “不疼。一点也不疼。脑袋还疼不疼?” “疼得更厉害了。” “那再扎一针。” 教师又拿出一根银针,扎在他手上。 “这回还疼不疼?疼就再扎一针。” “教师,不疼了。” “真不疼了?” “不疼了。” “再扎一针就彻底好了。” “老师,别扎了。” “真不扎了?” “真不扎了。” “能上课了吧?”] “能,能。” 一个人试过了,说与其他人,其他人不信。几个人轮流试过了,在一起议论,渐渐地就悟出些道儿来,真有病也不敢去请假了。他们开始旷课,以躲过班主任的银针。 我常常替他们担心的是如果家长问起学习的成绩来怎么办。后来,慢慢知道了一些底细。他们对付家长也不外乎两大绝招: 第一招,说谎。 第二招,硬着头皮说谎。 炎热的夏季,那片湖水的湛蓝和清凉是脑海中挥之不去的诱惑。随他们一起去冒一次小小的风险,到水库里游泳,我大多会选择午休和下午放学后的时间。偶尔自习课上请假一次病假,班主任也会毫不犹豫地“准奏”。我是属于老师比较喜欢和放心的那类学生,有求必应,从来就没有被怀疑过有不良的动机。 有我在,他们也会变得小心起来。他们希望我能和他们在一起。 学游泳,先是在水深刚过膝的地方,双手拄地,头高仰着,练习双腿打水,到没脖子深的地方,学习用一只手捏住鼻子潜水,再过渡到不用手捏鼻子潜水。潜水是学习游泳的基础,可以确保你不会被水呛着,进而大着胆子去学狗刨的动作。学会了狗刨,再学其它的泳姿就有了基础,就会事半功倍。大多数人学游泳,都是从狗刨开始的。在水库的沟叉里选择一个狭窄的地方,从此岸刨到彼岸,再从彼岸刨回来,如此周而复始,往返不止,渐渐地可以游较长的距离了。开始时紧张,手脚不能协调,胡乱扑腾,浪费体力不说,越发的身体不能浮起来。时间稍长,胆子大了,身体也放松下来,手脚的动作也能协调了,有了节奏,就不觉得有多么的累了。我在学了一阵子狗刨以后,在他们的怂恿和保护下,向深水中做了一次挑战,成功了,胆子更大了,一个人就敢在深水里游来游去了。仗着学会了狗刨,就学着他们的样子,开始学一些游泳的花样了。仰泳、蝶泳、立泳——身体在水里呈站立的姿态,两只手不动,凭两条腿在水中摆动。还学会了“露小鸡”,仰泳时,腰部用力向上一挺,露出整个腹部。也能不用手捏了鼻子,一头扎进一丈多深的水里,抓上一把水底的泥沙来。 每次下水之前,他们都会不约而同地做同一个动作:脱光了衣服后,把尿撒在手心里,抹到肚脐眼上。他们的理由是,这样可以预防下水后,因为水凉而导致的肚子疼。游泳结束,他们又会在岸边跑一会儿,直到出了汗为止。他们的理由又是,游泳后,如果不出汗,用指甲在身上一抓会起一道白印儿;相反,如果出了汗,就抓不出白印儿来。他们小学的时候,老师就是用这个办法来验证他们是否去水里游泳的。他们也用这个办法来对付老师,而且从没有露过馅儿。 在水里游泳是很容易饿的。不光他们这样说,我也确实感受到了这一点。因此,一些女同志想减肥的话,游泳或许比吃什么减肥药更有效。初秋,去游泳的路上,他们中会有人绕道去地里偷挖几块红薯。到了游泳的沟叉里,找一片有土的地方,去折一些树枝,用树枝在地上掘一个坑儿,放进红薯,埋好土,在上面点起火来。游泳结束,火也熄了,红薯也就熟了。扒开灰,挖开土,拿出红薯来,剥了皮,热气腾腾的红薯让人看着都眼馋。这也是我冒了险和他们去游泳的原因之一。 他们中有一个同学是已经在村里订下了“娃娃亲”的。我们都觉得稀奇,夏天,下午放学到上晚自习有差不多三个小时的时间,我就跟了他们一块去看稀罕,看那个女生。同学的母亲从炕上的一个布袋里拿出来红枣招待我们。同学则偷着去叫来了那个在他们乡中上学的女生。 见到我们,她很害羞,坐在炕沿上,扎着头,两只手不停地摆弄两条长长的辫子,不敢看我们。我们虽然人多,但同样感到害羞。来时的路上,大家议论纷纷,说一定要问她好多问题,结果在她面前,一样是不敢抬头看她,更别提问她话了,相互间打闹着,掩饰紧张和不自在。同学还是兑现了他在路上许下的诺言,趁母亲不在屋里,亲了她本来就着了火一样的脸。不过我们并没有看到他的嘴唇与她的脸接触的一刻。她从炕上跳下来,小跑着去外面帮未来的婆婆做饭了,我们想同学大概是亲了她的脸吧。 枣是前一年的枣,水份流失得太多了,有些干了,咬一口有着一股淡淡地辛辣味,但细细地嚼,慢慢地就有了一股甜味。我们吃得馋,同学的母亲提醒我们不要吃太多,否则肚子里会感觉“踢得慌”。“踢得慌”是怎么一回事,我们都不明白,就有人小声议论,说是同学的母亲怕我们多吃了枣,故意吓唬我闪的,一次往嘴里放俩,要狠了劲多吃。最终也没有体验到“踢得慌”是一种什么感觉。 饭前还上了酒。酒是同学家自醇的枣酒,两杯下肚,胃里就火辣辣的,还感觉有一股热气直冲脑门,我便不再喝。同学让他未来的媳妇敬酒,她熟练地端起酒杯,放在唇间,一口咽下。轮到我的时候,我在一片嘘声中当了逃兵。有一个同学喝醉了,没有吃饭,在回学校的路上,先后蹲在路边吐了六次,晚自习也没有上。一路上,同学向我们吹嘘他们的一次次幽会,说什么拥抱啦、接吻啦等。即使在这样的情况下,同学依然能考取重点初中,让我百思不得其解。 同学初中毕业后去南桥高中读书,中途辍学,和那个女孩结了婚。那年,他和那个女孩都是十九岁。我参加了他们的婚礼。婚礼上,新娘子的小腹已经微微地隆起了。 去年,两口子来城里赶集,买家庭影院,在大街上碰见了,我请他们去饭店里吃饭。回忆往事,同学感慨万千。他们已经有了两个孩子,是两个儿子。他们每年做蜜枣,有赔有赚,但还是赚的多,日子可以说过得心满意足,而且自由自在。两个人从小青梅竹马,但结了婚,在一口锅里吃饭,也照样免不了磕磕碰碰,闹一些别扭。闹起来别扭来,也照样会摔一些盘子碗什么的,都是不值钱的东西。贵重的东西是舍不得的,毕竟是还要过光景的。三五天谁也不理谁,十天半月不说一句话的时候也有。她该做饭了,就做饭。他一看锅里的饭熟了,拿了碗盛了不吃,吃完了把碗一放,一抹嘴,由她洗碗涮锅喂猪。要去地里干活儿,去哪儿,干什么,拿什么家伙,谁心里都清楚,各走各的,各拿各的。晚上,各钻各的被子,把被子使了劲朝身上缠,两人陌生的男女住进了旅馆里的同一个房间似的,相互提防的意思。又总有一天,睡着觉被身边的什么东西弄醒了,合着眼伸手一摸,不知道什么时候对方已经突破了防线。开始,任对方怎么动,只佯装着睡得死沉死沉的,一点也不做反应。对方不罢休,就顺坡下驴,一阵疯狂地折腾,结束了,累了,不知不沉又睡着了。第二天醒来,两个人又亲得比刚结婚那会还亲,谁对谁错只字不提。 同学讲,媳妇在一旁听笑吟吟地听,不插言,不见了少女时代的羞涩,代之的是对生活的一种豁达的态度。略显得粗糙的脸上,没有了少女时代的润红,代之的是岁月积淀的深红。她不时向我举杯,喝起酒来有着一般男人都难有的豪爽。同学还要开三轮车,听她的不喝酒,手不离酒瓶,专为我们倒酒。 一对普通人的生活,着实让人羡慕。不过,他们也羡慕我,整天在办公室里一坐,看看报纸,喝点茶水,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每个月都能准时领到几百块钱的工资。我听着,心里一阵酸。临行前,我塞给同学媳妇一百元钱,让她给孩子买衣服。初冬,同学专程来城里,送给我一布袋红枣和他加工的一箱蜜枣。 赵梦军欺负“黑锅底”。晚上,宿舍里熄了灯,赵梦军让“黑锅底”为他手淫。赵梦军让“黑锅底”在手掌心里吐上唾沫,说那样感觉就像是女人的身体了。他射出来,弄得“黑锅底”满手都是,黑暗中不知道“黑锅底”是一种什么样的表情。我和“黑锅底”并没有仇恨,只是觉得他很讨厌。也许他觉得我也很讨厌吧。 赵梦军隔三差五地要手淫一次——我们看到的就是这样。作为青春期很正常的一种生理反应,也许他的次数还要频繁。黑暗中,他把床弄得很响,高潮的一瞬间嘴里还要发出一种听起来很怪异的声音。我们去水库里游泳,有时他还会站在水里完成这一过程。他还让大家猜如果鱼吞食了他的精液,会生出一种什么样的鱼来。赵梦军这种大胆的举动,在我们却是不敢,而且是感觉羞耻的事,却不曾有人在他背后说三道四,更不要说敢当面指责或者取笑了。他有着一米七多的个子,是全年级最高的,而且身体强壮,像头牛,像一头长着一对吓人的犄角的公牛。 新学期,“黑锅底”和我们班里同村的一个女生在课堂上偷偷地递纸条,老师没有发现,却被同学发现了。老师背对了我们在黑板上写字,那个女生先把一个纸球抛到了“黑锅底”脚下,“黑锅底”先用脚踩住了,然后把钢笔帽推到地上,以弯腰捡起钢笔帽为掩护捡起了那个纸球。他俯在桌子上,打开纸球看过之后,用钢笔在上面写了字,赵梦军把一团纸向“黑锅底”掷过去,正中他的脑袋,他理都不理,把写了字的纸重新揉成团,抛向那个女生。双方相互递了四五次,都是在老师背对下面在黑板上写字的时候。接下来是大课间,因为停电,没有做广播体操,大家都回了宿舍。“黑锅底”也回到了宿舍里,躺在床上,眼望着屋顶,仿佛是沉浸在纸团上的文字带给他的遐想中。赵梦军大摇大摆地走过去,踢了一下他伸在床沿外的一只脚。 “你小子上课不注意听讲,和女生搞小动作。说,纸球上都写了什么?” “谁搞小动作了?”“黑锅底”一脸委屈地看着赵梦军。 “你。老子在后面看得一清二楚。” 赵梦军说着,又踢了一下他的脚,比上一次用的力要大些。“黑锅底”坐起来,似乎要走,赵梦军用高大的身体挡在他面前。 “说,纸上都写了什么话?” “黑锅底”扎着头不说话。 “他在想怎么跑哩。”对纸条上的内容充满了好奇的人中,有人提醒赵梦军。 赵梦军说“跑吧。”转身到了门口,把一条腿抬起来,背靠着一侧的门框,脚踩在另一侧的门框上,“不想说就从我裤裆里钻过去。” “黑锅底”走到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赵梦军,在我们认为两个人可能要打起来的时候,他却蹲下身子,头向前拱着,准备要接受胯下之辱了。 赵梦军笑了,说“谁叫你钻了?碰到我蛋了哩。”一把揪住了“黑锅底”的衣领,把他拉起来。 “让我出去。”“黑锅底”看着赵梦军横在门口的腿,用身体轻轻地挤着,嘴里哼囔着。 “你使劲挤。”赵梦军吓唬“黑锅底”说。 “黑锅底”不敢,只是用身体轻轻地挤着赵梦军,嘴里不停地哼囔着。 “纸条上到底写了什么?是不是她说想和你亲嘴儿,叫你下学后在哪儿等她?” “叫我出去。” “说不说?要不,你就和大伙说说她怎么给你手淫来着?” “快上课了,让我出去。” “黑锅底”哭了。赵梦军就说我又没有打你,你眼里尿什么泡。“黑锅底”不停地用手背擦眼角,不时抬眼看看黑铁塔一样矗立在门口的赵梦军,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上课铃响了。“黑锅底”是班里最守纪律的学生之一,颇得班主任的欣赏。这也他遭大伙嫉妒的原因之一吧。听到钟声,他突然来了勇气和力量,猛然撞开赵梦军,飞也似的向教室跑去。说什么赵梦军也不相信“黑锅底”敢这样对他,猝不及防,摔倒在地上,爬起来,顾不得拍身上的土,一边追一边骂。 让他在我们这些对他怀着某种模糊的敬意的人面前出丑,赵梦军当然不会放过“黑锅底。”晚上,熄灯很久了,“黑锅底”才回到宿舍。赵梦军还没有睡,他在等他。我们也没有睡,因为赵梦军公开对大伙说,“黑锅底”回来了,一定让他为他手淫两次,还要让他闻一闻那东西是什么味。结果正像赵梦军事先说的。不过,“黑锅底”始终一声也没有吭,仿佛他做的一切都是应该的。 “黑锅底”后来考去了南方的一所大学,并留在了南方,还娶了一个秀气的南方女子为妻。在初中和他好的那个女生高考落榜,一直在家务农。在心上人在家乡举办盛大而华丽的婚礼的那个晚上,她一夜之间疯了,第二天早晨,一个人赤身裸体地走在村里的街上。从此,家人很难再让她把衣服穿在身上。一个和她的父亲同龄的光棍汉娶了她。光棍汉弟兄两个相依为命。她名义上是他们中一个人的妻子,暗地里却是属于这两个男人的。白天,她被锁在屋子里。晚上,则做弟兄两个的妻子。五年里,她生下了五个孩子,夭折了五个。五年后,她掉进了村里的一口水井里。 初二第一个学期的一个星期日下午,我从家里回到学校,稍早了些。校园里说不出的清冷,还有一种陌生的感觉,仿佛在我离开的两天时间里,它的内部发生了什么意外的变化。 宿舍的窗户关得严严实实。门上有铁将军把着。我爬在窗户前,隔着玻璃朝里面看,宿舍里一个人也没有。我拿出钥匙,打开门,把自行车推进去,支好,躺在床上等伴儿,嗅着空气中浓烈的汗腥味和臭脚丫味。我从军用挎包里拿出最新的一本《少年文艺》,又拿出从家里带来的一角烙饼,边吃边看边等。吃完烙饼,手上留下了许多油迹,四下张望,看到了“黑锅底”搭在黑粗布子枕头上的白羊肚子手巾。“黑锅底”人虽然长得黑,家里的条件也不怎么样,却是极讲卫生的,当做枕巾的白羊肚子手巾像雪一样白。我蓦生恶意,向上举着手,打着滚儿过去,拿起“黑锅底”的白羊肚子手巾擦了擦手,翻过来,又搭在他的枕头上,心里说不出的高兴。在滚回自己的位置前,我又在“黑锅底”的白羊肚子手巾上擦了嘴上沾的油迹。 “叫你小子交桃花运。” 我在心里恨恨地说,从床上跳下来,锁好门,背起军用挎包朝操场走去。 “有人在打篮球就好了。”我想,又返回来换上了球鞋。 操场上出奇地安静。墙角里,一个女生双臂抱膝坐在太阳底下聚精会神地看书,并没有察觉到我的到来。她穿了一条裙子,说明是高中的女生。没有人玩,我有些失望,弯腰拾起一块小石头,朝篮筐里投去,砸在篮筐铁圈上,叮的一声响。穿裙子的高中女生放下书,远远地看着我。我似乎是要向她证明什么,快跑几步,到了篮球架下,高高地跳起来,伸手拍了一下篮板,骄傲地离开了操场。下面的女生宿舍里传来一阵欢快的笑声,我朝那里看了一眼,看到五六个高中的女生在院子里围了一圈儿洗衣服。 从操场上下来,路过我们的食堂前,听到了一阵鼓风机的嗡嗡声。食堂里的大师傅们已经在准备晚饭了。 走出东院的大门的时候,现代战争陌生的女生骑自行车差点撞到我身上。她骑车从外面进来,突然看到我已近在咫尺,慌了神儿,一时忘了去捏车闸,尖叫一声从自行车上跳下来,和自行车随了惯性向我冲过来。我想她是会拐弯的,没有躲,脚被压在她的前车轮下。闯了祸,她看着我,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脚。”我冲她微微一笑,用手指着自己的脚。她并没有压疼我。否则,我也就不会如此的潇洒了。 她慌忙把自行车向后倒了一点。 “没事。”我说着,跺跺脚。 她终于醒悟过来,冲我机械地笑了笑,表示歉意,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 你猜对了。她是一个美丽可爱的女生。现在我已经想不起来她的样子了。但是,我还记得,当我转身目送她离去,却发现她的一只脚有点跛。 穿过那条小水泥路,朝左右看看,朝大坝的方向走着一男一女,一前一后,相距约五六米,男生不时回头看看。男生回头看的时候,女生也回头看看。相信他们将在某个地方相会,度过晚自习前的一段美好时光。 我们班教室的前后门都锁着。一班教室的后门开着,可以看到一个男生爬在桌子上抄写着什么。他的前排是一个女生,头扎在桌兜里,像是在吃什么东西,不愿意让人看到吃相的。我问那个男生,看到我们班来人了没有。他说没注意,神情紧张,让人感觉莫名其妙。我在心里骂一句,转身离去。 我在学校两个大门口前的水泥路中间站了一会儿,决定去大坝上转一圈儿,是想也许能遇到我们班的男生。脚下有一颗石头子,就一路踢着它向前走。 口头镇政府对过,水泥路西侧稍低,是一片面积不大,平整肥沃的农田。田里收获了玉米,种上了小麦,麦苗冒出来有寸把高,笔直笔直地插在褐色的土里,阳光照着,晶莹剔透,在凝重肃杀的秋天,感觉眼前一亮。 到过口头水库管理处之前,路西有一个正方形的苹果园,四面是土墙,墙上拉着铁丝网,戒备森严地守护着树上让人垂涎欲滴的苹果。赵梦军他们曾不止一次地秘谋晚上来这里偷苹果,终因找不到越过铁丝网的办法而不甘心地放弃了。触手可及的美味无法到手,吃不到嘴里,一气之下就朝树上扔石头,还骂道:“眼气老子。”然后,一溜烟似的跑了。 苹果园南侧有一条小路,通向西侧的树林和鱼塘,是学生们常走的一条路。 末到过苹果园之前,我听到了一阵笛声——我当时怀疑是笛声,因为没有兴趣,没有留心去听,也就没有去分辨它来自哪个方向。我已经走过了那条小路的路口,又返回来,沿它向西走去。下意识中,我已经知道那笛声来自那里吗? 是的,正是柳絮在吹奏。 我走在两个鱼塘间的过道上,飞起一脚,把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踢进鱼塘里,随着咚的一声响,溅起来许多水花,自由自在地游弋的池鱼受到惊吓,四散奔逃。我正洋洋得意,听到柳絮在身后叫我的名字。 柳絮坐在看鱼塘的人小屋后面的一棵杨树下,所以我走过的时候并没有发现她。她半转了身,不停地用手指点身后看鱼塘的人住的小屋,是在提醒我看鱼塘的人是会发现我在鱼塘中踢石头的。 “比我来的还早呀。”我礼尚往来地向她打招呼。 柳絮摇摇头,连续不停地用手指点身后的小屋,向我使眼色,还一副神色紧张的样子。 我不能理解她的意思,想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朝她走过去。我走近了,问她怎么了,她双手呈喇叭筒状放在嘴边,冲我小声说: “看鱼塘的人在屋里哩。” “一个破看鱼塘的人有什么可怕的。” 我嘴上不怕,心里却紧张起来了。万一被看鱼塘的那个罗锅男人抓住了,交到学校,少不了要挨班主任的训斥。于是柳絮朝看鱼塘的人住的那个小屋的一侧看的时候,我也朝小屋的另一侧看了看,并且脚下做好了跑的准备。过了一会儿,并不见那个平时很敬业的罗锅出来。“也许他睡着了吧,或者根本就不在他的小屋里。”我想,胆子就大了起来。 “抓起你来了,说不准还要先打一顿,再通知班主任来领人。”柳絮说,“回到班里,还会在班会上做检查。” “抓吧。”我说,心想就是那的罗锅看到我在鱼塘里扔石头了,想抓我也未必能追得上我。 “还会罚钱吧?”柳絮说,可以感觉得到她的心里在为她的同学担忧。 “罚吧。”我依然漫不经心地说。 “你真不怕?” “我说了,不就一个破看鱼塘的人嘛。” “刚才你踢那一脚,可把我吓坏了,心里扑嗵扑嗵直跳。想要是他们抓不住你,你跑得快,抓住我了可怎么办。”柳絮说。 “也太胆小了吧。”我说。 “万一被他们抓住了,怕不知道该怎么说。”柳絮说。 “就说我朝鱼塘里扔石头了呗。”我说,拿着一副好汉做事好汉当的架势。 “那样的话,不就是出卖同学了吗?”柳絮认真地说。 “那算是什么出卖?”我不以为然。 “按你们男生的话说,最起码不够义气。”柳絮依然是一副很认真的样子。 “按照你们男生的话说,最起码不够义气。”我重复着柳絮的话,看着她,难以置信一个女生竟能说出这样的话来。我第一次那样大胆而又神情专注地看一个女生。她的脸和其他的女生相比,除了略显苍白一些外,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她似乎是被我看羞了,抿嘴一笑,回头望着面前的鱼塘。水面已经恢复了平静,轻风吹来,荡起一道道细小的波纹,金光闪烁。水下鱼儿来回穿梭。 “现在好了,什么都看不出来了。就是看鱼塘的那个罗锅来了,看到水里有石头,我们不认帐,他也没有办法了。” “你也知道看鱼塘的人是个罗锅?”我问她。 “我也常来这儿的。”她说。 “想不到你还挺狡猾的。”我说,抬脚把一颗小石头子踢进鱼塘里。 “你平时看起来不是那种调皮的男生。”她说。 “这算什么?”我不想被她想成是一个什么都听老师和家长话的男生,目光在地上搜寻我可踢的石头子。 “鱼也怕吓唬的。”她说。 我当然知道。不仅仅是鱼,有哪一种除人之外的动物不怕吓唬的呢?但是,我就是要不苟同她的观点。 “你怎么知道?你又不是鱼?”我说。 “将心比心呀。鱼也是生命。”她说,“你也一定知道的,故意这样说的吧。” 周围三三两两来散步的学生越来越多。我想同班的同学也应该有来的了,准备离开,她提出来向我借书。我在口头上初中的时候,父母为我订了《少年文艺》和《中学生学习报》。其他的学生都没有订,即使是赵建平当时也没有这样的待遇。我从挎包里拿出来三四本《少年文艺》让她挑选自己喜欢看的,她对每一本都爱不释手。她夸我的作文写的好,写得洋气。我飘飘然,却假装谦虚,说都是从书上抄下来的,其实一点也不会写作文。她捂着嘴笑。 “班里的女生都夸你脑瓜好使,聪明,将来一定能考重点高中,考大学。” “上大学有什么了不起的。”我也想上大学的,那是我父母最大的心愿。但是,我却继续着对她的不以为然。 “你是商品粮,没有受过种地的苦,所以不知道将来上大学有多么好。”她说。 “种地怎么了?”我说。 “你试试就知道了。三伏天,去地里干活儿,就像除小苗吧。”她说。 我问她小苗是什么,她告诉我小苗就是谷子的幼苗,还告诉我除小苗是怎么一回事:一棵一棵地紧挨在一起,要留下大的、壮的,拔掉小的、弱的,简直就像揪脑袋上的白头发一样难。 “可以慢慢干呀。”我说。 “是呀,慢慢干。可等到秋天了,人家别人家的谷子就熟了。”现在细琢磨,她的话里是有着埋怨的意思的。 她的那枝横笛斜插在书包里,放在身边。她的书包是那个时候学生们常背的书包,手工做的,是把家里黑的、白的、红的、花的、蓝的等等各种颜色的布的下角料,裁成同样大小的三角形,先用数个三角形再拼成一个正方形,再用数个正方形拼成一个书包的面儿,里面还衬了里子,缝成一个正方体的样子,朝一边开口,口上缀了两根一指宽的带子,也是用布缝成的,只能用一个肩挎。她的书包旧了,褪色严重,缝接的地方也起了毛。我弯腰从里面抽出她的横笛,拿在手里把玩。那七个闪亮的铜箍上影出了我面部的影子。柳絮在聚精会神地看借我的书。我琢磨一番后,试着吹了一下,发出呜呜的声音。柳絮便抬起头来看着我。 “以前没有练过吧?” “这有什么难的呀。” “你肯定一学就会。” “学会了又有什么用呀?” 柳絮浅浅一笑,从我手中拿过横笛。她的手指纤细,感觉仅仅是皮包了骨头,没有那种应有的圆润感,黑黝黝的,也没有应有的光泽。我首先看到的是她手的背面。她的掌心,皮肤干涩蜡质,纹线细密而且折得很死。我还从来没有看到有那一个女孩子的手像她,像鸟的爪子一样。“像鸟的爪子一样”,或许我不该这样来形容她的手,但那的确是最合适不过的词了。后来,我了解了她的一些情况,明白了她的一双手怎样成了那种样子,内心产生了深深的怜悯,握着她的手,鼻子一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怎么了,一点都不像你了?”她看到了我眼里的泪水。 我抚摸她的手,一遍又一遍,似乎是要把那种粗砺的感觉深深地刻入我的记忆。 “每天都擦擦手油就会一天天变得光了吧?”我幼稚地问道。 “一定会吧。门市部里那个女售货员的手就光得不行,她拿过的东西都带着一股擦手油的香味。”她说。 “你也擦擦手油吧。”我说。 “用不着。一沾水就洗了。”她说。 “洗了就再擦。”我说。 “那得买多少?再说,光一双手好看有什么用?”她说。 “冬天就不会冻手了吧。”我说。 “我的肉皮天生就不好,擦再高级的也照样会冻手。”她说。 “冻了手就写不成字了。”我说。 “怎么会呢。就是动着它了疼。动不着的时候就痒痒,想抓,越抓越痒,越痒痒越想抓,又怕抓破了,不敢抓,才难受哩。不过,从小就冻手,也习惯了。”她说的如此不在意,让我拥有了一种美好的心情,感觉莫名地振奋。我至今忘不了她说话时,苦难的心里所充盈着的乐观,还有对命运的一种忍耐。 她把书放在身旁的地上,双手握着横笛,端在唇边,轻轻地抿了抿其中的一个圆圆的孔。我不屑于去跟了一个女生学吹奏横笛,掉头东张西望。她弯腰把地上的书拿起来,用衣袖轻轻地抚了抚书皮,其实书皮上什么东西也没有沾上,冲我歉意地笑笑,坐下来,把书放在她腹部和两腿形成的一个夹角里。她吹奏的时间里,我时而看着鱼塘,时而看着鱼塘对面杨树和柳树混生的树林,时而看着南面一望无际的麦田。太阳西下,正要落入西边的山里,桔红的柔光透过树叶日渐稀疏的树林,在地上,在水里投下了无数跳动的光斑。金黄色的鲤鱼在水里游来游去,用嘴游戏水面上一片片柳树的叶子,不断制造出一片片迷人的涟漪。一群群鸟雀从四面八方飞来,投入林中,在树头跳跃、追逐、鸣叫,空中纷纷飘落的树叶突然间稠密了。我拒绝听她的吹奏。是我不懂音律吗?现在回想起来,她的吹奏是低沉而且充满了忧伤的。我的感觉就是这样。她每次吹奏也都给我这样的一种感觉。新婚之夜知道我是怎么度过的吗?录音机里一直放着横笛演奏的盒带。我不是为了听,而是为了看。我看到了柳絮的手指在笛管上迷人活蹦乱跳,像一条条小鱼一样。她的手指的跳动当然是有韵律的,但我就是看不到它们的韵律。 笛声停了,柳絮的心随她的笛声去了远方。一片菱形的柳叶落入她略微发黄的头发里,她毫无察觉。我看着她的手,她的手指像吃饱了奶的小动物一样静静地贴在笛身上。 “好像是学校敲吃饭钟了。” 钟声响过之后,过了一会儿,她提醒我似的说道。 “我带着干粮。”我说。我原来也没有想在学校的食堂里吃晚饭。大多数同学和我的情况差不多,从家里来的时候都带着干粮,什么时候饿了就什么时候吃,吃过之后去学校的水塔那儿喝点凉水。 “我也带着干粮。”她说。 “食堂里的饭和猪食差不多。”我说。 柳絮被逗笑了,问我还要不要吹她的横笛。我说不。她把横笛插进书包里,又把借我的书小心翼翼地放进去。 “什么时候还你?”她说。 “我都看过了。”我说,“等你看完了吧。” “上学本来就不是什么享福的事。人们常说没有苦中苦,哪儿来的甜中甜。如果是先吃过黄莲,天底下就没有苦的东西了;如果是先吃过了白糖,天底下就没有甜的东西了。” 她把沉甸甸的书包放在并拢的双膝上,抱在胸前,望着夕阳下的鱼塘,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我问她黄莲是一种什么东西。她说不知道,只听家里的大人们说是天底下最苦的东西。 “有多么苦?” “反正苦得不行。” “白糖是天底下最甜的吗?” “我是打个比方。” “比白糖甜得东西多哩。” “我想也是。”她笑盈盈地看着我,“你吃过榆钱饭吗?” “没有听说过。” “可好吃哩。”她说,“春天,榆钱正嫩的时候,拿个筐,爬到墙头上,够到一个榆树枝,一大把一大把地捋榆钱。下来把榆钱的蒂把儿摘了,用水淘干净,可以做榆钱小米饭,也可以做榆钱玉米粥,要是里面再放几根杂面,熟了以后炝个野葱花油,加上点盐,吃起来真是又光又香。真的好吃哩。” “没有吃过。” “你当然不会吃了。” “我妈不给我做,我想吃也吃不上呀。” “那么,山药面合烙哩?” 我不吭声。她便说我一定是没有吃过了。我点点头,说没有吃过。她又说也不知道怎么做的吧。我有气无力地说是,感觉和她说话的兴趣一点也没有了。 “你们家里没有榆树吧?” “我连家都没有。” 她又笑了,说:“谁都有家,你怎么就没有家?” “我们家住的是学校的房子。” “你们家没有地,那山药面也一定没有了。” 我摇摇头。 “对了,你们男生在家里是不做饭的。”她站起来,“你要是想吃,等下回吧。下回我回家,来的时候把家里的山药面和榆皮面给你们家带点,让你娘给你压山药面合烙吃。”她头稍向后仰了些,向左一甩,紧接着向右一甩,四下垂着的头发飞起来,又飘飘落下,垂在后背上了。她向后背了双手,把它们拢了拢,不听话的一些就在耳朵夹里掖了掖。我看着她耳朵上搭着的几根头发,回味着她甩头的动作。她的那个动作我至今难忘,很美,说不出的一种感觉。 “我头发上没有又落上树叶吧?”她从衣兜里掏出一根头绳,先用牙咬着,又手把所有的头发拢在一起了,用一只手攥着,由另一只手用头绳把它们扎成一根我们说的马尾辫。 “没有。”我说,转身向学校奔跑如飞,感觉身轻如燕。 “喜欢她甩头的那个动作?”明月说。 “说不出的喜欢,不怕你笑话。”秦风如实说。 “我呢?” “也算是说不出的喜欢吧。” “拍我的马屁吧。梦菲呢?” “她不留长发,嫌梳起来麻烦。” “她不知道你喜欢长头发?” “也许吧。” “告诉她呀。” “你觉得有必要吗?” “如果她想法改变了,也留起长发来呢?” “也会吧。” “因为你的柳絮?” “那是我第一次——” “你说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到底是什么感觉?说一句也好。” “就像是,是抓着那些青丝在空中荡秋千吧。” “她知道?我说的是柳絮,你的柳絮。” “开始没有和她说,是想只有无意中做出来才最美。后来,就和她说了。” “她说什么了,还记得吗?” “当然。她问我真的好看,我就说真的好看。她又问我怎么个好看,我说不知道,反正是觉得好看。我确实是说不上来。她甩甩头,说以后就天天像那样甩头让我看。我抚摸她的头发,点点头。她说现在就开始吧。解开辫子上的头绳,不停地左右甩头,让长长的头发飞起来。她甩得头晕了,站不稳,差点摔倒,倒在我怀里。她在我怀里还要甩头给我看,被我用一只摁住了。她仰起脸看着我,在她浅浅的笑容的映照下,我看着她的眼睛出神,第一次感觉到,如果我是一只鱼,生活在那里面该有多么的幸福。她问我她像不像是一个疯子,我说我也是一个疯子。她羞涩地闭上双眼,我就看着她不时颤动一下的睫毛,她的呼吸像春天的微风拂过我的脸。” “你看我的时候,我怎么不注意?” “因为是偷着看的。” “倒是敢说真话。不过,现在就不必偷着看了吧。”明月说着开始甩动一头的长发了。 “好了,别这样,会摔倒的。” “你会看着我摔倒吗?” “明月,何必呢?快别这样了,你酒喝得有点多了。” “不要捉我的手。” “坐下吧。坐下。” “如果你不用手摁住我的头,我也会一直甩下去的。” 秦风用一只手按在明月的头上,明月顺势偎在他身上了。 “你有白头发了。不过,只一根。” “老了。” ]“都老了。” “你也认为咱们都老了吗?” “人们都说我不会说话。真不该和你们女人说一个‘老字’。” 那天回到教室里,我问同桌吃过榆钱饭没有,他说没有。我问他吃过山药面合烙没有,他说没有,过了一会儿,又说好像小时候也吃过。我问他怎样做山药面合烙。他抓了好大一会儿后脑勺,说似乎是要用榆皮面和山药面和成面,再放进合烙床里压。我问他们家里有没有他说的合烙床,是个什么样子的,他不耐烦了,说你小子问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干什么,掉头不理我了。任我向他说什么好话都无济于事。或许,在他的心里,吃榆钱饭和山药面合烙是穷的表现,是一件让人感觉羞耻的事。毕竟谁都不想让别人说自己穷,除了那些特别有钱的人。 晚上,我做了一个吃山药面合烙的梦。梦里,跟我妈说我想吃山药面合烙,我妈说不会做,我缠着她不罢休,她就去借了东西,又请了人来帮忙。结果,她请来的人竟是柳絮。柳絮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吃饭。爸妈都说山药面合烙好吃,夸柳絮的手巧。醒来后回忆梦里的情景,清晰得如昨天刚发生过的一样,而且唇齿间隐约还有山药面的香味。 过了两个星期,或者是三个星期,柳絮还了我的书。为了不让别的同学对我们有什么议论,柳絮在还书的时间上显然也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那天,教室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她走到我面前,把书放在书桌上,说看完了。我说还看别的吗。她说现在不了,以后吧.说完就走了,出了教室的门,大概是去了厕所吧,过了一会儿又回来了,坐在座位上看书。 我看着桌面上她看过的书,呆呆好出神,说不清当时脑子里都在想什么,反正老盯着那几本书看。有一个男生进来,看到了我桌子上的书,向我借。我不想借给他,说不上为什么,就是不想借给他。 “我还没有看。”我没好气地说。 “就借一本。”同学说。 “等我看了。”我说。 他朝柳絮的背影看了看,我也朝柳絮的背影看了看,之后两个人面对面地吵了起来,差点打架。他丢句“不就几本烂书嘛,叫我看也不看了。”转身离去,出门的时候狠狠地踹了一脚门,以发泄心中的不满。 我朝柳絮的座位看过去,不知什么时候她已经悄然离去。 我想我的莫名其妙的表现一定会在她心中产生不好的印象吧,有点后悔没有借给同学书,还和他吵架。 我一页一页地掀了看柳絮还的书,似乎是要发现什么的,结果什么意外的发现也没有。 我所要发现的是什么?无非是想柳絮会在我的书中留下什么吧。一张纸条、几行字,或者其它别的什么。说白了就是自做多情呗。都这个时候了,我还有什么说不出口的呢。 天气转冷之前,柳絮又向我借了几本书。还书的时候,天气刚刚变冷,而她的手已经冻了。她冻了的手肿着,乍看是红润的,不再像以前手指又黑又瘦细,好看了许多。她把书放在我面前的一瞬间,我冲动地几乎要伸出手去,装做接过书来,摸一下她的手了。 我抬头看她,她已经转身背对我了。穿了厚衣裳,她的身体看起来也不像以前那样单薄了。 我把书放进军用挎包里,准备星期六下午带回家。 一九八五年元旦之前的一段时间里,我的麻烦事接二连三。 先是上英语课,我忘了自己在干什么,反正是没有认真地听老师在上面讲课,被英语老师发现了,用粉笔提醒我。 她每次掷向我的粉笔落在了我前排一个同学的头上。是个男生,他用手捂着被砸疼的脑袋,磨磨蹭蹭地站起来,一脸委屈和无辜地看着怒气冲冲的老师。 “SOYE,PELSESIT。”英语老师用英语说。 她第二次掷向我的粉笔力道更足了,我已经知道是冲我来的了,一偏头,粉笔砸在后面的墙上,啪的一声碎了。 我自觉地站起来,迎着同学投来的目光,毫无惧色地看着英语老师。她说:“下课后去我的办公室。”说完,又继续讲课。我保持着立正的姿势听她讲课,同桌拉我的衣角示意我可以坐下了,我使劲踩了一下他的脚。 “怎么还站着?”英语老师头也不回地问道。 “老师还没有说让我坐下。”我应道。 “你一直站着好了。”英语老师说。 “我应该站着。”我说,一点也不示弱,而且站得更直了,一动也不动。 下课铃响,她拿起讲议夹前脚走,我后脚跟着去了她的办公室。听到身后传来同学的议论,我还做出了一副气昂昂的样子,像是去受表扬的。 进了办公室,英语老师把讲议夹朝桌子上一摔,转身把门关了,在我对面的一把椅子上坐下来。我毫不胆怯地和她对视。 “你上课干什么了?”她柔和的语调是压抑着的怒火。 我不吭声。 “在课堂上,和老师唱反调是不是觉得挺英雄?”她接着问。 我还是不吭声。 “为什么不说话?”她又问。 我依然不吭声。甚至我冲她冷笑了一下。 终于,她矮小单薄的身体颤抖起来,抓起桌子上的讲议夹,抽我的后背。 我不想躲避,就没有躲避。 她一下又一下地抽我,讲议夹被打散了。后来她也累了,就停了手,气喘吁吁地看着我,沉默着。她先是使劲抿了抿嘴唇,一双眼睛就变得湿漉漉的了;接着眨了眨眼,两行泪水就在并不比我老成多少的脸上滚落了。 我看在眼里,突然如鲠在喉。 她担任我们的英语课那年,就是一九八四年,才刚刚从师范学校毕业。 从事情发生后的第二天起,她开始“报复”我了。每天上英语课都要点名让我站起来背诵前一天学的英语课文;我的英语作业本上也常常写下这样的批评:“书写欠规范,重写。”让我恨她得要死,在背后骂她。 但是,初中三年级的后半段,中考复习,她却送给了我一套英语复习资料。这是作为英语课代表也不曾享受到的礼遇。 后来,我在行唐高中上三年级,她调到行唐高中,接替原来的英语老师担任我们的英语课。于是,我很快就担任了班里的英语课代表。每次去她的办公室,她都会给我倒杯水,偶尔还会让我留下来聊会儿天。“越是一个优秀的学生,越不是整天一头扎在书堆儿里的学生”是她常和我说的一句话。“曲也高,和也寡”是她墙上挂的一幅字画,至今还记得。 她结过一次婚,刚刚过了一个月又离了。她结婚的时候,我已经上了大学,我是她的学生中唯一参加婚礼。现在她独身,把工作辞了以后,她做了生意人,天南海北地跑。生意还不错。有时,她回到行唐会打电话,两个人一起吃顿饭。她抱怨行唐没有一家咖啡馆,所以每次都自己带速溶咖啡。我很尊重她,她是我的良师益友。可惜我不是一个争气的学生,让她失望了。 我当然不是指学习。 接着,我又和一个叫李强的同学打了一架。 有一天自习课上,听到我们前排的女生窃窃私语,议论高中班的一个老师,也就是李强的哥哥。大意是他要和学校的一名未婚女老师谈恋爱,对方不愿意,他就死皮赖脸地赖,在女老师的教室里不走,还要强行和对方亲近。回到宿舍里,我就怎么看李强怎么不顺眼,就骂指桑骂槐地骂李强的哥哥,故意让李强听。李强听不下去了,答了腔。 “秦风,你骂谁?他是我哥哥。”李强骄横地说。 “谁是你哥哥?我怎么不知道?”我装傻。 “你怎么能不知道?”李强说着,在我对面站住了。 “我知道他是我小子。”我话音落地,旁边的同学都笑了。 “你再骂你一句?”李强冲我举起了拳头。 我不得不骂了。 我骂着,朝他扑过去,打他的脸,打空了。他趁机一拳打在我肩上。他也是准备打我的脸的,偏了。挨了一拳,我更加兴奋和主动,跳起来,一脚踢中他的腰。他抱住了我的腿。我顺势抱住了他的脖子。又一番挣扎之后,我俩变成了摔跤的架势,就是人们常说的“鸡打架”,相互抓了对方的手臂,在宿舍的中央转来转去,都在找机会把对方摞倒。他突然用了一个扫趟腿,踢中了我的脚脖子,把我摔倒。他也倒了,我在下,他在上,骑在我腰上,还把我的两只手也压在胸前不能动弹。应该说我们的身高和体重都差不多,但李强比我劲大多了。 这时候,赵梦军等几个平时和我不错的同学,不敢得罪李强,不敢拉偏架,只在一边劝李强,说他把我摔倒了,算了吧。 “不打就不打了。”李强看着地上的我说,等着我放弃抵抗。 “打”我说,突然一挺腰,却没有把李强从身上翻下来。 “还打不打?”李强问,脸上带着得意的笑。 “打。不打的是小子。”我说。 “你不沾。”李强说。 “我不怕。”我说。 “那好,你就这样躺着吧。” “是好汉,你别让老子起来。” “你还骂?” “骂你怎么了?” 我又骂了一句。李强也还了我一句。我们两个就这样骂的时候,班主任来了。晚自习课上,我只穿了棉袄在讲台上,面对同学念了我写的检查。我用来套棉袄的褂子被李强撕破了袖子。免得回家被我妈看到了,打破砂锅地问,还要说谎,就求赵建平带回家,由她妈妈帮我缝好。赵建平的妈妈有着一手好针线活儿。 又是一个学期结束了。期末考试前,我感觉良好;没有想到考试成绩出来,我竟排在全班前十名以外,让我不由地怀疑是老师给我打错了分。放假回家,还没进屋门就被问成绩,吃饭前就挨了一顿揍。吃过饭,父母一起帮我找学习倒退的原因,先问我,我说不上来,就挨了第二次揍。那个寒假,除了大年除一,其余都是过得犯人一样的日子。有一天晚上,准备睡觉了,整理桌子上的东西,碰掉了一撂书,拾起来的过程中无意中发现一本《少年文艺》封底的画上有轻轻的笔迹,拿到灯下一看,写着两行字: “如果有缘 我们一路同行吧” 我把它放在枕头底下,枕着它,感觉有一只温暖的手轻轻地放在脸上,有一双脉脉含情的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我。 我怎么能肯定是柳絮写给我的呢?我没有任何的证据。我后来也没有向柳絮问起过。 我有一种感觉,直觉。 对此,我深信不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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